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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玫瑰:世間漂亮美好的事物有它們的福氣,總和李霽有相似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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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玫瑰:世間漂亮美好的事物有它們的福氣,總和李霽有相似之處。

丹藥案和縱火案有條不紊地結尾,上交刑部和有司衙門,李霽偶爾翻閱錦衣衛交上來的文書,期間再沒有別的差事,仿佛又變回從前那個無所事事的九皇子,但誰都知道,如今的他已非昨日。

現下京城但凡有高門官邸做東的宴席,不論大小,李霽那裏都會收到請帖,去不去端看他想不想去,還有梅易許不許他去。

李霽才在禦前出了風頭,眾人在暗中端詳他,善意惡意都有,此時仍然要謹慎行事,有些聚會不去最好,免得平白沾染一身腥。

李霽如同自己說的那樣,什麽都聽梅易的,明明乖得不得了,和那日在宮道上那個偏執瘋魔的李霽兩模兩樣。

“六哥,你就從了吧。”

素馨亭裏茶香盎漾,元三九路過,進來討杯茶喝,偶然瞥見梅易手腕上的牙印,不由笑著說:“依我來看,你真不是九殿下的對手,在這裏頭,人家的心眼子比你多多了。你但凡對他有丁點情愫,就無力逃脫。”

梅易坐在榻上打香篆,香粉細膩清甜,如同李霽偶爾溫柔的吻。

李霽把他當作親親老婆,總喜歡擺出一副縱容寵溺的模樣,別說,還真像那麽一回事。

“明日裴小侯爺辦賞花會,你隨我去吧。”梅易說。

“哦,要我去給你們打掩護是不是?行啊,”元三九食指敲桌,“給點好處。”

“哪敢白勞煩你一趟?”梅易好商量地說,“都好說。”

元三九笑了笑,接過茶杯時瞧了眼奉茶的人,“我們明秀怎麽長得這麽可人呢,別跟著我六哥了,跟我走吧。”

明秀將茶杯放在梅易手旁,對元三九欠身,轉身出去了。

元三九撇嘴,指桑罵槐,“木頭!”

“你明知他不會搭理你,還調侃他做什麽?”梅易點香,放在一旁,示意長隨將香具收走。

元三九反唇相譏,“你明知九殿下迷人,還故意放縱他走到你身邊做什麽?”

“……”梅易露出投降的表情。

元三九得意地笑,可算讓他逮到治梅易的法子了!

翌日賞花會,浮白臺賓客盈門。

紫檀馬車平穩地停在對面的車隊尾巴上,李霽抱著貓大爺下車,著一身綠妝花孔雀羅袍,馬尾高束,抹額穿發,翩翩貴公子。

裴小侯爺在門前等待貴客們,一眼就瞧見他,當即笑著捧手上前,“喲,九殿下登門,在下真是榮幸之至啊!”

李霽笑著說:“那還不跪下來磕頭迎接?”

路過的賓客聽見兩人說話,驚訝他們已經熟到了這種地步。

裴昭伸出右手掌,左手兩指點在右手掌心,啪嘰跪下,這耍賴跪法正是從李霽那裏學的——這就叫做教會徒弟,餓死師傅。

李霽擡手拍拍裴昭的腦袋,說:“免禮。”

裴昭順手摸了把貓,貓大爺高傲地睨了他一眼,寬恕了他的狗爪子。裴昭笑了笑,說:“殿下是熟客,我就不跟進去了,裴子和要晚點才能來,現下是我家裏的妹妹們在莊子裏幫我招待賓客。”

裴家最好的就是這一點,妻妾和諧,子女和樂,裴度平步青雲能抗家族門楣,裴昭仗義護短從不輕賤兄弟姐妹,最護著家中的姐妹們。

李霽進入浮白臺,縱目望去,百花爭艷,滿園姝色。

“哇!”浮菱驚嘆,“真美,比去年還要美呢!”

