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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第 89 章 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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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第 89 章 傷口

夜色如流水, 潺潺緩緩流過時光的罅隙。

成日在這隨水南下的船上晃晃悠悠的竟有些分不清時間。

姜淮玉現在作息不定,時而早時而晚,高興了就與青梅雪柳多聊會兒, 懶怠了便吃了飯就躺下。

因為不知道裴睿何時會下樓去與其他人一道閑坐,她不想碰見他便總是待在自己的屋子裏不出去。

今夜空中遙遙一鐮新月,望著冷冷淡淡的,可是幾日後會圓滿離人近,再幾日又殘缺而遠,就像這世間的人心,沒個定數。

青梅和雪柳正在鋪床整理桌面, 準備伺候姜淮玉睡下, 卻聽房門“咚咚”鏗鏘頓挫兩聲被敲響了。

這聽著就是裴睿敲門, 姜淮玉心下一驚,四下看看, 想鉆進被褥裏佯裝睡了,可是她此時衣衫齊整,發髻珠釵一時半會兒卻是拆解不完,她便只好端了腰在榻上坐好, 望著門口。

待青梅開了門, 見裴睿在門外站著,手上拎著個不大不小的木盒子, 裏面瓶瓶罐罐擺得齊整, 青梅忙往旁讓了讓, 裴睿錯身進屋來。

姜淮玉心中暗恨,青梅怎麽一句話不說就讓他進屋子裏來了,可他已經進來了便也不好說什麽,眼瞧著他自顧自在她對面榻上坐了下來, 將一盒子滿滿當當放在案上。

“這是什麽?”姜淮玉問道。

“藥,你不是要瞧我的傷勢嗎?”裴睿答道。

“我又不是醫官,還是不瞧了,你說傷好了便好。”

聞言,裴睿目光沈了沈,轉而淡淡笑了聲,“傷還未好,這船上沒有醫師,懷雁手粗,我自己也夠不到,折騰了這兩日,實在無法,便只好來請你幫忙了。”

他難得的放低了身段這般帶著些懇求意味與她說話,青梅和雪柳相視一笑,默默退出了房去。

房門掩上,就見懷雁負手站在隔壁門前,望著暗夜中深黛遠山的輪廓。

忽然有一瞬,青梅覺得心底裏升起了什麽,似一團溫火慢慢竄了上來,卻又說不清,只是看著他隱沒在夜色裏的半側身子,有點孤寂之感。

聽見動靜,懷雁偏頭往那邊看了一眼,也不與她們打招呼,只是收回視線不再看風景。

三個人站成一排,靜靜等在屋檐下。

屋內,姜淮玉看了一眼對榻坐著的裴睿,他一身靛青寢衣,松松綰了個髻,就似從前夜裏在逸風苑書房看書時那般,一點沒把她當外人。

“好歹是救你的時候受的傷,你就真的不管我死活了麽?”他將那盒藥瓶子往她那邊推了一推。

還挾恩圖報,可姜淮玉終究還是心軟了,問道:“這麽多瓶瓶罐罐怎麽用?”

“我教你。”裴睿指著其中一個陶盅,“這是剛煎好的藥湯,先清洗創口。”

清洗他肩上的傷口,少不得要寬衣,姜淮玉只得起身過來,站到他面前,又不好伸手去碰他衣袍,便僵了片刻。

“傷口已經縫合,腫也退了,不會嚇到你。”裴睿以為她是為這發愁,寬慰道。

“不是為這個,”姜淮玉垂眸看他堅實寬闊的肩,咬了咬牙,還是決定先幫他把傷養好了再說。

薄薄的寢衣順著他的臂膀滑下來,解開一層層的白色布帛,露出那片傷口,比先前在崤山時看著大了些,深了些,那皮肉揭開的斷面,想來是青梅所說的剜了腐肉,應該很疼吧。

她不由自主想伸手去觸碰那處傷,手指停在空中卻有些發抖。

“不用怕,盡管清洗抹藥,早已經不會痛了。”裴睿擡眼看到她蹙著的眉心,知她心疼自己,原有那麽一絲的歡喜,想讓她再心疼自己多一些,卻終究還是不忍心。

“在洛陽時尋到了已經致仕的前太醫令,他處理外傷在行,去的也及時。”

姜淮玉這才定了定心神,在他的指引下,一步一步,清創、抹藥、包紮。

玉漏更闌,燈昏月影長。

裴睿偏著頭看她纖細白皙的手指輕柔地替自己處理傷口。而她輕薄衣衫下一撚酥腰就在自己面前,伸手可觸的距離,他卻只能漫不經心偶爾看一眼。

自從在三門湍急的河水裏將奄奄一息的她撈起來,他才明白自己是無論如何也不想失去她,也不能將她讓給旁人。

曾經,她的愛流向他,他只收到其中的萬一,如今他才看懂一些,她眼裏透出的那點亮色,是只有見到他的時候才有的,而那亮色下她洶湧澎湃的愛也曾穿透世間,只是從不曾被他參悟,或是那時的他對這些事也是不屑。

如今,他心底有萬千的感情,卻在見到她時不得不收斂起,只緩緩洇出那麽一點,才能不沖垮兩人之間隔著的那道冰涼的堤,那是她一年又一年築起的堤,而那些冰涼的磚石是他一日又一日親手遞給她的,如今,他要將它們一塊塊拆解,只盼她曾經對他的愛還未幹涸,來日會再次汩汩冒出。

“你看看行嗎?手還好動嗎?”

