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低等數學

關燈
第34章 低等數學

沈硯問得過於直白,語氣有點像《銀翼殺手》裏即將退役的覆制人一樣,在思考一個矛盾指令,語言基於程序邏輯,因為無法在數據庫中找到能夠比對的準確參數定義,從而提出疑問。

林芷的語氣有一絲挫敗和痛苦:“我知道……我知道你現在可能很難原諒我,也不知道你是不是還愛我……但……”

卻被沈硯客氣地打斷:“不,我不是問現在,我是問以前。”

沈硯這個疑問真的不含任何貶義、嘲諷或怨懟,僅僅是一個希望得到解答的提問,對一個無法用現有理論解釋的現象,虛心求教,希望得到解答。

但落在林芷耳裏,卻與去年冬天時沈硯和她說的那句“過往舊事我都忘了”重合,帶著拒人於千裏之外的殘忍。

是因為痛苦過,所以忘卻了所有過去麽?

林芷苦澀道:“你為我做那麽多事。”

“你記得嗎,有一次,晚上很晚,我給你發信息,說不舒服,但很想見你,想要你給我送一杯熱飲。當時很晚,你好像是有什麽事情,不在學校,在城市另一端,第二天一早也還有事情,但你還是半夜驅車回學校,到我宿舍樓下的時候,買的東西都還是熱的。”

“還有一次,那天我不小心,拿保溫杯的時候,把你筆記本弄壞了,那裏面有多少重要的文件和資料,有些你甚至都沒有備份,你當時眉頭皺得很緊,但卻完全沒生氣,還問我有沒有被水燙到,我問你那些文件怎麽辦,你說沒關系,總能想辦法解決。”

“你永遠都是有求必應,只要我開口,你肯定會願意滿足。”林芷說這些往事的時候,難以避免地陷入那段回憶,覺得甜蜜而苦澀,想起來,都會鼻酸。

但沈硯在想,方亦好像很少跟他提出具體要什麽。

沈硯猜測過,方亦愛成功,愛挑戰,愛無數金銀財富。

但每每沈硯質問方亦“究竟想做什麽”的時候,方亦都只會調侃地、隨意地、籠統地說:“要你啊,要你的喜歡啊。”

仔細想來,方亦從來沒有要求過沈硯做什麽,也真的可能除了那份虛無縹緲的喜歡,方亦對他別無所求,所以無所要求。

如果往昔,沈硯不是從方亦慘白的臉色看出方亦胃不舒服,在經受很大的痛苦,強硬地押著方亦去醫院,方亦可能只會用吞下幾顆止痛藥去解決,獨自扛過病痛的折磨,絕不會以此作為籌碼,要求沈硯做這樣那樣的事情。

沈硯並不覺得自己當年為林芷做的那些事有多麽難能可貴,所以他問林芷:“你就是通過這些認定的嗎?我滿足了你的要求,就是我愛你的證明麽?”

沈硯問:“那如果我對你不好呢?”

林芷立刻回答:“你可以對我不好,是我虧欠你的。”

沈硯卻問:“我是說,如果那時候,和你在一起的時候,就對你不好呢?”

林芷楞住了,不太能理解這個問題背後的邏輯:“你和我在一起,卻要對我不好?這是什麽道理?”

沈硯問:“對一個人好就叫喜歡,對一個人不好就不叫喜歡,是這樣判定的嗎?”

“不然呢?”

大家又不是三歲的小孩子了,不是用搶糖果氣哭對方的方式引起對方註意力的年紀。

“如果我那時候對你不好,你就應該早早提分手,對吧?”

林芷說“對”也不對,說“不對”也違心,不知道沈硯沒頭沒尾在問什麽,於是沈默,而沈硯也沈默了。

其實道理誰都懂,如果在一段感情裏,付出始終得不到回應,感受不到溫暖和重視,正常人都是要提分手的。

就像當年,就算是林芷主動和沈硯提出交往請求,但如果後來沈硯表現十分糟糕,林芷也絕對會毫不猶豫地提分開。

這才是正常人的邏輯和選擇,任何一個理智尚存的人都會選擇這麽做。

但怎麽世界上就有最懂權衡利弊,最深谙理性交易規則的人,卻在感情裏做出了最不理性的決定呢?

是因為那個人太笨了嗎?

還是因為,有某種東西,力量強大到足以覆蓋,甚至碾壓一切理性計算呢?

