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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第 88 章 算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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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第 88 章 算計

深夜, 除了風雨,一切寂闌。

此時風仍疾,卻是換了個方向, 雨不再往屋子裏飄。

走在屋檐下,雨點堪堪略過頭頂,恰好被船頂探出的那一寸屋檐遮住了大半。

姜淮玉輕手輕腳來到隔壁門前,瞇著一只眼就著門縫朝裏看了看,正待要辨明房中是否有人住進去了,倏地面前的門就開了。

她嚇了一跳,往後退了一步, 地上雨水濕滑, 差點就要摔倒, 還好裴睿眼明手快伸手撈了她一把。

裴睿的手穩穩扶住了她的腰身,待她站穩了便很快就松開了手。

他低頭看著她, 眉心微皺,“這麽晚了出來幹什麽?還下著這樣的雨。”

他話語中似有一絲不滿,也不知是在惱什麽,但見他只著一身素白寢衣, 半束的發梢還有些濕, 姜淮玉不禁兩手緊了緊披在肩上的衫子,擋住寢衣微露的胸口。

“沒幹什麽, 只是過來看看你缺沒缺什麽?”

裴睿打量她一眼, 淡淡笑了聲, “什麽都不缺,就缺個你,你來麽?”

晦暗不明的月光穿透一簾雨霧照在他暗沈沈的眼眸裏,泛起一絲亮色, 從未見過他如此不正經的德行,只怕是在那小舟裏衣裳頭發浸了水,連帶腦子也進了不少水才這般無禮胡說。

“你既不缺什麽,那我就先回去了。”

趕在他說別的什麽話之前,姜淮玉已忙轉了身碎步跑回自己房中。

剛進屋閂好了門,才想起忘記問他肩傷如何了,也不好再出去敲門問這一句,便只好算了,明日打發青梅去問一問就好了。

她脫了外衫,才發現頭發已蒙了層水,只好拿了只幹凈帕子坐在凳子上擦,此時風雨稍疏,靜了許多,隱約間能聽到隔壁挪動了椅凳的幾響聲音。姜淮玉想起他方才在門外說的那句話,心裏突突地跳了跳。

在澠池縣官舍小院時,他明明已經知道蕭宸衍要求聖人賜婚娶她了,當時他未說什麽,現下卻又這般調戲,真是有些令人捉摸不清。

不過無論他說什麽,想什麽,她自是不會與他再如何,已經和離的兩個人,卻總是這般牽扯不清,她倒不是怕旁人說什麽,只是難知他究竟是對她還有情意,還是只是想挽回那麽點自尊,向他自己證明點什麽。

頭發擦幹了,姜淮玉這才放了綃帳,躺到榻上去,又不免想著他若是想證明什麽,也該是去尋一高門大戶家的千金,年輕貌美,與她如膠似漆,再生幾房兒女,何苦一路從長安跟著她來糾纏著她。

思緒難平,半睡半醒間,天邊已不知何時浮了白,風聲雨聲都落在了船行過的那則山彎後,往前又是一日晴明天。

少頃,青梅起床了,她輕手輕腳地穿好衣衫,在屋內各處理了理,雪柳便也起床,二人一道出門去準備洗漱的水和早飯一應事情。

二人剛闔了門出去,就在樓梯上看到了懷雁,彼時他正要上來,青梅忙追下去把他擋在半路中,又往回望了望,小聲問道:“郎君可是在隔壁房裏?”

懷雁只下頜點了點,見到她們並不熱絡。

知他慣常這般冷漠,青梅並不往心裏去,她更關心的是別個。

“你倒是給我說說,郎君究竟是何意思?”

又怕他惜字如金不肯如實說,青梅又添了句:“你若是想你將來的差事好辦些,不用再像昨日那般風裏雨裏的來回跑,你就如實跟我說,我也好幫你。”

懷雁垂眸淡瞥她一眼,青梅是個務實的性子,他也是這個性子,不喜歡彎彎繞繞的,他只冷冷回道:“你幫不了,別瞎幫了倒忙。”

雪柳剛睡醒,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乍一聽他這句話又冷又硬,便嗔道:“活該叫你淋雨,以後叫門還想著我給你開!”

懷雁倒是一副無所謂的樣子,見她們話說完了,便一拱手,往旁讓了讓,一徑上了樓梯,推門進了裴睿的房中。

雪柳還在置氣,憤憤拉著青梅去廚房,青梅卻若有所思,琢磨他話裏的意思裴睿是講真的想要與姜淮玉重歸於好?

