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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病秧子這麽個歪名,省的朝裏有眼瞎的生出什麽歪心來,動搖了她親兒子的太子位。皇後娘娘想的十分開,便將此事報給了皇上。皇上受著太後娘娘二十幾年的荼毒,很是體諒地睜只眼閉只眼,將李太醫直接下旨撥去專門看顧季雲疏的身體。

如今,正是得了太後娘娘閑來無事招了一堆世家小姐名門貴女進了宮的消息,這病,才又犯了。

至於長明想的,母妃亡故,幼年皇子獨處深宮,只得裝病賣傻來躲避敵人的明槍暗箭這一出,呵呵,不存在的。季王爺壓根不屑於裝什麽病,來躲避太子殿下暗戳戳朝他射來的冷箭。至於明箭,呵呵,也不存在的。太後娘娘威武尚存,皇上身體健朗,太子殿下三十而立,亦沒有患老年癡呆癥。

月色清潤,王府燈火通明。

太監公公端著太後娘娘的份子囑咐了太醫一通,卻並沒有如人所想的那般說一句“天色不早了,奴才就先告辭了”,而是轉向床邊的周意堂道:“對了,太後娘娘還說了,若是王爺病了,見著英武侯爺,就叫奴才將侯爺領進宮。”

說完朝周意堂擠了擠眼:“那群貴女小姐呀,環肥燕瘦各有千秋,想必正對侯爺胃口。”

周意堂右手的茶蓋子啪嗒一聲,落到左手端著的茶盞上。

☆、侯府

第二日,長明尚且不知道季雲疏又“犯了病”,正端著李太醫開的方子熬出來的藥,一口喝盡。

盤錦遞給她一顆梅子,道:“對了姑娘,我跟你講個新鮮事兒。”

這句話,這兩天裏,長明覺得自己已經聽到耳根子都潰了。連院子裏海棠樹上的雀子窩裏剛降生了一窩小雀子也算得上能承口一說的新鮮事兒,長明對於盤錦口裏的“新鮮”,已經不抱任何幻想了。

盤錦自顧提了精神,道:“你知道莫坨山天師府嗎?”

長明正將一個梅子用牙齒退出了個核,聞言差點咬了自己舌頭,含糊應道:“知道知道。”

怎麽能不知道?道爺的老巢嘛。

盤錦噫了聲,道:“聽說聖上今兒,冊了個天師府的大道長做國師,還要讓那國師重掌觀天臺呢。”

乖乖,還真是新鮮的不能再新鮮的事兒了。自從顧老頭拍拍屁股走了,觀天臺一空就是十幾年,如今竟就這樣指派了個天師府的大道長來掌管,還臨賜了個國師。

國師這個名頭可不是隨便什麽人都能領著的,那必然得是有能掐會算且一算就準的真本事。那道爺一派濁眉濁目的風流模樣,竟還是個不露相的真人?

長明吐出嘴裏的梅核兒,問道:“王爺現下可在府裏。”

盤錦點點頭:“王爺昨晚上又害了病,如今正在明蟄堂裏歇著呢。”

二月末尾,三月新初,一派草長鶯飛細葉盤根的景氣模樣。

季雲疏正掂著腿窩在明蟄堂裏臨陽的榻上,裝個剛緩和了病情需要閉門謝客好好休息的人。

周意堂踢門而入,一眼瞧見榻上的人正端了茶盞去飲,好脾氣笑笑:“你倒是悠哉悠哉,自自在在。”

季雲疏看了他一眼:“照著祖母的脾氣和行事,你尚且能全乎著回來,想必是她老人家手下留情了。那群環肥燕瘦,可有一款你中意的?”

