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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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蔡今舟承認，打印機歷史記錄十分客觀；正因為它足夠客觀，才讓他對當前的狀況大失所望。
15:00-15:07，一個打印記錄都沒有。
“怎麽會呢，”他不死心地前後翻動，一直反翻到自己的打印條目，“大家都不打材料的嗎？”
“7分鐘而已，時間太短了，”邢邇也很遺憾，不過隨即接受了現實，“更何況打印記錄也可以刪。”
蔡今舟猛一回頭。
“此地無銀三百兩！”他評價道，“沒準就是拿了我卡的人打完東西，為抹除犯罪痕跡而刪的。”
邢邇連忙示意他小聲，“我隨口一提，”他往門口望去，確認無人經過，“況且刪打印記錄也很正常——有人打幾張自己的私人文件，又不想被發現。”
蔡今舟靈光一閃，“比如國考準考證？”
“……你認真的嗎。”
“呃……”
他們面面相覷了幾秒。歸根結底，推測不過是推測而已，真相水落石出前，各種想法都只算虛構。蔡今舟再次環視四周，文件櫃、裝訂臺、打印機、碎紙機……辦公器具井然有序，毫無特殊之處。
“不能靠打印記錄來判斷誰進來過，”邢邇喃喃道，“打印機打印成功的時候，和文件主人來取文件的時候存在時間差。”
蔡今舟點頭，他也意識到了這一點。正如他本人於兩點半打印的表格，到兩點三刻才去取。如果要排查兩點三刻時進出文印室的人員名單，光靠打印記錄，很難將他列入其中。
挫敗感越來越強，隨著停留在文印室的時間變長，他越發感到，人們在這小小的房間內很難留下痕跡，碎紙、裝訂、覆印，甚至單純走進來又走出去，都不會有任何記錄。
萬一這段時間裏根本沒有人進來過呢。
蔡今舟開始自我懷疑了，不由得萌生了退縮的沖動，他偷看邢邇，後者毫無動搖之態，利落地抽開打印機紙盒，露出厚厚一疊A4紙。
紙槽被塞到半滿，至少夠用半天。
電光火石間，蔡今舟腦海深處有記憶碎片掠過，仿佛飛機駛過天空，留下一道飛機雲，可惜等水氣散盡，只剩一片虛無。
那副呆然的模樣大概挺有趣，邢邇笑了，耐心提醒：“你去拿打印表的時候，紙盒是空的。”
他半跪在打印機旁，重新關閉紙盒，以一種接近徹底服從的柔軟姿態俯下身體，馴良得不像他。
蔡今舟頓時明白，邢邇正在提示他某條線索，答案就在嘴邊。
於是那道水氣回來了，重構雲層，他俯視邢邇，清醒又困惑。
“啊，”他短促地發出聲音，移開視線，“我離開文印室後，有人進來加過紙。”
——他說著顯而易見的事實，而根據財務的說法，加紙的人不是她。
“沒錯。”邢邇撐著膝蓋慢慢站起來，眼睛亮起來，“另外，你打印的東西拿了嗎？”
蔡今舟這才想起他的評價表還不知所蹤。
他彎腰摸索打印機出紙口，“沒有。”
邢邇搜索著廢紙簍，同樣一無所獲，他們對視一眼，心中產生了新的希望。
“我覺得，你的表格可能夾在其他人的打印材料裏，被誰一起拿走了。”邢邇低聲說。
蔡今舟思路暢通，瞬間掏出手機，“我在公司群裏問一聲。”
如果真的有人拿走了他的打印件，那這個人一定在3點到3點07分之間進入過文印室。
——希望能有所收獲。
他抱著這樣的期待往公司群裏發：
「有哪位同事拿了我的材料嗎？是一張評價表[/玫瑰][/玫瑰][/玫瑰]」
邢邇手機順勢而響，他看完“嘖”了一聲。
“你發三個玫瑰花表情幹什麽，好詭異。”
“詭異？”蔡今舟把手機放遠了端詳，“不是很友善嗎？”
“……友善應該發抱拳或者握手吧。”
下一秒，消息界面彈出新的內容。
「你重打一份不就行了嗎。」
“……這誰啊！”蔡今舟勃然大怒，看清名字後又收回氣焰，咨詢一旁的邢邇，“你說我要回他嗎？”
“你想回就回。”邢邇並不輕易給出意見。
蔡今舟想了想，覺得放任這一句話留在群裏有礙他收集線索，因此還是反駁一下比較好。正在他絞盡腦汁想理由的時候，屏幕上又出現了一條私聊消息。
發件人來自人事，消息內容是一張照片。
正是那份評價表。
「蔡哥，這是你的表不？貌似在我這[/抱拳]」
“是人事拿的——”蔡今舟脫口而出，隨後想到人事就在同樓層，不免迅速收聲，又壓低音量重覆一遍，“是人事拿的。”
邢邇湊上來，就著蔡今舟的手查看圖片，屏幕中心是張放大的表格，頁腳清清楚楚標明“采購部制”四個大字，特征明顯，證據確鑿。
“去不去？”邢邇捅了捅蔡今舟的背，雖然表面上看不太出來，但蔡今舟明白邢邇正在興奮。
“……去。”
人事專員不同於合規主管，給員工帶來職業壓力具有普遍性，大家都怕意味著大家都不怕，當同事們站在相同立場和起跑線上時，人事帶給他的困擾就約等於無。
