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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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開始以為是重名,但看那學子的文才卷章以及籍貫信紙,竟正是平江陵蘭的那個雲才子。”

季雲疏來了興致:“喔,他不是發誓此生不踏朝堂半步?”

“下官也很好奇,聽說那雲才子為著這句誓言,背上了言而無信無風無骨的名聲,在今科士人當中很受了一番排擠。”

季雲疏頷首:“他才華名頭早盛,想必招了不少妒忌。”

說完又看向何侍郎:“這些事情本王都記下了,另還有一件事,要麻煩何侍郎。”

何侍郎誠惶誠恐:“王爺請說。”

“煩請何侍郎,將貴府何小姐的生辰八字給本王。”

何侍郎一個激靈,抖著心神,將自己女兒的生辰八字寫在了紙上,遞給季雲疏。

季雲疏將那張紙妥帖折好,點頭:“有勞。”

何侍郎垂首,強壓著心裏的激動,忍不住又擡頭看了眼季雲疏,這一眼,很帶了幾分泰山觀婿的味道。

季雲疏毫無所覺,擺擺手道:“近些日子便別來了,避避嫌。”

何侍郎自以為,季雲疏說的避嫌,乃是未來翁婿之間的避嫌......於是俯首,飄乎乎如夢般退去了。

季雲疏打發走了何侍郎,喚了鐘馗兄,道:“備馬車,也要去一趟國師府。”

鐘馗兄納悶:“王爺去國師府做什麽?”

季雲疏已經起了身,手裏拈著方才收起的那張紙,另著另一張紅底黑字的紙,道:“滅情敵。”

“......”

要說這春雨綿綿,實在不是一個出門的好日子,奈何今日似乎所有的人都患了一種“府裏待不了”的病。

長明的小院子裏,盤錦第無數次告訴自己要狠下心腸,堅決不能答應。

長明正拉著她的袖子搖擺:“我的好盤錦哎,我真不是要出去私會沈昭思,就是想出去看看走走。”

盤錦道:“不成的,王爺不在,奴婢哪敢私自帶您出府。”

長明道:“你們王爺有說過禁止我出府這種話麽?”

盤錦歪頭想了想:“那倒沒有。”

“那不就得了。”

盤錦猶豫:“......可......”

長明苦著臉哼哼:“再不出去聽聽人聲,我都要懷疑我不僅是個瞎子,還是個聾子了。”

長明又湊近了她幾分,道:“難道你不想和我一起,出去走走逛逛嗎?左右我們這院子偏遠又僻靜,便是我們倆叫狐貍叼走了他們也得緩和個一日半日的才能發現,如今我們偷偷溜出去,也不過是半日,你不說,你們家王爺又不會算,哪裏會知道。”

盤錦一雙圓溜溜的眼睛簇起一串小火苗:“有道理。”

於是,乖巧懂事的盤錦,便這麽被長明拐出了府。

☆、茶館

細細密密的軟絲雨,綿綿的落在青竹素色的傘面上。

王府後門出來,一溜的圍墻籠著一排翠生生小貴柳,都似沒在這清淡如霧的雨中,打遠瞧著,只叫人覺得錯入了一副走墨水卷。

盤錦仔細打著傘,嘴裏嘟囔:“還是不應該聽姑娘的,這雨看著小,但寒氣重,萬一把姑娘淋病了可怎麽好。”

長明無謂擺擺手:“我哪有那麽嬌氣。”

她小的時候,受顧老頭教習蔔測之道。顧老頭真是個冷情冷性到了極點的人,便有一句道理給長明解釋超過兩遍,便會大怒。大怒的後果,便是罰了長明去竹林子裏跪著,跪到長明自行了悟為止。莫說今日只是衣沾杏花雨,便是冬日裏,寒雪漫天,她也照樣被顧老頭丟在竹林裏罰跪。恨就恨在生著孤寡命的人,命道就是硬。她期待過無數回一頭栽倒在雪地裏大病不起,但未曾有過哪一次變成現實。最後都是她實在受不得那錐心刺骨的冷,強逼著自己趕緊著了悟。至於了悟出了什麽,似乎也不是很在意。她長了這麽些年,知道的最深刻最實用的道理,實是無欲則剛。凡事過眼如雲煙,瀟灑一些,便能笑著生嚼血淚。

長明伸手觸著溫淡淺涼的綿綿雨,舒服的嘆氣:“盤錦,你這是要帶我去何處?”

