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梆子換幕的人,可不是和道爺像極了。

盤錦嘻嘻笑笑:“對了姑娘......”

長明方才暗下去的精神頭瞬間又起了來,盤錦丫頭話實在是多了些,但每回她說“對了”,那“對了”後頭也必然是個值得一聽的好故事。

果然,盤錦綿口一張,吐出一句十分驚人的話來:“聽說沈老爺給沈公子相中了侍郎府的何小姐,今兒正來尋王爺說道的呢。”

這話猶如臘月冰水落了滿頸,激的長明一個哆嗦從滾椅上站了起來。

長明問道:“什麽?”

盤錦也駭了一跳,見著長明仿佛入定了般站在原地不動彈,方才反應過來,哎呦,忘了沈公子是姑娘的老相好了!可憐姑娘聽見這個噩耗,竟連腿瘸都嚇沒了,這得是多大的打擊啊。

長明確實震驚,怎的今日不是還說,何小姐是給季雲疏算的旺夫旺宅嗎?怎麽一個轉眼的功夫又被別人相看去了。季雲疏可是也對那何小姐有了意的,這不是棒打鴛鴦,作孽嘛。

盤錦尚來不及安慰長明,楞楞的瞧著長明走了幾步,摒著氣問道:“姑娘......您能走啦?”

長明也才反應過來,點點頭:“原是傷好了,我竟沒發現,白白做了許久的瘸子麽?”

說完又問:“你說,沈老爺子真的相看中了侍郎府的何小姐?”

盤錦同情地道:“是呢......”

長明哎一聲:“這可怎生是好,這不是亂點鴛鴦譜嘛。”

盤錦:“姑娘......”

長明:“怎的?”

“縱是沒有侍郎府的小姐,您和沈公子也是不可能的,您還是,忘了沈公子罷。”

作者有話要說: 抱歉今天晚了些~因為我沒有存稿,今天又卡了些,盡量等下再貼一章。。。另感謝幾位親愛的小讀者們收藏關註長明,愛你們~麽麽噠~

☆、孽緣

長明溺在盤錦口中的那句“您和沈公子是不可能的”久久不能自拔......她自己都不知道,她和沈昭思何時可能過那麽一段兩段麽?

院門口傳來細微的腳掌踩地聲,雖那人極力克制著自己的腳掌與呼吸,長明還是耳尖的聽見了。這猶猶豫豫琢琢磨磨的腳步聲便和年初在小竹林自外頭聽見的那斯文公子一模一樣。

長明穩了穩心神,道:“沈昭思?”

盤錦心裏一酸:“姑娘,您都傷心魔怔了?沈公子現下正在前院,同王爺一起商議同侍郎府小姐定親的事呢。”

沈昭思實在聽不下去了,咳了咳,從院門子處走到長明身邊,沒敢看呆怔似玉石的盤錦,羞澀笑笑:“長明姑娘。”

長明舔了舔幹澀的口唇,無言語。

尷尬,說不出的尷尬。

沈昭思是個極體貼的人,看不得別人如此尷尬,只好自己頂著尷尬先開了口:“我,我今日來找王爺,順道來探望探望你,長明姑娘近來可好?”

沈昭思說完,更尷尬的看了看杵在原地沒動的盤錦。

盤錦得了這一眼,卻厚著臉皮站在原地沒動。姑娘已經被迫和心愛的人分了手,如今又是物是人非舊人相見,她本想識眼色懂事故的給野鴛鴦挪個話別今生的臺子,但......她可是王爺的人,得替王爺,把小娘子看牢靠了。就當做她是一尊假山,或者,一株盆栽罷。

長明也思索到底要如何答話,才能徹底擺脫尷尬。若是她如普通情景一般回一句“過的甚好,公子呢?”,今兒這尷尬的話題便會一直停留在互相問候上。所以她只能換個不那麽普通得情景來琢磨。

長明思索良久,回道:“你真的要同侍郎府家的何小姐定親?”