周意堂有趣的看著他:“我覺著你下次可以親自去看一看,再下回再病不遲。保管你長了見識,還能練練耐力和眼神。”

季雲疏隨手拈起案上一個果子,從窗子瞄準院心處的海棠樹梢,道:“說起來你年紀也不小了,是該娶門親,好好過日子了。”

周意堂翹了腿,認真道:“有理,所以我同太後娘娘說了,我與你情同手足,要成親,必然是要一起的。她老人家樂得雙喜臨門,瞧著很開心。”

季雲疏手一抖,果子偏了那麽一寸,砸出了一聲“哎呦”。

屋裏兩人齊齊一楞,便聽外間,長明拔高了聲音怒罵道:“哪個不長眼的孫子亂扔瓜果糧食,不知道有多浪費嗎?”

周意堂似笑非笑地看了眼季雲疏。

季雲疏掀了掀眼皮,告訴自己不跟養的畜生一般見識。

長明由著盤錦推進了屋,周意堂瞧見她,感嘆道:“將一月未見,長明姑娘越發生猛活潑了。”

長明抖著臉皮應了這句誇,來而不往非禮地回道:“將一月未見,周公子越發的風流浪蕩了。”

周意堂也抖著臉皮應了這句誇,此間屋裏一坐一躺的這一男一女,先後跟他結了怨。不挑撥一番,實在對不住他風流浪蕩的性子,於是便笑著朝季雲疏道:“方才聽長明姑娘喊了句孫子,不知是個什麽樣孫子?”

長明哼哼,舉起手中一個通紅飽滿的油果:“也不知是哪個沒長眼的,將這麽個圓潤地果子當做調笑瞎子的把戲,給扔到我頭上來了。”

說完為了證明她出口孫子並不是因為莫名其妙被砸了腦袋,而是真的惋惜糧食,又補充了一句:“我生平最恨浪費糧食的......哎喲!”

季雲疏這才擡了眼皮去瞧她。

長明扭了頭對盤錦道:“盤錦丫頭,你今兒抽啦?做什麽一直掐我?”

盤錦都快哭了,看也不敢看季雲疏,囁喏對長明道:“奴婢瞧著那果子是從王爺窗子裏飛出來的。”

長明伸長了耳朵:“什麽?”

季雲疏涼涼的接口道:“她說,她瞧見那果子是本王扔的了。”

奶奶的,縱是自己養的畜生,也忍不了了。

長明一默,半刻,嘿嘿笑道:“這顆果子生而為果子,能有幸被王爺扔一回,也算是它的造化,真是果子裏的翹楚,翹楚裏的稀罕物。說不定吃了還能益壽延年呢。”

周意堂擠了擠眼皮,實在聽不下去了:“我想起家裏還養了只狐貍,我不在怕下人餵得不好,就先告辭了。”

季雲疏瞟了他一眼:“你是著下人去餵狐貍,又不是著狐貍去餵下人,哪有餵不好的道理?”

周意堂笑笑,很帶了幾分自豪:“你不知道,我那只狐貍,只有我餵得東西,才肯好好地吃。若是我不在,它必然不會好好吃東西,若是不能好好吃東西,毛色怎的能光滑又趁手,若是毛色不能光滑又趁手......”

長明聽得心頭一涼:“若是毛色不能光滑趁手,你待怎地?”

周意堂思索一番:“便做一副暖頸的,也很是不錯。”

長明替狐貍狠狠一抖:“侯爺,上天有好生之德......”

季雲疏想起那只在長明手中看到的狐貍,意味深長地笑笑:“有道理,伯遠,殺生可不是什麽好習慣。”

周意堂挑眉:“我自己的狐貍,我愛怎麽就怎麽。”

“......”

長明厚了老臉:“侯爺,我著實對那只只肯吃你餵的東西的狐貍好奇的厲害,你能不能帶上我一起,去你府裏瞧瞧。”

周意堂看了眼季雲疏:“長明姑娘有求,在下自是歡迎。”

言罷又問季雲疏:“王爺可要一同去看個熱鬧?”

季雲疏哼一聲,想起周意堂說起狐貍的得意勁兒,又哼一聲。瞎得意什麽?他養的畜生雖不是只吃他餵得東西,但會算命,會罵人,多伶俐,多活潑!