盤錦賊兮兮一笑:“奴婢往常在府裏,常聽底下的侍衛大哥說起一個茶樓。”

“茶樓?”

“嗯吶,那可不是一個普通的茶樓。”

“......”

行得小半個時辰,終於到了那不普通的茶樓。

茶樓與京大街上的妙音園子不過半條小街的距離,落在京大街的轉角處,樓欄碧紗,四檐張燈,精致的如同深閨小姐夢中與心上人月下私會的檀樓一般。

盤錦收了傘,將長明小心扶上臺階,道:“這茶樓裏請了妙音園的戲娘子來唱臺,日日不斷。尋常若想進去聽上一曲,得先付一兩的門檻銀子。若是遇上那妙音園當紅的桃紅綠煙二位娘子,可是有銀子也不一定擠得上呢。”

長明本是隨著她歡歡喜喜朝朝茶樓裏走,聽到此處,略一頓,問道:“盤錦,你帶銀子了麽?”

盤錦亦是一頓:“姑娘......王爺竟不給你傍身的銀子嗎?”

長明摸了摸空蕩蕩的兩只袖子,尬尬一笑:“要不,我們換個別處喝茶看戲?”

“......”

“哎呀,東風貴雨逢故人,長明半仙,真是巧啊,你也來小茶樓聽戲?”

聽見這聲音,長明喜淚齊上心頭,意味難言轉身朝那人拱一拱手:“道爺,巧。”

道爺今日一副俗夫扮相,面白須浮,一派的風流儒雅,喜滋滋湊上前去,道:“半仙,為何堵門而不入?”

長明訕笑:“不巧今日出門忘了帶錢,正打算罷戲回家的。”

道爺嘖一聲:“看戲,哪有半途而廢的道理,走走走,貧道請客。”

長明暗道一聲道爺真是識趣又大方,順從的讓他拉走了。但為了表示自己不是一個隨隨便便的半仙,便假模假樣推脫了句:“這......恐怕不太好罷。”

道爺臉色一肅:“你看不起我?”

長明也面色一肅:“什麽話?你一個道爺,我一個半仙,好歹也算半個同宗,哪有看不起的道理。走走走,你請客,我看戲!”

“......”

盤錦木木地跟在二人身後。原不知道姑娘老熟人這樣多,遍地都能撿著同宗的?更是不知道,姑娘打諢騙吃騙戲的本事,也這樣厲害。

道爺領著長明上了二樓,小二招呼了茶點。二樓的一方樓臺正對著樓下小戲臺,上頭正幾個戲角兒咿呀念唱。

長明與道爺正坐在二樓一個小隔間裏,隔間只兩道畫盞,承著一方綢畫。妙的是那綢畫上頭還束了盞小紗燈。便是白日裏也續著瑩潤的燈火,若是晚間,恐更加幻妙難言。

道爺坐在隔間裏,看著戲臺上的旦兒撒水袖,擺身段。耳裏聽著纏綿念唱,堂人叫好,忍不住抖著胡須道:“此情此景,妙不可言吶。”

說完看了眼長明,十分惋惜道:“可惜半仙目不能視,瞧不見這小茶樓裏的曼妙風光。”

長明卻道:“道爺狹想了。我雖目不能視,但心不盲耳不背。是為眼不見心更靜。你們能聽能看,那聽著的意趣難免要被眼光分去許多。對於我們瞎子來說,這戲才是聽得十分真切,入心入骨。”

道爺略一琢磨,佩服道:“半仙好悟道。”

長明美滋滋受著一句誇,側耳細聽堂下唱詞。

唱詞裏唱的乃是一段書生趕考的老橋段,長明聽了幾句,忍不住問道:“陵蘭誤?”