沈昭思心裏一顫,原來,長明姑娘果真是對他有情?今日若不是這丫頭漏了嘴,他竟還被瞞的緊緊地。長明姑娘瞧著大方瀟灑的,竟也是個打碎了牙捏碎了骨都不肯出聲給別人知道的烈性姑娘。

沈昭思愁眉苦臉看著閉目蹙眉的長明,長明姑娘是抱著這樣的心情,跟在王爺身邊的?果真,無依無靠還目盲的孤女,一生竟孤苦至此。

可惜他亦是身不由己,註定全不了這份情。

沈昭思壓著澎湃的心情囁喏道:“長明姑娘......”

長明卻截了他的話:“沈昭思,我跟你講,你果真不能和那侍郎府的小姐定親的。你若是跟那小姐定了親......”

言到此處卻不能將男主角的名諱宣之於口,這種痛苦有誰能懂?若是道爺在此,想必能緩解她一兩分心頭憋悶。季王爺說的還真他娘的對,她果真還是要在他眼瞧不見的旁處,跟道爺霧裏觀花,水中望月。只不過觀得是別的園子裏的花,望的是別的人詩句裏的月。

沈昭思咽了咽苦澀的嗓門,正欲開口規勸安慰,卻聽院門處,有人冷嗖嗖地道:“看來本王來的不巧,擾了有情人敘舊了?”

盤錦一個哆嗦行禮:“王爺!”

原本給王爺行禮只要腿彎三分手擡四分另捎帶那麽一兩分敬畏與愛戴便可,但盤錦這個禮,腿彎了五分手擡了八分,另帶了十分的“奴婢一直在旁邊他們沒能有機會交頸而訴你儂我儂”。

季王爺擺擺手,示意:本王知道了。

又看向沈昭思:“我道怎麽一轉眼的功夫就找不見你了,原是來找長明半仙了。”

沈昭思眼瞧著長明似乎抖了抖,心裏一痛,可憐的長明姑娘。

可憐的長明姑娘確實抖了抖,從認識季雲疏到如今這月把,但凡聽見季閻王喊她“長明半仙”,可出過一回好事?如今莫不是心上人叫人搶了去,來刑事作孽了罷。

為了不給長明姑娘再添個話柄由頭,沈昭思將她鄭重看了看,才道:“祖父還在前院等我,我就先走了。”

長明欲言又止,忍不住又勸了勸:“千萬,別跟侍郎府的小姐定親啊。”

不然你真的會死的很慘的,季閻王不會給你們活路的。

沈昭思捏了捏拳:“長明姑娘,沈某,實在是身不由己,告辭。”

長明嘆息,唉,好一樁孽緣情深。

當初給季王爺算命,也不是這麽個臨頭遭劫的孤寡命啊。

聽見沈昭思最後一句話,季雲疏眸裏火花劈裏啪啦,覷了眼盤錦,盤錦利落的下去了,院子裏只剩下他與長明。

季雲疏道:“你可知道,沈昭思這一回,親事是穩了的。”

長明點頭:“方才不知道,如今知道了。”

季雲疏看著她,狠了狠心:“且就算沒有侍郎府的何小姐,也會有別的什麽李小姐,王小姐。而你一個顧老隨手撿回來的算命女瞎子,永遠也成不了那些小姐裏頭的一個。沈家家宅門庭威望,外祖又只得沈昭思這麽一個嫡孫,萬萬不會讓你這樣一個破落瞎子同沈昭思正正經經的修百年之好。縱是你們情堅意定,你只怕也只能在他妻子正位後,得一個後宅之一。”

長明豎著耳朵聽著這一篇語重心長的話,聽完笑一笑:“其實你真的不必來特意提醒我,我自己是個什麽分量,我心裏清楚得很。”