伶俐又活潑的長明,此時卻是真伶俐不起來,也活潑不起來。

她只是想自己同周意堂去看看狐貍,而不是像和季雲疏一起同周意堂去看看狐貍。

然周意堂也並未帶她去看狐貍,而是著了個小丫頭推著她,領著季雲疏他們來逛什麽花園子。

長明嗅著一園子的春風明媚,聽見周意堂和和氣氣地問她:“長明姑娘,你覺著我這園子的風水如何?”

長明也和善地笑笑:“陽光充足,花木繁盛,是個招蜂引蝶的好地方。”

周意堂讚賞:“本侯也這麽覺得。”

還沒覺出個圓滿,便看見園子前頭季雲疏的侍衛首領快步行了來,給幾人行了禮,才道:“王爺,國師大人來了。”

季雲疏一頓:“國師?來尋仇麽?”

長明噗一聲,又忍住。

守衛首領硬著頭皮道:“國師說,是奉了皇上的旨意,來給您和......禮部尚書家的小姐算了個旺夫旺宅的相識的好日子,本來是先去了王府的,撲了空,才又轉道來了侯府。”

“......”

季雲疏冷冷的看了眼周意堂,周意堂笑笑,對著身旁的大管家道:“聽見了沒,還不快去前廳招呼貴客。”

大管家麻溜的去了。

周意堂又看向季雲疏:“昨兒我見著那禮部尚書家的何小姐,不過多了句嘴說瞧著同你有幾分像,沒想到太後娘娘想的這麽多,咳咳,你不去看看?”

季雲疏也笑笑:“看,相識的好時辰都算好了,為什麽不看,本王倒好奇,那小姐怎麽個跟本王相像了。”

周意堂道:“眼神嘴角,很有幾分神似。”

說完去看長明,長明順道地擺擺手:“你們去你們去,我在園子裏自己逛逛先。”

周意堂點頭:“那長明姑娘暫且稍後,我們去去就來。”

說完,也跟季雲疏麻溜的去了。

推著長明的丫頭琢磨地嘆了口氣,長明納悶:“你嘆什麽氣?”

丫頭扼腕:“奴婢是怕我們家侯爺看上了那侍郎府的小姐了。這要是真的,待侍郎府的小姐進了侯府,我們家夫人可怎麽辦?”

長明楞了楞:“你們侯爺,有幾位夫人?”

丫頭仰著頭想了想:“奴婢不識數,不曉得。”

長明:“......”

不識數也不至於八個十個也數不過來吧,看來這確實是個大數目。

然其實,這丫頭擔心的也不曾多餘,因這種事情,已經發生過不知多少回了。周意堂府裏的這一大數目的夫人,多半都是從跟季雲疏相像這一由頭來的。又說他們二人剛年少的時候,太後娘娘很捉摸了一番兩個小子的情感啟蒙問題,琢磨來琢磨去,也沒能琢磨出一個好計策,轉眼卻在一次飯桌上有了轉機。周意堂小小年紀,卻已在詩文畫冊裏,對情愁情長一事了悟甚透,太後娘娘新近討在身邊的靈俏小宮女很合他胃口。他忍不住就多看了兩眼,三眼,四眼......看到十七八眼的時候,小宮女臉皮子已經快燒穿了,太後娘娘覺出不對,便賊兮兮地問他:“伯遠?怎的,祖母這宴食不合你胃口?怎的一直盯著我的小丫頭瞧?”

周意堂不好意思又機智地回:“伯遠只是覺得,這丫頭眉眼嘴角,生的與雲疏有幾分相像。”

太後娘娘便十分知道什麽一般,賊眉賊目的將兩兄弟看了看,飯後,暗戳戳地將小宮女送去了季王爺府上。原是太後娘娘以為季王爺看上了那小宮女,又礙於面子不好直說,才和周意堂來了這麽一出。

季雲疏很是惡了一把,裝模作樣將小宮女留了幾日,就利落的送去了周意堂處。

周意堂得了便宜,保住了面子,往後再看見心儀的小娘子,就笑瞇瞇說一句“我瞧著倒和雲疏有幾分相像。”

後宅的夫人數目,就這樣一日大過一日。季王爺的風流花名,也一日亮堂過一日。

☆、看戲

侯爺方才,可不是又說了這樣的話麽。小丫頭捉急那侍郎府的小姐將要搶了她家夫人的恩寵,又嘆了口氣,跺了跺腳。

長明懂了:“你想去給你家夫人報個信?”