道爺含糊應一聲:“像是。”

長明憂愁地嘆一口氣,什麽都好,她今兒就是不想聽陵蘭誤呀。

似是聽見了她的慨嘆,道爺神秘兮兮問道:“半仙覺著這戲不合胃口?”

長明點點頭:“我昨日聽過一個更完美,更纏綿,更悱惻的版本。如今再聽這原本,難免單調又無趣了許多。”

那編出了更完美,更纏綿,更悱惻的版本的盤錦聞見這話,心靈福至地瞧了眼道爺,難道......姑娘說的與她好似一根脈道存下來的道爺,便是眼前這位?

眼前這位道爺眸子晶亮:“哦?能比隔壁間兒那一出還精彩?”

長明納悶:“隔壁間哪一出?”

道爺撫一撫長須,道:“半仙細聽便知。”

長明於是側耳去聽,這一聽,喲,不得了。原是陵蘭誤的正主兒,原形兒。

但聽隔壁間一個女聲細細若若,堂內眾人此時正屏氣聽著那戲段子裏才子佳人月夜淚別,是以長明將那姑娘酸酸瑟瑟還強忍著脾性的話聽了個透徹:“原是細雨綿綿,正適合聽戲。私自給公子遞了信,公子竟這樣給若珂臉面,冒雨前來。”

這話落,靜了靜,才有一個低沈稍顯壓抑的男聲回道:“小姐相請,易之不敢不來。”

那小姐聽了這晦晦澀澀表述衷腸的話,冷哼一聲:“巧著今日這樓裏演著京裏的名段,若珂恍記,這陵蘭誤好似還是從公子家籍地,平江陵蘭縣傳唱出來的,便請公子來聽一聽,看一看。”

那自稱易之的公子又頓了頓,才道:“戲樓雜亂,小姐貴人之身,實不該隨意踏足。”

長明耳聽得那小姐怒氣翻騰了些,微微拔高了聲兒:“你可知這戲裏說的是什麽。”

那公子道:“靡靡音曲,不足承耳。”

“咣當”一聲,那小姐似扔了個什麽物件,恰巧堂下正唱到那雲郎為了心上人起誓赴京趕考,待功名加身,便續姻緣。堂內眾人一時叫好,將那小姐的聲聲控訴掩埋了去。

只聽那小姐含淚憋聲道:“世人亦知為你我惋惜,編出這等話本來替你我全了這段姻緣。你曾發誓,此生再不踏朝堂半步,我近日聽鶯兒說,科舉場上有你,驚喜以為你果真如戲裏唱的那般......那般為了我而來。如今我只問你一句,你踏足科舉場,競逐名利,可是為了我?”

好一段明訴衷腸,真是比她昨晚聽得,更精彩。

那真牌的雲郎似沈默了很久,才道:“意之是為心中骨氣,祖宗基業,願為朝廷鞠躬盡瘁而來。”

“啪嗒”一聲,又一物碎地。長明的心也跟著碎了一地。

那小姐戚戚然笑了笑:“如此。”

半晌無動靜,長明恍以為這臺斷腸戲要終了,卻聽隔壁一陣推盞凳翻的聲響,接著一個囂張至極地男聲響了起來:“我當是誰呢,原是鼎鼎有名的雲大才子,和佳人戲場私會啊。”

長明噫了聲,問道長:“這是哪來的攪場子的?”

