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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人言可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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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人言可畏

特需病房裏,只有墻壁上亮著一盞暖黃色的小燈。白紅薇昏睡在病床上,各種各樣的液體輸進她因為打點滴而高高腫起的手背。她在重癥監護室整整昏迷了一個多禮拜,直到意識清醒了,才被轉進了這間病房。

這期間廖夕夢一直守在她身邊,寸步不離,連不得不去洗手間的時候也要喊護士來替換自己在病床前守著。

網上,白紅薇衣不蔽體的視頻、新聞被瘋傳、瘋轉,一夜之間她成了全國情色八卦的主角。人們在屏幕後肆意猜測、點評著她的私生活,盡管這些人可能從未見過她一面,卻言之鑿鑿如親眼所見。

白紅薇成了人人喊打的婊子。

“人言可畏”。廖夕夢現在對這四個字有了刻骨銘心的體會。她想起來上大學的時候,有一次教創意寫作的老師讓大家寫一篇關於“阮玲玉之死“的評述。那時候的白紅薇邊寫邊吐槽:“阮玲玉還是性格太軟!如果我是她,才不會因為不相幹的人說兩句閑話就自殺呢!”如今,白紅薇身上插著管子躺在這裏,廖夕夢只能祈禱她真的能說到做到,內心可以強大到抗過這些不堪入耳的流言。

不過,這些還不是最糟糕的,眼下,最讓廖夕夢頭疼的,是要如何告訴白紅薇:她懷孕了,又流產了。醫生說胎兒已經兩個多月了,但是顯然白紅薇自己毫無察覺。廖夕夢本想等見到杜宇後,先把這個消息告訴杜宇,再由他緩緩告訴白紅薇。有孩子的父親陪著,或許白紅薇在聽到這個糟糕的消息時能心裏多一點兒安慰和支撐。

白紅薇的病房裏每天都有人來,廖夕夢不知道她什麽時候有了這麽多朋友。可是白紅薇出事兒的時候他們在哪裏呢?如今網上鋪天蓋地的謠言,怎麽也沒見他們為她辯解一句?他們其中不乏家世、權勢煊赫之人,但是在面對趙家和汪硯舟制造的這場輿論暴力,全都選擇了沈默以對。廖夕夢現在只能寄希望於杜宇,可是她始終沒有見到杜宇。

杜宇一下飛機就被他大伯的警衛員禮貌地“請”回了老宅。

“媽!你什麽意思!”杜宇一見到顧老師,就再也控制不住脾氣,生氣地大聲質問她。

“你在跟誰說話!”顧老師原本心情不錯地坐在沙發上喝茶,聽到兒子的質問,氣憤地將手裏的古董茶杯摔到地上:“我什麽意思?我倒要問問你究竟想幹什麽!公差期間,未經許可私自回國,你有考慮過杜家的聲譽,自己的前途嗎?”

杜宇怒目圓睜:“紅薇現在生死未蔔地躺在醫院裏,你讓我怎麽在莫斯科坐得住?!”

顧老師聽見他提到這個女人,更加憤怒,蹭地一下從沙發上站起來,與杜宇對峙著:“不要再跟我提這個女人!你自己去網上看看,她的裸照傳得全國都看到了!我絕對不允許你和她再有任何關系!”

杜宇胸膛劇烈起伏,眼眶紅得駭人,他往前逼近一步:“如果我偏不呢?”

顧老師聲音尖利,像一只炸了毛的母貓:“杜宇,你醒醒!她白紅薇現在是全網的笑柄,是所有人茶餘飯後的談資!那些照片……你讓杜家的臉面往哪兒擱?”

“臉面?”杜宇像是聽到了這世上最荒謬的笑話,他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裏充滿了無盡的悲涼和諷刺:“媽!當年爸力排眾議娶一個演員的時候,不也曾被人人笑話?”

顧老師氣得渾身發抖,揚手給了兒子一耳光:“杜宇,你給我聽清楚,你如果想去找那個女人,除非我死!”

杜宇的目光死死釘在顧老師臉上。多年來的壓抑與不滿一股腦湧上心頭,他想到顧老師對自己的操控,以及她與大伯多年來不清不楚的關系,憤怒徹底沖破了理智,他轉身從抽屜裏掏出一把槍,槍口對準了自己的母親:“我要去找她。現在,立刻。誰也別想再攔我!”