長明閉著眼,將頭微微轉向季雲疏,恰一陣暮晚襯人的小東風自一望的海棠樹梢劃過,拂起了長明臉旁的碎發。季雲疏只聽見她冷冷道:“但也需你知道,我並不是什麽在乎榮華富貴浮名塵緣的人。如今困守這王府乃是知道王爺留著我這破落瞎子還有些用處,當然,出了這王府長明也不一定還能好好活著,我們也算是各取所需。長明自知身份低微不敢妄求,但求王爺用完了,能行個善,將我好好送回臨溪縣的小竹林。我自在裏頭自生自滅,生死與貴人無由。”

季雲疏抿唇望著她,並不答話。

長明又是笑笑:“近日多虧王爺照拂,還沒正正經經給王爺道聲謝,便壓著,等臨散夥的時候,一塊兒謝了。日色涼了,王爺早點回正院罷。”

長明說完便摸索著進了屋,因手裏缺了根指路棍子,又叫人舒舒服服當做個殘廢推了些日子,臨進門還差點摔了一跤。

季雲疏強忍著要上去扶一把的沖動,甩袖走了。

長明膝蓋撞在門上,疼得齜牙咧嘴,果真,富貴日子過慣了,竟連路都不會走了。還要多虧季雲疏給她提了個醒兒,只是如今長明行路困頓,竟生出一種顧老頭當初折磨她乃是故意為之,好教她離了什麽人也能自己好好生存的錯覺來。

果然是想多了吧。

盤錦在墻外聽了個透徹,小心翼翼進了屋,腦海中已經翻騰過無數個長明抱枕垂淚痛苦斷腸的模樣,安慰的話也已經在胸口滾了個成熟。待看見長明的那一刻,卻全卡了。

哪裏有什麽抱枕垂淚痛苦斷腸?長明自抱了大黑一頓猛揉,恨不得將臉都埋進去,嘴裏還嘟囔著:“我的大黑喲,可想死我了。”

聽見盤錦進屋,還轉了臉子來問她:“盤錦,有沒有吃的給我墊墊肚子?”

盤錦撓了撓腮幫子:“有......”

這情形,怎麽和她想的差了這麽多?

是夜,斜月西沈,霜白的月色將英武侯書房連著的小院子照的透亮。門邊花盆後頭的白毛狐貍在屋檐旁的橘色紗燈映照下,恍若溜錯了畫卷,誤入了貴人門庭張皇失措的狐精。

周意堂從書房裏頭走出來,看見狐貍,俯身一把將它抱起,嘴裏含了幾分笑意念道:“一轉眼的功夫,你這小狐又亂跑。”

狐貍叫他抱在懷裏,團起一身的熱氣。

書房裏幾案玲瓏,裏側另立著一盞畫屏,薄月紗纏裹著的小宮燈輕輕柔柔沒了一室的橘暖。

周意堂將狐貍放到一旁的臥榻上,便自顧撿了案上的書冊去讀。

狐貍默默在心裏嘆了口氣,太受寵也很煩惱啊。她不過是想去找瞎子嘮嘮嗑。周意堂坐著不動看了一晚上的書都沒動彈一下,她不過剛才溜出了門,就被他起身逮回來了。

狐貍憂傷的擡了爪子,去捉燈盞外頭浮著的小飛蟲。撲一只,放一只,再撲一只,再放一只......

於是周意堂的書案上,一只巨大的狐爪暗影掃過一次,又一次。掃的那一句“輕紅暗影小蓮步,軟嬌喃喃千萬聲”明明暗暗,晦晦澀澀。

周意堂將書冊一放,微喝了句:“別胡鬧!”

狐貍在安安靜靜的氛圍內得了這一聲,嚇的滾下了榻。

周意堂搖頭嘆息,走過來低身欲要將她抱起,餘光卻瞥見榻下的空隙裏,露出了一角破舊泛軟的布料來。

周意堂瞇著眼睛兩指捏住那布料,扯了扯,狐貍瞧在眼裏,如同見了道士一般驚住不動。

倒有些沈,於是周意堂微微用了些力,一扯......扯出一只......顏色難以言喻的......包袱?

