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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一廂情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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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一廂情願

接下來的春節假期,除了必須去參加一些聚會和應酬,查清樂都和江雲韶膩在一起。

鋼琴送達那天下午的悲傷,很快就被掀了過去,江雲韶還是以前那個表面恭順,其實上一肚子心眼的“小騷\貨”,當晚就依言給了查清樂一個大大的“驚喜”。

晚飯後查清樂出去遛狗,等他回來,房間裏的燈已經關掉了,只有臥室透著桃紅色的光。

那時查清樂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可是推開門,看到未著寸縷,呈大字型被綁在床上,眼睛上蒙著紅布,身上灑滿了玫瑰花瓣的江雲韶時,還是被深深地震住了。

“我的神主,信徒向您獻上靈魂與肉體,請您賜予我愛與滿足。”

這句平時聽起來有點酸有點雷的臺詞,被江雲韶用低沈舒緩的嗓音說出口,又是在這樣的燈光和氣氛下,查清樂竟恍然覺得,自己真是無所不能的神,主宰著江雲韶的命運。

當然,這迷亂只持續了很短的時間,在“神”撲在“信徒”身上為所欲為的時候,查清樂很快發現,這獻祭一般的姿勢,江雲韶一個人是怎麽完成的。

他先綁住兩只腳踝,然後在眼睛上系好透明度很高的紅色紗布,再綁住左手腕,右手腕根本就是纏了幾圈繩子裝樣子而已。

但這不能影響兩人的天雷勾動地火,分開了將近一個月,他們饑\渴地尋求著對方的撫慰,糾纏在一起,做了個昏天暗地。

床上、浴室、沙發……甚至是鋼琴蓋上!

查清樂還有些顧忌,江雲韶卻投入得很,不見任何的心理陰影,可見他說放下,就是真的放下了。

黏糊在一起的這幾天,兩人也不避諱這個話題,江雲韶輕描淡寫地說了自己從柯蒂斯辦了休學後,一直在美國打零工,沒目的沒追求地瞎混著,直到機緣巧合之下受邀加入天河影視,才在三年半前回國。

現在想想,他之前二十多年都在琴鍵上度過了,倒是失去了人生目標以後,過得精彩紛呈。

“那時我二十四,還算年輕,臉蛋比起現在可帥氣多了,公司也動過捧我的念頭,不過我的演技實在太爛了……”江雲韶吐了吐舌頭,一臉往事不堪回首的表情:“公司給我接的第一部戲是個民國劇,講述黃土高原上生活的一個大家族的興衰榮辱,我演賬房先生,暗戀寡居的二少奶奶,後來帶著少奶奶私奔了……結果導演說,這個思想活躍積極進步的賬房先生,被我演成了色瞇瞇的偽君子,逼得導演沒辦法,把劇本都給改了,好好的一個男二號,改成了欺騙二少奶奶感情的反派,最後被三少爺抓住給閹了浸豬籠了。”

“哈哈哈哈哈哈……”查清樂捂著肚子,笑得毫無形象,滿床打滾:“你還真是跟太監有緣哈哈哈哈哈——”

“這部戲是實地取景的,條件很艱苦,那裏有個破破爛爛的民辦小學,教室窗戶連玻璃都沒有,用塑料布擋風……全校學生的最心愛的寶貝,就是好心人捐贈的一臺電子琴,每天下午的音樂課,是他們最快樂的時光,穿著露腳趾的鞋子,打著補丁的衣服,圍著電子琴小心翼翼地彈著兩只老虎……”

江雲韶沒再說下去了,查清樂明白他的意思,正是看到了這些孩子,他才開始了捐贈鋼琴的行動。

捐贈鋼琴,並不是想培養出多少個音樂家,而是他力量微薄,只能用這樣的方式,讓那些孩子在艱苦的環境中,感受到更多的快樂。

正月初五那天,查家進行了一些拜祖先、迎財神之類的祭祀活動。查清樂抽空和查客醒提了一下,自己與馮吉鬧翻的事情,要查客醒最近小心馮家有什麽報覆的舉動。

雖然他知道,自己就算不提,查家也肯定收到消息了。

查客醒果然沒露出任何詫異的表情,他只比查清樂大四歲,卻頗為老成地拍了拍表弟的肩膀:“年輕人,別太沖動啊!”