姚竹影笑著說:“人的心境不同,所見的景致也會跟著變化。”

他們剛回來時滿心郁郁,又沒站穩腳跟,再美的景致落在他們眼中也都會黯然一層。如今到底比從前好了許多,再見便能多還原一層景物的本色。

錦池感慨,說:“的確如此。”

李霽不必侍者引路,要自己溜達。他把貓放在地上,亦步亦趨地跟著貓大爺,貓大爺也亦步亦趨地跟著他,貼著他的鞋溜達,不亂跑。

他們進入第一座小園子,門前掛著“茶花圃”的牌子,進去一瞧,瑪瑙、寶珠、楊妃、石榴……約莫有四十多種,各個兒碩大飽滿,嬌艷欲滴。

四周廊上坐著些人,要麽駐足觀賞,要麽擺開宣紙當場揮灑筆墨,春風拂面,好不舒愜。

皇長孫負手從廊角拐過來,一眼就瞧見站在花圃中的李霽,頓時和身旁的二皇子妃說:“娘親你瞧,九叔比滿園子花還要好看。”

“可說呢。”二皇子妃欣賞兩眼,拍拍兒子的頭,“去找你九叔玩嗎?”

皇長孫點頭,“嗯!”

皇長孫是唯一的皇孫,沒有同齡兄弟,他年小懂事,從不荒廢學業,平日也很少出去玩,唯獨喜歡和李霽玩。從前二皇子妃曾問他為何喜歡李霽,皇長孫認真地想了想,有很充足的答案:

李霽沒有叔叔的架子,卻像個叔叔。

李霽看他的眼神像一汪秋水池,能見著底。

李霽笑起來很好看。

李霽很香。

皇長孫喜歡李霽,李霽也喜歡他,見著了就笑,再伸手抱起來晃兩下,稱讚說:“長個長肉了!”

小時候,祖母尚且力強,也這樣抱著他晃悠兩下,然後說:“我們般般有在好好長大。”

“我們阿崇有在好好長大。”李霽仰頭看著小孩羞赧的模樣,心中掠過一絲悵惘。

“九叔快放我下來!”皇長孫不敢掙紮,“小心傷口!”

“早好了!”李霽在小孩子不讚同的目光中將他放下來,摸摸鼻子說,“等哪日有空,九叔帶你上山捕狼打鷹都沒問題。”

“九叔自然厲害,但傷筋動骨一百天,還是要註意的。”

皇長孫落地便整理儀容,還要老成地叮囑李霽,李霽抱臂瞧著他,幻視縮小版梅易了。

梅易小時候是什麽樣子呢?

是縮小版的梅易、類似阿崇這樣端方老成的小小君子,還是未經重重磨礪、全然相反的活潑開朗小少年?

李霽試圖想象,但他對梅易的過去一無所知。

“九叔?”皇長孫見李霽盯著自己發呆,又似在透過他看別的什麽人,不由撇嘴,小聲說,“九叔在想誰?”

在想你九嬸,李霽在心裏嘀咕,伸手捏了把皇長孫的臉蛋,說:“你九叔就你一個侄兒,還能想誰啊?”

皇長孫被哄好了大半,見李霽笑盈盈地瞧著自己,不由大著膽子、失禮地問:“那等九叔添了別的侄兒,還會喜歡我嗎?”

李霽聞言楞了楞,隨即蹲下去和阿崇平視,說:“當然。”

皇長孫抿唇,靦腆又高興地笑。

李霽看得心軟,忍不住多想,說:“怎麽?二哥二嫂要給你添弟弟妹妹了?”

“暫時沒有聽說。”皇長孫說,“我不是因為爹娘,他們添了新的弟弟妹妹,我作為長兄,自然會愛護弟妹,做好為兄的表率。”

“呀,我們阿崇真是懂事。”李霽用手心夾住皇長孫的臉,輕輕揉搓了兩下,笑著說,“我們往裏面逛吧?”

皇長孫點頭,一手牽住李霽的手,探頭看跟在李霽腳邊的貓,說:“這是梅相的貓嗎?”

“不錯。”李霽冷酷地宣布,“現在是你九叔的貓了,改姓了。”

皇長孫從前在籠鶴館的墻頭見過抱雪團子,很想抱一抱,但這貓高傲得很,不肯讓生人碰,再者是梅相的貓,他有點怵梅相,他爹比他更怵梅相,所以一直沒機會,現在貓另投別家,他暗喜,說:“九叔,以後我可以來看貓嗎?”

“還用問?只要我在,什麽時候來都行。”李霽牽著皇長孫上廊,進入前面的桃花小林,“現在我大多時候都在別莊住,你來就方便些了。”

皇長孫高興地說:“好!”