所以，蔡今舟現在可以堂堂正正擡頭挺胸地走出文印室，走向人事部。
他們正大光明地來到人事工位旁，年輕人早已把那幾張表格用回形針別好，工工整整擺在一旁。蔡今舟跟人事打了聲招呼，翻了翻紙張。
“東西我拿走了啊，”他核對頁數無誤，揚起文件揮了揮，“謝啦。”
“蔡哥客氣。”
人事是名憔悴的男青年，眼神飄忽。當焦點集中到邢邇身上時，他露出了慢半拍的疑惑神情。
“誒？邢總，”人事搖晃著起身，在滿桌紙質資料裏翻找著，最後掏出一張流程表單打印件，他看看表單又看看邢邇，突然發問：“您今天不是申請從下午三點開始補休嗎？”
蔡今舟也想看看表單，轉念意識到自己這是窺伺同事隱私。
“什麽補休？”他好奇地問。
人事的目光在兩人之間搖擺，“就是把加班時長抵休息……”
他把“補休”的定義說出口的瞬間，蔡今舟一陣脫力，末了還是邢邇解釋：“我本來打算今天提前點走，所以用了加班時長。”
蔡今舟大為震驚，“我怎麽不知道。”
邢邇沒理他。
人事桌面的鐘表分外醒目，指針顯示此刻逼近四點，蔡今舟稍加心算，二度大吃一驚，“那你豈不是已經滯留快一小時了？”
人事替邢邇連連點頭，“這一個小時不算工作時長哦。”
“我知道，”邢邇倒是很冷靜，指指蔡今舟，“我主要是幫這個人找東西。”
被點名的家夥挺直脊背，頓時想起此行目的。
“哦對，”蔡今舟卷起手裏的表格，形成一只纖細的紙筒，“有個事咨詢。”
他清了清嗓子，調整語氣，人事等待著，緊張不已。
“你剛才去文印室的時候，有沒有看到裝訂臺上有個東西，”他說聲音越說越輕，最後幾乎變成了耳語，“——是張卡。”
“……”人事站著，像個處理數據中的機器人，思考得很用力。蔡今舟等了半晌，等到人事弱弱地答，“沒什麽印象哎……”
“再仔細想想呢？”蔡今舟如同催眠師操控無辜觀眾，引導人事走進記憶深處，“你什麽時候走進文印室——”
“3點05分左右，”人事配合著他陷入回憶，“我去拿打印的幾份人事談話表。”
“嗯嗯，接下來你走到打印機旁邊——”
“把打出來的東西都拿走了。”
“沒再確認？”
人事腦袋一動。
“我確認了，”年輕人說，“我看了前兩頁和最後幾頁沒錯，厚薄頁數摸上去也差不多，就把所有材料都……”
他講到一半恍然大悟，“那啥，蔡哥，我沒仔細看，把你的表也夾走了，真不好意思。”
“不用道歉，”邢邇在一旁插話，“你沒給打印機添紙吧？”
人事越發糊塗了，問題倒是簡單，可他不太理解問題背後的用意。
“沒，”他姑且回答了，“我直接打印出來了。”
“啊！”
事實如此明確，蔡今舟雙手握拳，這份回答意味著，在3點到3點05分之內，還有人進入過文印室。
人事被他突如其來的激動弄糊塗了，越發小心翼翼，“怎，怎麽了？”
蔡今舟難以抑制心中覆雜的感情，借著高漲的情緒，隱去他的“卡”其實是“購物卡”，簡要講述了尋找私物的來龍去脈。
整件事再簡單不過，兩分鐘就敘述完畢，人事邊聽邊點頭，認真領會了客觀事實與蔡今舟的心路歷程，待主人公講述完畢，發表評論道：
“可惜文印室裏沒有監控，不然一調監控就知道了。”
此言一出，蔡今舟恨不得與人事牢牢握手。人事與他最初的想法一模一樣，簡直英雄所見略同。
“是吧！要是有監控就好了，”他親切地抒發著感想，說著說著便開始真情流露，“真不知道公司的監控都安在哪裏了，拍不到拿卡的人，卻拍人家自由戀愛——”
話音未落，只聽“嘶”的一聲，人事倒抽一口涼氣，蔡今舟猛然閉嘴，話題戛然而止。
“怎麽了？”邢邇問道，“想起來什麽了？”
人事後知後覺地噤聲，僵硬在原處。
“呃……不……”他結結巴巴的樣子越發可疑，蔡今舟瞇起眼睛。
“難道說，文印室其實是有監控的？”
人事搖頭，緊張地看向蔡今舟，嘴巴張開又閉上，反覆數次後，才戰戰兢兢地開口：
“剛才您說，監控拍人家自由戀愛，是什麽意思？”
蔡今舟和邢邇對視一眼，他從邢邇眼中也看到了好奇與探究。
“就是字面意思。”蔡今舟言簡意賅地回答。
人事的臉色愈發蒼白，他雙手撐住桌面，好不容易才支撐住自己的身體。
“那……蔡，蔡總聽誰說的？”
嗓音嘶啞，聽之令人於心不忍。
蔡今舟反而不知道該怎麽回答了。
不到一小時前，他剛聽錢總說，總裁辦有個新人被監控發現和同事談戀愛而被要求轉崗，轉眼間，他就將這個小八卦洩露了。
他無言以對。
畢竟辦公室八卦的傳播過程中，暴露情報源素來是大忌。同時，他也很好奇這個故事是誰告訴錢總的。
人事沒等到蔡今舟的回答，便開始從另外的方向試探。
“是不是……是不是總裁辦的人跟您說了什麽？”他悄聲道。
蔡今舟瞬間警覺起來。
對話中出現缺口，哪怕不了解真相也該抓住這份疏漏。所謂談判大抵如此。
