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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社交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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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社交距離

在慈善晚宴上和方亦碰面是一個意外。

沈硯去之前不知道能見到方亦,但如果知道,可能他就不會出現,不是因為他不想見到方亦,是他覺得方亦不想見他。

獨居一人的生活會有些灰霾,但並沒有想象中那麽難挨,沈硯有做不完的工作,看不完的報告,寫不完的代碼,早起驅車到公司,無休止開會,處理文件,聽部門匯報,做產品測試,淩晨回公寓,給陽臺的植物澆水……

每日重覆同樣的事情,周而覆始,所以時間會過得很快,像《土撥鼠之日》裏的菲爾,困在同一個場景裏無限循環,昨日與今日毫無分別,春夏秋冬的界限也變得模糊不清,幾個月也仿佛只是眨眼間的一次刷新,逐漸連自己名字都忘卻,自身的存在變得稀薄。

沈硯起初還沒看到方亦,是在展覽區先聽到姜可唯的聲音,轉身遠遠看去,視線穿過攢動的人影,才看到姜可唯旁邊的方亦。

方亦穿了一套炭灰色的休閑西裝,面料柔軟,剪裁松弛,虛虛半靠在一個沙發背面,姿態閑適,和一群面生的男女站在一起聊天。

楚延也楞了一下,因為此前舉辦方的邀請名單上並沒有看到方亦的名字。

楚延下意識看了一眼沈硯,低聲問:“我要過去打個招呼,你去嗎?”

楚延這麽問是有原因的,前段時間,他們有個圈內的共同好友結婚,雖然那位朋友合作上與玄思更緊密,但私交卻與方亦更好,於是那場婚禮,沈硯只讓楚延代送了禮金,沒有到現場祝賀。

楚延不明所以,還問沈硯:“你們關系就僵到這個程度,深仇大恨到見面都不行?去美國的時候不是還好?”

沈硯沒細說,但私下給方亦留了言,說自己在朋友婚禮那天要去出差,不會出現,讓方亦不要有顧慮,可以放心前去。

楚延那時猶豫問沈硯:“你們……難道真的只能這樣了嗎?”

沈硯不知道怎麽回答。

楚延嘆了口氣,拍拍沈硯的肩膀,語氣帶著無奈的勸慰:“算了,沒辦法的事情,實在是沒辦法合適,沒有緣分,要不就算了吧。”

“全世界那麽多人,總有更合適你的,也有更合適他的,這樣對他也好。”

楚延作為沈硯的朋友,卻勸沈硯放棄,可能也是認為他和方亦一點都不登對,完全錯位。

但朋友婚禮那天,楚延還是好心地偷拍了幾張方亦的照片,發給了沈硯。

照片有些模糊,角度也隨意,沈硯看了很久,點了保存。

次日沈硯在朋友的婚禮視頻裏看到了方亦,新郎大概是被幸福沖昏了頭,等不及婚慶公司的精修視頻,直接將婚禮跟拍的一段冗長原始錄像發到了好友群裏,錄像中方亦險些被別人慫恿著去搶捧花,又笑罵著揮揮手連連拒絕。

方亦沒有當伴郎,不過那天賓客的火力實在是太猛了,把那些個中看不中用的伴郎通通灌得東倒西歪,最後出於人道主義精神,方亦竟然替新郎官擋了很多酒。

方亦喝酒上臉不會特別嚴重,但臉上皮膚顏色會透出淡淡的緋色,像給素凈瓷器染上一層薄薄的釉彩,眼底也氤氳著些許水光,比平時更有生氣一點。

視頻很長,未經剪輯,充斥著各種嘈雜的背景音和晃動鏡頭。

錄像播放到後半段,新郎明顯已經喝多了,醉醺醺的,抓著新娘的手,開始前言不搭後語地嘮嘮叨叨地告白。

他們在一起時間不算短,中間因為異國工作短暫地分開過,兩個人脾氣都很火爆,以前一起聚餐,一言不和也能因為一點小事在現場嗆起來。

男生性格平時也有些大大咧咧,在外有一點大男子主義,兩個人分手的次數加起來可能一雙手都數不過來,但總是分開,覆合,爭吵,和好,陪伴彼此度過很多時間,最後逐漸成熟,無比誠摯地許下共度一生的承諾。

