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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朋友:“暮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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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朋友:“暮哥。”

浮菱和姚竹影隨車去客棧,李霽中途上了梅易的車,梅易把他送回梅府,自己要去錦衣衛衙署。

李霽躺在軟椅上,身上蓋著狐裘,像個王八,梅易擡手打在他臀上,攆他,“下去。”

“誒!催什麽催!”李霽揉了揉眼睛,慢吞吞地爬了起來,剜了梅易一眼,下車去了。

梅易打開車窗,對李霽說:“洗漱了早些睡,別躺在床上翻話本,傷眼睛。”

你自己都不拿自己的眼睛當回事,還有資格來管我?李霽腹誹,轉頭對梅易做鬼臉,“要你管!”

小兔崽子,梅易瞇眼,起身就要下車,李霽轉身,噠噠噠地沖進後門,三兩下就沒了影。

梅易坐了回去,伸手關窗,笑了一聲。

“兇死了!”李霽嘀嘀咕咕地回了鶴鄰,熟門熟路地洗漱更衣,上樓就寢。

他裹著柔軟輕盈的錦被等了大半夜,睡著的時候,梅易還沒回來,只是半夢半醒間,似乎有人在摸他的臉,力道好溫柔,像一片流連往返的羽毛。

翌日醒來時正是卯初,李霽頂著雙快腫成單眼皮的紅眼睛坐在床沿洗漱,下床去妝臺的時候明秀進來了,他便問明秀,“昨夜老師沒回來嗎?”

明秀上前幫李霽梳發,說:“回來了,約莫寅時二刻歸的家,一炷香前便出門入宮了。”

李霽嘴角抽搐,“……鐵人,真是鐵人。我就這麽一個老師,別給我折騰壞了!”

“在其位謀其政嘛,這些年一貫是這樣的。”明秀幫李霽系上發帶,“好了,殿下下樓用膳吧,老谷蒸了您愛吃的羊肉包兒。”

“好。對了,”李霽說,“你派人去和老師說一聲,今日出宮後記得先來蘇樓,我帶了朋友等他。”

明秀說:“蘇樓?”

蘇樓是西平巷的一家茶樓,擅江南樣式,主打高端路線,客人們非富即貴,與此同時,這裏是梅易在京的暗樁據點之一。

李霽說:“怎麽?這家不好吃啊?”

原來是想去試試口味,趕巧而已。明秀笑著搖頭,說:“沒有,只是先前沒見殿下去過呢。”

“昨夜倚風介紹給我的,我想去試試,那裏就在西平巷嘛,老師來也順路。”李霽說。

明秀頷首,說:“殿下放心,奴婢立刻派人去傳話。”

梅易不在府中,臨走前卻給李霽留下了今日的課業,李霽沒敢逃課,乖乖霸占著梅易的書房寫完了一篇雜文,才出去玩。

今日和裴昭游曳還有一群紈絝子弟去山上打獵,快傍晚時李霽請辭,拋下一群架火烤肉的人,率先騎馬下山了。

騎馬的時候,他想起了寶莉。

寶莉是李霽養大的,性子多少隨了主人,在外面雄赳赳氣昂昂,對欺負自己的重拳出擊,在家裏就是個粘人精,從前在金陵,它打瞌睡都要跑到李霽的門外趴著。

李霽離開的時候,為了安撫它花了好一番力氣,若非當時處境不明,怕寶莉回來受罪,他是不舍得把寶莉留在金陵的。

好在寶莉與孔經相熟,在孔經的地盤上,它不會躁動。前陣子孔經來信時也說了,寶莉一切都好,就是瘦了些,有時悶悶不樂的,想他想的。

李霽琢磨著,要不要找個機會讓孔經把寶莉送來。

前方有斷木截道,座下的馬輕松繞路,沒有驚擾李霽。李霽低頭,摸了摸馬鞍。

這匹馬是他前陣子去禦馬監領的,上次去冬獵,老八看見它時表情有些詫異,後來又冷笑,估摸著是沒想到禦馬監會將此等良駒給他騎。

禦馬監是司禮監下最有權勢的內廷衙門,既掌禦廄馬屁、草場等皇莊財政,又握著一支禁軍營,和戶部、兵部互相制衡。如今的禦馬監掌印牟清是梅易和元三九的三哥,長著一張很有福氣的壽桃面,看那五官,估計年輕沒發福時也是個極俊俏的人。