他瘋狂聯系上下文，大膽假設小心求證，含混地說：“怎麽講呢，主要是這個戀愛吧，它是比較個人的事……”
他邊說邊窺伺人事的表情，字斟句酌，每多吐露半個音節人事的臉色就更陰沈半分，嘴角下撇，混雜著痛苦和委屈。
“你都知道了呀，蔡總，”他長嘆一口氣，然後捂住臉，“實話說，我根本不想幹這活。”
蔡今舟和邢邇再次對視。
“但是不幹也沒辦法……”
新事實浮出水面，他們正在接觸計劃之外的秘密。人事越發憔悴，傾訴般大吐苦水：“畢竟公司規章制度放在那邊，領導讓我找他談話通知調崗，我還能怎麽辦……”
“跟總裁辦的新人談話？”
“對啊……”人事搓了搓臉，“就是因為監控拍到了，才不得不解決，畢竟重點崗位的人不能和公司內部同事談戀愛的，蔡總你也是重點崗位，你比較懂——要防止利益輸送。”
“我知道。”蔡今舟非常清楚這一點，除此以外說不出其他內容。
人事沮喪地抱住頭。
“這活真的真的真的很難辦，”他一連用了好幾個程度副詞，強調了不知多少個層級，“總裁辦多有前途啊，人家怎麽可能願意轉部門……”
年輕人喋喋不休，碎碎念逐漸變成一種綿長的背景音，蔡今舟一只耳朵進一只耳朵出，偷偷瞥向邢邇，發現邢邇抿緊雙唇，思緒重重的樣子。
好像在不安。
蔡今舟明白邢邇的忐忑源於何處。人事用一番長篇大論訴盡的委屈，同時，也用鮮活的例子提醒他們公司內部戀愛的危險性。
雖然蔡今舟並不覺得調離“關鍵崗位”是件多糟糕的事。
“所以，蔡總、邢總，情況就是這個情況，”人事終於開始總結陳詞，“雖然你們已經知道發生了什麽，但是，在當事人真正在同意調崗的文件上簽字之前，你們千萬不要外傳。”
他說得那麽認真，蔡今舟不免也嚴肅點頭。
得到肯定答覆後，人事方才松了口氣。
“那就好，”他摸了摸額頭，“目前只有當事人、合規主管、行政主管、人事部領導和我知道這件事，加上你們二位——知情者不能繼續增加下去了。”
他屏息凝神的態度也帶動了蔡今舟，給話題增加了些許緊張的氛圍。找卡之旅節外生枝，誰能想到錢總的八卦還有這樣的延展性……
等等。
蔡今舟停住了。
他忽然發現了某種違和感。
人事話音猶在——知情者不能再增加下去了，除去他和邢邇，公司裏知道調崗事件的只有當事人、合規主管、人事部……
他緩緩站直身體。
……錢總不在其中。
“好，”蔡今舟臨別前更加嚴肅地承諾道，“我們不會說出去的。”
人事眼中湧起感激，小幅度擡起胳膊揮手，目送他們離開。
蔡今舟領著邢邇往外走，不由自主地思考著剛發現的問題。
既然錢總不在人事列出的知情名單裏，那麽，錢總是怎麽知道總裁辦的戀愛暴露事件的呢？
公司內部溝通網絡錯綜覆雜，又暢通無比，再隱蔽微小事都極易傳播，不管是線下食堂還是線上論壇，統統能成為情報交流站。
蔡今舟在茶水間站定，非常想和同伴討論他的想法。
他轉向邢邇，後者與他目光對上，露出了疑問的表情。
“怎麽了？”
蔡今舟莫名興奮起來，心中有個大膽的猜測。
只是猜測較為大膽，且線索與結論之間的聯系太微弱，讓他有點不好意思說。
邢邇困惑的神情持續著，持續越久越讓人想用一個爆炸性構想將其擊碎。蔡今舟在心裏把語句調整了半天，試探著表達個人觀點：
“我覺得，”他做作地咳嗽一聲，“人事去拿打印資料之前，錢總進過文印室。”
說完，他等待回應。
起初，邢邇一臉茫然，像是根本不懂他的意思，蔡今舟繼續等，等到邢邇臉上慢慢浮現若有所思的神情，才繼續道：
“我猜，我猜測啊，”他把“猜”字連說兩遍，猶如免責聲明，“剛才人事打印的材料，就是他和總裁辦新人的調崗談話記錄。”
邢邇頓了頓，隨後意味深長地“喔——”了一聲。
蔡今舟確信已把他的個人意見傳達到位，越發起勁，“你也覺得有道理吧？你看，明明一開始是錢總告訴我總裁辦新人要被調崗的消息，可人事剛提到的知情人裏偏偏沒有錢總，這不奇怪嗎？”
話裏又夾雜著新情報，令人始料未及。
“等會兒，錢總先跟你說的？”
蔡今舟點頭，“他大嘴巴。”
拋下對領導突如其來的壞話不管，邢邇終於跟上了蔡今舟的思路，他顯然正在腦內瘋狂整理思路，最後一口氣輸出：“……所以你覺得是錢總在文印室裏看到了人事打印了卻沒拿走的調崗談話表？”
一口氣勸說對，蔡今舟比了個拇指，“是的。”
“太牽強了吧，”邢邇迅速評價道，“萬一是合規主管私下和錢總說了這件事呢。”
他通過別的可能情況，證明蔡今舟結論不具備必然性，實在是非常合理。事實上，蔡今舟本人也認為自己的推論未必真實，然而他偏偏有種強烈的預感。
“合規部那麽嚴格，怎麽可能洩密。”
“……你的反駁也太弱了吧。”邢邇差點笑了，“而且說真的，就算你的想法沒錯，真是錢總看到了調崗談話表，你又怎麽證明？”