查清樂配合著露出虛心賜教的表情:“二哥說的是,以後,還是仰仗二哥多多關照才行啊!”

查客醒哈哈大笑了幾聲,又問:“這幾天怎麽沒見子瑜?”

“哎……你一說我也才發現,他好幾天沒聯系我了呢!”

兩人閑聊了一會兒,就被查客承叫去吃飯了。餐桌上,查玉州的興致很高,還喝了幾杯黃酒,親自到院子裏放了煙花。

查清樂送查玉州回臥房,喝了酒的老人握著他的手感慨了一會兒,說到“你爸爸要是還在……”還紅了眼眶。

“爸爸不在了,我替爸爸孝敬爺爺啊!”

查玉州摸了摸愛孫的頭,手有些顫抖,又說了些家常話,不大工夫就睡著了。

幫爺爺蓋好被子,查清樂躡手躡腳地出門,一路小跑沖進車庫,開車來到市音樂廳,停好車後,大步走向站在音樂噴泉旁的江雲韶。

“等了多久了?臉都凍紅了,要來不及了,我們進去吧!”

“嗯。”江雲韶把最後一枚硬幣丟進噴泉裏。

“這又不是許願池……”查清樂看了看噴泉裏十多枚硬幣,好笑道:“你有什麽想要的,跟我說啊!”

江雲韶眨了眨眼睛:“我要,你就給嗎?”

“怎麽說話呢?”查清樂假裝嗔怒,趁沒人註意,在江雲韶的屁股上掐了一把:“你跟了我,我可沒虧待過你!”

“是啊,小樂是天底下最大方最體貼最溫柔的金主了!”江雲韶笑得無比諂媚,要不是在大庭廣眾,查清樂毫不懷疑,他就會撲上來給自己一個熱吻了。

今晚音樂廳舉辦的是紐約愛樂樂團的專場演出,其中鋼琴演奏為著名的華人鋼琴家蕭亦聲,雖然票價不菲,但演出市場被炒得很熱,可以說是一票難求。

查清樂還是通過查氏傳媒的媒體渠道,才拿到了兩張VIP席位票。

音樂會非常精彩,江雲韶聽得很投入,散場之後還沈浸在澎湃的情緒中。

兩人在音樂廳附近的一間西餐廳裏點了些簡單的東西,一邊吃一邊閑聊。

“你要是還想彈鋼琴,我可以想辦法幫你。”

“幫我出唱片嗎?”江雲韶笑著搖了搖頭:“我現在的水準怎麽樣,我比誰都清楚,根本就是業餘水平。如果是演員身份,把彈鋼琴當成一個特長,拿出去表演一下,估計還能受到不少讚譽,要是真的出了演奏唱片,經受專業樂迷的耳朵檢驗,那就是個笑話了!”

的確,天分這種東西,雖說沒有保質期,但很脆弱,再強的天分,也經不起荒廢的年月。

查清樂露出惋惜的表情,江雲韶卻沒什麽多餘的感慨,主動幫他倒了杯紅酒。

“回去我開車,你喝一點吧!”

“怎麽?想把我灌醉了?”

“沒錯!”江雲韶伸出舌尖舔了舔嘴唇,餐桌下,更是用腳尖蹭了蹭查清樂的大腿內側:“把你灌醉了,我就可以盡情享樂了。”

“小騷\貨……”查清樂低罵一聲,抓住他的手正要說什麽,一道聲音在頭頂響起。

“雲少?!”

擡頭一看,來人竟然是紐約愛樂樂團首席鋼琴家蕭亦聲。

“嗨!”江雲韶站了起來,很親熱地拍了拍蕭亦聲的肩膀:“我剛剛去聽了音樂會,演出太棒了!”

“學長——真的是你!”蕭亦聲一把抓住江雲韶的手,想說什麽,又停住,看向坐在對面的查清樂。

江雲韶為他介紹:“這位是我的老板,查清樂先生。”

蕭亦聲很有禮貌地打招呼:“查先生,你好!”

“你好。”查清樂也站了起來,伸出手,盯著蕭亦聲的手放開江雲韶的肩膀,才露出個笑容:“今晚的演出很精彩。”

“謝謝!”蕭亦聲又將目光調轉到江雲韶身上,有些冒失地問:“我可以和你們一起坐嗎?”