道爺高深莫測,莫測的道:“這後出來的小生乃是當今太子爺的小舅子,大京街面上頂出名的活霸王。”

長明了然點頭,又聽道爺細心地補了句:“也是今科士子,且心儀那孟家小姐時日頗久。”

噫......真是令人意外又感嘆的進展。

道爺滿意的看著長明意外的臉色,繼續劇透:“那活霸王仗著尚書老爹和太子姐夫的勢,在京城為非作歹時日已久。孟大人未至京城前,孟小姐與雲才子本是青梅竹馬。後因孟大人官至少卿之位,舉家來了京城。一日孟小姐偷著來這茶樓聽戲,遇見了那活霸王,活霸王對佳人一見傾心,奈何佳人心中已有雲郎,又與雲郎婚約在身。於是活霸王便恨毒了那雲才子。”

長明聽出那麽一兩分不對來:“難不成,雲家遭罪,另有內情?”

莫不是那活霸王思美心切,動了歪心,將那雲氏一家陷害落了罪罷?

道爺讚賞點頭:“半仙好戲路。”

長明腦子裏疑雲重重,問道:“道爺如何知道這其中隱秘?”

雲才子之美名流傳甚早,如聖上這般惜才的,想必早已在國家大事中略排了個空,將雲才子放了那麽一個位子。太子殿下的小舅子若真做下這等傷天害理之事,尚書大人和太子必然要將此等秘辛捂的緊緊地,道爺怎會知道的如此清楚。

道爺又拈一拈須,咳了咳:“天機不可洩露。”

“......”

天你奶奶個腿。最恨這種戲說一半偏不露尾的賤人。

☆、帝星

長明恨恨的端起茶盞來飲,隔壁間很是靜默了一段,此時又響起那活霸王的聲音:“今日閑餘,我方來這戲樓子裏喝了幾杯酒,便聽見熟人言語,還以為聽錯了呢。前日給孟小姐下了拜貼請小姐來聽戲,小姐未曾應允,我還當小姐瑣事纏身不得空呢。”

孟小姐冷哼:“你我兩家既無來往,我二人亦無媒妁,你便如此輕浮來少卿府下拜貼。若珂實在不敢擔公子厚愛,空得一個隨性不安的罵名。”

活霸王嘲諷地哦一聲:“那你與雲才子戲樓私會,便不是隨性不安了?”

孟小姐顫抖著聲音,似極難承那一句隨性不安:“我與雲郎自幼相識,更有......”

長明聽到此處,已知那小姐想說“更有婚約在身”,但又想起被她自己父親生生斷了的姻緣,才寒心住了口。一時聽那雲才子半晌無言,暗罵那迂腐書生竟軟弱至此,聽著心上人被人折辱。

方才想罷,便聽雲才子聲音堅定又鏗鏘:“劉志生,你莫要欺人太甚。”

先有家仇血恨,後有橫刀奪愛,這一聲,不知那雲才子暗自吞下了多少血淚。

長明同情嘆息,又聽活霸王道:“哼,小爺我的名諱,也是你一個罪民能喚的?你莫要以為靠著自己的那點風流才名便能在今次科舉中鹹魚翻身,你也不掂量掂量,我身後可是堂堂的太子爺,跟我鬥,仔細你下一日便不知屍罷何墳。”

娘嘞,若是那心思縝密的太子殿下知道他小舅子在外頭明目張膽打著他的旗號作威作福,會不會後悔娶了這活霸王的家姊。

雲才子亦冷哼一聲:“你以為仗著太子殿下的勢,便能作一世威風?”

活霸王不屑道:“莫非你以為太子殿下的聖威不足以流傳百年?”

活霸王越說越激動,醉意上頭腦子一熱,絲毫不顧身邊下人的阻攔,略拔高了聲音道:“難不成你還幻想著,靠著雲親王那個被女瞎子絆軟了腳跟的軟腳蝦,有朝一日能敗了太子,賜你一世榮華?”

這話實在大逆不道了些,聲兒也略大了些,那活霸王身邊的下人嚇得顫抖:“喲,爺,這話可說不得,仔細老爺知道了......哎呦。”

耳聽得那活霸王踢了那下人一腳:“滾開。”

道爺嘖一聲,嘆道:“草包小舅子,草包小舅子啊。”

嘆完咦了聲,問長明:“那活霸王口中將雲親王絆成了軟腳蝦的女瞎子,莫不是半仙你?”