狐貍心痛的瞇了瞇眼。

她的家當,她的全部的家當喲。

自料不如天料,周意堂卻並未如狐貍所想的那般打開看看,而是嘖一聲,嫌棄的將兩指間的布料一松,起了身。

起了身,又用腳踢了踢,轉身喚了句:“笙月。”

打外間進來個秀麗的小丫頭,微微一福:“侯爺。”

周意堂用腳尖將那包袱朝她踢了踢:“將這不明不白出現在本侯書房裏的腌臜物,扔了。”

狐貍抖了抖耳尖,腌臜物?

在笙月丫頭低頭去撿的瞬間,卯足了勁兒,肚皮貼地四爪一蹬,嗖一聲叼走了包袱。另借著這股猛勁,沖出了書房,跳上了房梁。

耳聽著周意堂在下頭輕柔柔的喚道:“小狐乖,快下來。”

狐貍一瞥臉子,還是先把家當藏好了吧。

只是,藏在何處呢?

片牙兒似的月叫一片烏沈沈的雲遮了去,狐貍眼睛一亮!

瞎子!

作者有話要說: 補上~

☆、包袱

作為一個算命瞎子,必須得有一副寬敞又瀟灑的心胸,才能在天道輪回面前做一個沈穩又體貼的先知。而身為一個算命瞎子,長明覺得自己真是瀟灑的不能再瀟灑了,原本瘦的沒幾兩肉的胸骨心腸,也因為最近在王爺府過的殘廢日子變得寬敞圓潤起來。

小肚皮上穩穩當當貼了幾兩肥膘,摸起來手感甚好。

長明吃飽喝足,抱了大黑在廊檐下邊曬月亮,竟覺得此時自己的肚皮和大黑的肚皮手感十分的相似,不禁感動出一把辛酸淚。此回在季王爺府裏,好歹也算吃回本了,受他幾句涼薄話也不虧。

盤錦丫頭今兒安靜的詭異。

其實她也不想安靜,但今兒聽完王爺和姑娘的墻角,總覺得似乎自己知道了什麽不該知道的......再瞧見姑娘,總不知該開口說些什麽。若是姑娘眼不盲,便隨著天氣讚一句“今晚的月色可真好”,也能展開一段自然又不扭捏的話題,合巧兒姑娘又是個眼盲的。盤錦思慮來思慮去,思慮順著檐下的燈盞在風中打了幾個擺,一計上心間。

盤錦睜了一雙毛毛眼,問道:“姑娘,您聽過雲郎的故事嗎?”

長明順水推舟,推了個臺階給盤錦:“哦?沒聽過。”

盤錦嘿嘿笑笑:“這可是大京街上的妙音園子裏最紅的一臺戲。”

長明哼哼一聲:“說來聽聽。”

盤錦當即提了嗓子,起了身段:“話說先帝年間,平江郡出了個有名的才子,那才子降在平江一個古縣裏頭。才子生的風流倜儻,俊俏有情,時人都說這麽有才的必然是要成大事的。後來果然那才子在科舉場上一朝高中,領了官銜下放任職,在任職的途中,於平江渡口救了一只白毛狐貍。那狐貍乃是一只道行深厚的狐貍精,一見如此風采的救命公子,便芳心暗許。狐貍是個有情有義的狐貍,她放棄了修行,幻作一個凡俗美貌姑娘以身報恩。兩人也過了好一段美滿日子。不巧的是朝裏有個年輕有為英俊瀟灑的郡王,封地正在平江郡,那郡王下游封地,一眼看中狐貍變作的小娘子,驚為天人,便使了手段將小娘子強搶進了王府。狐貍小娘子與才子情深意切,自然不肯,與郡王日漸成仇,還背著郡王同才子暗中往來。一日,那狐貍小娘子正與那才子月下私會低語淚訴。不料被那狐貍身邊郡王安排的丫頭告訴了郡王,郡王勃然大怒,提劍而去,一劍將二人刺倒在地。郡王見心愛之人倒地不起,心頭大悲,日漸瘋魔。”

盤錦說完,狠狠地嘆了一口氣,似乎沈浸在這段淒美又磨人的故事中無法自拔。

頓了頓,想起什麽似的,又補充了一句:“其實郡王派下的那個丫頭,也不是那麽狠心腸的,一開始她也幫著狐貍小娘子與那才子私會了幾次。但她畢竟是郡王身邊的人,身不由己,身不由己啊。”

長明:“......盤錦......”