邢邇說的每個字都分外正確，蔡今舟也認同這一點，但他的目標並非獲取八卦的真相。
“我去問錢總，”他順理成章地說，“問一下就知道了。”
邢邇措手不及，“啊？”他罕見地張口結舌，“不是，你想……”
“我的目標是尋找丟在文印室的購物卡，”蔡今舟自信心漸漸膨脹，“而錢總有可能在我離開文印室的期間進去過。”
他秉持著初心，一下跳出邢邇的邏輯之外。於是邢邇的無措在蔡今舟眼裏就成為了非常有趣的東西。
“你想問領導購物卡在哪？”
“差不多。”蔡今舟肯定道，他好像成為了這場小小尋寶游戲的領導者，掌握局勢。他不禁想象剛才邢邇發號施令帶他在樓梯上猛沖時，是否也會有類似感覺。
邢邇像是怔住了。
“我直接問錢總，問他有沒有去過文印室、有沒有看到我的購物卡，這樣最快。”蔡今舟總結。
邢邇終於領悟了蔡今舟的計劃，瞬間大驚。
“錢總可是你的直系領導。”
蔡今舟不解，“直系領導怎麽了？”他想了想，“太僭越了？”
邢邇向前半步，湊近對方。
“不是僭越，”他的聲音弱下去，也許是為了防止被別人聽到，也許是底氣不足，“……你突然跑去問錢總卡的事，豈不是像在懷疑他。”
他匆匆說完，充分暴露出下屬思維。幾十分鐘前還熱衷於尋找同事失物的家夥，現在卻變得謹小慎微。
“那我迂回點問？”過了好半天，蔡今舟才回覆道，“註意交涉方法，就事論事，絕不上升矛盾……”
“不，我覺得還是不要去問比較好，”邢邇幹脆反對道，“錢總究竟有沒有去過文印室都是個未知數，你既沒有可靠的證據，也沒有合理解釋，錢總又是你的上級，貿然懷疑領導，萬一……”
話止於此，他沒有說下去。
蔡今舟抿起嘴唇。
同樣在缺乏根據的情況下向同事獲取線索，面對財務、合規和人事時，邢邇表現得那麽自然妥帖，可一旦要面對采購部長，他卻心生膽怯。
他究竟在害怕什麽呢。
蔡今舟嘆了口氣。他其實能夠明白。
“錢總人很好的，”他試圖安慰邢邇，“大體上是個就事論事的人。”
他清楚邢邇的個性：永遠穩妥，總是避免矛盾，即便偶爾彎彎繞繞，那也是為了實現守序正義的迂回戰術。邢邇究竟在想什麽、擔心什麽，真相往往隱藏在他的話語之外。
“但總有例外，不是嗎？”邢邇輕聲道。
說罷，他陷入宛如思考般、無比糾結的沈默。
這種沈默並不沈重，在過去許多年裏，蔡今舟曾領教過許多次，他已經習慣邢邇無言地獨自煩惱，像鉆進牛角尖，卻又想脫離思維困境。
蔡今舟等了一會兒，聽見高層建築外風聲密集，隔著玻璃形成了快要突破屏障的呼嘯，讓他非常想說些什麽。
所以他俯身，平視邢邇，繞過對方的固執。
“你在擔心我跟領導起沖突嗎？”
音調平靜而遲緩，比起詢問，反倒像是一種等待。
可以不停地延長。
邢邇咬住嘴唇，考慮著措辭，在這份輕盈的安靜中遲疑許久後，回答才姍姍來遲：
“……我只是覺得，為了一些不重要的東西驚動領導不太好。”
他如此陳述著，算是回答了蔡今舟一半疑問。“不重要”三個字被加了重音，購物卡在邢邇眼中的價值可見一斑。
蔡今舟松了口氣，想了想，搭上邢邇的肩膀。
輕柔地，仿佛並非在觸碰他。
“我覺得很重要。”蔡今舟認真地說，他又一次發現了別人話語中的缺口，不過這一次，他不打算從這缺口處拆開什麽。
“但是——”
蔡今舟掌心用力，打斷了邢邇的反駁。
“這是我的東西，重不重要是我決定的，”他第一次展現出毋庸置疑的姿態，語氣溫柔又確切，“所以這次聽我的，好不好？”
邢邇終於重新看向蔡今舟。
他看向眼前的家夥，露出覆雜的神色，像焦慮，也有點像松了口氣，但又像情緒低迷，難以分辨。而在這些亂七八糟，連他自己都分不清的感情裏，有一縷情愫又變得分外沈重。
隔了一段時間，他才小聲說：“……我沒那麽重要。”
短短幾個字如同漂浮的羽毛，在空氣中滑行，不知為何又沈甸甸地落地。蔡今舟覺得邢邇這樣很可愛，明明說著善解人意的話，實際上卻展露出小小的任性，心口不一。
“是你想太多啦。”蔡今舟收回按在邢邇肩上的手。
實際上，他並不想松開，反之，他想幹脆更進一步擁抱邢邇，然後安靜地待在這兒，維持現狀。
不用想著一定會發生什麽，不被雜念束縛住，不必舉步維艱。
邢邇稍退了幾步，深深呼吸。
“那就隨你喜歡去做吧。”他停了幾秒，又補充道，“我等你的好消息。”
蔡今舟微笑起來。
沒錯，可以稍微等一等。
他想。
等到將現實整理完畢，等待豁然開朗，等木已成舟。
邢邇雙手交叉，虛虛地拉伸肌肉，不知不覺也笑了。
“那任務就結束了？”他用手背拍拍蔡今舟胸口，突然想到了什麽，不由得皺起眉頭，“我這次是不是有點不靠譜。”
這句話沒能講得更明朗，蔡今舟立刻搖頭。