丫頭不好意思聲音細小的嗯了聲,長明理解的笑笑:“那你去吧,左右我一個瞎子也動不了,我就在此處候著。你報完信,別把我忘了就成。”

丫頭高興地哎一聲:“姑娘稍等片刻,奴婢去報了信就回來。”

說完亦是麻溜的跑走了。

長明蕭瑟地坐在滾椅上,念天地之悠悠,嘆八卦離她之遠遠。

正躊躇頓足,身後傳來了熟悉卻又好似隔了上輩子般縹緲的問候:“許久不見,長明半仙這腿,怎的還沒好?”

長明扭頭:“道爺?”

道爺嘿嘿一笑:“別來無恙,別來無恙。”

長明稀罕:“你不是應當在前廳同周意堂他們在一起麽?”

道爺自顧推著長明往前走:“貧道乃是來尋半仙一起去看熱鬧的。”

長明由著道爺推著走,心頭哼哼,上回為了看一會熱鬧,道爺差點害得她暴屍荒野,這回道爺又來拉著她看熱鬧?然越走越嗅清楚一股子狐精氣,長明腦子一亮,心裏一歪歪,真是一斤酒裝進十兩的壇子裏—正好~

道爺推著長明停著一簇小花叢後頭,這簇花叢正對著斜面的一個八角亭子。亭子裏,正有兩個小丫頭一個打扇子遮太陽,一個哼著趁眠的小曲兒,像伺候個正經主子一樣的伺候著四仰八叉躺在藤椅上的白毛狐貍。

道長嘖嘖兩聲,躲在花叢後頭由衷的讚嘆:“早便聽聞侯爺得了只通人性的稀罕狐貍,卻一直不肯給貧道見一見,如今偷摸這麽一見,果真名不虛傳,有趣。”

這通人性的狐貍哪是他周意堂想得便能得的,然長明又一想,狐貍好歹也算得上半只妖精,道長雖瘋癲風流了些,但也算得上半只道長,不會......是來除妖的吧?

長明抽搐了幾下嘴角,問道:“道長覺著這狐貍稀罕?”

道長點頭:“自然,貧道不才,這稍有些小道行的狐貍精雖尚不能修出人形,但還是能看出來的。”

長明心裏一驚,道長轉頭看著她,又道:“貧道還覺出,這狐貍好似同半仙你有一段......”

長明滾著心跳,等著他說“主仆緣分”幾個字,一時之間正愁想不出什麽好話來解釋反駁,卻聽道爺沈吟一番,道:“母女緣分。”

“......”

道爺瞧瞧她的臉色,尷尬笑笑:“自然,瞧著半仙這年華如玉,也生不出這麽大的女兒。”

長明道:“縱是我有那個年歲,只怕也沒那個能耐生出狐貍來。”

道爺訕笑應和:“正是正是。”

正是完了,哎呀一聲,興奮道:“半仙噤聲,有人來了。”

這興奮真乃是由心而發,長明心有靈犀的嗅出那麽一兩分好戲開臺的意味,便側耳聽去。

八角亭子裏,來了位嬌滴滴的美人。美人一身羅裙繡面,三月桃花眼,四月碧水眸,另一張細巧巧的櫻桃嘴,小步上了亭子,身後還跟著個小丫頭。亭子裏兩個丫頭頭一回在侯府裏瞧見這般氣派的女子,不清不楚的行了個禮,因著最近沒聽說侯爺又收了新夫人,便沒敢脫口喚夫人。

美人倒很和善,擺擺手道:“你們只管忙自己的,不必理我。”

兩個丫頭稱是,打扇子的接著打扇子,哼曲兒的接著哼曲兒。

美人好奇地看了眼狐貍:“這便是你們侯爺得的那只狐貍?”