盤錦:“啊?”

“你若是將這段你自己編造修改的話本子投去那妙音園子,保管比那原本陵蘭誤還要熱火朝天欲罷不能。”

盤錦不好意思:“姑娘......你怎的知道,這是奴婢自己改的呀。”

長明:“呵呵......”

盤錦口中的雲郎,便是那個平江郡陵蘭縣大義滅親的才子。那才子名喚雲易璘,他的風華才情已為時人口傳之奇,大義滅親之舉更是令人唏噓不已。但真的令世人覺得惋惜又慨嘆的,乃是他同那自幼指腹為婚的孟小姐的薄命姻緣。那孟小姐之父孟少卿與陵蘭縣爺乃是同窗至交好友,孟小姐與那雲才子也是青梅竹馬情深意濃。後陵蘭縣爺遭難,孟少卿便以不與奸佞罪人往來為由斷了兩個年輕人的姻緣。這段才子佳人因家族紛亂而緩作分飛燕的故事,便被勾欄裏有心的文子寫成了話本,出了一段《陵蘭誤》。如今盤錦丫頭將裏頭的才子暗比成沈昭思,狐貍小娘子自然就是長明,那郡王......便是季王爺,郡王派給狐貍小娘子的丫頭,便是她自己。通過改一改這陵蘭誤,很不巧妙也很不委婉地暗戳戳告訴長明,若是長明再要與沈昭思“月下私會”,她就要大義滅親去告訴季王爺了......順帶編了個主角盡亡的悲劇結尾,來嚇一嚇長明。

嘖,這才情,這頭腦,當個丫頭真是,太他娘的屈才了。

長明將大黑的尾巴拈在指尖,道:“盤錦啊,你放心,姑娘我絕對不會跟沈昭思月下私會的,你確實是搞錯了。”

長明自以為這番話說的很誠懇,誰料盤錦並不接口,只卡口地道:“狐,狐貍!”

長明嘖一聲:“你不用拿狐貍再來暗示我,我真不會跟沈昭思月下私會的。”

話音落,長明聽見一個嬌嫩嫩的聲音道:“長明瞎子,你要跟誰月下私會?”

哎呦,真是狐貍?

盤錦興奮到手指顫抖:“狐貍,狐貍說話了!”

話畢只覺腦後一痛,撲通一聲,暈倒在地。

長明甩了甩生疼的手臂,嘆了句:“許久不練,還以為砍不準了呢。”

身為一個瞎子,在小竹林裏獨居,沒點防賊的本事可怎麽好。這個手法還是在一個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偶然學來的。那晚有個小賊溜進了長明的小竹林,須知過了午時,小竹林裏便是多一只麻雀,長明也能第一時間感覺到。於是她暗戳戳藏在臥室門後,等著那小賊推門而入。後在那小賊推門的瞬間,一糖罐子將他打暈在地。長明覺著這方法甚好,但為防砸的不準或是過準致死,她那晚用那小賊仔細地練了手,練出了一手肘穩準狠將對方擊暈的好本事。

和狐貍一起吭吭哧哧將盤錦挪去了屋裏床上躺好。

長明擦了把額上的汗,方才得了空閑好好教育狐貍:“不是我說你,我瞎你也瞎嗎?沒看見一旁還有旁人在嗎?你得知道這京城不比臨溪縣,前些天還出了個厲害的道長國師,你可知道那國師已經知道你狐精的身份,還這般不知輕重胡亂當著人面口出人語。若是被那國師逮住,一道符降住你,將你拴在他的天師府裏當看門狐貍,我看你怎麽辦!”