沈硯沈默了一會兒,聲音低沈地說了句:“抱歉。”

他說的話直白而殘忍,像在解釋一個誤會:“其實當時換成任何一個人和我是情侶關系,我也會做你口中說的那些事情,只是恰好你是我的女朋友而已,這是禮節問題,不是愛與不愛的問題。”

林芷覺得電話那頭的沈硯陌生得讓她心驚,仿佛她從未真正認識過他。

沈硯雖然很禮貌,很客氣,但也很不近人情,不像是個人類,像一把沒有溫度的機器刀,精準而冷酷地剖開了她精心維護多年的認知和回憶。

但林芷不願意相信這是沈硯的真話,雖然沈硯沒有必要騙她,也不屑於說氣話,她更願意相信,這是沈硯潛意識裏對她的怨恨在作祟,或者,是時間太過久遠,模糊了沈硯自己的真實感受。

畢竟,站在沈硯的立場看,確實是她“背叛”和“傷害”了他。

林芷不相信什麽“一次錯過就是一生”的宿命論,如今她功成名就,物質豐裕,錢也是另一回事了,她願意放下身段,主動挽回。

別人怎麽看怎麽想,她都不在乎。

她咬著牙,問出了那個她認為的關鍵問題:“那為什麽當初那個人就是我呢?為什麽你答應的是我?”

沈硯回答了她的問題:“因為那個時候我剛好恰好需要一個女友,你又剛好在那個時候問我。”

彼時沈硯對人生有著極其刻板、按部就班的規劃。幾歲完成學業,幾歲開創事業,幾歲穩定下來,甚至包括戀愛、成家,似乎都是一張早已列好的清單上的項目,他被父母的期望和世俗的要求推動,嚴格按照那個標準模板前行。

“換成任何其他符合基本條件的女性在那個時間點向我提出交往,我大概率也會答應。”

沈硯語氣像公式一樣陳述一個客觀事實。

他甚至還補充了一句:“難道你不也是嗎?因為覺得我各方面很符合你的要求,所以選擇了我。”

林芷一時無言。

她一直以為,自己當年那些隱秘的、摻雜著現實考量的細微心思,沈硯那樣不善情感的人,是察覺不到的。

只要沈硯從來不曾察覺,她就可以在回憶裏無限美化那段感情的初衷,把彼此的開始模糊成百分之百的悸動和愛情。

可原來沈硯一直知道。

可沈硯既然知道,卻為什麽從不戳破?

既然知道她的動機並非純粹,為什麽還能那樣完美地履行一個男友的職責?

林芷感到一種巨大的混亂和屈辱,她掙紮著問:“那現在呢?沈硯,難道你現在就不需要愛情,不需要一個愛人了嗎?”

林芷試圖抓住最後的機會:“我知道,當初是我對不起你。但給我一個機會,給我一個彌補的機會,好不好?我們重新開始,一定會比從前更幸福,我們會成為所有人都羨慕的一對。”

但沈硯卻說:“現在未必一定需要了。”

林芷酒意一下子就醒了,差點咬到自己舌頭,她想到了導致他們分手的直接導火索,以及沈硯父母驚悚的離世方式。

但電話已經打了,話已經說到這個地步,她不可能不做最後的爭取。

她堅信,合適的人終究會在合適的時間在一起,他們是彼此合適的人,曾經在合適的時間相遇相戀,只是在不合適的時間暫時分開。

而現在,風雲流轉,時機又正確了。

林芷想到一個比喻,她和沈硯是兩條河流,幸運地相遇,匯入同一片溫暖海域。

只是中途遇到了一座孤島,被迫分流,有過一段岔路,彼此分開,各自經歷了一段布滿礁石與險灘的曲折路程。

但最終,他們穿越了重重阻礙、礁石、困難,理應再度合流,成為一灣水域。

她咬著牙,幾乎是用盡力氣說道:“未必一定需要,那就是說,也還是有需要的可能,對不對?那為什麽……為什麽不能再試試和我在一起呢?我們有過基礎,知道怎麽樣相處更好。”

沈硯直截了當地打斷了她,語氣坦蕩,聽不出絲毫猶豫或刻意羞辱,僅僅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因為我有愛的人了。”

林芷滯了一下,這是第一次,從沈硯口中聽到“愛”這個字。

他們戀愛的時候,林芷會要求沈硯做很多事,也曾經希冀從沈硯口中聽說“我愛你”,不過以沈硯在感情上的內斂,是不會主動說的。

而林芷骨子裏到底是個文青,表達喜歡都要說“秋天是倒放的春天”,自然沒有強行要求過沈硯說“愛”。

林芷覺得自己也算是了解沈硯的性格,所以自然而然,覺得可能沈硯這種男生,是不懂得說這些的。

林芷甚至暗自慶幸過,男人不能太解風情,太懂得調情和浪漫的男人雖然吸引人,但也往往意味著危險和多情,只會把你當作調情的對象,不會真的作為廝守一生的承諾,即便真的綁在一起,絕對要在猜忌中度過一生。