長明呵呵笑:“慚愧慚愧,想必正是在下。”

楞著聽戲的盤錦忍不住嗆了口口水,略咳了幾聲。

道爺又是一琢磨,對盤錦道:“勞煩姑娘替貧道去喚一喚小二。”

盤錦利索的去了。

道長這才看向長明,道:“長明半仙,看在半個同宗的份上,有句話貧道想給半仙通一氣。”

長明哦一聲:“好說,道爺請講。”

道長瞧著紗帳外頭隱隱約約威風踏來的鐘馗兄,道:“貧道此回下山,乃是為著帝星運勢而來。須知修道望仙,輔佐帝星昌運乃是一樁大修為,若是修的圓滿了,此回指不定貧道能脫的苦海,得成大道。但近來貧道觀那帝星運道烏雲閉目,遭汙了許多......咳咳,長明半仙是個通透的半仙,須知自己不是能旺帝星的豐潤命道,是以,那帝星,實在近不得。”

長明默了片刻,問道:“若不小心近了,會怎樣?”

道爺不好意思笑笑:“了不得也是兩運皆傷,天象大亂。打上那麽幾仗,死上那麽八百十萬的人也就是了。”

“......”

長明咽了咽口水,難怪最近她事事不順,原是離季王爺太近了?

也不知是不是真的最近離的太近了,長明恍然聽見季王爺的聲音響在耳邊,三分清冷,七分威風:“本王方才路過下堂,聽見有人說本王是個被女瞎子絆軟了腳跟的軟腳蝦。本王覺著這話雖說的糙了些,但話裏的風流意趣倒很合胃口,因此便上來看一看,是哪位高人口出妙語。”

活霸王倒不覆方才威風,亦不知是不是季王爺的威風震得他酒醒了些,長明只聽他囁喏幾聲,道:“王爺,適才,適才因闈試剛過便與同窗喝了幾杯酒,一時昏了腦子......”

另一旁的雲才子似乎才剛反應過來,語氣無波道:“易之參見王爺。”

季王爺嗯了聲,道:“雲公子不必多禮。本王前日還聽尚書大人言你文才其華,此回必然能高中金榜。”

雖知自己老爹絕不可能說出這種話,活霸王也楞是沒膽子反駁。雲才子又道了句謝。季王爺又看著活霸王,道:“本王今日從國師府處過來,路上不巧遇見了劉尚書。尚書大人似尋劉公子尋得急了些,瞧著面色很不好看,本王感念劉大人一把年紀念子心切,不免要奉勸劉公子一句。日常在外行事還是低緩些,多替你家中白發老父思慮些。莫要讓他一把年紀還要為你憂心著急。”

活霸王聽出一身冷汗,不情不願地道:“靜聽王爺教誨,志生這就告退。”

言罷腳步虛浮地走了。

季王爺似乎笑了笑,又對雲才子道:“不打擾公子與小姐敘舊。”

嘖,不動聲色救了場子,又心知那才子脾性高傲不願意承他季王爺的庇佑,便又順水推舟利利落落的退了場。想必這雲才子必逃不了季王爺的掌心去。

長明美滋滋地聽了場戲,安安穩穩坐到現在,到戲終了,突然覺出幾分不對來。季王爺為何來了茶樓?喔,方才聽他有言先是去了國師府的,那想必是尋道爺沒著,又找來了茶樓。但這些統統都不是重點,重點是,她大爺的還在茶樓,且就坐在他隔壁,更是同道爺坐在一處啊。

耳聽得鐘馗兄道了句“國師似在隔壁間”,長明內心哀嚎:天要亡我。

便在季雲疏腳步踏至這隔間門口的瞬間,長明急中生歪智,順手拎起盤錦靠著她身後的青竹傘,撐在了自己面前。

道爺被她這舉動驚了一驚,強穩著心神沒動。

季王爺進來的步子一頓,看了眼青竹傘擋的嚴嚴實實的人,略一皺眉,行至道爺裏側坐下。那青竹傘面,也隨著他挪了半個圓,保持著將那傘後的人完全擋在季雲疏面前的姿勢。

道爺尷尬咳咳:“王爺今日怎的得閑來了此處?”