狐貍呆,乖乖,幾月不見,這瞎子越發啰嗦了。

長明啰嗦完了,伸手很自然道:“茶。”

狐貍乖乖從桌上叼了茶給她,眼見著長明仰頭灌茶,哼哼道:“瞎子啊,我覺著你越來越像一種東西了。”

“什麽東西?”

“我在侯府裏,看見有個看院婆子教訓她小兒子,就是這樣的,你像那看院婆子。”

長明:“......”

真是一把辛酸淚,難怪道爺脫口說覺著她與這狐貍有一段母女緣分,道爺真是神算,神算吶。

神算的那侍郎府小姐,估摸著與季王爺配的不能再配了。

長明將青竹杖摸在手裏,翹著腿問狐貍:“不過你此回倒也算乖巧,只當個普通狐貍給周意堂尋個樂子,沒去禍害別的丫頭娘子。”

不說倒好,一說,狐貍就憋屈。她哪能不想著上個什麽人的身吶?狐貍四爪著地,哪裏有人來的自由自在。然......周意堂身邊的丫頭娘子她沾不得。便說那笙月吧,看起來只是給周意堂遞遞茶,換換水,但周侯爺一個心血來潮,還要跟她話話詩文,論論美人。遞茶換水狐貍還是學的會的,談文論書,算了吧,怕是一張口就要露餡。除去那周小侯爺身邊的服侍丫頭,後院裏還有一群名為夫人的美貌娘子,雖不用陪著侯爺談文論書,但......得陪著侯爺風流帳暖。狐貍是個有心性的,別說她沒打算以身相報,便是打算了,那也得用她自己踏踏實實修煉出來的身,躊躇來去,後竟發現,她還是只能安安穩穩當一只趁手的普通看養狐貍。

狐貍憂愁的思想著,耳聽長明又問她:“說吧,拋棄了你俊俏的雞腿來找我這個瞎子,做什麽?”

狐貍賊憨憨咧咧嘴,顛去屋外,銜進來一只包袱,落在長明腳邊,道:“我收藏了一些好東西,特意拿來給你觀賞。不過你觀賞的時候記得小心些,待我修成了人形,再來找你拿。”

長明呵呵笑,頭一回聽見有狐將托別人看管東西說的好似看管的這人還要承個人情一般臉皮厚。又琢磨起狐貍話裏的意思,一頓:“等等......你修成人形?”

狐貍得意點點頭,又想長明看不見,解釋道:“嗯吶,小狐我道氣夠了,近日不久就要修出人形啦。”

長明欣慰又頭痛。欣慰的事她有生之年能以凡人之軀親眼見證一只狐貍變人的成長之路,頭痛的是狐貍若成了人,豈不是更能鬧騰。

長明思索一番,道:“狐貍你過來,我給你測一卦。”

狐貍猛地搖頭:“小狐命道自有小狐自己掌握,無需你個瞎子來啰嗦。”

“......”

狐貍將包袱朝長明面前又放了放:“記得替我看好,我先走啦。”

長明哎哎幾聲,仍是沒能哎住狐貍竄出去的身子。

盤錦自床榻上哼哼睜眼,正瞧見一道白光嗖一聲竄出屋去,忍不住便很吸了一口氣:“媽呀,不是做夢!狐貍!”

長明手一抖,利落的將包袱踢到床下,嘆了口氣道:“還說不是做夢,你方才夢裏都嚷嚷多少句狐貍了?”

盤錦狐疑:“可奴婢真的......”

“你眼花了。”

盤錦堅持:“可奴婢真的瞧見......”

“真是你眼花了。”

“......”

合巧遇見大黑搖著貓尾巴從屋外進來,走到床邊朝床底那包袱嗅了嗅,喵了喵。

盤錦疑泛泛道:“難道是大黑?”

長明點頭:“想必是大黑。”

盤錦皺了面皮道:“姑娘,大黑這樣胖墩的身子,躥起來還這般靈活,真是一只靈氣的好貓。”

長明呵呵笑笑。

盤錦砸吧一聲,默默後頸:“我是怎的暈了的。”

長明道:“你給我講完那雲郎的故事,覺著口渴,便進屋端茶,恰巧遇見大黑絆了你一腳,你一頭撞在柱子上,才暈了。”

盤錦道:“如此?”