“你是我見過最可靠的人。”他由衷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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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今舟承認，打印機歷史記錄十分客觀；正因為它足夠客觀，才讓他對當前的狀況大失所望。
15:00-15:07，一個打印記錄都沒有。
“怎麽會呢，”他不死心地前後翻動，一直反翻到自己的打印條目，“大家都不打材料的嗎？”
“7分鐘而已，時間太短了，”邢邇也很遺憾，不過隨即接受了現實，“更何況打印記錄也可以刪。”
蔡今舟猛一回頭。
“此地無銀三百兩！”他評價道，“沒準就是拿了我卡的人打完東西，為抹除犯罪痕跡而刪的。”
邢邇連忙示意他小聲，“我隨口一提，”他往門口望去，確認無人經過，“況且刪打印記錄也很正常——有人打幾張自己的私人文件，又不想被發現。”
蔡今舟靈光一閃，“比如國考準考證？”
“……你認真的嗎。”
“呃……”
他們面面相覷了幾秒。歸根結底，推測不過是推測而已，真相水落石出前，各種想法都只算虛構。蔡今舟再次環視四周，文件櫃、裝訂臺、打印機、碎紙機……辦公器具井然有序，毫無特殊之處。
“不能靠打印記錄來判斷誰進來過，”邢邇喃喃道，“打印機打印成功的時候，和文件主人來取文件的時候存在時間差。”
蔡今舟點頭，他也意識到了這一點。正如他本人於兩點半打印的表格，到兩點三刻才去取。如果要排查兩點三刻時進出文印室的人員名單，光靠打印記錄，很難將他列入其中。
挫敗感越來越強，隨著停留在文印室的時間變長，他越發感到，人們在這小小的房間內很難留下痕跡，碎紙、裝訂、覆印，甚至單純走進來又走出去，都不會有任何記錄。
萬一這段時間裏根本沒有人進來過呢。
蔡今舟開始自我懷疑了，不由得萌生了退縮的沖動，他偷看邢邇，後者毫無動搖之態，利落地抽開打印機紙盒，露出厚厚一疊A4紙。
紙槽被塞到半滿，至少夠用半天。
電光火石間，蔡今舟腦海深處有記憶碎片掠過，仿佛飛機駛過天空，留下一道飛機雲，可惜等水氣散盡，只剩一片虛無。
那副呆然的模樣大概挺有趣，邢邇笑了，耐心提醒：“你去拿打印表的時候，紙盒是空的。”
他半跪在打印機旁，重新關閉紙盒，以一種接近徹底服從的柔軟姿態俯下身體，馴良得不像他。
蔡今舟頓時明白，邢邇正在提示他某條線索，答案就在嘴邊。
於是那道水氣回來了，重構雲層，他俯視邢邇，清醒又困惑。
“啊，”他短促地發出聲音，移開視線，“我離開文印室後，有人進來加過紙。”
——他說著顯而易見的事實，而根據財務的說法，加紙的人不是她。
“沒錯。”邢邇撐著膝蓋慢慢站起來，眼睛亮起來，“另外，你打印的東西拿了嗎？”
蔡今舟這才想起他的評價表還不知所蹤。
他彎腰摸索打印機出紙口，“沒有。”
邢邇搜索著廢紙簍，同樣一無所獲，他們對視一眼，心中產生了新的希望。
“我覺得，你的表格可能夾在其他人的打印材料裏，被誰一起拿走了。”邢邇低聲說。
蔡今舟思路暢通，瞬間掏出手機，“我在公司群裏問一聲。”
如果真的有人拿走了他的打印件，那這個人一定在3點到3點07分之間進入過文印室。
——希望能有所收獲。
他抱著這樣的期待往公司群裏發：
「有哪位同事拿了我的材料嗎？是一張評價表[/玫瑰][/玫瑰][/玫瑰]」
邢邇手機順勢而響，他看完“嘖”了一聲。
“你發三個玫瑰花表情幹什麽，好詭異。”
“詭異？”蔡今舟把手機放遠了端詳，“不是很友善嗎？”
“……友善應該發抱拳或者握手吧。”
下一秒，消息界面彈出新的內容。
「你重打一份不就行了嗎。」
“……這誰啊！”蔡今舟勃然大怒，看清名字後又收回氣焰，咨詢一旁的邢邇，“你說我要回他嗎？”
“你想回就回。”邢邇並不輕易給出意見。
蔡今舟想了想，覺得放任這一句話留在群裏有礙他收集線索，因此還是反駁一下比較好。正在他絞盡腦汁想理由的時候，屏幕上又出現了一條私聊消息。
發件人來自人事，消息內容是一張照片。
正是那份評價表。
「蔡哥，這是你的表不？貌似在我這[/抱拳]」
“是人事拿的——”蔡今舟脫口而出，隨後想到人事就在同樓層，不免迅速收聲，又壓低音量重覆一遍，“是人事拿的。”
邢邇湊上來，就著蔡今舟的手查看圖片，屏幕中心是張放大的表格，頁腳清清楚楚標明“采購部制”四個大字，特征明顯，證據確鑿。
“去不去？”邢邇捅了捅蔡今舟的背，雖然表面上看不太出來，但蔡今舟明白邢邇正在興奮。
“……去。”
人事專員不同於合規主管，給員工帶來職業壓力具有普遍性，大家都怕意味著大家都不怕，當同事們站在相同立場和起跑線上時，人事帶給他的困擾就約等於無。
所以，蔡今舟現在可以堂堂正正擡頭挺胸地走出文印室，走向人事部。
