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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糖哄:“哭就哭,咬著嘴巴作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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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糖哄:“哭就哭,咬著嘴巴作甚?”

李霽換了身衣裳,再次回到宴廳,意味不明的目光不約而同地從四面八瞄過來,他恍若不察,目不斜視地回了坐席。

“殿下,沒事兒吧?”裴昭立馬詢問,裴度也看向他,眼底滿是擔憂。

李霽搖頭笑笑,小聲得意,“我的酒量雖然稱不上千杯不倒,但對付八哥,綽綽有餘!”

裴昭與有榮焉,立刻孝敬李霽一杯蜜水,說:“五殿下派人把您的酒杯酒壺收走了,接下來您就喝這個吧。”

李霽也確實喝不下酒了,接過玉杯和裴昭碰了一杯,“誒,是桂花蜜味的。”

他突然想起“梅易”答應他的桂花糖,算算日子,這幾日就可以吃到,如果當時的“梅易”不是玩笑、如今的梅易仍然記得的話。

宴席到黃昏才結束,賓客們都沒走,要一一再賀壽星大人,梅易卻沒有這份心,只走到皇子堆裏與壽星說了句話,與眾皇子一捧手,便率先離去了。

李霽收回餘光,走到五皇子面前說:“五哥,再晚宮門要下鑰了,我便也先告辭了。”

五皇子說:“何必折騰?在我府中留宿一夜,明日再回宮也可。”

“多謝五哥好意,”李霽不好意思地撓頭,“但我認床,還是回宮好些。”

五皇子聞言不再挽留,派親衛送李霽出府。

李霽出門的時候正好瞧見梅易彎腰進入馬車,他示意親衛不必送了,快步流星地鉆入自己的馬車。

夕陽西下,霞光萬道,兩輛馬車一前一後地向宮眾駛去。

夜裏,李霽熟門熟路地進入素馨亭,明秀上前為他脫下氅衣。他哼著曲溜達上樓,卻在雕花罩外停步。

裏間不知何時鋪了張大大的素面織錦毯,一直延伸到雕花罩面前,梅易的靸鞋正端正地擺在毯旁。

李霽走到那雙純白靸鞋旁,輕輕地把雙腳從靸鞋抽出來,踩上毯子後轉身低頭把兩雙靸鞋看了好一會兒,也沒看出個什麽名堂來,只伸腳把自己的一只靸鞋理了理,讓兩雙鞋緊密地挨在一塊兒。

他兀自樂呵一笑,轉身進入裏間。

梅易靠坐在床頭翻書,李霽從他腿上爬到裏側,鉆進被窩後熟練地往他懷裏一躺,瞄了眼書頁,是一本樂譜。

看到這個,他想起一件正經事。

“老師知道承恩伯府的溫二小姐嗎?”

“溫二小姐擅琴,曾在皇後壽辰譜曲獻壽,技驚全場,素有美名。”梅易說。

李霽說:“今日在五哥府中聽溫二小姐一曲《時秋》,的確名副其實。”

今日是五皇子壽宴,沒有閨閣女子獻曲的環節,梅易不愧是狐貍,一下便懂其中的彎彎繞繞。他說:“五皇子有心促成一段姻緣。”

李霽請教,“老師怎麽想?”

“承恩伯承襲爵位,卻能力不及,如今只是富貴閑人,偏偏府中人丁雕零,男丁也沒有出眾的,這些年是愈發落魄。”梅易說,“溫家聲勢頹廢,無人掌權,否則以溫二小姐的資質,娘娘們自然喜歡。”

娘娘們看得上溫蕖蘭,卻看不上承恩伯府。

“落魄伯女和皇家棄子,倒是相配呢。”李霽笑了笑,轉而又說,“只是不知五哥選擇溫家與我聯姻,是看中溫家好掌控,還是溫家不甘再落魄,暗自投效五哥,想要借機一搏?”

“要緊的是你的態度。”梅易說,“諸皇子中,五皇子心思較細,在他面前,你要稍加小心。”

“的確,見他第一面我便知道了,是頭笑面虎。至於我今日的表現嘛,”李霽挑眉,“對老八不滿,想要雪恥但沒有力量,有膽量有脾性但城府不夠喜惡分明,如何?”

便是扮作了個心機不深的李霽,梅易頷首翻頁,說:“可。”

“老師都點頭,便是沒問題,只是,”李霽仰頭看著梅易,“老師覺得,我該不該答應此事?”