遮太陽的丫頭點頭:“正是呢。”

美人讚嘆:“真是好毛色,若是能多幾只,倒能做一件狐皮鬥篷。”

長明隔得老遠都能感覺得狐貍的顫抖。

美人說完,俏生生盯著小路盡頭,似期盼著什麽人快些到來一般殷切盈盈。

道爺看的津津有味,也去看那小路盡頭,心裏比美人還要期盼著主角早點上場。

季姓主角不負眾望,從小路盡頭緩步行來,美人見了,慢慢羞紅了一張臉。待季雲疏近了,美人嬌羞低頭,嗔怨似的:“王爺怎的走的比我還慢這許多。”

季雲疏不解風情的嗯了聲:“是你走的太快了,本王跟不上。”

美人臉色一白。

長明唏噓,看吧,她往常被季閻王氣到吐血真不是因為肚量小。

美人整了整臉色,看著鳥語花香的小園子,打起精神重新起了個充滿了詩意的話頭:“樓臺燕草掩芳菲,此園芳若更蹁躚。周侯爺的這個園子,可真是鶯風燕語,十分美妙。”

一旁的幾個丫頭個個低頭垂目,假裝自己只是一只蠟燭,但幾只蠟燭並排擠在一個小亭子裏,還是很顯眼的。長明都忍不住替她們尷尬。

季雲疏似乎絲毫未曾覺出尷尬,也擡眼瞧了瞧園子。美人看著他俊俏的側臉,臉色又是一紅,卻聽季王爺唔了聲,道:“若是你喜歡,我便幫你去跟周意堂說。”

美人納悶:“說什麽?”

季王爺道:“你喜歡他,也喜歡他的園子,但你不好意思直接告訴他。”

“......”

眼見得那美人煞白了一張臉,道爺唏噓不已。蒼天明鑒,他最看不得美貌小娘子傷心了。長明也很是聽不得小娘子傷懷啊,於是拿胳膊捅了捅道爺:“你能想辦法撮合撮合他們麽?”

道爺瞇了瞇眼:“瞧好了吧。”

長明忽略了那個瞧字,摩拳擦掌靜待佳音。

亭子裏,美人白著臉正欲朝季雲疏走去,道爺伸手拈起一枚石子,適時的朝著美人的腳底扔去。

本想扔一個神不知鬼不覺,扔的美人腳底一滑,好順道滑進季王爺懷裏,未曾想那石子忒不聽話,朝美人膝蓋上砸了過去。美人痛呼一聲,歪倒在了地上,小丫頭驚嚇忙去扶。那顆作孽的石子,明目張膽的滾到了季雲疏眼皮子底下。

耳聽著季雲疏冷喝了句:“出來!”

長明安慰自己,她是個瞎子,兩眼一閉把罪孽全推道爺身上,十分完美,便咳了咳,道:“王爺......是我......”

躺在藤椅上原本正瞪著雙圓溜溜的狐貍眼看熱鬧的狐貍噌一下擡起腦袋,看著小花叢。

長明使勁兒伸了伸脖子,希望季雲疏能透過花叢瞧見她一分兩分。打扇子的小丫頭機警地走來,將長明從花叢裏推了出來。

方才是暗戳戳的覺著尷尬,如今長明感受著明面上的尷尬,舔著臉笑笑:“天氣甚好,我和道爺出來遛彎。”

說完她自己都覺著這糊塗話荒荒唐唐顛三倒四,便又指著那簇小花叢道:“那鳳仙花叢後頭蓄了個碧水池子?臨水照花,棠木鶯啼,真是個適合聊天看戲的好地方。”

季雲疏拈起那枚石子,問道:“你丟的石子,想砸何小姐?”

長明忙擺手:“不不不,是想撮合你們來著。”

季雲疏手一握,石子就形變成了石末。

長明說完,傻了傻,又擺擺手:“不不不,不是我砸的,是道爺,不,是國師砸的。”

季雲疏瞇眼:“國師呢?”