江雲韶略微猶豫了一下,還是點頭同意了。

蕭亦聲坐下,目不轉睛地盯著江雲韶的臉,仿佛有千言萬語卻不知從何說起。

查清樂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心中別提多郁悶了。

好好的二人世界,就被這個冒出來的家夥給攪和了不說,還搞得好像他才是電燈泡一樣!

沈默了一會兒,蕭亦聲也漸漸從重逢的激動中平覆下來,開口問:“學長,這些年沒有聯系,你過得怎麽樣?”

江雲韶笑道:“你看我現在還能去聽你的音樂會,還能在這麽高級的餐廳吃飯,就證明我過得不錯了吧!”

“可是你為什麽……”蕭亦聲話說一半,又扭頭看了一眼查清樂。

查清樂不客氣地看回去——媽的,江雲韶是老子的人,你看什麽看?!

收回目光,蕭亦聲沈吟了一會兒:“聖誕節的時候,我去探望弗萊舍先生,他還提到了你……他說你是讓他最感到惋惜的學生。”

聞言,江雲韶有些動容:“我的確讓弗萊舍先生失望了。”

“沒錯,就是失望!”蕭亦聲的口氣突然變得刻薄:“惋惜什麽的,其實我是我客套的說法,他的原話是,你讓他非常失望!”

查清樂瞪大眼,他怎麽聽這話……不是摯友敘舊的節奏啊?!

“當年我處處不如你,現在我是華人第一鋼琴家,怎麽樣,學長,在臺下聽我演出,有什麽感想?”

江雲韶並不介意蕭亦聲的咄咄逼人,還是一臉真誠:“華人第一鋼琴家,實至名歸!”

被稱讚的蕭亦聲不見喜悅,而查清樂,卻從苦悶中徹底振作起來了!

原來他們不是有一腿的舊情人,原來他們是有恩怨的老對手啊!

這就好辦了!

什麽華人第一鋼琴家,要不是江雲韶因故放棄了鋼琴,你哪邊涼快哪邊待著去吧!

查清樂正要以江雲韶“老板”的身份,好好斥責一下不知天高地厚的蕭亦聲,哪想到這家夥話鋒又是一轉,從趾高氣揚的譏諷變成了義憤填膺的控訴。

“你總是這麽風輕雲淡,什麽都不放在眼裏,好像我努力追著你的腳步,全都是在一廂情願一樣!”

唉唉唉?!

一廂情願是什麽意思?!

會說這種話,怎麽可能只是對手,還是他媽的有一腿啊!

查清樂這邊從地獄到天堂又掉下地獄,情緒急上急下,而江雲韶卻始終維持著平和:“亦聲,你從來不比我差,現在你的成就,更是我不能望其項背——”

“可是我心裏,你一直擋在我面前,我一直都沒超越!” 蕭亦聲已經完全陷入自己的世界了,顧不得同桌還有第三人,一把抓住江雲韶的手,就要說出心裏話:“學長,雲少,你知不知道我從十幾年前——”

“吱——”

查清樂突然站了起來,粗暴地挪動椅子,發出刺耳的聲音,打斷了蕭亦聲的深情告白。

“雲韶,我們該回去了!”說完,查清樂拎起外套,扭頭就走。

“啊,好的!”江雲韶連一秒都不猶豫,起身跟上。

“學長——”

江雲韶腳步不停,只是回頭對蕭亦聲揮了揮手:“我現在是你的樂迷了呢,加油!”

樂迷你妹!

查清樂狠狠地踩著地板,眼睛裏都要噴出火來了。

該死的蕭亦聲——起了這麽個名字幹嘛不去當醫生,彈什麽破鋼琴啊!

江雲韶開車,兩人一路沈默地回到碧水灣,一進門,查清樂就踢掉鞋子,把大衣甩到了沙發上。

“真看不出來啊,你的風流債還不少!”

江雲韶恭順地把鞋子擺好,大衣掛好,一臉討好的笑容:“哪有風流債,我們真的就是校友而已,關系都不太熟——”

“你當我是瞎子嗎?我看得出來,他對你舊情難忘,不過也沒關系,你以前和多少人有過多少愛啊恨啊的,我也懶得管,但是你現在是我的人,你最好記住自己的身份,離那些對你有企圖的家夥遠一點!”

