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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白山黑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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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白山黑水

人在遭遇重大打擊的時候,第一反應往往不是沮喪而是想逃。

白紅薇第一次選擇當一名逃兵。

此前二十多年的生活裏,無論遇到再大的困難和挫折,她都絕不回避,直接面對,哪怕再難再險都會硬著頭皮、閉著眼沖出去。但是這一次,她倉促斬斷了和杜宇的感情,落荒而逃,成為了這段關系裏的鴕鳥。

“種下什麽因,結出什麽果。”這是白紅薇對自己和杜宇這段關系的總結。

她甚至有些恍惚,自己和杜宇之間究竟有沒有過真情?還是彼此都入戲太深、演得太逼真連本人都上當受騙了?如今執念成繭,愛已失溫,白紅薇覺得自己好像做了一場大夢,夢醒了,她還是那個孑然一身,兩手空空的姑娘。

白紅薇逃回了大興安嶺。她已經好多年沒有回來過了,準確說是沒有回來的理由。父母早逝,失去了至親的房子不能稱為家。可是當她想逃離北京的時候,才發現自己除了這裏,並無其他地方可回。

大興安嶺的秋天,來得早,也來得狠。才九月,霜就降了,漫山遍野的柞樹葉、白樺林,一夜間燒成金黃,又被風一吹,撲簌簌地掉,鋪了厚厚一層,踩上去軟綿綿的,底下卻透著硬土般的寒。

白紅薇原以為茂密的原始森林能幫她隔絕外界的一切紛擾,包括那些淬著毒的目光和流言。可是從她帶著僅存的積蓄在這裏住下開始,麻煩就沒斷過。空置許久的老房子因為年久失修幾乎無法住人,白紅薇對於修補房屋的事情一竅不通,只好麻煩了當地的村民幫忙修繕。有人欺負她不懂裏面的門道,又看她孤身一個女人,不僅虛報價格,甚至在材料上動手腳、以次充好。白紅薇明知道自己被人當了冤大頭,可是在這個偏遠之地,她無親無故,也只能咬著牙認栽。

好不容易房子修繕好了,又開始有人打著各種旗號找上門來,衛生費、治安管理費、快遞取送費、集資修路……各種各樣的人,打著奇奇怪怪的名號三天兩頭的來搜刮錢財。最離譜的是,村裏的領導帶著兩個男人上門,手裏捏著張皺巴巴的紙,說她這房子占了村裏的“集體林地”,每年得交五千塊使用費。白紅薇拿出產權證明和他們據理力爭,村領導輕蔑地“嗤”笑了一聲,直截了當地威脅她:“在這裏,規矩是我們定的。你要麽交錢,要麽就卷鋪蓋滾蛋——反正你這樣的女人,到哪兒不是討人嫌?”

“這樣的女人”五個字像針,狠狠紮進她潰爛的傷口裏。她以為逃離了都市,回歸了田園便能隔開北京的骯臟與算計。可是權力剝削的觸須無所不及,人心的卑劣更與地域無關。越是資源有限、地域封閉的地方,越容易滋生恃強淩弱的惡。

北京的權術吃人不吐骨頭,這裏的欺壓,則更直接,更赤裸,帶著泥土腥氣和錙銖必較的算計。

在白紅薇拒絕繳納土地使用費的第二天,就有村裏的二流子喝多了半夜來敲她的門。嘴裏還不幹不凈,說她是“城裏大佬們玩剩下的”,“裝什麽清高玉女”。白紅薇不敢開門,手裏攥著把菜刀坐到了天亮。第二天她去報警,但是因為並沒有對她造成什麽實際傷害,警察只是登記了情況,囑咐她註意安全,就不了了之了。

白紅薇的日子開始難過了起來。不知是誰把偷拍她的視頻發到短視頻平臺,打著“揭秘落難作家交際花現狀”的噱頭,意外獲得了不少流量和打賞。原本只是暗中刁難、巧立名目要錢的村民,發現這是一條更有利可圖的“致富捷徑”後,白紅薇的生活徹底沒了安寧。

陸明將白紅薇被村民拍攝的短視頻拿給杜宇看,杜宇冷著臉一條條看過去,“啪”地將手機摔到了墻上。這就是她白紅薇逃離北京之後過得日子?什麽歸隱自然,回歸寧靜?全是屁話,她現在過得日子,在杜宇看來比牲口還不如!