桃花林裏比外面安靜些,有女兒家成群在花下擺姿態請朋友作畫,李霽瞧見溫蕖蘭,頷首示意。

溫蕖蘭同裴家姑娘們一塊,怕她們起哄惹李霽不悅,所以只是頷首回禮,沒有去李霽面前見禮。

皇長孫把一切看在眼裏,但沒覺得奇怪,在他看來,未婚夫妻理應如此含蓄,何況他聽爹娘說過,九叔和溫二小姐並非當真心悅彼此才請求宮中賜婚,而是利益合作,以後能不能成婚都難說呢。

李霽原本是覺得姑娘們湊在一塊的畫面賞心悅目,所以駐足觀賞了片刻,期間恰好瞧見一個侍女走到裴明蕙面前對她耳語了一句,裴明蕙面上出現喜意,和身旁的溫蕖蘭招呼了一聲便隨著去了。

李霽多少是個過來人了,哪能看不出來,裴明蕙深陷“桃花陣”了。

他不是善心泛濫的人,旁人的事情與他無關,但想著裴明蕙是裴度的親妹,又是裴昭的妹妹,當即偏頭對姚竹影說:“去瞧一瞧。”

姚竹影順著李霽的目光看見裴明蕙的背影,了然點頭,折身快步跟了上去。

李霽一行人繼續往前,穿過桃花林,前面是座造型古樸的小院。他們從廊上走,途經一扇菱紋花窗,窗後左側有火紅的山茶樹,對面廊上,一人從右方走出,映入眼簾。

四目相對,李霽瞧見那人眼底輕淺的笑意。

“別說,今年的品種比去年多……”元三九話語一頓,跟著瞧見對面廊上花窗外的李霽,不由輕輕地“哦”了一聲。

難怪要繞路溜達了,敢情是來“撞人”了。

兩方在廊上碰頭,仿佛尋常偶遇。

梅易和元三九向李霽和皇長孫捧手行禮,皇長孫回禮,李霽頷首示意,說:“梅相,元督公,好巧。”

貓上前,繞著梅易溜達一圈,落在皇長孫眼裏,就是貓對前主人戀戀不忘,真是只有情有義的好貓。

“它乖嗎?有沒有亂撓人?”梅易微微俯身,伸手,引得貓跳起來在他掌心碰了一下。

李霽配合道:“可乖,梅相養得好,讓我撿了便宜。”

元三九欣賞兩人在那裏探討育貓經,心中嘖聲,完全是個大好人,主動對皇長孫說:“恰巧遇到皇長孫殿下了,聽說汪學士就在這玫瑰園裏作畫,我早就想領教一二了,咱們一道去瞧瞧?”

皇長孫沒有領悟到元三九想要帶走他的深意,有些猶豫,他記得李霽和汪禎好似不和。

“無妨。”李霽察覺小孩的目光,笑著說,“反正順路,一道去吧。”

孩子是二皇子妃親自送到他面前的,他得親自送回去才行,中途不能分開。雖說這樣不能和梅易單獨私會,但今日是賞花會,他們賞過同一朵花,便算幽會了。

皇長孫見李霽沒有勉強為難的意思,便點頭,對元三九說:“元督公請。”

幾人去了玫瑰亭,亭子四周以玫瑰藤為欄,四根漆黑的柱子玫瑰纏繞,火一般地彼此纏繞,頗為夢幻。

李霽四處貪看了兩眼,梅易瞧在眼裏。

汪禎在畫眼前景,頗為專註,直到眾人進入亭子才發現,擡頭見來人是誰,連忙擱筆,起身一一行禮。

李霽說:“不必多禮。”

“汪老師。”皇長孫行弟子禮,解釋說,“我陪元督公來請教老師的畫。”

汪禎謙遜地說:“督公擡愛,我才疏學淺,擔不起督公的‘請教’。”

“汪學士的祖父有畫作留在宮中畫館,你們家才子輩出,可是有家學淵源的。汪學士是同輩龍鳳,天子門生,自然不凡,何必謙虛?”元三九一面說話,一面走到桌前欣賞未成的畫,笑著說,“早聽聞汪學士擅山水,今日一瞧,當真筆意清秀,一如汪學士本人……俊逸脫塵。”

他這樣風流的人,一挑眉,一打量,面上便露出似有似無的情意。

梅易習慣了,站在一旁不發一言。李霽撇開眼神,示意皇長孫別跟著學。皇長孫似懂非懂,沒明白。

汪禎見狀一驚,想起元三九的某些傳聞,更是恨不得扭頭就跑,無奈沒得跑,於是只得垂眸避開那雙多情的眼睛,澀聲說:“多、多謝督公,謬讚了。”

“結巴什麽?”元三九調侃,“我很嚇人嗎?”

