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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愧悔:“我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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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愧悔:“我悔了。”

琵琶聲吸引了不少途經玫瑰園的人,但眾人進來瞧見亭中都是些什麽人物時,便都不敢湊近了,只能在遠處聽個音。

裴度下值時便迫不及待要去浮白臺,恰好廖文元也在受邀之列,因此兩人便同行而來,由他親自作陪。

裴度瞧見坐在玫瑰旁撫弦的李霽,那般游刃有餘,那般人比花俏,想駐足欣賞又怕怠慢廖文元,心下正糾結措辭,沒想到廖文元也很有眼光,主動停下來聽音,正好遂了他的意。

廖文元雖然是文官出身,看著卻不如傳聞中那般正經古板,他站在那裏,以一個比較隨性散漫的姿勢,對亭子裏的人目不轉睛,頗為驚嘆,“沒想到九殿下極擅琵琶。”

裴度笑著說:“九殿下文武雙全。”

廖文元調侃,“聽起來,子和頗為喜歡九殿下啊。”

臣子哪敢說“喜歡”二字,傳出去不好,裴度說:“九殿下為主端方,為臣者自當敬愛。”

弦音不動聲色地融入春風,隨風而去,李霽將琵琶放在一旁,站了起來。

裴度收回目光,對廖文元說:“廖寺卿,我們走吧。”

廖文元頷首,兩人轉身離去。

“辛苦了。”李霽走到皇長孫身後,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亭前的隨從將備好的熱水端上來,請皇長孫凈手。

兩幅畫擺在桌上,眾人上前品鑒。論技巧,皇長孫自然遠不及汪禎,但他的心未曾入世,所以見山是山,見水只是水,自有獨一份純真天然的靈氣。

李霽笑起來,對皇長孫不吝誇讚,對汪禎則不予評價。

汪禎站在側方,始終平眉垂眼,臉上那點抑制不住洩露而出又飛快壓制下去的失落仍然沒有逃出梅易的眼睛。

梅易負手而立,指尖徐徐地摩挲手中的念珠,面色平淡,看不出絲毫貶或揚。

李霽收回餘光,低頭和皇長孫說:“讓他們把畫挪到屋裏去,再給你送府裏去,等挑個好天氣裱起來?”

皇長孫扭頭,眼中露出某種猶豫和試探,李霽了然地俯身,聽他輕聲和自己說悄悄話。

“九叔,你喜歡嗎?我想送給你。”

“當然喜歡。”李霽俯身看著皇長孫,笑著商量,眼睛彎彎的,像霞色的月亮船,“那我待會兒帶回去,哪日你得空,就來我這裏,我教你裱畫,順便和貓貓玩,好不好?”

他私下好脾氣的時候本就很好脾氣,沒什麽架子,凡事都好商量,仿佛某種好揉捏的柔軟點心,但和皇長孫說話時語氣會下意識地放軟,好比糯米點心中又加入芝麻餡兒,十句話有八句都像撒嬌,溫柔而甜蜜,這讓梅易意識到天底下還有第三個人享有他的五分待遇。

第一個是太後,李霽在祖母面前是個撒嬌精。

第二個也許是那位神秘的先生。李霽近來提他的次數比從前多,因為擔憂又思念,從他的話語裏,梅易能察覺到他對那位先生是敬愛的、親昵的。

但李霽面對喜愛的晚輩時端出的耐心而溫和的姿態又另有一番韻味,於是梅易思忖一番,決定暫時不與皇長孫計較。

錦池吩咐隨從將皇長孫的畫小心地挪回屋中,晚些時候再送上李霽的馬車。

“手酸了吧?”李霽握住皇長孫的手腕幫他按摩了幾下,偏頭看了眼天色,“我們順著路逛到設宴的地方,差不多就該動筷了,走吧。”

