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章 師生:“我與父皇,誰更好看?”

關燈
第19章 師生:“我與父皇,誰更好看?”

答卷被字鋪滿了,黑字秀麗清勁,紅字風骨峭拔,各有韻味,賞心悅目。李霽站在紫檀書架前將紅字看完,心中有股很奇妙的感覺。

哪怕是權貴人家重金請來的老師,也不會逐字逐句地批改學生的課業並寫上修改建議甚至附帶工具書籍的名錄。更何況他不是才開蒙識字、需要被如此細致周到對待的小孩。

李霽捏平不知何時被自己捏皺的一角紙,擡眼看向站在書架前找書的梅易,沒頭沒腦地說:“元督公還沒同我分贓。”

他暗自忐忑,怕梅易同他算賬,要罰他寫個十七八篇文章,但梅易卻好似並不在意被他坑了一把,甚至好心和他對賬,“他訛了我十八間宅鋪,你若想做生意,可以從中選幾間好的,私下著人打理。”

李霽倒是不差錢,他在江南一帶私下投了不少產業鋪子,每年坐享分紅都是一大筆金銀。祖母去世前也將名下的所有私產留給了他。

“坑都坑了,我就不說別的廢話了。”李霽倚在書架上,抱臂看著梅易,“我與老師以賭易賭,如何?”

梅易說:“賭著玩罷了。”

李霽撇嘴,“老師和元督公玩,我也想和老師玩啊。”

梅易有時候很好說話,“賭什麽?”

李霽高興了,“我都奉陪。”

梅易把找到的書放到李霽手裏,李霽以為又是什麽枯燥的正經書,瞧一眼封皮,《錦衣夜話》,再翻開一瞧,“話本?”

梅易看話本?!

梅易在那震驚的小眼神中回到書桌後落座,說:“今日不寫策論,寫辭賦。”

金錯端著托盤進來,將松蘿放到書桌上,金菊乳酪放在小案上,輕步退了出去。

梅易捧盞撥蓋,說:“昨日不是吆喝沒話本看了嗎?這本不錯,第十三章寫得尤為出彩,今日的題目也在其中。”

李霽翻到第十三章,細細品味罷,笑著說:“英雄遲暮,令人唏噓……李掌印算英雄麽?”

“擔了‘掌錦衣衛事’這門差遣,在司禮監和內閣中間抗衡十幾年,也算辛苦。”梅易說。

“老師體諒他,可我聽說李彌深惡宦官,常常在底下辱罵老師。”李霽可愛地皺了皺鼻尖,好似替梅易抱不平。

梅易說:“他罵我,費的是他的口舌。何況天底下痛恨閹黨的數不勝數,計較不來的。”

“這便是宰相肚裏能撐船的氣度。”李霽笑著說,“不像我,小肚雞腸、錙銖必較。誰罵我讓我聽見了,我就罵回去,罵得人太多計較不來,就隨便找個不順眼的計較,總歸不能白白讓人罵了。”

這便是少爺脾氣,不肯吃悶虧、受委屈。梅易說:“這樣也好。”

李霽得意挑眉,摸著書想了想,扯回正題,“李彌雖然老了,但沒什麽大差錯,該如何換掉他呢?”

梅易說:“自己想。”

李霽甜津津地說:“請老師指教。”

梅易在面前的宣紙上大筆一揮,寫了四個字。

李霽俯身一認:激流勇退。

李彌有從龍之功,深得皇帝信任,能讓他不得不激流勇退……看來有事要發生。梅易願意給李霽做個天氣預報,好讓李霽早做打算,乘勢而上。

“我明白了。但老師,”李霽將話本放在桌上,不知羞恥地說,“我看的是風月話本,少兒不宜的那種,這種正經的,幹巴巴的噎嗓子,我不喜歡看。”

梅易說:“年紀輕輕的不學好。”

“當個消遣嘛。”李霽努嘴,“我若是不學好,那子照、元督公他們那種養小情兒的算什麽呀?”

“他們不是我的學生,我不管。”梅易說。

李霽楞了楞。

“你奉拜師茶,我喝了,你我便是師生。”梅易看著李霽,淡聲說,“師生之禮,不由得你玩笑。”

“……我也沒要玩笑啊。”李霽嘟囔,在桌前摳手指,“老師還管學生看什麽話本哦。”

“一日為師,終身為父。”

李霽挑釁,“皇帝才是我爹,老師這是大不敬。”

“那你去紫微宮告我的狀。”

“……哼!”李霽看著梅易淡然的表情,莫名其妙地從其中品出了一種“恃寵生嬌”的意思,當然不是恃他,而是恃皇帝。

“是嘛,”他陰陽怪氣,“老師是禦前的大紅人,可受寵啦,我哪裏敢以卵擊石。”

梅易卻是誤會了他的意思,說:“殿下是陛下的兒子,不必同外人爭寵。”

誰樂意爭皇帝的寵,李霽心說。

周圍莫名安靜了一瞬,梅易擡眼,李霽瞅著他,那小眼神,無聲勝有聲,不知在嘀咕什麽。他心下有些好笑,說:“坐下。”

“哦。”李霽回到小案旁坐下,把晾好的金菊乳酪一飲而盡,滿足地呼了口氣,羨慕地說,“老師這裏的乳酪比小膳房的好喝。”

梅易給李霽布置了課業,便繼續批紅,“宮中的口味大差不差,你那是金錯做的。”

“金錯?”李霽驚訝,“他不是廠衛嗎?您把人家當小廚郎使啊?”