新郎斷斷續續說著告白的話,語無倫次,翻來覆去就是那幾句“我會一輩子對你好”、“為什麽你那麽漂亮”、“我也是有老婆的人了”,說著說著開始毫無征兆地哇哇哭,又因為醉酒踉蹌了一下,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別人去拉他,他還不肯起來,抱著老婆的腿死活不肯撒手,跟條大型的哈士奇似的,鼻涕眼淚都要糊在媳婦昂貴的裙子上,和平時判若兩人。

起初大家還有點感動,但實在是因為新郎哭得太大聲太好笑,所以通通樂了,紛紛拿出手機爭相記錄朋友的婚禮丟人現場,表示這畫面能入選本年度十佳名場面榜單。

沈硯反反覆覆把視頻看了很多次,起初只是機械地拖動進度條,看方亦出現的幾個短暫瞬間,後來才開始看那對新人。

畫面是很滑稽,沈硯也感覺有點好笑。

但看著看著,看新娘哭笑不得地哄新郎的表情,又看他們在混亂中偶爾對視時眼底的溫情與默契,沈硯突然覺得沒有那麽好笑了,莫名生出一種奇怪的情緒。

沈硯沒有這種情緒的體驗,有些陌生,思索很久,發現這是一種叫做嫉妒的心情。

可能是自己沒有,所以看到別人有,有點不甘的悔恨,也有點酸澀的嫉妒,有一瞬間產生了一種陰暗的想法,希望世界就此毀滅,誰也別有愛人。

但進度條挪動到有方亦的畫面,沈硯又不想要世界毀滅了。

沈硯向主辦方的工作人員詢問了幾句,得到了確認,知曉方亦是以姜可唯男伴的身份出席。

沈硯和楚延往方亦的方向走近的時候,隔著一些距離,聽到姜可唯的一個朋友問方亦是不是單身。

姜可唯今天興致不高,話不是很多,一直站在方亦身邊,挽著方亦的手,聞言也側了側頭,問方亦說:“是單身麽?你快說,不要那麽神秘。”

方亦說是。

有個外向的女生說:“以為你一定是時時刻刻有對象的。”

姜可唯也有一點吃驚,很輕地“啊”了一下,狐疑問方亦:“你怎麽是單身?”

方亦笑了一下,很坦然問:“那怎麽了?暫時還沒有要到收單身稅的時候吧?”

姜可唯不知道怎麽形容自己的感覺,聽一個朋友跟采訪一樣問方亦:“那接受追求麽?是要你喜歡的才會追,還是能接受別人追你呢?”

沈硯不理解為什麽他們都不熟悉,卻能夠直白地問這樣隱私到近乎冒犯的問題,更不理解方亦為什麽還要配合地回答。

方亦很無所謂說:“都可以吧,看心情。”

頓時有人又起哄,打蛇棍上問方亦喜歡約會去什麽地方,被姜可唯揮揮手打斷:“能不能講個先來後到,要下手也是我先下手吧。”

姜可唯稍微調節了一下情緒,可能是朋友圍在身邊,也沒一開始來的時候那樣不想說話,勉強開了個玩笑,說:“他每次站我旁邊,我總是會有想借機性騷擾他的沖動。”

方亦:“……”

姜可唯可能韓劇看多了,腦回路清奇,和方亦說:“假裝崴腳,把你撲倒,然後強吻你。”

方亦委婉地評價她:“你總是理論水平遠高於實操水準,嘴上說得比誰都open,實際比誰都鵪鶉。”