“沒有這樣的人,我不是說過嗎?你是我第一個男人——”

“少拿這話來糊弄我!”查清樂坐在沙發上,冷哼一聲:“就算你真對他沒什麽,他對你可是一往情深!是不是暗戀你很多年,一直追求你來著?”

“什麽暗戀我追我啊,根本不是那麽回事——”江雲韶趕忙坐到查清樂身邊,抱著他的手臂,一個勁地往他身上蹭:“我們的年紀差不多,以前在國內的時候,就總是在大大小小的青少年鋼琴比賽中遇到,大部分都是我贏了,他就——”

“就迷戀上你了?!”

“就嫉妒上我了!”江雲韶說著,也有點小虛榮的樣子:“後來我們倆都申請柯蒂斯音樂學院,我被錄取了,他沒有,但其實他還有維也納、英國皇家、漢諾威等等學校可以選擇,但他統統不去,第二年終於也申請上了柯蒂斯。”

這解釋還不如不解釋,查清樂更生氣了:“為了你千裏迢迢追到美國去,你還說沒關系?!”

“他就是跟我杠上了,不僅沒追求過我,還在我最艱難的時候落井下石了呢!”

“嗯?”一聽這話,查清樂眼睛都亮了。

江雲韶嘆了口氣:“也不能說是落井下石,只能說是我技不如人——就是那個很重要的,只要進前三就能簽約唱片公司的比賽,我得了第四名,他是第三名。”

“哦……”

“那時國內有一個鋼琴學校想找個形象代言人,我為了給媽媽掙醫藥費,主動聯系人家,結果蕭亦聲明明不缺錢,卻跟我競爭,不知道用了什麽手段,把我給取而代之了。”

“啊……”

“後來我特別想加入的一個交響樂團面試,也是他頂下了我。”

“呃……”

“我們就是這樣的關系,這是愛嗎?”

對上江雲韶無辜的眼神,查清樂有些汗顏,他在這兒亂發脾氣亂吃醋,一不小心又觸及了那段傷心事。

移開視線,查清樂支支吾吾地說:“他可能是因愛生恨吧……”

“哦?”江雲韶挑挑眉,掏出手機,“既然經驗豐富的小樂都這麽說,那我打電話問問亦聲好了——”

“你敢!”查清樂一把搶過手機,瞪著眼睛問:“你什麽時候留了他的電話?!”

江雲韶“噗嗤”一聲笑了起來:“沒有啦,逗你的!”

將手機丟得遠遠地,查清樂清了清嗓子,努力維護“金主”的尊嚴:“總之,你記住我的底線在哪裏,不許給我勾三搭四,不然……我就把你的艷\照放到網上去,聽到沒?!”

“不會的,再說,除了小樂,還有誰能對我這麽真心真意,沖冠一怒為藍顏啊?”

“哼!”

“小樂……我只有你……我只要你……”

江雲韶瞇著眼睛湊過來,主動獻吻,查清樂也不客氣,一把抱住他按在沙發上,狠狠地親了上去,一邊蹂躪他的嘴唇,一邊撩起毛衣,還帶著寒氣的手沿著腰線往上摸,摸得江雲韶不停地瑟縮。

“好涼……”

查清樂不管不顧,甚至是有些故意的,把涼涼的手伸進江雲韶的腋下,搔起癢來。

“啊——哈哈——啊不行了……小樂……啊哈哈哈……”

兩人笑笑鬧鬧,滾成一團,但很快又重新糾纏在一起,就在查清樂打算提槍上陣的時候,他的手機響了起來。

這種時候他想無視打擾,但這個來電鈴聲是查家人專用的,他只能懊惱地從江雲韶的身上爬起來。

“餵……”接聽的時候還是懶洋洋的聲音,在聽到電話的內容後,立刻緊張起來:“什麽?!在哪家醫院?!我馬上就到!”

江雲韶聽出不對勁,趕忙提褲子起身:“小樂,怎麽了?”

“我爺爺突發腦出血——我得趕緊去——”

查清樂像個沒頭的蒼蠅一樣,鞋子都不換就往外跑,江雲韶趕忙抓起外套追了上去。

“小樂,你喝酒了,我開車送你!”