國師極靈氣的從亭子後方轉出來:“王爺喚貧道?”

說完搓搓手:“貧道想起來觀天臺上還有一樁正事沒辦,這就先告辭了。”

臨走前,又轉身,道:“另告訴王爺一聲,何小姐命道溫和又豐潤,與王爺乃是天造地設十分圓滿的一對,王爺可要好好把握這個旺夫旺宅的好機會。”

說完,利索地走了。

長明:“......”

何美人此時已經從地上起來了,紅著臉站在一邊,看著長明瞎眼瘸腿坐在滾椅上瑟瑟發抖的模樣,起了那麽一分母性的憐惜:“王爺,我亦未曾受傷,便不要為難這位姑娘了吧。”

“......”

白毛狐貍縮在藤椅上,同情又幸災樂禍的將長明望著。長明悔恨,今日便不該來這侯府走一遭,平白牽扯進了周意堂一手做下的冤孽裏。

此時那一手做下今日冤孽的周意堂,正從小路盡頭轉向走來,邊走便數落身邊眼淚吧嗒的丫頭:“我叫你看好長明姑娘,你倒好,直接將人給看丟了。”

丫頭哽咽:“侯爺恕罪,奴婢想著,姑娘在侯府裏哪能正兒八經地丟了,一時糊塗......”

正兒八經丟到了季雲疏面前的長明仿佛看見了佛陀救星,擺擺手:“周侯爺~”

丫頭一見,大喜:“姑娘!”

又轉頭看周意堂:“侯爺,姑娘找著了。”

周意堂意外一笑,瞟了瞟亭子,嗅了嗅氣味,不怕不亂只想更亂的對季雲疏道:“原是跟你在一起,我還以為我將長明姑娘弄丟了,正想著不知道該怎麽跟你交代呢。”

何美人敏銳的覺出這話裏那麽一兩分獨特的意味,換了個眼神又將長明看了看。長明受了這含風帶刺如同挑葉看花般的一眼,耳邊聽見何美人似乎笑了笑,對季雲疏道:“王爺和這位姑娘認識?”

季雲疏一聲促嘆:“正是我宅府裏養著的孽畜。”

說完裝模作樣瞧瞧日色正好的天色,道:“天色不早了,本王就先回去了。花前日下,春風正好,何小姐又是難得命途豐潤的,周侯爺可要好好把握機會,雲疏告辭。”

亦不等旁人反駁喚了聲:“鐘馗?”

侍衛首領應聲落到一旁,很自覺的推上長明的滾椅,跟在季雲疏後頭,頭也不回瀟瀟灑灑地去了。

周意堂憋笑了笑,對何美人道:“本侯先送小姐回府。”

何美人面色委屈,又委屈的點點頭:“多謝侯爺。”

周意堂嘆了口氣,多嬌俏的美人兒,可惜眼裏沒他。

此回他是真擋不了這朵小桃花咯。

☆、鐘馗

侯府往王府大街的方向,雲親王府的馬車華蓋青轅。日色清華,京大街上人聲喧鬧,街東心平地拖舉起一方青玉石樓牌,牌上雕石鏤“王府大街”四個字。樓牌兩邊樓臺妙築,塵燈旖旖。大街盡頭,便是雲親王在京城的府邸。長明口中巴掌大的親王府,滿滿當當占了半條長街,斜檐飛角,廊木精絕,很是氣派。

長明坐在馬車裏,抓耳撓腮,沒話找話:“嘿嘿,王爺就這麽走了,何美人怎麽辦?”

季雲疏:“你希望我將她怎麽辦?”

長明閉嘴,心裏卻哼哼,自然是希望你回去,同人家談詩論藝,後竟發現彼此品性相投相逢恨晚,粉花嫩柳雙雙把家還。

季雲疏瞧著她毛絨絨的頭頂,問道:“你今日同國師躲在小花叢後頭做什麽?”