幾個人又笑起來,銳評姜可唯有色心沒色膽,說著說著不知道話題為什麽一直圍著方亦繞,還有人熱情掏出手機,非要給方亦看自己某位單身朋友的照片,問方亦喜不喜歡那一款,信誓旦旦要給他們牽線搭橋。

他們幾個聊得挺高興的,等楚延出聲打招呼的時候,嬉鬧的氛圍頓時收斂了些,大家不約而同變得矜持一點,楚延玩笑說:“我像是破壞氣氛的不速之客一樣。”

方亦轉頭,眼神先落在沈硯身上,之後才自然地回應了楚延。

方亦面上神色不顯,很自然地和幾個少爺小姐介紹,說:“這是我朋友,玄思科技楚延……和沈硯。”

姜可唯與他們算是舊識,點了點頭,說了句:“好巧。”

楚延笑瞇瞇的,十分自然地走上前,擡手搭在方亦肩上,哥倆好似的,和姜可唯說了句:“你們繼續聊,不用管我們。”

然後手上一用力,就把方亦薅走了。

楚延問方亦:“怎麽來了不說一聲?”

方亦狐疑道:“我又不知道你要來,我沒看名單。”

方亦又說:“而且是臨時決定要來的。”

楚延拉著方亦絮絮叨叨,從最近上班上得心力交瘁說到股票虧錢虧得自己都不想點開賬戶看,拉拉雜雜說了至少得有五分鐘,一轉頭看見沈硯悄無聲息跟在他們不到一米遠的地方,跟尊門神似的,面無表情看著他們。

楚延:“……”

楚延有一堆話想和方亦說,但看了看沈硯辨不出情緒的臉,又看了看被自己半攬著的方亦,忍了忍,默默松開了自己還搭在方亦肩膀上的手,懷疑自己上輩子可能是個一千瓦的超級電燈泡,還是專門照著沈硯頭頂發光發熱的那種。

楚延的話梗在喉嚨裏,突然眼尖地瞄到一個認識的合作夥伴,馬上找了個借口走開了,剩下方亦和沈硯措手不及站在原地。

人與人的距離,從遠到近是不難學習的過程,從近到遠卻又很難把控,太近了不對,太遠也顯得刻意。

好多電影橋段喜歡在情人重逢時說“好久不見”,想來不僅僅是為了寒暄,可能是為了掩飾不知道用什麽距離來相處、談話的尷尬。

但他們也沒有真的那麽久沒有見面,不過也就半年多光景,所以一時之間只剩下沈默和無言,徒留周遭喧囂的聊天聲音。

是沈硯先開的口,他猶豫一下:“抱歉,我不知道你會來。”

沈硯眼光膠著在方亦身上,見面看到本人,與在照片和錄像裏看是不一樣的,照片和錄像會滋生想念,見面會滋生留戀。

沈硯不知道這樣和方亦碰面對不對,不知道是躲開好,還是不躲好,但在楚延去和方亦打招呼的時候,身體比腦子更快做出決定,選擇了接近——

見面比不見面好,離得近比離得遠好。

越靠近越好。

方亦可能是想起之前沈硯給他的留言,他當時並沒有回覆,但現在想起來,無奈笑笑,說:“沒關系。”

可能是為了讓氣氛不要太僵硬,方亦又說:“而且我應該也不是什麽豺狼虎豹,偶爾有些場合碰上面也正常吧,見到我讓你很困擾嗎?”

沈硯一時分不清方亦是在和他開玩笑,還是真的這麽想,馬上很堅決地否認:“沒有。”

又重覆了一遍語義,說:“怎麽可能?”

可能是沈硯的表情有種過於嚴謹的認真,讓方亦不自覺很輕笑了一下。

十五分鐘前,方亦和姜可唯的朋友聊天,話題可以有很多,隨便一句“最近在忙什麽”、“有沒有什麽新風口在看”、“聽說你們公司最近有個八卦”就能把話題聊起來,但現在方亦明明知道玄思很多事情,卻一句開場的話都說不出來。

沈硯看著方亦沈默的側臉,幹巴巴問方亦:“今天才過來寧市的麽?”