李霽不知牟清與梅易私下關系如何,但當時牟清對他恭敬妥帖,全程陪同介紹,知道他擅騎射,便給他介紹了這匹汗血馬,相處之間可知那是個不卑不亢、神光內斂的人物。

難怪,海隅七個幹兒子,如今還活著的就剩三個,除了梅、元,也就剩下這個牟清了。

李霽有一搭沒一搭地想著,一路去了蘇樓。

雅間已經備好了,按照李霽的要求,沒派侍者入內伺候。李霽進屋後摘下鬥篷,坐在茶桌後的素衫男子擡頭,面容溫柔如水,“阿霽,許久不見。”

李霽在對面的靠背落座,笑道:“暮哥。”

顏暮端詳著李霽的面色,瘦了,但面色有紅光,有好好調養,想來前陣子比現在還要消瘦。他心中嘆氣,說:“你在信中說請我來為人看診,我便來了。”

李霽說:“顏小神醫懸壺濟世,造福四方,此次叫你專程跑一趟,辛苦辛苦。”

顏暮笑著為李霽斟茶,“雲霧茶,離開金陵後,許久沒喝了……阿霽特意寫信叫我來,想必病人對你很重要,我自然一刻也不敢耽擱。”

“暮哥稍等,他很快便能來。”李霽說,“其實我還有一事相求。”

顏暮嘆氣,“阿霽與我生分了,竟說那個‘求’字。”

“不是那個意思!”李霽解釋,“是因為此事可能有點違背醫德。”

顏暮說:“哦?不妨說來。”

“我知道你們做大夫的得替病人保密病癥,對吧?”李霽說,“我請暮哥來是治眼疾,但也想請暮哥幫我探探病人的脈。”

顏暮說:“我答應你便是。”

李霽沒料到他如此爽快,“啊?”

“我們相識多年,我哪裏不了解你?你不是作惡之輩,不會無緣無故害人,若做惡事,必定也是以怨報怨。何況你特意請我來看診,此人也答應,想來你們不是仇敵。”顏暮說,“你我是朋友,朋友相托,我必竭力,只是是否能探查出、能探查出多少,我不敢和你保證。”

李霽感動地和顏暮碰杯,說:“感謝的話都在茶裏了,幹了!”

顏暮見他仍然如此活潑爽朗,心中松了口氣,笑著與他碰杯。正要喝茶,門便被叩響了,緊接著,木門推開,一張俊美無儔的臉出現在他眼中。

“……”顏暮表情微變。

有些人素未謀面,但當他出現的時候,你便知道他是誰。

而李霽緊接著的稱呼更是讓他震驚得手腕一顫。

李霽起身親迎,“老師。”

梅易入內,對李霽頷首,“殿下。”

長隨從外面將門關上,金錯跟在梅易身後。

“老師今日處理政務辛苦了,請坐。”李霽請梅易在自己身旁的靠背入座,十分孝順的派頭,梅易似笑非笑地把人瞧了一眼,看向對面的年輕男人。

“我來介紹。”李霽落座,“老師,這位是我的朋友、戴神醫的親傳弟子,顏暮。暮哥,這位是我的老師、司禮監掌印。”

暮哥。

一個稱呼,足見關系。

梅易看著起身對自己捧手行禮的年輕男人,溫聲說:“私下不必多禮,顏先生,請坐。”

梅易的傳聞數不勝數,關於他的臉,誇得五花八門,關於他的脾性,罵得五花八門,大體一個詞概括:梟心鶴貌。

臉有多好看,心就有多毒,手就有多黑。

顏暮道謝落座,心說傳聞符實又不符實,梅易瞧著不似惡名昭彰的權宦,更似驚才絕艷的公子,但縱然他舉止溫和,卻必定是詭譎莫測之輩,因為那雙深不可測的眼睛。

“暮哥,老師,開始吧。”李霽不知兩人心中風雲暗湧,宛如一個喚流程的主持人,而且沒有廢話。

梅易說:“顏先生,請。”

顏暮頷首,打開一旁的小藥箱取出脈枕放好,示意梅易放手,擡手搭脈。

他搭脈時垂著眼,神情認真,五官柔和優美,皮囊……就那樣吧。梅易暗自挑剔,偏頭看了李霽一眼,對方雙手抱著桌上的茶杯,直勾勾地盯著顏暮搭脈的手。

沒眼光的,明明他的手更好看。

梅易在心裏嘖聲,覺得今日該看眼睛的實則該是李霽。

顏暮收手,詢問梅易的病癥,待他停下,李霽立馬問:“暮哥,如何?”