梅易替他分析利弊,“至今沒有皇子擔任掌錦衣衛事的先例,你想要握住錦衣衛的權柄,只能借勳戚朝臣之手,聯姻的確不失為最簡單直接的法子。五皇子主動提出與你合作,你乘勢而為,坐收漁利,也可省力。”

“這些我都懂,我問的是,”李霽親親梅易的唇,小聲說,“老師覺得,我該不該和溫二小姐聯姻?”

梅易垂眼與李霽對視,少年眼睛明潤,在朦朧夜光下像一對圓滾滾的小玉珠。他伸手,指腹點在李霽的左眼皮上,輕輕摩挲了一下,說:“若要聯姻,溫家是上乘之選。”

的確,溫家勢頹,老五覺得溫家好拿捏,李霽亦然。他和老五合作的確可以坐收漁翁之利,但往後的路也要走,因此這把權柄必須真正握在他自己手裏,而非溫家,更非老五。

“可我只想和老師好,與溫二小姐聯姻,是否對她不甚公平?”李霽說句真心話,“我的確想要權力,但也無意利用她。”

“互惠互利的合作罷了。”梅易淡聲說,“權力場上,百樁姻緣恐怕只有一樁是落花有意流水有情,得月老玉成。”

“的確,可女兒家的婚事,哪裏是自己能做主的?若溫二小姐是受家中強令,我也不願強求。”李霽想了想,“等我找個機會與溫二小姐談一談吧。”

梅易說:“隨你。”

李霽蹭著梅易的胸膛滑下去躺好,手臂還圈著那截勁瘦的腰身,梅易位高權重卻不養尊處優,渾身上下一點贅肉也無。被窩裏暖呼呼的,他呼了口氣,閉上眼睛。

梅易的聲音在上方響起,帶著點調侃的意思,“今日倒是不鬧騰、乖乖睡覺了。”

李霽嘿嘿一笑,“喝多了,沒力氣鬧。”

梅易伸手摸了摸李霽的額頭,沒什麽異樣,“叫個禦醫來看看?”

“大晚上的,別折騰了。我沒什麽事,就是喝多了身上軟,腦子也軟,沒勁了。”李霽在梅易腰上蹭了蹭,小聲撒嬌,“不過要是老師肯幫我揉揉肚子,我說不定就會舒服些了。”

梅易沒說話,李霽等了等,對方仍然沒反應,不禁撇撇嘴,準備睡了。

突然,溫熱的指腹蹭過下巴,有清甜的桂花味滲入鼻間,伴隨著男人桂花茶湯一般的嗓音,“張嘴。”

“……”李霽遲鈍地張開嘴巴,咬住那指尖餵來的小塊方糖,熟悉的味道在唇齒間化開,緩緩溢滿口齒,從喉嚨滑進五臟六腑,甜得他整個人都齁住了。

梅易將糖紙放在小幾上,收手躺下,右手替李霽掖了掖後背的被子,然後順著那單薄的肩背往下,落在平坦的腰|腹上,輕輕揉了兩下。

李霽微微一抖,整個人都埋在梅易懷裏,嘴唇翕動,卻像是被糖齁住了嗓子眼,突然說不出話來。

梅易也沒說話,只是替他揉著肚子,修長寬大的手隔著寢衣,掌心帶著屬於梅易的溫度,比湯婆子還要暖和。

“……不難受了。”糖塊全部化掉的時候,李霽才小聲開口。

梅易收回手,說:“漱口。”

李霽不語,耍賴地躲在他懷裏不出來,把那甜味挽留到了夢裏。

“今兒南桂局開始賣一種桂花糖,有桂花蜜和桂花乳蜜兩種,清甜幽香,全然不膩,好吃得很!”李霽捧著糖盒子進屋,放在琴幾上,“阿經孝敬了我一大盒,我借花獻佛,來孝敬祖母了!”

太後素衫素髻,坐在琴後瞧著那一盒子桂花糖,目光覆雜,有些感慨,“糖紙描了桂花,精致俏皮,讓我想起以前在京城吃的石榴糖了。”

“不難。”李霽跪坐在軟墊上,拿起一塊糖剝了紙,塞進嘴裏,口齒含糊地說,“我立馬叫人去京城買。祖母這般喜歡,我直接叫老板來金陵發財,若他不肯來,我就重金買他的方子。”

“喲,真真兒是個有家底的大富人,但老板已經離世,他家早就關門不做啦。”太後回憶往事,“我未出閣時最喜歡西平巷的石榴糖,後來入了宮,卻是很少吃到了。”

李霽蹙眉,“宮裏不許祖母吃糖?”