季王爺將那傘望了望,才道:“本王是來尋國師的。”

“哦?王爺尋貧道何事?”

季王爺從袖中捏出一紅一白兩張紙,道:“這裏有何小姐的生辰八字一副,希望道爺替本王算個姻緣。”

道爺一喜,伸手接過:“王爺竟是也覺著那何小姐不錯?甚好甚好,待貧道替王爺算一算。”

道爺便低了目去看那兩幅生辰八字,一看,臉一跨。呸,他還以為是季王爺給自己算的呢。

長明亦以為季王爺是給自己跟何小姐算的,暗道季王爺果真小性子,竟暗戳戳背著自己外祖和表弟來給自己算姻緣。真是忒損,忒霸道,忒......合她胃口。她就不愛看那些個酸了吧唧的苦命秀才的情情愛愛,就是欣賞季王爺這種敢愛敢恨,喜歡什麽就勇敢的消滅這個“什麽”對著的情敵。情敵都沒了,這個“什麽”,早晚便是他季王爺的,沒得跑了。

長明躲在傘後,賊縮縮的想著。耳邊恍然聽見一陣登登登的腳步聲,盤錦丫頭喘息跑來,瞧見長明,納悶:“姑娘,你在屋裏撐什麽傘吶?”

因著季雲疏正坐在小畫屏彎折遮擋處,盤錦不巧的沒瞧見他,便站在道爺身後對著長明略顯驚慌地又道:“對了姑娘,奴婢方才從凈房出來,在門口瞧見王爺的馬車了,王爺指不定也來這茶樓了!”

“......”

長明覺出對面那道視線已然快將傘面都瞪穿了,慢慢將傘一收,笑道:“道爺曾說,東風貴雨逢故人,果真金句。今兒實在是巧,巧的跟書上寫的似的。”

道爺被季王爺那兩張生辰八字狠狠打擊了一番,脾氣似不如平常那般順毛。也並不接她這句誇,翻了個白眼,哼了一聲。

季王爺哼笑:“本王倒覺不出哪裏巧,若此回坐在長明半仙對面的是沈昭思,只怕才是真如書上寫的一般巧得很。”

長明訕笑:“王爺實在妄自菲薄了些。”

說完搓一搓手,道:“我今兒出來也有些時候了,恐大黑呆的著急又無聊,就先回去了。王爺和道爺慢著些聊,再會。”

言罷便起身,腳步僵硬的拉著全身僵硬的盤錦,撐著竹杖膽戰心驚地朝樓梯走去。誰料季王爺並未開口喚住她,竟就坐著不動眼睜睜瞧著長明就這麽走了。

站在一旁的鐘馗兄瞧見長明下了樓,問了句:“王爺,可用屬下送姑娘回府?”

季王爺擺擺手,很是體貼又大度道:“不用,她確也悶了許久。”

這裏距王府不過一條街的距離,又是頂熱鬧的一條街,青天白日應當不會出什麽亂子。

此間天□□晚,雨卻是停了的。

盤錦拿著那把充滿了罪孽的青竹傘,耷拉著腦袋跟在長明身邊,道:“姑娘,您出來的時候,瞧見王爺的臉色了嗎?”

長明又摸摸自己黑沈沈的兩眼,臉色沈重點了點頭:“我也很想瞧見......”

盤錦卻自顧道:“完了,王爺回府一定不會放過奴婢的。”

長明哎一聲:“別怕,他頂多不放過我。”

話音剛落,便聽見盤錦哼哼一聲,撲通倒地。

長明一楞:“盤錦?”