長明沈浸在季王爺與何美人雙雙把家還的美好生活中,話不過腦道:“看戲。”

季雲疏一頓,又問:“誰給你的膽子來看本王的風月場子?”

長明反應過來,誠懇地道:“我發誓,是道爺硬要推我去的,我攔都攔不住。”

季雲疏湊近她,笑笑:“你還攔了的?”

長明練就了一身敵人以刀架脖仍能面不改色求饒撒謊的好本事:“攔了的攔了的。”

許是這態度端正的不像話了些,季雲疏點點頭,退開了身子,道了句:“往後離那賊道遠一些。”

長明暗暗舒一口氣,保證道:“我以後再出府一定把耳尖心尖都抖利索了,爭取和道爺保持方圓幾裏不相見的好緣分。”

季雲疏將她擡起來的爪子兩指一捏:“你還想同他保持一段好緣分?”

長明空著的手撓了撓頭:“那也是有緣無分的鏡花水月緣。”

季雲疏嚼著這話,聲音又低了幾分:“鏡花水月緣?”

長明點頭:“水的不能再水,鏡的不能再鏡了。”

季雲疏將她的掌心捏了捏,就同她初見的時候給他算卦那般的捏法,又問:“那就是說,你還打算挪到本王瞧不見的旁處,跟那賊道霧裏觀花,水中望月?”

長明恨,將手怒抽回來,這話她沒法接。

季雲疏從鼻腔子裏悶出來一聲淺笑,轉了語氣,低低沈沈地問她:“那你打算同本王保持一段怎樣的緣分呢?”

長明瞧不見季王爺的臉,心卻叫這一聲低訴般的問道攪得慌慌張張,一團亂麻。

季王爺看著長明白生生的臉,又湊近了幾分,更低沈了幾分:“本王不喜歡霧裏看花,水中望月。”

長明在心裏狂嘆了一百零八聲,告誡自己把持住,才脆脆笑笑,伸手去推他硬戳戳的胸膛,推了推,又推了推......紋絲不動,便很羞澀地轉了個更羞澀的話題:“王爺長了一副好胸脯子,一摸就是福澤深厚的,與那命道圓潤的何小姐,想必能成一段流芳美滿的佳話。”

季雲疏想起那位嬌滴滴的何美人,臉子一掉,坐回了主座兒。

如今太後娘娘越老越精明了,竟連著皇帝一起來套他,只不知這何美人是個頭,還是個尾。若是拒了何小姐,往後只怕還有這個小姐,那個小姐。

唉,糟心。

長明聽不見聲兒,以為自己這一話回的甚好,深得季王爺的心。果然,道爺都覺著圓滿又豐潤的,季雲疏這麽愛帶小娘子回府,想必不會錯過。只是這侍郎府的小姐可不是隨隨便便帶回府就能解決的,只怕王府要有正兒八經的女主子了。

長明歪著頭想到這一處,心底突然一陣尷尬又空蕩。王府有了正兒八經的女主子,她這個臨溪縣隨手撿回來的女算命瞎子是不是該換個窩了?

唉,還真是有些舍不得盤錦和院子裏海棠樹上的那窩小雀子啊。

馬車停在了王府門口,侍衛首領在車外豎著耳朵聽了聽,才道:“王爺,到了。”

季雲疏嗯一聲,自己先下了車,轉身又將長明扶下來。

王府的大管家早已經在門口等著,此時瞧見季王爺攜著長明到了府門口,立腿腳利索的上前去,道:“王爺,沈家來人了。”

季雲疏點一點頭,轉頭對一旁的侍衛首領道:“鐘馗,推姑娘回去。”

長明下巴一掉,鐘,鐘馗?

名叫鐘馗的侍衛大哥領命推著長明朝她自己的小院子裏行去。

長明覺著離季雲疏遠了,扭頭悄悄問侍衛大哥道:“鐘馗兄?”

滾椅一顫,將長明顛了顛。

鐘馗兄強迫自己穩住聲音,回道:“姑娘有何吩咐?”

