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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舊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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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舊識

三個月後。

四月份的南半球正處於秋季,位於南太平洋深處、皮特凱恩群島東南約九百海裏的索瑟拉島上終日縈繞著濃重的帶著鹹腥氣息的海霧,被當地人稱為“霧藏之地”。

這座島嶼呈淚滴形,地貌層層疊疊極為鮮明。外圍是綿延的鹹水紅樹林沼澤,潮汐水道縱橫如迷宮;中層為陡升的茂密熱帶雨林,無數溪流切割出深邃的峽谷與隱藏的溶洞;小島中央,是一塊占地約五千英畝的、人為開墾的空地,五六座高低參差不齊的現代化大樓矗立於此。

在其中那個稍矮一點的白色圓頂建築裏,西裏斯.伊萬諾夫——伊萬——正坐在訓練館的二層觀察室裏,房間的西側取代了整面墻壁的是一大塊單向鏡,他能夠清晰地看到一層猶如蜂巢般排列的十二間半封閉訓練室。

伊萬半身倚靠在觀察室的長排座椅上,熾白的明亮燈光自上而下灑在他身上。他仍然穿著一身黑,只是褪去了那身標志性的作戰服,換上了一件簡單的純黑色棉質T恤,柔軟的布料貼著他平直的肩膀與胸膛,勾勒出流暢而內斂的肌肉線條。

沒了面罩的遮擋,那張臉看上去有一種和周身氣質截然相反的年輕與精致——膚色很白,眉眼帶著東斯拉夫人的深邃,下頜的線條清晰利落,鼻梁高挺,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陰影。最引人註目的仍是那雙異色眼瞳,此刻它們半垂著,目光專註地落在腿上那一沓學員資料上。

與執行任務時不同,此時那漂亮的眼睛裏少了洞穿一切的銳利鋒芒,卻依然縈繞著一種與周遭格格不入的、冰層般的隔絕感。伊萬不緊不慢地一頁頁翻過學員資料,金藍的雙瞳時不時地擡起,似乎是在將場館中的真人和照片一一對應。

大腦正在飛速記憶著一個個新人的基礎數據和評級,觀察室的門被推開了。

“伊萬!我就知道你在這兒!”極具穿透力、熱情四溢的熟悉聲音傳來,伊萬的眼角幾不可查地跳動了幾下。

“杜邦。你的任務報告寫完了嗎?”伊萬將視線從資料短暫轉移到來人身上,那是加布裏埃爾·杜邦,和他一樣是行動部的四位高級執行官之一,負責歐洲分部。男人不到三十歲,帶著一頭騷氣滿滿的金發,渾身散發著法國人獨有的浪漫、懶洋洋的特質——伊萬一直想不明白,他到底是怎麽混到高級執行官的。

伊萬話少,天生就有種游離於人群之外的疏離感,除了必要的溝通交流他幾乎不多說一句話。偏偏杜邦是個自來熟,對誰都能發洩他那無處安放的熱情活力,上至臨近退休的六旬老太、下至剛剛入營的十六歲青年,從老到少,從男到女,沒有一個人不被他迷人的藍眼睛和渾身散發的雄性魅力整治的服服帖帖的——除了伊萬。伊萬已經認識他超過七年了,每次遇見他保管會繞道走。偏偏杜邦這人騷氣的同時也執著的很,一旦兩人沒有任務的休息間歇有所重疊,就會像聞到味兒的蜜蜂撲閃著翅膀來騷-擾他一番。

“我也很高興見到你,西裏斯。”金發男人眨巴著藍色大眼睛,沒有將他的冷淡放在心上,畢竟伊萬對他根本就沒有過什麽好臉色,一直就是他一往無前的不要臉倒貼。

“別這麽叫我。”伊萬冷冷道,視線回到資料上。他不喜歡別人叫他的名字,但他也知道他的抵觸一般沒什麽用,杜邦一向是個我行我素的人。

聞言,杜邦的視線微微下垂,一絲極淡的失落從眼裏掠過,很快消失不見。片刻後他恢覆了正常的神態,狀似尋常地問道:“部長不是勒令你休假嗎?我記得他上次說過,三個月內不希望在基地大樓裏看見你。”

法國人對休假有股類似追求自由的執著,杜邦在過去數年裏不止一次對他放棄假期的決定表達過顛覆認知般的不理解。

“閑不住。”伊萬的語氣平淡,“況且我確實沒在基地主樓。這裏是訓練場。”

“我可以帶你去,大溪地、庫爾舍瓦勒、三角洲——”

伊萬頭也沒擡。“謝謝,杜邦,但我沒興趣。”

杜邦被懟的有些喪氣,但他似乎已經習慣了伊萬的冷漠。

“你真的決定來當教官?你的傷好了嗎?”杜邦見人興趣懨懨,決定轉移話題。他看著伊萬裸露的上臂纏著的一圈圈繃帶,“我建議你不要太快就劇烈活動,你的舊傷累積的太多了。”

“臨時教官。”伊萬嚴謹的糾正,繼續看資料,“而且訓練新人用不著我劇烈運動。”

杜邦在心裏反駁:那群小崽子一般都沒輕沒重的,毫無章法又不知收斂,反而更難纏。轉念又想,很少有人能在近身格鬥上給伊萬什麽苦頭吃,哪怕是他也一樣。

他嘆口氣,是妥協的語氣:“你決定在這裏呆多久?”