原在長安的時候,她收下懷竹送來國公府的禮,那時還沒往深裏究,只當是裴睿給她賠禮道歉,後時聽說他擋了自家送聘的隊伍,還只以為他是不太滿意那樁婚事。

可現在他巴巴的一路跟來,且不說這次他冒著生命危險救了她,上次還……

其實上回裴睿忽然下船,臨走時讓懷雁帶了那句“娘子保重”,她當時聽著就覺得怪怪的,後來整理姜淮玉衣衫時,發現她前一夜穿的寢衣衣襟破了一道口子。

姜淮玉見到那道撕痕時臉上的表情十分奇怪,含糊其辭,加上前一夜她和雪柳下樓回側艙去睡時,她眼尾瞥見裴睿去姜淮玉門前了,她暗地裏猜測可能是裴睿對她怎麽了,不小心把寢衣扯壞了,但這種事她又實在是不好問。

該是怎樣才會讓一貫克己覆禮的郎君這般,以往在侯府裏,他可是連牽一下她的手都不肯的,夫妻兩人走路時中間始終都隔著一段循規蹈矩的距離。

廚房裏打了水出來,青梅端著盆,剛升起的太陽照在水裏碎成一片金色,晃得人睜不開眼,她便不再細想了,擡頭望了望二層的兩間房,並排著,門卻都緊緊闔著,從外頭看著似兩個毫不相幹的人各自住在裏面,只是恭恭敬敬見了面打聲招呼的關系,可裏面的暗流洶湧又有誰知道。

雪柳兩手挽著個三層食盒,在後頭拿胳膊肘懟了懟她,“青梅姐姐快些走,我要拿不動了。”

兩人上了樓梯回到房中坐等了一陣子,看了看時辰,推開了軒窗換換氣,這才去喚床榻上的人起床。

姜淮玉昨夜夢中光怪陸離,此時醒了卻什麽都不記得了,只是還有些困倦,帷帳掛了銀鉤,她便坐了起來。

吃罷早飯,三人在屋子裏坐著閑聊天兒。

青梅與雪柳講起以前在文陽侯府的那些個人來,她們倒是許多事都記著,尤其是雪柳,又是哪房的小丫頭找她借了幾錢銀子到現在還未還,又是哪房的丫鬟看上了門上哪個長得周正的小哥,細細數來,一時叉著腰罵人,一時笑得合不攏嘴。

姜淮玉一邊吃著新鮮的果子,一邊聽她們議論,時而也笑一笑,只覺得文陽侯府裏的人離她已經很遙遠,在記憶裏也模糊不清,唯獨逸風苑的那座院子,那萬千的青竹閃著碎金的陽光,歷歷在目。

想到青竹後的書房,她這才想起正事來,因問青梅:“你若得空,去隔壁問問,他身上的傷現今如何了,打不打緊?”

青梅便放下手中繡活,起身就要走,卻又被姜淮玉叫住,“不必顯得如此心焦,就是隨口問問。”

若是他傷好了,她也就不必再管他了,那欠他的感覺也會好受些。

“知道了娘子。”

青梅穩重的嗓音裏卻透出一股輕快的跳脫,裙擺一旋就出了門。

此時隔壁的門卻是敞開著,似乎正在等著什麽人登門拜訪,青梅在門框上敲了兩敲,遠遠見到裴睿的身影在窗前坐著,未等裏頭應答她便跨過門檻進去了。

兩間房是一樣的布置,一樣的家具,就是這間房的帷帳的顏色略深些,房內似乎也更黯淡些。

房中兩扇軒窗也大敞著,窗外一群飛鳥簌簌飛過,在碧藍如洗的天空中打了個彎折又倏地換了個方向飛走了。

裴睿一身靛青的常服坐在窗下翻看著一本書,綢緞的料子漫散著微涼的光,閑暇愜意。

他擡了擡眼皮,見是青梅一個人過來,便又垂下眼看書。

青梅幾步走上前,朝他福了一禮,“見世子的安,我家娘子托我來問候世子肩上的傷如何了?”

細細的風從窗外吹進來,吹著他半披的墨發,他卻只是看書,遲遲不答話。

青梅心內轉了幾轉,不知他何意,但又不能不帶句話回去,便又道:“世子若是傷好了,奴便這麽去回娘子,也省得娘子日夜擔心。”

聞言,裴睿視線從書上移開。

“她日夜擔心?”

他終於說話了,可聽著卻是有幾分嘲笑、又有幾分思量之意。

姜淮玉倒是沒有日夜擔心,只是那日她說醫官可能剜了肉似是把她嚇著了才開始擔心的。

可青梅卻知這句話令裴睿心中起了大波瀾,便順著他的話說下去:“是啊,世子與娘子在一起幾年了還不知她脾性麽,她就是心裏擔心死了見了面也不怎麽說的,她昨日拒了世子的第一封信,心裏自責的不行,生怕你傷口浸了雨水,這不一大早的就遣婢子過來瞧問。”

裴睿轉頭看了眼窗外,已近晌午的天,想她昨夜回屋必是睡得太好,此時才起還說是一大早。

“告訴她,她若是擔心,就自己過來看看。”

說罷,裴睿便垂下眼繼續翻看手中書卷,不再說話。

青梅應聲出了房。

整整一日,姜淮玉也沒有出門,房間的門始終關著,只是飯時青梅她們出去領了飯菜進來,軒窗開著,今日天氣又好,聽到下面船板上許多人歡聲笑語,似在聯句唱詩,好不熱鬧。

及至吃過了晚飯,青梅實在忍不住問道:“娘子真的不去隔壁瞧瞧郎君的傷嗎?”

“不去,”姜淮玉倒了杯熱茶,看著茶盞上裊裊熱氣,淡淡一笑,“你不知他打的什麽算盤嗎?”

斜陽西沈,追不上順流馳出的船,落在了山的後頭,天色漸暗,外頭漸漸沒了聲音,一切覆歸寂靜,陷入漫漫長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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