太後搖頭,“倒是沒有這般規矩,只是一入宮門,就少有能出宮的機會了,身旁的親隨女官亦是如此。叫宮人出門采買倒是不難,只是作為皇後,飲食上不好有偏私喜好,輕則為人攻擊,重則遭人利用毒害,總歸不好。”

吃顆糖尚且如此顧慮,莫說其他,李霽又是心疼又是憤懣,拍桌道:“破皇宮,規矩真多!”

太後看著小孫兒,笑容慈愛,“我們般般不在皇宮長大,自然想吃什麽就吃什麽……但也有顧忌,便是吃多了要壞牙。你瞧瞧你,今日買的糖,這麽一盒子,現下就只剩一半了。”

“好吃嘛!”李霽左腮被糖頂著,笑得眼睛不見眼睛,“之前吃的要麽太甜太膩,要麽就是桂花味不夠,糖霜味喧賓奪主了,但南桂局這次的新品真是完美無缺。”

他雙手合十,“它家可千萬不能倒閉關門,我要吃一輩子呢。”

太後凝著他,聞言眸光微黯,彼時李霽看不懂,後來才明白,是因為他說了很天真的話。他註定要離開明光寺,離開金陵,屆時山高水遠,吃一顆糖都變得很難。

李霽睜開眼睛,看著床頂,目光怔怔,為終於肯入夢的祖母,為那顆熟悉的桂花糖。

“做噩夢了?”

耳邊響起男人微啞的聲音,許是也才醒來。李霽回神,偏頭對上梅易的眼睛,梅易擡手擦拭他的眼角,抹了一指腹的水光。

“我夢到祖母了。”李霽吸了吸鼻子,“自她走,這是我頭一回夢到她呢。”

他眼睛紅紅的,卻高興地笑,不知怎麽,看著更顯得可憐。梅易捂著那半張小臉和耳朵、後腦勺,輕輕地撫摸,沒有說話,直到那張臉上的水越來越多,似有洶湧磅礴無法阻攔之勢。

“……”

梅易看著咬著嘴巴哭的李霽,輕聲說:“哭便哭,咬著嘴巴作甚?”

李霽不語,猛地翻身把濕淋淋的臉和嗚咽聲都埋進他懷裏。他覺得李霽的哭聲像某種孤苦的小獸,於是伸手圈住趴在身上的人,在這夜晚做無聲的籠。

李霽哭了許久,許是要把這段時日的悲痛、不安、委屈和孤獨都從體內傾瀉出來,它們淋濕了梅易的寢衣,壓麻了梅易的身體,直到李霽猛地轉身,只拿一面不好意思的背影面對他。

李霽的臉皮便是如此富有彈性,捉摸不透。

梅易失笑,沒有說什麽,掀開被角起身下床。

李霽抓著枕頭,抽噎著偷聽床邊的動靜,恨恨地瞪著裏側的墻,若不是梅易哄他,他不會哭得像壞了的水龍頭,若不是梅易抱他,他不會差點在那溫暖寬闊的懷抱裏背過氣去。難道梅易不知道人哭的時候最怕有人哄嗎?

他討厭梅易。

梅易並不知曉自己被討厭了,在外間洗漱更衣便下了樓,臨出門時吩咐明秀,“早膳留殿下在館裏用。”

梅易要主持小朝,卯初前就得出門,哪怕小廚房半夜燒竈,他也沒空閑用飯,小朝後大多是留在文書房處理當日的公務,也沒心情再補膳,因此籠鶴館裏的小廚房很少在清晨開火。

明秀聰慧,一聽便懂,九殿下昨日多飲,恐怕是逞強傷了身子。

李霽哭完了,恨完了,又囫圇睡了一覺,再醒來的時候外面天已然亮了,但白蒙蒙的,有簌簌的風聲。

下雪了。

他眠了會兒床,試探性地把右腿伸出被窩,很快又縮了回來,決定就這麽睡到天荒地——

“唰。”

床帳掀開一角,明秀戴著圈兔毛圍脖對他笑,“殿下眠過一輪啦,快請起床用膳吧。”

李霽把被子拉過頭頂。

明秀失笑,搬出大佛開始鎮壓恐嚇,“等掌印回來瞧見您沒有用早膳,要罰您抄書了。”

被角蠕動,露出一雙略微紅腫的大眼睛。

明秀再接再厲,“掌印臨走前吩咐小廚房給殿下做了暖胃的早膳呢,都是殿下喜歡吃的食材,您起來用些,肚子裏暖洋洋的,豈不舒服?”