“他爹是錦衣衛軍戶,娘是開飲子鋪的,他自小便在廚房幫忙,自然耳濡目染。他十歲的時候,有個官吃了他家的乳酪,當場七竅流血而亡,他娘因此入獄,沒幾日他爹也被打入獄中,罪名是謀害朝官。”

李霽說:“是真的嗎?”

“神仙打架,殃及池魚。”梅易說,“等事情水落石出,他父母已經死在酷刑之下。”

李霽扯了扯嘴角,“人清白了,命卻沒了。”

“如此他才能繼承父親的軍戶籍進入錦衣衛,否則沒人照拂,孤苦伶仃的更難生存。”梅易說。

爹娘背負死罪,兒女難免受到牽連,像是那些罪臣家眷,大多都是被流放或是沒入宮中為奴……梅易為何入宮呢?李霽鬼使神差地想到了這個問題。

梅易八歲入宮,那估摸只有兩種可能:父母出於各種原因將他送入宮中,或者他是被沒入宮中為奴的罪臣之後。

梅易今年二十三,從他出生到現在,期間犯下株連重罪的梅姓罪臣也只有一家,便是如今梅窩的舊主,“詩禮簪纓,三朝帝師”的清流梅家。據說先帝末年,梅家助先太子謀逆失敗,全家伏誅,百年望族就此化為煙塵。

先太子和昌安帝是兄弟,當年爭權奪位勢同水火,若梅易和梅家沾邊,不可能被先前那位掌印收作幹兒子,更不可能走到今日的位置。

看來被爹娘送入宮中更有可能。能生出梅易此等禍水樣貌,不知是——

“嗷!”

一尺子打在李霽後背,他叫喚一聲,思緒驟然被打斷。

一擡頭,劊子手居高臨下,淡淡地瞧著他。

“棍棒底下不出人才!”

梅易不語,仍然瞧著他。

李霽與之對視一瞬,突然福至心靈,低頭看向手中的筆,只見它不知何時開了靈智,竟然在答卷上畫了幅畫,是梅易,還是沒穿衣服的梅易!

老天!

“冤枉!”李霽立馬狡辯,“我不是故意要畫老師的裸|體,是還沒來得及畫衣裳!”

梅易不知是不想還是懶得聽他狡辯,只說:“伸手。”

李霽挨了三下手板。

挨了還不老實,狗膽包天地瞥了眼梅易拿戒尺的手,說:“教不嚴,師之惰。學生犯錯,老師也要擔責!”

得寸進尺,比起戒尺,他更想要梅易的手。

梅易淺淡地笑了笑,說:“傷在學生身,痛在為師心。”

李霽:“。”

狡猾!

挨了打,收了心,李霽換了張答卷,老實巴交地埋頭苦寫。中途金錯接連端了酥黃獨、桂花果子和核桃發糕進來,待李霽交卷,已經把自己給餵飽了。

梅易起身喚人進來,說:“殿下先回吧,我該去紫微宮了,今日當值。”

李霽看了眼被擱置在一旁的答卷,又看了眼被火者掛上梅易腰帶的牙牌,心中沒由來的又酸又冷。

有些人素未謀面,但已經足夠讓人討厭!

梅易似有所感,與他擦身而過時側目看來一眼,李霽如受鼓勵,又如受挑釁,突然向右跨出一步,用身體擋住了梅易。

兩人同時站定,腰帶上的飾件幾乎碰到了一起。

一時間,方才進來給梅易佩牙牌的火者、等候在外的金錯不約而同地垂下了眼,不敢多看。

李霽直勾勾地看著梅易,“我與父皇,誰更好看?”

梅易垂眼回視李霽膽大直白、充滿侵略感的目光,沒有回答。

李霽不服氣,目光更加咄咄逼人,梅易卻不再與他對視,目光向下,落到那張出言不遜、沒輕沒重的嘴巴上。

李霽莫名心口一緊,下意識地抿了抿嘴,那目光平淡而沈靜,如有實質地在他唇上摁了足足兩息,帶著警告懲戒的意味。

“……”

梅易走了,李霽杵在原地,遲緩地松開發麻的嘴唇,那股子奇妙的酥麻感又開始在他的體內肆虐。

門外的火者見九皇子面色微白,以為他被千歲嚇老實了,沒曾想九皇子呆著呆著突然擡手回味般地摸了摸自己的嘴唇,隨後竟直接笑了起來,愉悅,癡迷,仿佛吃到甜頭的孩子。

火者:“?”

看不懂,也不敢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