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7.一條人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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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一條人命

你永遠無法想象,一顆極度渴望出人頭地的心可以扭曲成什麽樣。

逐鹿新人獎入圍名單一公示,白紅薇才發現競爭遠比自己想象的要激烈。白紅薇的《古鎮》雖然寫的不錯,也有不少讀者支持,但是頂級文學獎向來是神仙打架,她的票數遠沒有想的那麽一騎絕塵,甚至因為裏面一些對男性形象的負面描寫,引起了一些男性讀者和評委的不滿。汪硯舟也遠沒有他們想得那麽好對付。大概也是得著了風聲,他和他推薦的那個劉燕盯白紅薇盯得很緊,雖然上次杜宇的身份沒有爆出來,但還是有“白紅薇靠男人上位”的言論在網上流傳,一時間她的私生活也越來越被關註,白紅薇不得不更加謹慎小心,焦慮得吃不下睡不著,大把大把地掉頭發。

好在杜宇最近都不怎麽回來,白紅薇索性知會了一聲,就搬去了廖夕夢那兒住。白天,白紅薇和廖夕夢一起神經緊張地盯著網上的輿情和票數,晚上在平錦男的牽線搭橋下,一一去拜會這屆的幾個重要評委……兩個人都頂著遮不住的黑眼圈,咖啡當水喝。

白紅薇找來了劉燕這次參賽的小說仔細看,想看看有沒有什麽能拿來做文章的地方。誠如平錦男說的,這本書寫得很爛,很像是趕工的應急之作。而且白紅薇想不明白,劉燕一個西北人,怎麽會想寫東北工業題材,那些詞不達意、胡言亂語的文字她實在看不下去,但又不得不看下去……白紅薇的頭更疼了。

看著看著,白紅薇就發現了端倪:裏面有一些段落,明顯是抄襲的!

劉燕很謹慎,被抄襲的也不是什麽名家名作,但是好巧不巧,被抄襲的小作者是白紅薇大學時的一個學長。那個學長是沈陽人,父母年輕的時候都是工廠工人,對東北沒落的老工業時代有特殊的情懷。學長的文筆不算出眾,但因為當時寫這個題材的作家並不多,他的內容又大多有生活原型,最終憑借真情實感順利出版。

真誠向來是最打動人的!

白紅薇將自己的發現告訴了廖夕夢,又聯系了學長,簡要跟他說了他作品被抄襲的事。白紅薇沒有提自己入圍的事,只說是偶然看見的。學長聽了很生氣,當天晚上就在網上發帖控訴,廖夕夢趁帖子沒被管控和諧之前,截圖保存,花了大力氣將相關詞條送上了熱搜。

“我們是不是下手太快了?”白紅薇看著掛在熱搜上的帖子有些擔心地問。

“你不懂!就是要趕在對方和諧之前將事情鬧得越大越好!你也說了劉燕背後的勢力不可忽視,他們準保會聯系刪帖。而且這種小作家互相抄襲的事大家早就見怪不怪,根本沒什麽人關心。如果不盡早讓事情發酵出來,打對方一個措手不及,那才真白忙活了!”廖夕夢嗦著泡面,盯著熱搜越看越心滿意足!

廖夕夢的話很有道理,白紅薇用沈默表示認同。是啊,如果不將事情鬧大,誰又會在意什麽抄襲不抄襲呢!現在還有幾個人是真正關心文學呢?更多人買書時只會看作家有沒有名。連她自己,不也是打著文學的旗號在爭名逐利嘛。想到這兒,白紅薇嘆了口氣,她覺得自己最近嘆氣的頻率越來越頻繁了,不是什麽好兆頭。

第二天,白紅薇被廖夕夢拼命晃醒。白紅薇迷糊著睜開眼,就看見手機上“劉燕,槍手”的標題掛在熱搜第一的位置。白紅薇一時搞不清楚眼前的情況。

“紅薇,真的是天助你!”廖夕夢遞了杯熱拿鐵給她:“這個劉燕,哪是抄襲啊!這本書根本都不是她寫得!她花錢找了個寫手,沒想到那個寫手根本就是個二道販子,他當中介,將這個活分給了幾個剛上大一的中文系學生。這幾個學生看活要得急,又沒幾個錢,就東拼西湊湊了這麽個作品。”廖夕夢一口氣將前因後果講完,白紅薇心裏有些疑惑。

“既然是當槍手,錢也收了,這事兒又是怎麽爆出來的呢?”她喝了口滾燙的咖啡,香濃的咖啡混在醇厚的牛奶裏,入口格外絲滑。

“我找人打聽了一下,是這個劉燕自己蠢!她花了大價錢,卻被人爆出來抄襲,自然不甘心。於是就去找那個中介對峙,對方也不甘示弱,咬定了不知道,沒有抄。吵到最後,劉燕讓對方退一部分錢,對方當然不同意!再加上她那本書雖然深陷負面消息,卻也是入圍了逐鹿的,黑紅也是紅,有個學生大概是想接住這潑天的流量,自曝是替寫!中介也順勢落井下石,徹底將內情放了出來。”廖夕夢覺得自己是打了一場無冕之戰,只覺得心裏暢快極了。

“啊?這也行?”白紅薇聽了只覺得搞笑,怎麽還有人上趕著爆料自己是槍手的?