他們正大光明地來到人事工位旁，年輕人早已把那幾張表格用回形針別好，工工整整擺在一旁。蔡今舟跟人事打了聲招呼，翻了翻紙張。
“東西我拿走了啊，”他核對頁數無誤，揚起文件揮了揮，“謝啦。”
“蔡哥客氣。”
人事是名憔悴的男青年，眼神飄忽。當焦點集中到邢邇身上時，他露出了慢半拍的疑惑神情。
“誒？邢總，”人事搖晃著起身，在滿桌紙質資料裏翻找著，最後掏出一張流程表單打印件，他看看表單又看看邢邇，突然發問：“您今天不是申請從下午三點開始補休嗎？”
蔡今舟也想看看表單，轉念意識到自己這是窺伺同事隱私。
“什麽補休？”他好奇地問。
人事的目光在兩人之間搖擺，“就是把加班時長抵休息……”
他把“補休”的定義說出口的瞬間，蔡今舟一陣脫力，末了還是邢邇解釋：“我本來打算今天提前點走，所以用了加班時長。”
蔡今舟大為震驚，“我怎麽不知道。”
邢邇沒理他。
人事桌面的鐘表分外醒目，指針顯示此刻逼近四點，蔡今舟稍加心算，二度大吃一驚，“那你豈不是已經滯留快一小時了？”
人事替邢邇連連點頭，“這一個小時不算工作時長哦。”
“我知道，”邢邇倒是很冷靜，指指蔡今舟，“我主要是幫這個人找東西。”
被點名的家夥挺直脊背，頓時想起此行目的。
“哦對，”蔡今舟卷起手裏的表格，形成一只纖細的紙筒，“有個事咨詢。”
他清了清嗓子，調整語氣，人事等待著，緊張不已。
“你剛才去文印室的時候，有沒有看到裝訂臺上有個東西，”他說聲音越說越輕，最後幾乎變成了耳語，“——是張卡。”
“……”人事站著，像個處理數據中的機器人，思考得很用力。蔡今舟等了半晌，等到人事弱弱地答，“沒什麽印象哎……”
“再仔細想想呢？”蔡今舟如同催眠師操控無辜觀眾，引導人事走進記憶深處，“你什麽時候走進文印室——”
“3點05分左右，”人事配合著他陷入回憶，“我去拿打印的幾份人事談話表。”
“嗯嗯，接下來你走到打印機旁邊——”
“把打出來的東西都拿走了。”
“沒再確認？”
人事腦袋一動。
“我確認了，”年輕人說，“我看了前兩頁和最後幾頁沒錯，厚薄頁數摸上去也差不多，就把所有材料都……”
他講到一半恍然大悟，“那啥，蔡哥，我沒仔細看，把你的表也夾走了，真不好意思。”
“不用道歉，”邢邇在一旁插話，“你沒給打印機添紙吧？”
人事越發糊塗了，問題倒是簡單，可他不太理解問題背後的用意。
“沒，”他姑且回答了，“我直接打印出來了。”
“啊！”
事實如此明確，蔡今舟雙手握拳，這份回答意味著，在3點到3點05分之內，還有人進入過文印室。
人事被他突如其來的激動弄糊塗了，越發小心翼翼，“怎，怎麽了？”
蔡今舟難以抑制心中覆雜的感情，借著高漲的情緒，隱去他的“卡”其實是“購物卡”，簡要講述了尋找私物的來龍去脈。
整件事再簡單不過，兩分鐘就敘述完畢，人事邊聽邊點頭，認真領會了客觀事實與蔡今舟的心路歷程，待主人公講述完畢，發表評論道：
“可惜文印室裏沒有監控，不然一調監控就知道了。”
此言一出，蔡今舟恨不得與人事牢牢握手。人事與他最初的想法一模一樣，簡直英雄所見略同。
“是吧！要是有監控就好了，”他親切地抒發著感想，說著說著便開始真情流露，“真不知道公司的監控都安在哪裏了，拍不到拿卡的人，卻拍人家自由戀愛——”
話音未落，只聽“嘶”的一聲，人事倒抽一口涼氣，蔡今舟猛然閉嘴，話題戛然而止。
“怎麽了？”邢邇問道，“想起來什麽了？”
人事後知後覺地噤聲，僵硬在原處。
“呃……不……”他結結巴巴的樣子越發可疑，蔡今舟瞇起眼睛。
“難道說，文印室其實是有監控的？”
人事搖頭，緊張地看向蔡今舟，嘴巴張開又閉上，反覆數次後，才戰戰兢兢地開口：
“剛才您說，監控拍人家自由戀愛，是什麽意思？”
蔡今舟和邢邇對視一眼，他從邢邇眼中也看到了好奇與探究。
“就是字面意思。”蔡今舟言簡意賅地回答。
人事的臉色愈發蒼白，他雙手撐住桌面，好不容易才支撐住自己的身體。
“那……蔡，蔡總聽誰說的？”
嗓音嘶啞，聽之令人於心不忍。
蔡今舟反而不知道該怎麽回答了。
不到一小時前，他剛聽錢總說，總裁辦有個新人被監控發現和同事談戀愛而被要求轉崗，轉眼間，他就將這個小八卦洩露了。
他無言以對。
畢竟辦公室八卦的傳播過程中，暴露情報源素來是大忌。同時，他也很好奇這個故事是誰告訴錢總的。
人事沒等到蔡今舟的回答，便開始從另外的方向試探。
“是不是……是不是總裁辦的人跟您說了什麽？”他悄聲道。
蔡今舟瞬間警覺起來。
對話中出現缺口，哪怕不了解真相也該抓住這份疏漏。所謂談判大抵如此。
他瘋狂聯系上下文，大膽假設小心求證，含混地說：“怎麽講呢，主要是這個戀愛吧，它是比較個人的事……”
