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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共謀:“夫妻,做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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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共謀:“夫妻,做不得。”

“阿崇。”

李霽一到北苑就瞧見站在假山旁擼小狐貍的皇長孫,笑著上前打了聲招呼。

“九叔。”皇長孫當即抱著狐貍走到他面前,李霽伸手摸摸雪白的小狐貍,“今日不上課啊?”

“我進宮來陪娘親,順便來上丹青課。”皇長孫示意懷中的丹青素材,今日老師讓他畫動物,“對了,我的新任丹青老師——新科探花郎、翰林院學士汪禎是金陵人士,據說是九叔的同窗?”

“是,”李霽澄清,“但汪大人比我大幾年呢,我們不熟。”

小少年聰慧,聽出李霽對汪禎態度冷淡,便沒有再提汪禎,也立刻放棄了要讓李霽和汪禎同桌煮茶的計劃,正要拉著李霽去別處,身後便傳來一道清冽的男聲。

“微臣見過九殿下,皇長孫殿下。”

真是說曹操曹操就到。

今日是小宴,賓客們大多穿的都是私服,走過來的年輕男人藍袍白氅,君子翩翩。汪禎從前在金陵便有“當世潘安”的美名,如今一舉高中成了天子門生,風頭養人,自然更加熠熠生輝了。

論臉,這人的確不俗,但他們是互相不待見,臉便不值幾個錢了。何況京城有梅易,那張臉可真是把李霽本就挑剔的眼光養得愈發刁鉆了。

李霽懶散地瞥了汪禎一眼便收回目光,繼續擼小狐貍,北苑的小狐貍被精心養著,皮毛順滑漂亮,也有靈氣,十分柔順地蹭他的手。

這是私下,皇長孫便喚一聲:“汪老師。”

汪禎頷首應聲,擡眼看向李霽。

李霽從前是金陵的玲瓏鳥,皮毛漂亮,叫聲清亮,如今變回了京城的天家客,仍然漂亮,但少年的隨性活潑被拘進了錦衣之內,多出一種難以言喻的鋒芒,那是屬於天潢貴胄的本真。

汪禎垂眼,主動說:“九殿下,許久不見,一向可好?”

此人自來寡言冷傲,但與三皇子不同,三皇子天潢貴胄,是金石之冷,而他出身書香名門之家,更似冰雪之冽。在初見之前,李霽便聽說縣學的標榜人物、各位博士的心尖肉、他們的新助教汪禎是如何如何的不近人情、孤傲清高。

但真正見到時他們其實十分的長友弟恭,只是過了個小半年,汪禎不知為何態度突變,此後每次再見都是眼高於頂仿佛裝不下李霽這麽個人似的。李霽自然不是熱臉貼冷屁股的性子,兩人本也沒有多親近,便徹底冷淡下來,緊接著很快就流出他二人不合的傳言。

現下汪禎難得樂意寒暄,李霽也敷衍客氣,“一切都好,還未恭賀汪大人高中。”

汪禎正要言語,便瞧見一小群衣冠赫奕的年輕男女走過來,為首的是裴昭和游曳。

兩位小侯爺的確如傳聞所說與九殿下一見如故,上來便自然地和李霽站在一塊,也不行禮,十分親昵的樣子。

“這位是……”裴昭打量汪禎,見對方相貌出挑,尤其長著雙冰棱似的眼睛,便笑道,“汪大探花郎?”

汪禎捧手,一一見禮。

兩人寒暄時,李霽俯身和皇長孫說:“我得和他們去溜達了,阿崇和老師去作畫吧。”

皇長孫點頭,對汪禎說:“汪老師,我們走吧。”

汪禎頷首,向李霽和眾人行禮,轉身跟著皇長孫離去。

裴昭看著汪禎高挑的背影,又看向沒什麽表情的李霽,疑道:“殿下和他有嫌隙?”

兩人從前同在金陵,又是同窗,怎麽瞧著如此冷淡的樣子?

李霽說:“只是不熟。”

裴昭率性護短,若知道他們從前有不愉快,說不定要去找人家的麻煩,李霽無意給汪禎的仕途下絆子,且此人非池中物,他也不願裴昭和汪禎結仇。

“也是,瞧著冷冰冰的,著實無趣。”裴昭沒有深究,轉而說,“對了,裴子和在來的路上了,他特意帶了新得的巖茶,咱們一道嘗嘗?”

李霽點頭,“那咱們先尋個地方坐會兒。”

一行人尋了個空閑的廊亭,四面設屏風,後頭都有窗,窗外紅雪盤枝,煞是漂亮。

侍女們端著茶點瓜果進來布置,溫蕖蘭跟在後面進來,和湊在窗前對詩的裴家姑娘們見禮,道:“阿蕙怎麽不在?”