長明道:“蒼天明鑒,真是如此。”

盤錦也呵呵笑笑,略帶了幾分不好意思:“奴婢竟能背著身子撞到頸子,還把自己給撞暈了,真是讓姑娘笑話了。”

“......”

☆、八字

夜色深沈若苦海,牙月兒也躲進了絲雲後頭,季王府占著半條長街的名頭亦不是白占的,狐貍左轉右繞,成功地將自己繞暈了。也是她蠢得厲害了點,只想著嗅著瞎子的氣息就能找著瞎子,轉回頭便不懂得嗅著周意堂的味道回侯府了。

狐貍蹲在一個屋檐角上,落寞又捉急的嘆了口氣。

一低頭卻眼尖的瞧見一個賊頭賊腦的小人,正躲在屋檐下頭一株老樹底下,這院子的外頭還有幾個丫頭細聲細語地喚道:“四皇子,四皇子,您快出來吧,給王爺知道又要罵奴婢們了。”

那個叫四皇子的小人年紀小小,性子倒很穩當。躲在老樹底下一擡頭與屋角上蹲坐著的白毛狐貍眼神對了個正,卻端是一聲兒也沒出,靜靜地看著,直到外頭那幾個丫頭走遠了。

狐貍甩了甩尾巴,想說些什麽。剛咳了咳,又想起長明警告她的話,咽了咽口水,閉嘴了。

四皇子動也不動地看著她:“你......方才想說什麽?”

狐貍:“......”

原來她咳一咳,也能被人知道她會講人話,那到底怎樣才能算不會講人話呢?狐貍皺著鼻子想了想,張了張口:“吱——”

“......”

四皇子一雙清亮的眼睛盯著她:“你是狐仙,還是狐妖?”

狐貍原本是想一個躥起,不搭理他的,但聽見這句話,微微擡起的後爪又落了下去,忍不住問道:“狐仙怎樣?狐妖又怎樣?”

四皇子微微興奮:“你果真會說人話。”

狐貍扼腕,這小子,比她還狡猾。

四皇子站在底下,稍稍起了身子,道:“你下來。”

狐貍哼哼瞥了他一眼,一個躥起,跳走了。跳走老遠,還聽見四皇子大聲地喊問:“你叫什麽名字?”

狐貍爪子一頓,差點從房頂上掉下來。是了,她長這麽大,一直被人狐貍狐貍的叫,還沒有個正經名字呢。估摸著找個時候,纏著周意堂給起一個,豈不是美滋滋。

於是狐貍歡喜地躥遠了。

四皇子的小丫頭們聞聲尋來,在老樹底下將四皇子逮個正著。

第二日,連綿數日的小春陽沒了蹤影,打三月的第一個青蔥雨,淅淅瀝瀝泛泛繞繞一下就下了小半月之久,下的人心頭抑郁,臉色苦哈。

這小半月裏,長明每日只在自己的小院子裏,老老實實當個季王爺養在手裏的大物件,只等著關鍵時刻發揮一下自己的作用,助他成了大計,便可安安穩穩回到自己的小竹林子,自自在在的生活。

不是她胡亂猜度,當初劫她的那人倒給她提了個醒兒。想必懷疑顧老頭帶走了那天書冊子的大有人在,這大有人在中,自然也不缺季王爺。季王爺苦心巴肺地將她一個瞎子妥妥帖帖地從臨溪縣接到了京城,你說他對那個至高之位沒有丁點兒謀劃,佛信她長明都不信。

長明聽著屋檐底下滴滴答答的雨聲,嘆息。

自打那日季雲疏與她不歡而散,就再沒在她面前出現過一次。長明想著,他好歹也是個王爺,又是個得捧慣了的。除了皇上和太後,沒誰有她這麽大的膽子與他頂嘴,想必是傷了面子和威嚴,一分也不願意再看見她這個破落瞎子了。可憐她還想著見他一面,討一根趁手的指路棍子呢,她將竹杖摸在手裏,上下摩挲,這竹杖她用著這麽些年,今日竟覺得那纏住的絲線崩散了許多。