姜淮玉看著他那被自己瞎纏了一圈又一圈的臂膀,總覺得比先前的腫了許多,可是再少這布帛就要掉下來了。

裴睿收了心神,低頭一看,差點笑出聲來,卻是忍住了,鎮定點了點頭,謝道:“夫人有心了。”

他那微蹙的眉出賣了他,他必是不滿意的,姜淮玉撇了撇嘴,“先湊合一日吧,明日換藥時再給你好好包紮。”

姜淮玉坐回榻上去,又理了理那幾個藥瓶子,一時,兩人相對無言。

裴睿倚在榻上,絲毫沒有要走的意思,只偶然看一眼她,從那顆柔軟的耳垂,到她的唇角,再到……

他似在想什麽,卻什麽也沒有再說。

姜淮玉拿著細簪挑了挑燭心,火焰跳了一跳,竄高了些,房中亮了一瞬,又黯淡下去。

“已經很晚了,你回自己房去吧,我要歇下了。”

聞言,裴睿收了收暗中放肆的心神,忽然心中感慨。

如果回到從前,她一定舍不得他回書房去,更不會催著他去別的房間。每次夜裏他去後院臥房,她無不是驚喜萬分,羞赧卻又歡喜地應承他,一晚上偎著他,臨了還總問他能不能搬回臥房來睡,直到後來問得他煩了她便不再問了,只是在清晨他離開前投來兩道依依不舍的眼波。

而此刻,燭火映在她的眼裏,似兩道寒光掩藏在遙遠的冰霜之後,沒有任何溫度。

“確是有些晚了,那我先走。”

裴睿起身,將寢衣衣襟攏了攏,丟下那一盒藥,打空手離去。

直到門關上,又開了,青梅和雪柳進來,姜淮玉才擡起眼朝門口看了一眼,門外是漆黑的夜,除了風,什麽也沒有。

青梅過來把榻幾上的藥瓶木盒收進了櫃子裏,又把拆下來的布帛交給雪柳拿去下艙丟了,這才坐到榻上來。

心裏轉了幾轉,她才開口問道:“臨離京時,我聽說侯府還在給郎君相看,而那長遠伯府的大夫人也時常借故去侯府串門走動,想來是還未放下,我原也是沒把這事放在心上的,畢竟也與咱們沒什麽關系。

但娘子你不覺得這次出來郎君好像變了嗎?他想要同娘子覆合的心可是比我想的還要堅定,娘子若是心裏還存著他一席之地,何不就順勢……”

“順勢什麽?”姜淮玉淡淡一笑,“你先前不是還曾看好過煜王,怎麽總變卦呢?”

“青梅這不是為娘子著想嗎?我服侍娘子這麽些年,自然是想要你好的,怎樣才叫你好呢,可不得郎君愛著你,你也愛著郎君嗎?我瞧著那煜王雖然喜歡娘子,可……反正我不知娘子心裏怎麽想的,可畢竟他沒有郎君與娘子這麽多年的夫妻情分,從前娘子不就是想要郎君的心和陪伴嗎?現在他都捧來給你了,你也試著瞧一瞧,別冷了他的心,轉頭他回長安娶了別人,哭也來不及了。”

見她說得興起,姜淮玉不免還是得潑她的冷水,她笑了笑,“我覺著蕭宸衍挺好的,他若是真心要娶我,那我便嫁給她,煜王府裏就他自己一個人住著,我也不用侍奉公婆,只時常進宮去見一見賢妃、聖人,他怕是還要攔我,讓我少去見賢妃,我樂得清閑自在不好麽?為何還要去文陽侯府那樣的大家宅裏循規蹈矩的過日子?”

雪柳不知什麽時候回來了,一聽她的話也應和道:“對啊,那侯府我可是再不想回去了,沒什麽意思。”

“娘子說的可是真心話?”青梅沒有理會雪柳,只是盯著姜淮玉的臉,看她眼裏帶著笑,像是在與她玩笑,又不像,只怕是她自己也說不清楚。

“自是真的,文陽侯府裏那三年的日子你都不記得了麽?”姜淮玉嘆了聲氣,不再與她爭辯,自顧自卸起髻上釵環。

青梅忙走過來伺候,雲鬢花顏,頸後一段皮膚凝露似的白皙柔軟,她依舊是她,只是她面上雖笑著,眼裏卻早已沒有了什麽生氣。

離開侯府這麽久了,也從未見她真心笑過一回,說明她離了侯府也並不開心。不似從前,至少那時她心裏有盼頭,迷霧裏也能看見她眼裏的熱忱。

從鏡中,能看見青梅在後頭若有所思的臉,姜淮玉只是不去管她,她方才與她說的話,她其實也知道,裴睿這一道跟著她來,確實是與從前不同了,似乎是她曾經一直想要的那樣,可那又如何呢?

只是不知為何,明明想好了不要與他再有瓜葛,可是此時卻忽然有一陣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楚襲上喉間。似被那一鐮灰蒙蒙的新月割了身上哪裏,悄悄在蔽體的衣裳下細細流著血,有一點點痛,卻是溫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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