微涼的水汽密在清潤的空氣裏,一道熱氣騰騰的殺氣卻蹭劃破了長明身後的水汽,落在了她頸子上。

長明暈過去前還在想,果然,砍多了別人手刀早晚是要還的。這才多久,她就連遭了兩次手刀?就不能好好跟她商量,將她活蹦亂跳地帶走嗎?

不活蹦亂跳的長明被一個面目普通的男子當街掠起,縱上房檐隱沒在霧蒙蒙的雨色中。

作者有話要說: 兩更送上~

☆、再劫

待季雲疏與道爺從小茶樓內出來,已是天色昏沈。

王爺府的馬車載著季雲疏向王府大街行去。路邊人聲熙攘,偶有攤販收攤吆喝聲。便在這些雜亂的吆喝聲中,季雲疏聽見這麽一句:“你說的可是真的?居然有人敢在京大街上頭明目張膽劫掠小娘子?”

另有一個人回道:“自然是真的,還是個瞎眼的小娘子呢。”

季雲疏眉頭一皺,道了句:“停。”

馬車停下,季雲疏大踏步過去那風箏攤子處,一把拎起那攤主,道:“被劫走的那女瞎子可是穿著一身青衣?身旁還跟著一個圓臉的丫頭?”

攤主嚇癱了手腳,忙不疊點頭。

季雲疏將手一松,轉身流風踏月般大步離去。

想差了,膽子竟大成這樣,敢在他眼皮子底下劫人!

長明在一股刺鼻的潮濕腐木味道中悠悠醒來,先是摸了摸後頸,一時反應不出自己身在何處,便嘟囔了句:“我這是在哪?”

一旁響起一把沙啞又陰慘慘的聲音來:“我巫主祠廟。”

長明被這聲音駭了一跳,恍記起自己是遭了劫的。但巫主祠廟是個什麽玩意兒?難道此回劫走她的並不是太子?

思索間,忽覺對面那人起了身,靠近了長明。長明一驚,隨手將身邊的竹杖拎在手裏,感嘆此回劫她的人真是細心又懂事,竟替她將竹杖也一起劫來了,只不知有沒有替她將盤錦一起劫來。

同盤錦相處久了,若是身邊沒了她,實在寂寞了許多啊。

那人瞧見長明拈著跟竹杖橫在胸前的刺猬模樣,冷冷一笑,道:“自不量力。”

長明嘿嘿笑道:“坐著不動任人宰割那是傻子。”

那人頓了頓,又問:“我且問你,你右上臂外側,可有一塊煙紅烈鷹胎記?”

長明楞:“什麽?”

她右手臂有沒有什麽胎記,她是真不知道。便是有,也該讓野狼啃糊了罷,且從未聽顧老頭說過有什麽胎記。再聽那人說的,烈鷹紅色胎記,實在不是一塊普普通通的紅斑,若真有,顧老頭絕對會說起。

那人想必是礙於男女之限,不敢直接驗看,才這般問她,竟不怕她撒謊?倒還算半個君子。至於另外半個,自從他劫走長明的那一刻,就不存在了。

那人顯然也並不在乎自己是不是君子,頗不耐煩道:“有沒有?”

長明思索片刻,問道:“有如何?沒有又如何?”

那人笑笑,忽略了前邊的那個有,道:“若是沒有,我就殺了你。”

長明打了個哆嗦,認真地撒謊:“那我實話告訴你,有。”

說完耳聽著那人呼吸急促了幾分,才又道:“但我小時候有一次遭了難,恰好右上臂被野狼啃了一回,若是臂上真有胎記,怕是也被啃沒了。”

那人氣息一窒,寒聲道:“丫頭,你敢騙我?”

長明舉手:“我可以對天發誓,真沒騙你。若我騙你直接說有便是了,哪會還說什麽被野狼啃沒了。況且,你見過有這般面貌的小姑娘,在要殺自己的人面前還能一本正經地撒謊嗎?”

那人沈吟一瞬,又問:“將你帶去那臨溪縣小竹林的,果真是前顧公侯顧安堂?”