敢情你對你自個兒的風評沒數啊,李霽腹誹。

但下一瞬,竟有人將他的心聲說了出來,李霽偏頭,瞧見了江因和仇釅,還有苗安。

今日的晚宴實則是裴昭為李霽舉辦的慶功宴,因此李霽同錦衣衛說了,讓他們有空都來吃喝。

方才說話的自然是苗安,他和元三九是死黨,閑暇時大多形影不離,既為元三九辦事,也要保護督公的安全。

他們這樣說話,旁人不覺得奇怪,元三九也不介意,眼尾一挑,笑著對汪禎說:“怎麽?嘉之也對外頭那些傳言深信不疑?”

瞧瞧這稱呼,一下就從“汪學士”變成“嘉之”了!雖說他們兩人算平輩,元三九又比汪禎地位高,稱呼表字很正常,但從元三九嘴裏說出來,怎麽聽怎麽暧|昧。

汪禎家風嚴,家中同輩沒有元三九這樣的,平日接觸過的同輩中最不端方的就數孔經和李霽了,但他們亦非元三九這般的多情風流人,他一時應付不來,臉色訕然,就差求饒了。

元三九卻顯然更來了興趣,正要說話,李霽日行一善,飛快地瞥了眼梅易。

梅易收到小殿下的眼神指使,說:“春來。”

元三九聞言笑著聳肩,不再逗汪禎。

汪禎自以為隱晦地松了口氣,飛快地往李霽那邊瞥了眼。李霽沒瞧見,說:“多大個亭子啊,站這麽多人。”

“喲,”仇釅傷心地說,“殿下這是嫌棄咱們了!明著攆人,唉,既然如此咱們也不好久留,走了!”

說罷一捧手,走了。

江因嘴角微揚,對眾人捧手,轉身跟著走了。苗安卻沒走,抱臂坐在美人靠上。

“誒!”皇長孫晃了晃李霽的手,“九叔,我——”

“靈光一現了是不是?”

皇長孫點頭,李霽笑著說:“好辦。桌子還有半面,你就借你汪老師的紙筆,師生同桌作畫,讓咱們品鑒一番,如何?”

汪禎聞言說:“自然好。”

皇長孫也不怯場,當即走到桌子旁,借了紙筆,落座畫畫。

李霽宛如陪伴孩子上興趣班的家長,尋了個位置落座,安靜地等待。

梅易和元三九也落座,貓見自己的寶座被外面的壞琵琶占據,於是高傲扭頭,去梅易腿上落座。

期間廊上有穿著青衫的侍女們拂過,手中各自帶著樂器,李霽打了個手勢,錦池便前去借了把蠶絲弦的琵琶,交給李霽。

李霽試了試弦,雖然比不上他的琴,但也能用,熟練地調試了幾下,指尖一滾,流水緩洩,春風徐晃。

他彈的是從前在蘇州樂館裏學的一首曲子,講的是春時節少年游的故事,彼時他正和孔經在蘇州游玩回來,聽的時候很動心,就去找樂師學了下來,一直沒忘。

弦音伴風,實在很愜意,皇長孫閉眼聞了聞花香,下筆更有神了。

梅易很聰明地坐在了李霽對面的美人靠上,看著距離遠,實則擡眼就能欣賞玫瑰園裏真正的玫瑰。

李霽是玫瑰,像血一般殷紅奪目,火一樣濃烈炙熱,渾身都是刺,一不小心就要紮得別人滿手鮮血。但又不止是玫瑰,因為梅易經過山茶圃的時候,也覺得李霽像山茶。他咂摸一下,覺得世間漂亮美好的事物有它們的福氣,總和李霽有相似之處。

譬如現在李霽坐抱琵琶,閉眼撫弦,游刃有餘,神采飛揚,又似從前他駐足欣賞過的一面美人繡屏。

梅易出神良久,收回目光,卻恰好瞥見汪禎在偏頭看李霽,那目光,分明悵惘失神。

“九殿下在金陵時,風采驚人,見之忘俗。”

——梅易突然想起這句話。

還有後面那句:“不知惹了多少兒女風流債。”

指腹重重地撚過檀香木念珠,梅易收回目光,伸手捏了捏貓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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