杜宇很想馬上去找白紅薇。可是他不敢。他想起廖夕夢跟他說的話:“杜先生,我還尊稱您一聲杜先生,是因為我覺得您是個體面人。紅薇你倆的感情,我無法評價,但是她既然已經選擇了離開,我希望您能尊重她的選擇。況且,就算您把她找回來,又能怎麽樣呢?紅薇如今登高跌重,她一聲不吭地走了,就是想過點平靜的日子。作為她最好的朋友,我懇求您,別再打擾她了!別怪我沒提醒您,如果您冒然去找她,她很可能會走得更遠,讓我們徹底找不到她!”

杜宇很想把白紅薇從那個鬼地方拽出來,可是他更怕她再次一聲不吭的消失。他只能將自己圈在辦公室裏,更加拼命地工作,更快地掃清障礙,得到更大的權力。

周青找到白紅薇的時候,大興安嶺剛剛下了第一場雪。白紅薇正在院子裏晾衣服,隔著圍墻,一部部掛在超長手機支架上的手機紛紛伸進院子,肆無忌憚地對著她拍,企圖捕捉到她每個細微的動作,如果能拍到她的內衣當然就更好了。

周青著實被圍在院子外的人群嚇了一跳,他在村民狐疑又八卦的目光裏,硬著頭皮敲了門:“白小姐!”

白紅薇看到周青也是一楞,但是來不及多問,她就急忙將人拉進了屋子裏。白紅薇給他倒了杯茶:“你怎麽來了?”

“我看到……看到網上的消息了,一直聯系不上你,擔心你出事。”周青一時有些不知道怎麽表達,他看到她出事的新聞了,也看到了村民拍攝的那些視頻,他想過白紅薇可能會處境艱難,但是沒想到會是這樣差。

“我看到村民拍的視頻,又想辦法聯系上了廖小姐,她告訴我你在這兒的。”周青看著眼前骨瘦如柴的白紅薇,她不光瘦得厲害,人也沒了往日的神采,像一只行將就木的老貓,整個人透著極大的厭世氣息。

“我沒事兒!”白紅薇勉強扯出一個笑。自從她躲進了這深山裏,除了廖夕夢在剛收到她消息的時候來看過她一次,周青是第二個來看她的人。

“你不該來找我的,犯不上這個時候沾上我這晦氣。”周青能來看她,她心裏還是挺感動的,但是這份情意太重,她覺得自己有些承受不起:“你看,我人不是好好的,沒少胳膊,沒缺腿。除了每天被人圍觀,其他也沒什麽心煩的了。”

“紅薇!”周青像是鼓足了勇氣:“你跟我走吧,我帶你走。”

白紅薇忽閃著一雙大眼睛看著他:“跟你走?你要帶我去哪?”她當然明白周青這句話的意思,先別說自己對他無意,即便有些情愫,自己現在這個樣子也不是周青能維護的。

“周青!我很感激你能來看我,但是我不能跟你走。我不是什麽好人,真的。我是一個被釘在輿論十字架的人,跟你走,只會毀了你本來安穩的生活。”白紅薇的聲音很輕卻很清晰。

“下雪了,山路就更難走了,你還是趁天亮趕緊回去吧。”白紅薇套了件厚棉衣,將周青送到了附近的鎮子上,又陪著他吃了點當地的美食。周青還是不死心,在上車前最後一次沖白紅薇伸出手:“跟我走吧,好嗎?”

白紅薇沖他擺了擺手,笑著說了句:“一路平安!別再來了!”

迎著呼嘯的北風,白紅薇踩著還未化盡的初雪往回走,腳下,積雪混著樹葉嘎嘎作響,她看著周青遠去的車輛和遠處連綿的大山,回想著自己躲在這裏被刁難、盤剝的日子。她對人性徹底失望。

哪有什麽避世的桃源?一切不過是讀書人天真的幻想。

既然人性的卑劣不曾放過她,那她就一如既往地迎頭撞擊,倒要看看人性之惡和她誰先撞得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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