顧老師瞬間面如死灰,身體僵在原地,嘴唇發白說不出話來,兩行眼淚奪眶而出。這就是自己千疼萬愛的兒子,如今為了一個女人,可以用槍指著自己。

“夠了!”大伯從書房出來,一把奪下杜宇手中的槍。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帶著上位者慣有的審視與冷峻:“小宇,你三十多歲的人了,還如此不知輕重?你一下飛機,多少人盯著,好好在家呆著,別露面,其他的我會處理”

“您終於肯露面了嗎?”杜宇喉結滾動,既然是大伯的警衛員將他攔截回來的,大伯又怎麽可能不再?可是他偏要等到自己和母親劍拔弩張時才現身……

杜宇聲音嘶啞得厲害:“大伯,紅薇是因為什麽遭此大難的?是因為揭漏了趙國富,是為了幫我,幫杜家!現在她被人用最下作的方式毀了,你們作為長輩難道要逼我立刻和她撇清關系嗎?”

大伯銳利的眼睛像鷹隼一樣鎖定杜宇:“她做得很好!對於她的遭遇,我也深感不幸。但是……”他語氣略一停頓:“她不過是一顆棋子而已。她出色地完成了任務,我會安排,讓她得到最好的醫療照顧,經濟上也可以補償她……你不可以和她再見面!”

“棋子?補償?”杜宇輕輕重覆了一遍,他眼裏的火焰漸漸熄滅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不見底的、冰冷的絕望。他往後退了一步,拉開了與大伯的距離:“從一開始,林露找她去新周刊做主編,你們就已經都布局好了是嗎?恐怕林向晚也是您安排的吧?”

“輿論陣地必須要掌握在我們自己人手裏!你當初看上她,捧她上位,不也是因為覺得她夠聰明,擅於操控輿論人心,能為我們做事嗎?”大伯的話像一記回旋鏢,紮進了杜宇的心口。是啊,他當初看上紅薇,何嘗不是因為她的鋒芒與手段?可是他從來沒想過要將她害到如今這般境地!

大伯拍了拍他的肩膀:“這麽多年了,我們好不容易才給了趙家一記重擊。你應該知道,一個聲名狼藉的女人,是絕對不可以進我們杜家的!你難道要為了這麽個女人,方寸大亂,自毀前程嗎?我們要保全大局!杜家不是只有你一個人!多少人的前途系在上面?為了一個女人,你要連累整個家族的未來嗎?”

長久以來對大伯的敬畏,在這一刻,被一種更強大的力量碾碎了。杜宇眼底的血絲彌漫開來,他低低地笑了起來,仿佛看透了一切的虛偽。

“我還納悶兒,您上次怎麽那麽輕易就松口了我和紅薇的事兒?原來如此啊!您早就知道趙家會這麽報覆她,對吧?借刀殺人,一箭雙雕,您這一局布得真妙啊!”

“大局……家族……”他呢喃著這兩個詞,猛地擡頭,目光毫不退縮地迎上大伯的視線:“你們的大局裏,算計得失,權衡利弊,唯獨沒有‘人’字。”他聲音陡然提高:“紅薇,她不是棋子,她是我的女人!為了杜家,我可以步步為營,但是如果我的前程需要用我愛的女人的鮮血和生命來鋪路,那這前程我不要也罷!”

大伯猛地攥住了杜宇的手腕,輕蔑地冷笑一聲:“你以為自己有得選嗎?”

然後他就喊來了一直守候在門口的警衛員,讓人將杜宇拖回了自己的房間。門緩緩關上,隔絕了杜宇的憤怒,也徹底軟禁了他的自由。

杜宇整整絕食了三天,滴水未進。家裏的保姆孟姐從小看顧他到大,實在不忍心,近乎哀求地勸他喝口水,吃口粥。但是杜宇態度堅決,他的嘴唇幹裂,臉色越來越蒼白。他心裏仔細盤算了下:出了這樣的事,想娶紅薇進門是已無可能。如今,白紅薇身敗名裂、生死未蔔地躺在醫院裏,是自己親手把她推到這個境地的。現在,她成了棄子,他自己又何嘗不是任人擺布的提線木偶。他想到他們耳鬢廝磨的日子,想到她明媚的笑容,他絕對不可以在這個時候拋下她不管,絕對不可以!