李霽聞言眨巴眼睛,勉強地說了句“好吧”,蝸牛似的爬出了被窩。

下地的時候,他瞧見床頭的紫檀小幾上多了個小錦盒,打開一看,裏面整整齊齊地碼著滿登登的桂花糖。

如今是冬日,糖不容易化,這麽一盒可以夠李霽吃很久了,他如今不比從前,多少懂得並能踐行吃糖要克制的道理,不會一顆接著一顆地往嘴裏塞。

盯著糖盒子,李霽冷不丁地又想起趴在梅易懷裏哭得不能自已的自己,微微抿唇,洩憤般地將盒子蓋上了,出去洗漱。

收拾好了,明秀拿來一件狐裘料,“今兒下雪了,殿下把這件大氅穿上,免得著涼。”

李霽被裹得毛茸茸的,下樓用膳。

兩個青貼裏在屋裏布膳,粥是栗子酪粥,搭配羊肉筍兒包、蒸扁食、火腿羊骨羹、棗泥山藥糕和清炒冬筍。

李霽搓著手吸吸鼻子,走到門前一看,新雪來勢洶洶,琉璃瓦半露半掩,寒梅瓊枝,園子終於徹底變成了冬日的顏色。

風忒冷,他轉身回到圓桌落座,長隨見狀上前將門簾拉下,免得風灌進來。

李霽宛如美食點評家,將桌上的早膳一一嘗試,酪粥清甜,乳香米香板栗香完美融合,羊肉筍兒包外酥裏香不油膩,扁食是火腿羊肉餡,和濃湯鹹香的火腿羊骨羹搭配著吃也另有一番風味,棗泥山藥發糕軟糯清甜,清炒冬筍清淡爽口,不錯不錯真不錯。

李霽很快就吃美了,突然聽見門外響起明秀微訝的聲音,“您今兒這麽早就回來了?”

梅易在門前凈手,“天冷,早早散朝了。”

從前冬日早早散朝後不也一直是在文書房繼續處理政務麽,明秀正納悶呢,身後的簾子就被掀起來了。

李霽用筷子夾著半塊棗泥山藥發糕探頭出來朝梅易笑,精巧漂亮的一張臉,是與冬雪溫度相反的另一種白。

梅易擦幹凈手,用溫熱的指腹在李霽唇角擦了一下,說:“糕吃得滿嘴都是。”

李霽反手蹭了蹭臉,笑著說:“老師今日回來得好早,應該沒來得及在值房用飯吧?剛好陪我一塊兒用。”

梅易已經養成了疏懶於早膳的習慣,聞言說:“還有我的份?”

“當然。”李霽說,“特意給老師留的。”

有些人嘴甜起來都不動腦子,梅易邁步踏入門檻,逼得李霽往後退了一步,“你不是不知我會提前回來麽?”

“誰說的?”李霽無辜地眨眼,“我說過嗎?”

梅易沒說話,伸手捏了捏李霽的耳朵,李霽偏頭蹭他的手,眼睛彎彎的。

兩人落座,一道用了早膳,過後便去了書房,依舊是各做各的事情。

下雪了,貓不在園子裏瞎溜達,躲在屋裏犯懶,期間從新做的過冬貓窩裏出來,這裏巡視那裏蹦跶,最終在李霽腿上尋了個好位置趴下了。

李霽一手給貓大爺順毛,一手寫字,一心兩用都不耽擱。

明秀進來換茶,順便將請帖呈給李霽,輕聲說:“姚掌事遞來的。皇後娘娘派給二皇子妃的差事,在北苑設的賞梅會,受邀的都是各家的公子女眷。”

李霽聽懂了,“相看啊?”

明秀笑笑,說:“這是目的之一,每年都能促成一兩樁姻緣呢。”

閨閣女子平日也沒太多機會見面,這是個和溫蕖蘭談話的機會。李霽示意明秀可以下去了,餘光往書桌一掃,梅易垂眸批紅,並不曾為此事分出半點心神。

也是,他和溫家的聯姻本就只是一場利益交換,何況梅易沒理由芥蒂在意。

李霽垂下眼皮,重新落筆的時候卻發覺自己斷了思緒。

無法控制思緒代表失控。

他已然掀起波瀾,梅易卻不動如山,一個亂,一個穩,天平傾斜,高低可見。

失控便會逐漸喪失主動權。

李霽在心裏敲響警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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