所以她從來沒計較過沈硯不說“愛”這個詞,也覺得不說更好,不說反而顯得穩重可靠。

但原來沈硯會說。

沈硯說:“如果是他,那就需要,如果不是,就不需要。”

林芷今晚花了快半個小時和沈硯講話,放下所有的驕傲和身段,與沈硯回憶往昔,傾訴衷腸。

如果換成任何一個其他男人,在聽完她這麽長時間自述後說這種話,林芷肯定要罵一句“你有病吧?有喜歡的人浪費我這麽多時間。”

但迫於殘存的修養,以及一種更深沈的無力感,林芷硬生生將那股即將沖口而出的冷笑和怒氣壓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涼的、帶著尖銳痛楚的清醒。

她啞著嗓子,語氣覆雜地問:“那你花這麽多時間,聽我說這麽多,又是因為什麽?”

沈硯沒回答,他不想和任何人共享有關方亦的事情。

他只是想起那時候方亦提起林芷時候皺著眉、很悲哀的神色,沈硯那時候不太懂,為什麽方亦要把自己放在天平上,和林芷做對比,明明沒有可比性。

不過沈硯現在明白了,原來這麽顯而易見,他表現出來的,就是愛林芷,不愛方亦。

旁人看得出來,林芷這麽覺得,方亦也是這麽感受。

但其實困住沈硯的從來不是過往的背叛、挫折,沈硯對世界的厭倦與不耐煩是與生俱來的,年少時克制地隱藏在面面俱到的皮囊下,最後因為那一場轟轟烈烈的意外揭開帷幕,露出本來的猙獰面貌。

他念念不忘的也不是林芷的離開,而是他父親、母親以及所有周邊人在那一刻的背離,是人性最深處的冷漠,讓他一下子悟到人與人之間所謂的親密關系,不過薄得像張紙。

可是總有人是不同的——沈硯是最近才明白這個道理——但沈硯不願意與任何其他人共享這個發現。

林芷拿著電話,眼光厭惡地落在一個前來搭訕的男人身上,但隱下了翻白眼的嘲諷,禮貌揮了揮手,示意自己在通話,那個搭訕的男人有些失望地離開。

林芷一時之間很想冷笑,拋開感情不談,僅從現實條件衡量,沈硯依然是她認識的男人裏面綜合實力最好的一個,林芷語氣幾乎是帶了點惡意地反問:“這個時間,你能跟我談這麽久,探討這些無聊的禮節問題,是因為你愛的人不愛你麽?”

有一絲不甘混合著隱隱的恨意從林芷骨縫裏鉆出來,她不後悔和沈硯分手,但十分後悔和沈硯打了這通電話,叫她知道回憶裏那些她視若珍寶地甜蜜過往不是她以為的愛情,是去他媽的所謂的禮節。

真是太諷刺了。

沈硯最終沒有回答林芷帶著刺的問題,也完全沒有在意她一個女性深夜獨自在外可能存在的危險。

只是用那種一如既往的、平靜到近乎淡漠的語氣,說了今晚的最後一句話:“那是我和他之間的事情。”

沈硯沒必要和林芷講太直白,他覺得現在方亦愛不愛他沒關系,只要允許他愛方亦就可以。

沈硯掛了電話,世界又變得很安靜,天氣有轉涼的趨勢,空氣沒有過分悶熱,有絲絲涼意,帶著一點兒潮濕的很遠的江水的氣息。

沈硯看著遠處已經暗淡下去的城市燈光,這座鋼筋鐵籠的城市似乎也是會累,入了夜節奏也變慢,變得柔和一些。

垂絲茉莉的葉子在夜風中微微漂浮,像真的有意識一樣。

沈硯隨意看那些社交app推的一些情感雞湯,一些所謂夫妻相處技巧的推文,看到有人寫,好的感情是1+1大於2。

沈硯突然想到一個很奇怪的形容。

人與人的正常相處,是一個加法算數,兩個情人在一起,是1+1=2,比0多一些。

如果是兩個很相愛的人在一起,是1+1大於2,會是個正數。

不過世上大多人是不痛不癢在一起,是0+0=0,也能維系正常的關系,不會怎麽樣。

沈硯以前覺得,自己和方亦是屬於第三種,沒有太多的情感觸覺,尋常地過每一天,偶爾有矛盾,但也勉強相安無事。

沈硯假設自己是x,方亦是y,他們這個公式就是x+y=0。

但當方亦不參與這個算術公式了,沈硯才發現自己不是自己所想的-1或者0,原來自己是負無窮。

而方亦是那個正無窮。

正無窮離開了負無窮,於是負無窮成為了世界上最負數的負數。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