方亦搖了搖頭,說:“昨天來的。”

又是無言,沈硯頓了一下,突然沒頭沒尾地開始講今晚的拍品,說有一箱九十年代的紅酒,問方亦喜不喜歡。

方亦看沈硯沒話找話,努力維系溝通的樣子,心裏生出一種,自己在為難沈硯的感覺,但看沈硯挑起每一個話題都很認真很深思熟慮的表情,又莫名有一點兒好笑。

方亦搖了搖頭,說:“一般吧,沒有特別喜歡。”

沈硯的表情有那麽一瞬間有點黯淡,像是做選擇題選錯了答案一樣,所以方亦很善解人意地解圍說:“展覽出來的東西沒什麽很特別的,我沒有準備舉牌,只準備在最後環節直接捐一點錢就可以。”

恰好說完這句話,晚宴主持人就登了場,用熱情洋溢的聲音宣布晚宴即將開始,請各位來賓入座,有效地讓沈硯不需要再努力絞盡腦汁想一個新的依舊蹩腳的話題。

方亦的坐席和沈硯並不在一起,往姜可唯方向走的時候,沈硯走在方亦後面,突然手碰上方亦肩頭。

沈硯動作很輕,方亦也沒什麽防備,只是感覺沈硯靠近自己,所以下意識偏了偏頭。

沈硯的手只是很輕地略過方亦的袖子,手指捏起一片很細小的羽毛,不知道是那位女賓的裙子飄落的,音色很低,帶著氣聲,小聲解釋:“粘到東西了。”

方亦的衣服因為一開始被姜可唯挽著,後來又和楚延勾肩搭背,所以有一些不是非常明顯的皺褶,沈硯拿掉羽毛之後,沒有忍住,又順手把方亦的衣服輕輕扯了扯,扯正了。

沈硯做這些動作有點小心翼翼,做完後,擡頭看方亦,看見方亦眼眸半垂著,方亦眨眼的速度不快,半晌,才說:“多謝。”

方亦一點也沒有因為沈硯的唐突和越界而生氣,讓沈硯在整個晚宴前半程都在想,方亦的脾氣實在是太好。

方亦落了座,沈硯也被迫回自己位置上,拉開了一些距離。

晚宴菜單的菜色準備得很精致,但來參加的人也不是為了吃飯來的,沈硯中午和晚上都沒來得及吃東西,此刻胃裏空空,所以潦草機械地吃了一點餐品,食不知味,眼光虛虛實實落在方亦的身上。

沈硯反思自己剛才一時之間做事沒有經過大腦,應該在大家還在談話,沒有落座之前,給主辦方發信息,動用一點關系,讓主辦方更換他的座位安排,至少把他的位置放到方亦的鄰桌。

可能方亦對這些花團錦簇的菜色也興趣不大,只吃了一道前菜和一半的主菜,但應該是比較喜歡湯品裏的白果清燉雞豆花,所以湯品喝得比較幹凈。

姜可唯還拉著方亦說話,方亦拿餐巾擦了擦嘴唇,微微低頭,聽姜可唯附在他耳邊邊竊竊私語說什麽,他又點點頭,低聲答了幾句話,兩個人靠得很近,頭幾乎挨在一起,幼兒園小朋友說悄悄話都不需要靠得這麽近。

不多時,姜可唯就舉了牌,拍下了一個長得很奇怪的兔子擺件。

沈硯還想繼續看,但臨時有個工作電話打了進來,沈硯掐斷了兩次,對方還是鍥而不舍,應該是比較緊急的事項,所以沈硯只能離席走到外面走廊去接聽。

接聽到一半的時候,慈善宴席進入中途的表演環節,姜可唯不知道為什麽吃個飯也能花妝,起身去洗手間補妝。

姜可唯的位置空出來,被楚延遠遠地捕捉到,楚延悄悄摸摸站起來,做賊一樣坐到方亦旁邊去。

【作者有話說】

把這章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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