“嗯。”皇長孫笑出一對小酒窩,看著李霽幫自己搓手的手,那白皙的右手腕上有一根可愛的鈴鐺紅繩,這種多半是小孩子戴的飾件,李霽戴著也很漂亮。

“臣要去處理畫作,便先行告退了。”汪禎向李霽行禮,再向眾人行禮,小心地搬起畫架離開了。

一行人繼續往前走,梅易和元三九一行跟在後面,看著仿佛只是同路。

梅易自然地瞧著李霽的背影,肩平背直,頸肢修長,李霽是修竹一樣清俊勁挺的少年郎,若剝開綠幽幽的皮,便更有白皙滑膩的清甜竹子香。

那目光像風一樣,徐徐地在他後背吹拂,但比風沈、比風熱,李霽抿了抿唇,拐彎時自然地往側後方撇了一眼,四目相對,梅易眼中露出溫和的笑意。

但俄頃李霽才發覺,現下的梅易並不溫和——

設宴的園子叫“滿春園”,流水石橋,合宜用曲水流觴的形式,東角佇立一座“春樓”,有三層高:一層是花廳,花藤繞欄,站侍者;二層是宴廳,欄桿四周鋪滿時令牡丹,貴客用膳;三層是樂廳,青紗嫵媚,匯聚樂師,樂起時滿園皆聞。

樓後有別院,是更衣休息的雅間。

到了地方,李霽把皇長孫毫發無損地還到二皇子夫婦手裏,便折身去別院更衣了,通俗一點說,就是放水。

雅間不大不小,陳設清雅,五臟俱全。李霽不要侍者貼身隨侍,打簾入內尋找恭桶,突然敏銳地察覺到腳步聲。

他猛地轉身,對上梅易的眼睛。

“……”李霽露出笑,“你是鬼嗎?走路都沒聲的。”

梅易就是故意嚇李霽的,失敗了,所以沒說出來,反問:“那殿下怎麽發現我來了?”

李霽得意,“因為再厲害的鬼都逃不過我的法眼啊。怎麽,”上前一步,微微傾身仰頭,“想我了?”

他像小貓小狗一樣湊上來,從梅易的視角,有巴掌大小的臉,大大的、圓圓的、黑琉璃一樣的眼睛,臉上細軟的小絨毛。

梅易短暫地為自己想故意嚇李霽的心思愧疚,轉念又覺得只是嚇李霽並不足夠,他看著李霽含笑的眼睛,目光往下移了移。

他不自知,但李霽察覺到了,於是很欣慰、很主動地仰頭吻住了他。

這個吻溫柔而綿長,仿佛李霽賜予梅易的某種鼓勵和獎勵,梅易從中嘗到了獨一無二的溫柔和無與倫比的甜蜜,他伸手攬住李霽的腰,微微側身往前逼迫了兩步,便把李霽壓在了自己和屏風中間。