裴三起身拉住溫蕖蘭,小聲說:“六妹妹今早吃壞肚子了,便沒來。”

溫蕖蘭小聲關心,“沒什麽大礙吧?”

“沒有,就是怕在宮中失儀,因此才不來。”溫蕖蘭與裴明蕙是閨中密友,裴三知曉她們倆不見外,便又小聲說了一句,“六妹妹昨夜選了好一陣子的衣裳首飾,沒想到臨門一腳踏不出去,心裏可遺憾呢。”

這便是因為今日見不到六皇子的緣故,溫蕖蘭明白,拍拍裴三的手,轉身走到李霽跟前,盈盈福身,“九殿下金安。”

“免禮。”李霽笑著說,“我正譜曲呢,今日可否向溫二小姐討教?”

四目相對,心照不宣。

溫蕖蘭垂眼,說:“蕖蘭才疏學淺,不敢擔殿下的‘討教’二字,若殿下不嫌,只當是同好交流吧。”

李霽起身,側手說:“廊上請。”

“誒誒誒,去廊上做什麽,不嫌冷啊?”裴昭挑眉,“咱們還聽不得不成?”

“還真聽不得,沒譜完就叫你們聽了,後面初聽就沒驚喜了。”李霽笑著說,“我不去外頭,難不成把你們都趕出去?”

行倒是行,但他們孤男寡女共處一室卻不太行,廊上四通八達,最好避嫌。裴昭明白了,笑著說:“得得得,那我等就恭候九殿下的大作了。”

李霽拍拍裴昭的腦瓜子,請溫蕖蘭出門,兩人在廊上的圓木桌旁落座。隨行的姚竹影和浮菱伴隨左右,實則是要時刻觀察周圍的動靜,以防隔墻有耳。

李霽看了眼溫蕖蘭身後的侍女,溫蕖蘭便說:“青花是我的貼身侍女,自小就在我身邊,最是忠心,此事關乎我溫家大計,我自然會謹慎為之,請殿下寬心。”

“姑娘蕙質蘭心,我便開門見山了。”李霽說,“我對姑娘只有一問,你我聯姻之事,姑娘是否自願?”

溫蕖蘭沒想到李霽會問這個,怔楞一瞬,點頭說:“殿下寬心,此事是我自願,亦是我主張。”

李霽挑眉,“哦?”

“父親和兄長皆生性不擅權爭,承恩伯府爵位仍在,聲勢卻早已不如當年,如今只是強弩之末罷了。”溫蕖蘭說,“靠祖蔭不是長遠之計,溫家需要一個機會。”

聯姻,自來是高門勳戚維持家族的招數之一。

李霽說:“如此未必不好,不入局,便沒有灰飛煙滅的風險。”

“可不入局,亦沒有改變的機會,屆時人為刀俎我為魚肉,毫無轉圜的餘地。”溫蕖蘭見李霽不為所動,靜了靜,又坦率道,“溫家需要機會,溫蕖蘭也需要機會。兒女是依附父家藤蔓的花草,父親失勢,姐妹們的婚事也沒有太多選擇的餘地。不知殿下是否聽說,前陣子長寧侯府想為嫡次子定親,長寧侯夫人相中的兒媳正是我。”

花瑜紈絝驕縱,長寧侯夫人有意為他娶一位端莊賢淑的夫人,但同為侯爵,游家結不得親,和裴家互相看不順眼,便只能往下放,伯爵府中的女兒,溫家與皇子們沒有姻親關系,最幹凈方便,再者溫蕖蘭素有美名,是做嫡次子兒媳的不二人選。

“我雖早就不做覓得如意郎君、白首不相離的美夢,但也不願嫁給花七公子那般男子為妻,哪怕長寧侯府的門楣高溫家一截。”溫蕖蘭嘆氣,“可花家張揚霸道,溫家無力抗衡,我只能尋找外力作為依靠,才有機會避掉這門婚事。為著溫家,為著自己,我願做五殿下的棋子。”

她擡眼直視沈默不語的李霽,“但五殿下與九殿下自有謀算,我亦有謀算。”

李霽側手,“小姐直言。”

溫蕖蘭說:“我與五殿下做交易,更想與九殿下做交易。”

李霽說:“這是為何?”

“殿下鋒芒內斂,玲瓏內秀,絕非池中之物,他日五殿下怕是壓不住殿下。”溫蕖蘭說。

李霽輕笑,“小姐這是改弦易轍,要兩邊下註?”