長明訕笑:“客氣客氣。”

憋了憋,還是問道:“你爹娘怎麽給你起了這麽個名字?”

聽著真是令人心頭一凜氣短三分。

鐘馗兄斟酌了半天,道:“屬下沒有爹娘,自幼便跟王爺一同長大,這名字是王爺給起的。”

長明聽見“王爺”二字,條件反射的拍馬屁:“好名字好名字,順耳又好記......”

拍完想起季王爺並不在一旁,又補了句:“就是辟邪效果太盛了些。”

鐘馗:“......”

這位鐘馗兄乃是季雲疏心腹的不能再心腹的手下,能成為季王爺如此看重的手下,自然是個本領高強又體貼主人心懷的好手下。鐘馗兄特意將自己擺在王爺的份子上想了想,做了一個自以為極好的決定。

鐘馗兄道:“姑娘有所不知,王爺給屬下起這麽個名字,正是用來辟邪的。”

長明拔了興奮奮的小聲線:“哦?怎麽說?”

鐘馗兄聽出十分的戲味來,有些後悔,然做侍衛這一行的,最忌諱做什麽事情半途而廢,說話也是。

鐘馗兄理了理,道:“賢妃娘娘便仙去後,王爺便住進了太後娘娘宮裏,單獨享著一個殿。”

說到此處,鐘馗兄頓了頓,若是直接說王爺怕黑,王爺知道了,可能會讓他黑上一輩子。於是忠厚的鐘馗兄換了個說法:“王爺心念故去的賢妃娘娘,夜間總夢靨,太後娘娘便在那殿裏奉了佛陀羅漢圖。但......”

長明忍不住截了一口:“其實......是你們王爺怕神怪之事罷......”

鐘馗咽了咽口水:王爺,對不住,屬下沒文化,不會說話。

長明又道:“所以給你起了個名,叫鐘馗?”

“......”

長明眉眼彎彎。她是個算命的,所謂樂極生悲此種道理向來奉為玄學真理,是以不能大笑,要含蓄的,慢慢的,偷偷地,笑。

鐘馗悔恨:“姑娘......”

長明安慰他:“你放心吧,我絕對不會告訴你們家王爺的。”

長明樂呵完了,又悄悄嘆一聲。鐘馗兄是個自來學武的,那一張口裏說不出來多少圓乎話,這一段季王爺幼時的妙趣往事雖說的一板一眼,但長明亦聽出季王爺幼時喪母的孤涼。她雖也從來沒有父母,但好歹也算活得自自在在輕輕松松,不比他擔著一身虛名,守著這許多的規矩。

鐘馗兄將長明交到了盤錦手裏,長舒一口氣退去了。長明姑娘可真是跟王爺一樣兒的難應付,怪不得人家常說,誰養的畜生像誰。

盤錦嘟著嘴巴推著長明朝裏走:“姑娘,您見著侯爺得那只狐貍了嗎?”

長明苦苦笑笑:“見了見了。”

就是一句頭尾也沒說上,就被人拎回來了。

盤錦蓬圓了一雙眼睛,賊亮亮地覷著長明:“怎樣,是不是一頭一看就不普通早晚要化成人形來報恩的狐貍?”

長明想了想:“能不能修成人形來報恩我不曉得,不過盤錦......”

“嗯?”

“你有沒有什麽兄長?”長明問完想了想道爺的年歲,“或者父親?做了道長什麽的?”

盤錦歪著腦袋思索良久,似乎是將自己祖宗根業都想了一番,試圖找一找有沒有出過結了道緣的,終只是搖了搖頭:“沒呀,沒聽說奴婢有什麽兄長,奴婢父親也早就去世了。姑娘好端端的,問這個做什麽?”

長明砸吧嘴:“我今兒在侯爺府裏遇見一位道爺,覺著他有些地方跟你真是一根脈道存下來的,像極了。”

盤錦莫名一笑,以為自己得了一頓誇獎,靦腆的笑笑:“有嗎......”

真的有啊。給個戲牌兒就能自己想一出,關鍵時刻還能任一任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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