“所以說劉燕蠢啊!”這個時候找人家退錢,人家肯定會反咬一口。廖夕夢雖然也覺得有些蹊蹺,但她多方打聽過,確實就是這麽回事兒,只能說現在人為了出名也是什麽都豁得出去了!

白紅薇喝完了咖啡就起來洗漱換衣服,廖夕夢今天給她約了一個采訪。采訪提綱早就給了過來,回答的內容廖夕夢也早幫她寫好了,但是她這幾天忙得四腳朝天,實在沒時間看。趁著洗漱的功夫,她把內容打印出來、貼在了鏡子上,邊化妝邊背。

等白紅薇結束了采訪,杜宇和廖夕夢特意來接她。一上車,廖夕夢就告訴她:“劉燕死了。”

聽到消息,白紅薇的臉慘白一片,這才不過兩天,怎麽會?她顫抖著聲音問了句:“怎麽死的?”

“自殺!說是她受不了輿論的指責,跳樓自殺了。”廖夕夢回頭拍了拍白紅薇的肩膀以示安慰。杜宇握住了白紅薇的手,一路上都沒有撒開。

四個人都沒有再說話,車上死一般的寂靜。都說人言可畏,但這被唾沫星子活生生逼死一條命的事情,白紅薇還是第一次見。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正是她自己。如果不是她為了一己之私想沖獎項,如果她沒有爆出來劉燕抄襲的事,那後面的一切都不會發生,劉燕也不會跳樓……是自己逼死她的!白紅薇只覺得胃裏一陣翻江倒海,她捂著嘴喊陸明停車,車剛停下,她就沖下車吐了起來,仿佛要把五臟六腑都吐出來。

廖夕夢遞了瓶水給她,用手撫摸著她的後背,聽見白紅薇含混不清地說了句:“夕夢,是我殺了她。”

廖夕夢知道這個時候她說什麽都沒用,只是輕輕抱了抱白紅薇。

等到了張揚的會所,平錦男看著臉色煞白的白紅薇和表情凝重的廖夕夢問:“這是怎麽了?怎麽臉色這麽不好?”

杜宇緊握著白紅薇的手,笑著答了句:“小丫頭沒經過事兒,嚇著了!”

“嗨,這有什麽?又不是咱們把她推下的,是她自己自作自受!”張揚大大咧咧遞過來杯酒:“喝點,壓壓驚。”

白紅薇將酒接過來放到一邊鉆進了洗手間,她拼命往臉上撲冷水,強迫自己鎮靜下來,幾分鐘後,她光鮮亮麗地出來了,臉上不見了之前的恐慌。

“汪硯舟也不知道從哪找的這麽個人!心理素質這麽差,做事又這麽蠢。”平錦男跟杜宇吐槽著。坐在一邊的陸明想起之前白紅薇拒絕自己找槍手的事,不由得長出一口氣。廖夕夢聽見了問他怎麽了,陸明只搖搖頭表示沒什麽。廖夕夢也沒有追問,只說了句:“上次的事,謝謝你。省了我很大麻煩。”陸明反應了一下,明白了她是指上次照片的事情,笑著說:“你太客氣了,你應該謝杜先生的,我只是聽吩咐辦事。”

“劉燕是徹底沒可能了。按理說獎項應該水到渠成就是紅薇的……”平錦男頓了頓,接著說:“但是,現在那個叫李匡的作家票數跟紅薇不分上下,而且我找人查過了,完全是憑自己寫上來的,沒什麽漏洞。雖然大部分評委我已經都溝通過了,但是跟趙家交好的那兩個,還有穆長安都更傾向於李匡。穆長安這個人你是知道的,為人古板,油鹽不進,而且他向來都更傾向男作家。”

“穆長安……”杜宇嘟囔了句。

“前幾天平平帶我去見了他一面,能看出來他確實不太喜歡我,對《古鎮》更是充滿反感,把這個作品從頭到腳批評了一遍。”白紅薇接過平錦男的話頭,將自己前幾天見穆長安的情況簡單總結了一下。

“我就不相信,這世界上有無懈可擊的人。”杜宇嗤笑著喝了杯酒。

因為劉燕的事,白紅薇整個晚上都提不起什麽興致,酒也沒怎麽喝。反倒是廖夕夢,大概是因為這段時間神經太緊繃了,外加也受了刺激,酒一杯一杯的喝,到最後已經酩酊大醉,陸明主動請纓送她回去。

晚上,白紅薇躺在杜宇懷裏卻怎麽都睡不著,一條生命就這麽輕飄飄地走了,她除了惋惜,還有深入骨髓的恐懼。她清醒地明白,自己大概已經走上了一條不歸路,無法回頭,只能閉著眼走下去。

她不知道等在前面的是什麽,但是她別無他法,只能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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