顏暮看了李霽一眼,說:“是蒙華之毒。”

梅易說:“不錯。”

李霽說:“這是什麽毒?”

顏暮解釋說:“此毒呈霧狀,入眼便無法清洗。中毒者的眼睛會沒有具體規律地出現眼盲的癥狀,頻率和眼盲的程度會隨著中毒時間變長而加重,短則一兩年,長則三五年,就會徹底變成盲人,再無治愈的可能。”

李霽看向梅易,“老師,你中毒多久了?”

“三年有餘。”梅易說。

李霽擰眉。

顏暮說:“為梅相緩解毒性的大夫手段高超。”

“正是令師戴星。”梅易說。

顏暮沒有多驚訝,說:“有所預料。此毒稀罕,制毒的毒蠍子幾十年才出一只,極為難得,當世能了解並且緩解毒性的大夫也是屈指可數。”

李霽說:“暮哥,你能解毒嗎?”

“解毒之法,我有大致,但仍需研究一些時日才能說個明白。只是,”顏暮見李霽眼睛發亮,不得不把話說在前頭,“哪怕真有解毒之法,也極難辦到。”

“世間事,只要能做,便不怕難。”李霽捧手,“多謝暮哥。”

梅易看向李霽,少年神情含笑,有另一種從容堅定,仿佛不論有多難,都願意為他一試。

晚些時候,李霽請梅易先回府,他要留下來和顏暮敘舊,梅易臨走時看了他一眼,說:“早點回來。”

李霽乖乖點頭。

木門關上,顏暮看向李霽,想說許多,最終只是說:“梅相位高權重,竟不怕我試探出他的虛實。”

“當初我提時他敢答應,便是不怕。”李霽說。

“阿霽也不怕我說出你們的關系。”顏暮說。

李霽反唇相“譏”,嘆道:“暮哥與我生分了,竟然也說出這樣的話。”

顏暮一楞,笑道:“好,是我說錯話了。”

“戴星只能緩解,暮哥卻能解毒,是青出於藍勝於藍啦。”李霽說。

“誒,我的醫術仍不及老師,只是對毒有幾分涉獵。這蒙華之毒我幾年前就曾在古書上翻到過,後來我游走到西南境內,還曾經進入老林去尋找制毒的毒蠍子,這些年我也一直在研究此毒,所以現下才能擬出個大概的方子來。”顏暮轉而說,“對了,以我把脈的結果來看,梅相的身子,不好說。”

李霽說:“不好說?”

“我查探他的脈象,沒有太大的問題,你且與我說說他的病癥。”顏暮說。

李霽如實相告。

顏暮思索,“同一具皮囊,兩副脾性,記憶相通,隨時變幻?這倒奇了,從前聽說有人是一體雙魂,但都是志異故事所寫,若說相似的病癥,我行醫多年還不曾見過,老師的行醫記裏也沒有記述。”

“以暮哥所說,老師除了眼睛是中毒所致,體內並沒有其他的毒?”李霽問。

顏暮說:“我敢篤定這一點。這般奇特的癥狀,恐怕不是毒性所致,或許是病。”

病?李霽心想:難不成真是人格分裂了?感覺也不太像啊。

“罷了。”他撓頭嘆氣,“只要不是毒,管他是什麽毛病呢,不傷身就行。”

“傷身事小,最怕傷性。”顏暮說,“傷身者良藥可醫,傷性者藥石罔效。”

李霽覺得頭疼,抿唇說:“該怎麽做呢?”

顏暮說:“心病還須心藥醫。”

“我尚且不能確定心藥是什麽,或許,”李霽垂眼,“心藥已不在人世。”

“若心藥不在,再好的大夫也救不了,”顏暮搖頭,“遲早變作一具行屍走肉而已。”

李霽摸著手腕上的小鈴鐺,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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