在去醫院的路上,坐在副駕駛座的查清樂望著窗外,看起來很平靜,卻一直用手指掰著安全帶的扣子。

“小樂——”江雲韶單手撫上他的手背,輕聲說:“你要冷靜,你不能亂,你爺爺還在等著你呢!”

……

來到醫院,查清樂跳下車子,一路狂奔到急救室,查家人都在門外守著,他一把抓住查客醒的胳膊。

“怎麽樣?!爺爺怎麽樣了?!”

“還在檢查——再等等吧!”

“等?”查清樂突然有些茫然,他急急忙忙地趕來,仿佛自己是救世主一樣,其實什麽也改變不了,什麽忙也幫不上,爺爺真正需要的也不是他。

他唯一能做的,只有等。

等待上帝的審判。

曾玫見查清樂臉色青白,神情也不太對勁,主動過來說:“你七點多不是送老爺子回房了嗎?我們看了會兒電視,十一點的時候也準備睡了,臨睡之前去他房裏看看,結果就發現他摔下床,還在嘔吐,就趕緊把他送到醫院來了!”

本來明天就要回到美國的查客承正打電話取消機票,掛了電話也安慰他道:“三弟,你別太擔心,爺爺身體一向硬朗,他肯定會沒事的!”

“是……一定沒事的。”查清樂點了點頭,但實際上,曾玫和查客承說了什麽,他根本就沒聽進去。

半個小時左右,查玉州被推了出來,人還昏迷著,已經開始輸液,但檢查還沒有完。

查清樂第一個沖了上去,看著查玉州蒼白的臉色,完全想不通,幾個小時前爺爺還談笑風生,怎麽幾個小時後就毫無知覺躺在病床上了呢?

一路奔波著做了好多項檢查,淩晨四點多,查玉州被送進了ICU。

主任醫師拿著檢查的各項單據,向查家人介紹初步診斷的情況,急性腦出血,臨床有嘔吐昏迷的癥狀,出血量30毫升左右,唯一算是好消息的,就是並不是腦幹出血,但詳細的診斷結果,還要等明天再做一些檢查才行。

查天闕皺著眉問:“需要手術嗎?”

醫生斟酌著開口:“手術指征不明顯,因為患者年紀比較大了,我們還是建議保守治療,具體情況,得等進一步檢查。”

查清樂站在ICU的窗口,雙手貼著玻璃,看著躺在裏面的查玉州,一遍一遍地叫著“爺爺”,腦子裏全是小時候,爺孫倆相處的畫面。

爺爺那時的身體很硬朗,能像爸爸一樣將他舉起來,讓他騎在脖子上,被他尿濕了衣服不知多少次。

爺爺特別幽默,哄他吃飯時講的笑話,從來不重樣,每次都逗得他哈哈大笑,結果飯都吃不進去了。

爺爺特別心疼他,小時候他調皮,媽媽責罰他面壁思過,爺爺表面上支持,等他罰站結束,趕忙把他抱在懷裏,幫他揉腳揉腿。

爺爺……爺爺……

查客醒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清樂,我知道你和爺爺的感情最深厚,但你別太難過了,媽媽在餐廳訂了些外送的飯菜,送到了醫院食堂,你去吃一點。”

“我想看著爺爺……”

“吃完了回來再看,自己的身體也要註意啊!”

查清樂點了點頭,轉身往外走,沒急著去食堂,反而來到窗口處,打開窗戶深呼吸,冰冷的寒氣竄進氣管裏,卻沒能讓他振作起來。

關窗時隨意往下一看,就見病房樓下的花壇附近,站著一個人,嘴裏叼著煙,一直在跺腳搓手。

查清樂一路狂奔,沖到樓下,反而停住腳步,等劇烈的喘息稍微平覆,才慢慢地走了過去。

“你……你怎麽還沒走?”

“啊?”江雲韶回過頭,見到查清樂立刻迎了上來:“查老先生怎麽樣?”