他邊說邊窺伺人事的表情，字斟句酌，每多吐露半個音節人事的臉色就更陰沈半分，嘴角下撇，混雜著痛苦和委屈。
“你都知道了呀，蔡總，”他長嘆一口氣，然後捂住臉，“實話說，我根本不想幹這活。”
蔡今舟和邢邇再次對視。
“但是不幹也沒辦法……”
新事實浮出水面，他們正在接觸計劃之外的秘密。人事越發憔悴，傾訴般大吐苦水：“畢竟公司規章制度放在那邊，領導讓我找他談話通知調崗，我還能怎麽辦……”
“跟總裁辦的新人談話？”
“對啊……”人事搓了搓臉，“就是因為監控拍到了，才不得不解決，畢竟重點崗位的人不能和公司內部同事談戀愛的，蔡總你也是重點崗位，你比較懂——要防止利益輸送。”
“我知道。”蔡今舟非常清楚這一點，除此以外說不出其他內容。
人事沮喪地抱住頭。
“這活真的真的真的很難辦，”他一連用了好幾個程度副詞，強調了不知多少個層級，“總裁辦多有前途啊，人家怎麽可能願意轉部門……”
年輕人喋喋不休，碎碎念逐漸變成一種綿長的背景音，蔡今舟一只耳朵進一只耳朵出，偷偷瞥向邢邇，發現邢邇抿緊雙唇，思緒重重的樣子。
好像在不安。
蔡今舟明白邢邇的忐忑源於何處。人事用一番長篇大論訴盡的委屈，同時，也用鮮活的例子提醒他們公司內部戀愛的危險性。
雖然蔡今舟並不覺得調離“關鍵崗位”是件多糟糕的事。
“所以，蔡總、邢總，情況就是這個情況，”人事終於開始總結陳詞，“雖然你們已經知道發生了什麽，但是，在當事人真正在同意調崗的文件上簽字之前，你們千萬不要外傳。”
他說得那麽認真，蔡今舟不免也嚴肅點頭。
得到肯定答覆後，人事方才松了口氣。
“那就好，”他摸了摸額頭，“目前只有當事人、合規主管、行政主管、人事部領導和我知道這件事，加上你們二位——知情者不能繼續增加下去了。”
他屏息凝神的態度也帶動了蔡今舟，給話題增加了些許緊張的氛圍。找卡之旅節外生枝，誰能想到錢總的八卦還有這樣的延展性……
等等。
蔡今舟停住了。
他忽然發現了某種違和感。
人事話音猶在——知情者不能再增加下去了，除去他和邢邇，公司裏知道調崗事件的只有當事人、合規主管、人事部……
他緩緩站直身體。
……錢總不在其中。
“好，”蔡今舟臨別前更加嚴肅地承諾道，“我們不會說出去的。”
人事眼中湧起感激，小幅度擡起胳膊揮手，目送他們離開。
蔡今舟領著邢邇往外走，不由自主地思考著剛發現的問題。
既然錢總不在人事列出的知情名單裏，那麽，錢總是怎麽知道總裁辦的戀愛暴露事件的呢？
公司內部溝通網絡錯綜覆雜，又暢通無比，再隱蔽微小事都極易傳播，不管是線下食堂還是線上論壇，統統能成為情報交流站。
蔡今舟在茶水間站定，非常想和同伴討論他的想法。
他轉向邢邇，後者與他目光對上，露出了疑問的表情。
“怎麽了？”
蔡今舟莫名興奮起來，心中有個大膽的猜測。
只是猜測較為大膽，且線索與結論之間的聯系太微弱，讓他有點不好意思說。
邢邇困惑的神情持續著，持續越久越讓人想用一個爆炸性構想將其擊碎。蔡今舟在心裏把語句調整了半天，試探著表達個人觀點：
“我覺得，”他做作地咳嗽一聲，“人事去拿打印資料之前，錢總進過文印室。”
說完，他等待回應。
起初，邢邇一臉茫然，像是根本不懂他的意思，蔡今舟繼續等，等到邢邇臉上慢慢浮現若有所思的神情，才繼續道：
“我猜，我猜測啊，”他把“猜”字連說兩遍，猶如免責聲明，“剛才人事打印的材料，就是他和總裁辦新人的調崗談話記錄。”
邢邇頓了頓，隨後意味深長地“喔——”了一聲。
蔡今舟確信已把他的個人意見傳達到位，越發起勁，“你也覺得有道理吧？你看，明明一開始是錢總告訴我總裁辦新人要被調崗的消息，可人事剛提到的知情人裏偏偏沒有錢總，這不奇怪嗎？”
話裏又夾雜著新情報，令人始料未及。
“等會兒，錢總先跟你說的？”
蔡今舟點頭，“他大嘴巴。”
拋下對領導突如其來的壞話不管，邢邇終於跟上了蔡今舟的思路，他顯然正在腦內瘋狂整理思路，最後一口氣輸出：“……所以你覺得是錢總在文印室裏看到了人事打印了卻沒拿走的調崗談話表？”
一口氣勸說對，蔡今舟比了個拇指，“是的。”
“太牽強了吧，”邢邇迅速評價道，“萬一是合規主管私下和錢總說了這件事呢。”
他通過別的可能情況，證明蔡今舟結論不具備必然性，實在是非常合理。事實上，蔡今舟本人也認為自己的推論未必真實，然而他偏偏有種強烈的預感。
“合規部那麽嚴格，怎麽可能洩密。”
“……你的反駁也太弱了吧。”邢邇差點笑了，“而且說真的，就算你的想法沒錯，真是錢總看到了調崗談話表，你又怎麽證明？”
邢邇說的每個字都分外正確，蔡今舟也認同這一點，但他的目標並非獲取八卦的真相。
“我去問錢總，”他順理成章地說，“問一下就知道了。”