他語氣隨意輕柔,沒有半點威壓,卻叫溫蕖蘭白了臉。

“良禽擇木而棲,賢臣擇主而事。”溫蕖蘭秀頸繃緊,輕聲說,“蕖蘭和溫家願與殿下同進退。哪怕殿下此時不信蕖蘭,可只要聯姻,你我自然夫妻一體,榮辱與共。”

李霽看著溫蕖蘭,沒有立刻說話,他鼻間始終縈繞著一股清幽的紅梅香,這般冬日,白雪紅梅無處不在。

“盟友可做,”他說,“夫妻,做不得。”

溫蕖蘭說:“我不求殿下真心,夫妻之間相敬如賓即可。”

“你我做夫妻,便只有夫妻之名。”李霽看著二八年華的姑娘,語氣溫和而冷酷,“凡事在開始便說清,免得來日多出事端。婚姻是大事,小姐是否當真願意拿一生幸福做賭註,還請謹慎思量。”

溫蕖蘭抱著懷中的湯婆子,臉色愈白。

“你說是自願,其實還是為花家婚事所逼,不得已為之。”李霽說,“此事,我願為你轉圜。”

溫蕖蘭美目微瞪,不可思議道:“殿下……這是為何?”

沒什麽特別的原因,李霽只是突然想起,或許祖母當年也不是自願入宮為後,天下女子的婚姻他管不了,但這一樁既然撞到眼前,管一管也沒什麽大不了。

“我不願無聲地逼迫小姐,只想讓小姐再仔細考慮一番。”李霽說。

“可殿下能為我轉圜一次,不能為我轉圜一生,只要承恩伯府一直如此,溫家女兒的婚姻便一直無法自主。”溫蕖蘭閉了閉眼,再看向李霽時已然下定決心,“殿下不必覺得逼迫了我,既是合作,便是兩相便宜,互惠互利,我是為勢所逼,殿下不也一樣嗎?舍得舍得,先舍再得,我與殿下,只要得償所願。”

李霽沈默許久,說:“二小姐,一道用茶吧。”

賞花會未散,九殿下與溫二小姐同席品茶,和弦譜曲的事情便傳遍了整個北苑。

昌安帝站在窗前觀雪,紫微宮建在天階之上,可以遠眺到北苑。身後有熟悉的腳步聲靠近,他說:“這是誰動的心思?”

梅易將清茶奉給昌安帝,說:“五殿下。”

昌安帝拿茶杯捂手,“溫家,倒是合適。”他八卦,“聽說花家也屬意這位兒媳。”

“將死之人娶什麽妻?”梅易淡聲說,“花家尋了不少方子,試圖為花瑜的身子轉圜,卻忘了人虛不受補,這是要把花瑜補沒了。”

昌安帝說:“你現下如何看老九?”

“少年天性,不夠老成。”梅易說,“做陛下的新刀,倒是合適。”

昌安帝笑了笑,抿了口茶,“看來這樁婚事,朕該成全。”

這便是要賜婚的意思,梅易垂眼想了想,說:“兄長們都沒正妃,此時便為九殿下賜婚,難保底下動歪心思,徒生事端。孩子們要做一段落花有意流水有情的佳話,陛下何不做春風,順勢而為,以觀後效?”

“好,聽你的,此事的確不急……”昌安帝頓了頓,偏頭看向梅易,“什麽孩子們?多老氣,說得你與朕成了同輩似的。”

梅易歉然捧手,隨後上前關上了窗,說:“天冷,陛下別受涼。”

昌安帝“哎呀”一聲,見梅易淡然垂眼,不容分說的樣子,只得嘆氣,轉身慢吞吞地走回寢殿。

梅易服侍他進了丹,輕步退了出去。

金錯候在殿外,見梅易出來便跟上,一道回了偏殿值房。

梅易在書桌落座,金錯上去伺候筆墨,說:“今日閨閣雅社鬥詩,溫二小姐奪得魁首,‘私下’將那魁首簪花送給了九殿下。如今形容兩人金風玉露一相逢的詩都出來八九首了。”

梅易無動於衷,“九殿下今日可飲酒?”

“九殿下記得您的叮囑,不曾飲酒,只喝了裴少卿的巖茶。”金錯說。

“嗯。”梅易打開奏疏,“叫人回去傳話,就說我晚些時候要去司禮監衙門議事,今夜恐要晚歸,叫他不必等我,自己先睡。”

金錯說:“九殿下隨兩位小侯爺出宮去了。”

梅易擡眼。

金錯下意識地垂眼,解釋說:“今夜別玉樓有新曲,譜曲獻藝的是那位享有盛名的年輕琴師——雲郎,裴小侯爺邀請九殿下去聽。雲郎壓軸,戌時才會登臺,殿下應該是不會回宮了。”

“今日北苑美酒許多,他真能忍住一口不碰,我當真是變乖了,原是在外面另有天地。”梅易笑容寡淡,“派雙招子去別玉樓,數數殿下今夜喝了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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