“進了ICU……還在昏迷。”查清樂指了指江雲韶指間的煙:“給我抽一口。”

江雲韶輕笑了一聲,直接把煙塞進他嘴巴裏,查清樂根本不會吸,一下被嗆得連連咳嗽,眼淚都快出來了,不過總算是精神了些。

江雲韶重新把煙放在唇間,狠吸了幾口後丟在地上踩滅。

看著江雲韶被凍紅的臉蛋和被風吹得幹裂的嘴唇,查清樂有些心疼地握住他冰冷的手:“怎麽就傻傻地在外面站了一宿?怎麽不進來……呵……”說著,他自嘲地笑了一聲。

怎麽不進來,這話問得真是可笑,江雲韶當然是有所顧忌,查家人都在醫院裏,自己又沒招呼他,他怎麽好進去。

“那你怎麽跑出來了?”江雲韶反握住查清樂的手,關心道:“要是ICU不需要看護,你就找個空病房小睡一會兒,等查老先生情況穩定下來,你還有得忙呢!”

查清樂搖了搖頭:“我……我能幫什麽忙啊,爺爺根本不需要我,我什麽也做不了,我只有等。”

“大錯特錯,我相信,對查老先生來說,你是最重要的!”

查清樂還是不斷地搖頭:“你不用說這樣的話安慰我……”

江雲韶雙手按住查清樂的肩膀,認真地說:“查老先生現在正在和死神做鬥爭,或者說,他正在和上帝談判。而他的籌碼,就是你!他放不下你,放不下這個他最疼愛的孫兒,他再和上帝說,多給我幾年,我得看著我孫兒真正成熟起來才行!你說你重要不重要!?”

“你……啊……”查清樂張了張嘴,突然噤聲,居然有液體流進了嘴裏,鹹鹹的。

“唉……”江雲韶嘆了一聲,雙手捧住查清樂的臉,拇指在他眼角擦拭:“查老先生今年已經八十一歲了,不管怎麽算,都是高壽,他挺過了這個坎,你要更加孝順他,如果有什麽萬一……你也要有心理準備。”

這樣的話,在這個時候說,是那麽的不合時宜,可是比起空洞的“一定沒事”的安慰,這樣的話,卻更讓查清樂動容:“你可真大膽,居然敢咒我爺爺……”

江雲韶笑了笑,把查清樂摟進懷裏:“這是人生的一個部分,我們再怎麽努力,能做的也不是避免死亡,我們努力能做到的,是在分別時,不要感到恐懼和後悔。”

把頭埋在江雲韶的頸窩,查清樂淚如雨下。

他難過,不僅是因為爺爺被病痛折磨,他難過,正是一種恐懼與後悔!

爺爺……爺爺說會永遠護著小樂,可是小樂卻在十歲去了美國,從此一年只能見一兩次。

這次他回國發展,忙著事業忙著感情忙著各種亂七八糟的事情,卻唯獨忘記了和爺爺多說幾次貼心話。

他長大了,不好意思再像小時候那樣跟爺爺撒嬌了,他以為只要心裏尊敬愛戴著爺爺就夠了,而在這一刻才發現,比起爺爺付出的關愛,他回報的,竟然是那樣的微乎其微。

他沒奢望過爺爺能永遠陪在自己身邊,可是他以為還有時間,他是如此漫不經心,他到底還是讓爺爺失望了。

……

在江雲韶懷裏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場之後,查清樂終於振作起來。

他和查家人一起,動用所有的資源,聯系全世界的腦科方面的權威,與國內的專家一起,對查玉州的病情進行會診。

他們聽從了醫師的建議,沒有進行開顱手術,用最積極的態度進行保守治療,查玉州雖然還沒有醒,但生命體征慢慢地平穩下來,也從ICU搬回了普通病房。

查清樂從那天起就沒離開過醫院,一直陪在查玉州的身邊,呼喊著爺爺,陪他一起和死神對抗,和上帝談判。

“爺爺,你已經睡了五天了,該醒醒了,你看我都瘦了,你不心疼嗎?心疼的話,就趕緊醒過來吧……”

查清樂正跟查玉州說話,就聽見病房外一陣喧嘩,他起身打開門一看,原來是江雲韶被幾個護士小姐給圍住了。

“你是《股海仇情》裏的江博士吧?我特別喜歡你,給我簽個名吧!”

“我也要我也要,能合個影嗎?”