邢邇措手不及，“啊？”他罕見地張口結舌，“不是，你想……”
“我的目標是尋找丟在文印室的購物卡，”蔡今舟自信心漸漸膨脹，“而錢總有可能在我離開文印室的期間進去過。”
他秉持著初心，一下跳出邢邇的邏輯之外。於是邢邇的無措在蔡今舟眼裏就成為了非常有趣的東西。
“你想問領導購物卡在哪？”
“差不多。”蔡今舟肯定道，他好像成為了這場小小尋寶游戲的領導者，掌握局勢。他不禁想象剛才邢邇發號施令帶他在樓梯上猛沖時，是否也會有類似感覺。
邢邇像是怔住了。
“我直接問錢總，問他有沒有去過文印室、有沒有看到我的購物卡，這樣最快。”蔡今舟總結。
邢邇終於領悟了蔡今舟的計劃，瞬間大驚。
“錢總可是你的直系領導。”
蔡今舟不解，“直系領導怎麽了？”他想了想，“太僭越了？”
邢邇向前半步，湊近對方。
“不是僭越，”他的聲音弱下去，也許是為了防止被別人聽到，也許是底氣不足，“……你突然跑去問錢總卡的事，豈不是像在懷疑他。”
他匆匆說完，充分暴露出下屬思維。幾十分鐘前還熱衷於尋找同事失物的家夥，現在卻變得謹小慎微。
“那我迂回點問？”過了好半天，蔡今舟才回覆道，“註意交涉方法，就事論事，絕不上升矛盾……”
“不，我覺得還是不要去問比較好，”邢邇幹脆反對道，“錢總究竟有沒有去過文印室都是個未知數，你既沒有可靠的證據，也沒有合理解釋，錢總又是你的上級，貿然懷疑領導，萬一……”
話止於此，他沒有說下去。
蔡今舟抿起嘴唇。
同樣在缺乏根據的情況下向同事獲取線索，面對財務、合規和人事時，邢邇表現得那麽自然妥帖，可一旦要面對采購部長，他卻心生膽怯。
他究竟在害怕什麽呢。
蔡今舟嘆了口氣。他其實能夠明白。
“錢總人很好的，”他試圖安慰邢邇，“大體上是個就事論事的人。”
他清楚邢邇的個性：永遠穩妥，總是避免矛盾，即便偶爾彎彎繞繞，那也是為了實現守序正義的迂回戰術。邢邇究竟在想什麽、擔心什麽，真相往往隱藏在他的話語之外。
“但總有例外，不是嗎？”邢邇輕聲道。
說罷，他陷入宛如思考般、無比糾結的沈默。
這種沈默並不沈重，在過去許多年裏，蔡今舟曾領教過許多次，他已經習慣邢邇無言地獨自煩惱，像鉆進牛角尖，卻又想脫離思維困境。
蔡今舟等了一會兒，聽見高層建築外風聲密集，隔著玻璃形成了快要突破屏障的呼嘯，讓他非常想說些什麽。
所以他俯身，平視邢邇，繞過對方的固執。
“你在擔心我跟領導起沖突嗎？”
音調平靜而遲緩，比起詢問，反倒像是一種等待。
可以不停地延長。
邢邇咬住嘴唇，考慮著措辭，在這份輕盈的安靜中遲疑許久後，回答才姍姍來遲：
“……我只是覺得，為了一些不重要的東西驚動領導不太好。”
他如此陳述著，算是回答了蔡今舟一半疑問。“不重要”三個字被加了重音，購物卡在邢邇眼中的價值可見一斑。
蔡今舟松了口氣，想了想，搭上邢邇的肩膀。
輕柔地，仿佛並非在觸碰他。
“我覺得很重要。”蔡今舟認真地說，他又一次發現了別人話語中的缺口，不過這一次，他不打算從這缺口處拆開什麽。
“但是——”
蔡今舟掌心用力，打斷了邢邇的反駁。
“這是我的東西，重不重要是我決定的，”他第一次展現出毋庸置疑的姿態，語氣溫柔又確切，“所以這次聽我的，好不好？”
邢邇終於重新看向蔡今舟。
他看向眼前的家夥，露出覆雜的神色，像焦慮，也有點像松了口氣，但又像情緒低迷，難以分辨。而在這些亂七八糟，連他自己都分不清的感情裏，有一縷情愫又變得分外沈重。
隔了一段時間，他才小聲說：“……我沒那麽重要。”
短短幾個字如同漂浮的羽毛，在空氣中滑行，不知為何又沈甸甸地落地。蔡今舟覺得邢邇這樣很可愛，明明說著善解人意的話，實際上卻展露出小小的任性，心口不一。
“是你想太多啦。”蔡今舟收回按在邢邇肩上的手。
實際上，他並不想松開，反之，他想幹脆更進一步擁抱邢邇，然後安靜地待在這兒，維持現狀。
不用想著一定會發生什麽，不被雜念束縛住，不必舉步維艱。
邢邇稍退了幾步，深深呼吸。
“那就隨你喜歡去做吧。”他停了幾秒，又補充道，“我等你的好消息。”
蔡今舟微笑起來。
沒錯，可以稍微等一等。
他想。
等到將現實整理完畢，等待豁然開朗，等木已成舟。
邢邇雙手交叉，虛虛地拉伸肌肉，不知不覺也笑了。
“那任務就結束了？”他用手背拍拍蔡今舟胸口，突然想到了什麽，不由得皺起眉頭，“我這次是不是有點不靠譜。”
這句話沒能講得更明朗，蔡今舟立刻搖頭。
“你是我見過最可靠的人。”他由衷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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