他哀求孟姐偷偷放他走,孟姐終究不忍心,幫他撬開了後窗,杜宇趁著夜色,爬出窗,翻墻逃離了老宅。

等杜宇趕到醫院時,白紅薇已經知道了孩子流產的事。自從住院以來,她始終沒有任何情緒,不哭也不鬧,眼神空洞地像一潭死水,整個人像被抽去了靈魂。現在,她看著姍姍來遲的杜宇,忽然哇地一聲哭了出來,那聲音撕心裂肺,像是要把五臟六腑都嘔出來。

“你怎麽才回來啊……孩子,孩子沒了……杜宇,我們的孩子沒了啊!”她泣不成聲,幾乎是用喊的說出了這句話。廖夕夢聽到她的哭聲紅了眼睛,抹著眼淚離開了病房。

杜宇一楞,他之前完全不知道白紅薇懷孕了,如今看到她憔悴不成樣子的面容又乍然聽到孩子的消息,只覺得胸口像是被重錘狠狠地砸擊著。他緊緊抱住白紅薇,淚水流進幹渴裂口的嘴裏全是苦味兒。

“別怕……別怕……我回來了,我在這兒,你人沒事就好。孩子,以後還會有的……”他哽咽得再也說不出一個字,只是將白紅薇瘦小的身軀摟得更緊,生怕自己一松手,她就會飄走了。

白紅薇在杜宇懷裏哭得聲嘶力竭,杜宇的衣襟被她的眼淚浸透,貼在身上,濕冷得發疼。白紅薇哭了好久好久,從渾身顫抖逐漸轉變為啜泣,她只覺得自己好像把這一輩子的眼淚都流進了。漸漸地她的意識一點點變得清晰,理智重新回到了她的身上,她擡起通紅的眼睛,看著杜宇:“平錦男說你被關了?”

杜宇點了點頭,啞著嗓子:“紅薇,對不起!我一定會給你一個交待的!”

“交代?”白紅薇從他懷裏坐起身:“你準備給我一個什麽交代?娶我?”

杜宇看著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他知道,自己已經無法履行對她的許諾,大伯說得沒錯,一個聲名狼藉的女人是絕無可能嫁進杜家的。但是除了娶她,他可以給她一切,只要她開口。

“你想要什麽?”杜宇的手輕輕摸著白紅薇的臉頰,亦如他們如膠似漆的日子。

聽到他這麽問,白紅薇的心涼了半截兒,她直視著杜宇的雙眼:“杜宇,如果我說我現在不在乎是不是能嫁進杜家了,我只想嫁給你呢?”

杜宇一楞,他聽明白了白紅薇話裏的意思,看了她很久很久,最終垂下了頭,像個做錯了事的孩子:“紅薇,我們都不是小孩子了,羅密歐帶著朱麗葉私奔的童話故事不會真的發生在現實生活。”

“你滾!”白紅薇一把扯下手上掛著的輸液瓶,砸向了杜宇,玻璃在地面裂開濺起一片碎片。

廖夕夢被這聲音嚇了一跳,趕盡沖進了病房。她看見白紅薇因為憤怒而劇烈起伏地胸膛和因為暴力扯拽流血的手背。

鮮血順著白紅薇的手背緩緩滴落,她擡起通紅的手指:“你和他們是一夥的,你們一起算計我,從頭到尾都在騙我是嘛!好好好……狡兔死,走狗烹……你將我置於險地,看著別人弄臟我,又以骯臟的名義拒絕兌現承諾,好好好……杜先生,您真的好算計!好手段!”

杜宇從來沒有見過白紅薇如此瘋狂的模樣,他僵硬地站在地上。以前,她在他面前大多是乖順的,他從沒想到有一天她會跟自己如此針鋒相對。他想辯解,可是卻無從開口,再多冠冕堂皇的理由在她血淋淋的控訴面前都顯得如此不堪。

“紅薇,你冷靜點……”杜宇企圖再次抱住白紅薇,但是也不知道她哪來的那麽大力氣,她尖叫著,掙紮著,將他狠狠推開。廖夕夢看到白紅薇發狂的樣子,怕她再受到刺激和傷害,只能連推帶勸,將杜宇強行推出了房間。

廖夕夢抱住白紅薇單薄的身體,不斷安撫她。白紅薇因為生氣而渾身發抖,良久,她哽咽著說了句:“夕夢,原來真的會有人從一開始接近你就帶著謊言而來。更可怕的是,他們從來沒認真過,只是演的太像了……”

門外的杜宇聽見了這句話,整個人再無一點氣力。他靠在走廊的墻壁上,流著淚,緩緩蹲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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