江雲韶一臉謙和的笑容,配合著護士們的各種要求。

拿到了簽名也親密地合影了,幾個護士小姐心滿意足:“聽說你拍了電影了,等上映的時候,我們一定會去電影院支持的!”

“謝謝。”

總算是擺脫了熱情的“粉絲”,江雲韶一進病房,查清樂就調侃起來。

“哎喲,當初的小龍套,也要變成大明星了!怎麽樣,被‘粉絲’追捧的感覺好不好?”

江雲韶把兩個大號的保溫桶放在桌子上,拿出熬好的粥和各種營養豐富的蒸菜,一邊擺一邊說:“很感謝影迷對我的支持,我會努力拍出更好的作品來回報大家。”

查清樂“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這個臺本是誰給你寫的?”

“李哥寫的。我過兩天要去錄一檔訪談節目,他給我規定了好多問題的標準答案,不準我亂講話。”將筷子和勺子遞給查清樂,江雲韶想了想又說:“我來的時候,在門口碰到鄭先生了。”

“嗯,他給我送文件,剛走。”

之前鄭子瑜突然消失,原來是一聲不吭地跑去國外度假了,接到查玉州生病的消息才趕回來。春節假期已經結束,查清樂全天守候在醫院裏,影業那邊的事情就全都交給鄭子瑜處理。

查家其他人也都開始了忙碌,每天定時來看查玉州,查客醒、曾玫都與天天來送飯的江雲韶撞見過,但大家都很默契地沒多說什麽。

“鄭先生……他對我是不是有什麽意見啊?”江雲韶搬個椅子坐到查清樂身邊,兩人一起吃飯:“他看我的眼神,特別不友善,好像我害他被怎麽樣了似的!”

“不會吧?子瑜對你印象一直挺好的……”

“對啊,我也納悶啊,我和鄭先生相處得一直不錯啊!”

“嗯?”查清樂挑了挑眉,語氣不善:“你們什麽時候相處過?”

江雲韶故意一臉憧憬:“當然相處過,鄭先生帶我去買車子,買房子呢!”

“哼!”查清樂端起碗來,吃了一大口的蝦仁糯米卷,發出讚嘆的聲音:“好好吃……其實這種蒸菜,很適合爺爺吃呢!”

“好啊,等查老先生醒了,我每天做給他吃。”

“聽見沒,爺爺!”查清樂獻寶似的,把碗湊到查玉州的枕頭邊上:“爺爺快醒醒,這麽好吃的東西,再不醒就被我吃沒啦!”

“你以為查老先生是三歲小孩子啊……呃……”江雲韶正笑著打趣,突然發現:“剛才……剛才老先生的手,好像握了下拳頭!”

“真的?”查清樂放下碗,趕緊盯著查玉州的手仔細看。

結果江雲韶又叫:“真的——啊——眼睛也動了!眼球在動!”

“爺爺——爺爺——”

“查老先生醒了!”

查清樂一下子跳了起來,狂按急救鈴,握著查玉州的手,眼淚嘩嘩地流:“爺爺——爺爺你終於聽到我的聲音了嗎?爺爺你終於醒了嗎?”

查玉州緩緩地睜開眼,凝視著最疼愛的孫子,嘴巴一張一闔,他控制不了自己的臉部肌肉,口水不斷地流出來。

江雲韶趕緊遞手絹過去,查清樂一邊擦一邊湊到他枕邊:“爺爺你別激動,醫生馬上就來了,我馬上就通知大伯……”

查玉州的手,又攥了一下拳頭,力道很輕,卻捏得查清樂哭得更兇了。

“爺爺——爺爺你真的醒了——爺爺——我不能沒有你——爺爺——”

“喔……咕能……嘶……”查玉州開口說話了,聲音特別含糊,難以分辨到底在說些什麽。

“爺爺,你別著急,有話慢慢說……”

這時醫生趕了過來,見查玉州醒了,也很高興,上前要為他做檢查。

查清樂往旁邊讓了一下,查玉州卻抓著他的手不放,還在含含糊糊地說話。

江雲韶自小彈鋼琴,他對聲音的辨別能力,比一般人都要強,他努力聽了一會兒,終於分辨出查玉州說的是什麽。

“我不能死……我的一切……還沒交給小樂……我怎麽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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