誰料這季閻王竟忒小性子,竟一次都不來。要真是以後大計得逞,也不知得守著國庫摳搜成什麽樣子。

長明此回實在是冤枉季王爺了。別的不說,好歹他也是堂堂男兒郎,怎會真的同她計較。便是她與沈昭思那段“糊塗情”讓他憋懷了幾天,但卻真沒有計較長明對他冷臉子,而是叫那一堆瑣事纏的分身乏術。

太子殿下當初暗戳戳的截走了長明,如今想必是得了長明還活著的風聲,動作越發沒得顧忌起來。先頭借著那修築臨溪王府的事情安插人手,利誘那眼皮子淺薄的安書吏給他安了一個強拆百姓居所的昏庸殘暴之名。如今更是夥同他老丈人禮部尚書,妄以將行科舉之事,將自己的人排進利祿場,居心險惡,小人得不能再小人了。

季雲疏將手裏的信折子燒了去,看著那低眉順目的禮部侍郎,道:“朝中多數皆是太子殿下黨閥,你竟就這麽明目張膽將他與他那老眼昏花的老丈人做下的昏聵事薄於本王知曉,倒是個忠肝義膽的。”

聽見這句誇,何侍郎老淚縱橫。他哪有這個膽子頂撞自己頂頭上司,還有那位出了名的小心性的太子爺。可,他的寶貝女兒自打那日侯府回來,就將一顆心團團的放在了季王爺身上,可怕的並不是他那寶貝女兒對季王爺有多麽情堅忠貞非他不嫁,而是他那婆娘比他還愛女如命,因,他懼內。

與自己婆娘比起來,暗戳戳將太子與頂頭上司作孽的證據遞給有可能是自己未來女婿的季王爺,簡直安全了不知道多少。

於是何侍郎挺直了脊背,表達了自己的一片忠心蒼天可鑒:“能為王爺分憂解難,是下官的福氣。”

這句話他常說,不過以往說的是“能為夫人分憂解難,是為夫的福氣”。但格式都是一樣的,所以拍起季王爺的馬屁來,格外順口。

果然,季王爺滿意點點頭,又問:“你說說今年那群學子中,可有什麽驚才不俗的人物?”

何侍郎以為季王爺也起了拉攏人才的心思,沈吟一番,道:“除去太子殿下安排的,下官倒真發現那麽一兩個才學不俗的。”

“哦,說說。”

“川西縣籍的有幾個青年學子,此番闈試答的都很是不錯,裏頭有個叫林承的,下官瞧著是個品貌皆不俗的,若是好好打磨,是個好苗子。”

季雲疏端茶的手一頓,問了一遍:“林承?”

何侍郎點頭。

季雲疏道:“他不是得了瘋魔,回鄉了麽?”

何侍郎心頭一凜,王爺竟將這群學子的來歷路數掌握得如此清楚,誰說季王爺是個病體孱弱只知道遛鳥養花的風流子,顯然就是早有籌謀要幹大事的才對。何侍郎於是提了十二分的精神:“下官聽底下的學子說起過,那林承是得過瘋魔,但後來據說又好了,下官猜想,許是一時迷了心竅。”

季雲疏哦一聲:“你們禮卷閱畢了嗎?”

“尚未。”

“那好,那個林承,壓一壓他的名頭。”

何侍郎瞪眼:“王爺?”

季雲疏未答,只拿一雙黑沈沈的眸子盯著他瞧。

何侍郎擦擦汗:“是。”

仗勢欺人,仗勢欺人!可憐那林承竟是跟王爺有過節的,比他更慘。

何侍郎擦完汗,似乎想起什麽,又道:“王爺,下官在今科學子當中,另發現了一個叫雲易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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