李霽身量修長,比這扇繡屏還要高出半個頭,梅易及時伸手握住他腦後的黃花梨木,毛茸茸的後腦勺重重地枕在他手背,隨著他們的親吻小幅度地磨蹭、顫栗。

柔軟靈活的舌|尖幾乎要逼到喉口,李霽因為窒|息不受控制地蹙眉,潮|熱的紅從他白皙的皮肉中洇出來,仿佛清秀眉峰中流動的雲霞,有活色生香的色彩。

梅易動|情地親吻著李霽,卻始終睜著眼,冷靜、嚴謹地欣賞或者說端詳他臉上的每一寸變化,想把它們都鐫刻在腦海裏,如同李霽的一顰一笑。

他的目光和吻一樣深沈,李霽忍不住掀開眼睛,隔著濕漉漉的霧氣,梅易眼中的欲|火情動近在咫尺,撲面而來。

李霽渾身一顫,濕潤的唇間溢出可人的動靜,梅易手中微微用力,掐住李霽的腰,他們胸|腹相貼,像某種驟然相逢的山和雲,不斷磨蹭、試探彼此,最終契合。

在李霽瀕|死的時候,梅易大發慈悲地退了出去,李霽無力地仰頭喘|息,感覺口鼻前蒙著一層濕霧,讓他呼吸困難。

梅易冷靜的臉上有薄薄的紅,他明明喘|息還要保持端方姿態的模樣實在色|情又勾人,於是李霽笑了一聲,酥軟的指頭揪緊梅易的衣領,拽著他壓上來。

雅間裏安靜極了,他們都只能聽見彼此的心跳呼吸和唇|舌交融的嘖嘖水聲。

外面的熱鬧與他們無關,他們是在人潮間私會的愛侶。

李霽有點站不住了,梅易伸臂摟住他,帶著他轉彎,邊走邊親。李霽的後背抵住梳妝臺,梅易壞心眼的收力,任憑李霽跌坐下去,卻不許李霽控訴,雙手撐桌俯身繼續加深這個吻。

梅易想親死他——

被推倒在窗上的時候,李霽一手揪住妝臺邊緣,一手猛地擡起捂住嘴,急促的喘|息噴在掌心,化作濕|熱的呼吸濡|濕了整只手,整條胳膊,他整個人。

他艱難地睜眼,隔著被掀上來堆積在腰部的袍擺,只能看見梅易齊整得一絲不茍的發冠。

——怎麽不行呢。

就在這個時候,李霽很想死在梅易懷裏。

世間多鐘靈毓秀之地,梅易懷裏才是為他量聲定制的墳冢。

梅易是浮菱他們放進去的,現下廊上沒有旁人。兩人在裏面待了那麽久,以李霽的德性,此時他們在做什麽都不用腦子想。

浮菱唯一的訴求是貪歡可以,別真的搞起來,否則待會兒來人催的時候他們怎麽遮掩!

貓不操心這個,但敏銳地聽到了奇怪的動靜,是它熟悉又不熟悉的聲音,於是它從美人靠上站起來,靈巧幾跳躍上窗臺,好奇地湊近窗戶。

什麽都瞧不見。

貓不滿,伸出爪子撓床,裏面也有東西在撓窗,一下又一下的,窗在震顫。

它爹倆背著它養別的貓了?!

貓大疑,大驚,大怒,拔地而起就要破窗,被浮菱眼疾手快地抱住,免它頭部撞擊之災。

貓反手一爪子,拍得浮菱腦波震顫。

嗷!浮菱無聲地慘叫,差點仰倒。

倆爹並不知曉貓崽子在外面翻天,終於分開的時候,梅易目光繾綣,李霽流連忘返。

四目相對,好似有什麽不一樣了。

李霽眼睛紅紅的,似喜似泣,仿佛終於得到全天下最珍貴的寶貝,這個眼神實在太有力量,看得梅易心弦俱震,蜷指將他攬入懷中。

李霽咄咄逼人,此時卻異常安靜,什麽都沒說。

梅易習慣沈默,今日此時也沈默了良久,許久,最終卻平靜而鄭重地說:“我錯了。”

錯他從前讓李霽傷心了。

李霽縮緊手臂,緊緊地抱著梅易的背,眼淚大滴大滴地落下,全都滴在梅易肩背上。

它們沈甸甸的,是天地間的一場春雨,有萬物喚生的力量。

梅易閉眼,啞聲說:“我悔了。”

悔他從前讓李霽傷心了。

在這日平凡的傍晚,梅易融化在李霽眼中的萬水千山,看見自己殘缺的心,李霽有全天下最強悍的唯一力量,正在耐心地竭力拼湊、補足它。

從前,以後。

仇恨,厚愛。

行屍走肉,枯木逢春。

所有人和李霽。

梅易終於放任自己做好了選擇。

除了李霽給他的,他什麽都不要了,就讓他放縱、自私地活一回,死後哪怕落入無間地獄、永不超生。

李霽不知何時哭得這麽厲害,從無聲垂淚到無聲大哭,那完全是小孩子的哭法,眼淚拌著鼻涕,能看見紅紅的嗓子眼。

他是受了天大委屈又被哄好的人,是終於得到可望不可即的月亮的人,抱著梅易,用恨不得勒死梅易的力度,肚子裏打了一篇策論長的草稿,最後落到嘴上,卻只有一句含糊不清的:

“梅易,我會對你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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