“不知道。真田部長說他這邊缺人,尤其是能教格鬥技術的。可能一直到假期結束吧。”真田玄,訓練部部長,一個五十歲出頭的嚴謹到苛刻的日本人,杜邦一直和這人合不來。

杜邦點點頭,思來想去也沒搜刮到什麽能和伊萬進一步搭話的話題,正打算悻悻離開,卻發現伊萬已經盯著一頁學員的資料看了很長時間。

“這是誰?”金發男人不由得好奇地靠近湊過來看。

薄薄的單頁紙張上,一個輪廓如工筆刀刻般利落分明的青年直白地註視著他。那是典型的、極為周正的東方骨相,黑發黑眸,膚色健康勻稱,眉骨與鼻梁的線條清晰、硬挺,帶著年輕人獨有的銳利。資料上客觀呈現了這位二十歲青年的各項數據:基礎體能、感官測試、神經反應、耐力速度都是A+,預期潛力S-SS。

除了心理評估是B以外,那是一個各方面都可以稱得上是非常優秀的青年人,但吸引杜邦註意的是那雙眼睛。

即使只是入營時隨意拍攝的藍底證件照,眼神裏幾乎要化為實質的冰冷與仇恨依然撲面而來。這個青年人更像一只瀕死的大型猛獸,下一秒就會沖破枷鎖,不顧一切咬碎所有仇人的喉嚨。

“他繃的太緊了。”杜邦銳利地評價道。他在這行摸爬滾打十餘年,見過的新人、高手沒有上萬也有幾千。他見過太多擁有類似眼神的新人,其中六成被殘酷的訓練一層層刷下來,轉到後勤部或外務部度過平淡乏味的一生;三成則喪命於出外勤的前三次任務,多數死於沖動行事和預期外的自殺式襲擊。只有極少數的被上帝眷顧的個體能克服仇恨的桎梏,掌握情緒和理性的平衡,那是組織內部最出類拔萃的一類人——比如他旁邊這位。

“仇恨能成就他,也能毀滅他。”伊萬淡淡地說,收起腿上的資料,踱步到單向鏡前。沒花費多少功夫,他就在訓練場裏捕捉到那抹熟悉的身影,那位年輕人正第一千次對沙袋揮拳。

杜邦察覺到他的視線,撿起那份學員資料,掃過上面“衛承川”三個字。他敏銳地問:“這個人和你有什麽關系嗎?”

記憶回溯,伊萬想起數月前的那個冬日,在火光中掙紮看向他的青年。沈吟片刻,他回覆:“沒什麽關系。”

杜邦走到他身邊,目光跟著他落在了那個年輕人身上。“伊萬,你對他不一樣。”

伊萬垂下視線,光線讓他的睫毛在臉上投下扇形的陰影。沈默幾秒後他說,“只是不想讓他誤入歧途罷了。”

圓形建築頂部的白光透過單面玻璃灑在伊萬臉上,杜邦卻看不清他的神情。那副異色瞳仿佛並沒有對焦,只是飄忽地落在虛空的一點上,像是陷入記憶的漩渦。

這位向來隱忍克制、冷靜強大的、組織內部有史以來最年輕的高級執行官在這片刻流露出的傷痕和脆弱幾乎刺痛了杜邦,讓他下意識地問道:“就像克勞斯當初教導你一樣嗎?”

說出口的那一刻,杜邦就知道自己失言了。

伊萬平靜地扭頭看他,眼睛裏不帶有任何情緒,周遭卻仿佛瞬間豎起了堅固的冰墻。伊萬的眼神掃了一眼觀察室門口,那是再明顯不過的逐客令。

杜邦暗暗咬牙,緊閉雙眼。他該知道的,哪怕過去三年,伊萬心裏那道從未愈合的傷疤也不是他一個外人可以觸碰的。

良久,他嘆了口氣,似乎想拍拍伊萬的肩膀,但手擡起又放下了。金發男人走到門口,不死心般回頭,開口:“伊萬,如果你想找人聊聊,我一直都在。”

有點單薄的身影背對著他,燈光將他的影子拖的很長。

伊萬沒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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