長明小心翼翼回道:“養我的確實是顧安堂,但我是他在臭水溝旁邊撿回來的,不是什麽帶回來的。”

那人沈默許久,長明咽了咽口水。

半晌,才聽見那人嘆了聲,道:“許是錯不了的。”

長明納悶:“什麽錯不了?”

那人瞧著她,蹦出一句令長明五雷轟頂的話來:“我是你娘......咳咳......”

什麽......她娘是個男人?

好在那人咳完了,又接了口,聲音似嘆似慰:“我是你娘身邊的大侍衛,名木昭......小巫主,我找了你一十八年,總算找到你了。”

長明更加玄幻了,她只是想不被殺,沒想冒認個什麽娘啊爹啊的。

木昭卻又道:“你可知道,你娘是誰?”

長明呆呆的搖頭,她還真不知道。

木昭淒慘慘笑了笑:“你娘,便是當年巫族的巫女,莫褚。”

乖乖,長明已經徹底沒了反應了。

木昭卻似沈浸在了一段甚淒涼的往事當中,語氣蒼涼又幽恨:“當年那大皇子劫走了我巫主,我巫族族老大怒,這才起了兵亂。顧安堂敗我大軍,阻我巫族討回巫女,後來,他的獨子更是居心險惡花言巧語迷惑我巫主。我巫主受他迷惑,向皇帝獻上我巫族至寶陣法希望求得兩族安寧和平。誰知道......那姓顧的一家豺狼野心,殺我巫主,奪我陣法,滅我全族,此仇不共戴天!”

長明聽得懵了,下意識道:“等等,不是說,巫族是聖上憑借著顧老頭的天書冊子才滅了的嗎?”

還說顧老頭的獨子是你們巫女害的來著......怎的到了這人口中,又都成了反得了?另如這人所說,若巫族果真是因為顧家父子使了此等見不得人的手段騙了陣法,才全族遭難,那太子口中被顧安堂帶走的天書冊子,很有可能便是那巫族的至寶陣法......真是見鬼的天書冊子。顧老頭原是這般陰險狡詐的人物麽?

木昭嘲諷:“就憑顧安堂那淺薄的占蔔之術,妄想破我族陣,滅我全族,簡直是笑話。”

長明咽了咽口水,強壓著好奇道:“若說巫女是......我娘,那我爹是誰呢?”

木昭更恨:“便是那顧安堂的獨子。”

“......”

這麽一說,長明就更確定她不是那什麽小巫主了。若顧安堂的兒子是她父親,那顧老頭豈不是成了她祖父?有對自己唯一的親孫女這麽狠毒的祖父嗎?且這人口中說的可不是誰家的小姐與哪家的才子私奔的淺薄情愛事,乃是牽涉兩國,背負著血海眾生的大幸秘啊。好在,她與這樁理不清的亂麻恨無關。

木昭見長明不答,以為她一時之間不能接受,便陪著長明默了這許久,許久之後,半引半試探地道:“如今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小巫主打算如何做?”

長明呵呵笑了幾聲:“什麽如何做?”

木昭皺眉:“小巫主難道不打算報仇?”

長明撓了撓頭,思索片刻,理了理頭緒,才道:“你看,我娘是死在顧家人手裏對吧?顧家人現在死的死散的散,我爹......”

娘嘞,這爹爹娘娘地叫著別人,心真是虛的厲害,厲害呀。

長明停了停,終是勸慰自己,既然冒了別人的身份,就得有始有終地冒認全套。勸慰妥了,又開口接著道:“我爹應當是十幾年前便去世了的,顧老頭也在我九歲那年去世了,按理說,仇人都死光了......剩下的就只有皇帝了,難不成......你覺得我一個瞎子孤女另你一個中年大侍衛,能弒君奪江山?”

木昭默然無語,半刻,痛心疾首:“小巫主,你是不是也被那季三王爺迷了心竅,不願意與他反目成仇?”

長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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