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在黑暗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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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在黑暗深處

下班時間剛到,宋隱收到了連潮準時發來的短信:【我在樓下等你】

【好。馬上下來】

宋隱這麽回覆,起身收拾起了東西。

卓宛白這幾天回學校了,不在辦公室。

赫冬打了個呵欠去到走廊裏,看到什麽後他腳還在房門外,上半身卻往後一仰,側頭看向辦公室內的宋隱:“連隊怎麽來了?不會又要讓我們加班吧?”

宋隱隨口解釋:“我車出了點問題,他來接我。”

赫冬狐疑地瞇起眼睛:“你倆什麽時候開始關系這麽好的?”

“一直都挺好。”

“啊——?”

“走了,再見。”

很快宋隱下樓,走到了英菲尼迪附近。

還沒有上車,他先透過擋風玻璃看見了連潮。

連潮單手扶著方向盤,五指修長而骨節分明,明明下午調休的他卻穿得非常正式,居然是一身剪裁利落的西裝。

他的頭發也明顯捯飭過,卻不顯刻意,幾縷碎發垂在眉骨上方,恰到好處地中和了過於銳利的五官線條。

連潮這長相本就格外出色,略作打扮後的吸引力更是驚人。由於打算接上宋隱就走,他沒把車開進來,就停在門口,便惹得路人頻頻駐足觀看。

宋隱也停下腳步,看了連潮好幾眼。

連潮猝不及防隔著玻璃對上他的視線,微微抿了一下唇,隨即走下車,去到副駕駛那邊拉開車門,待宋隱進車坐下後,再繞回駕駛座。

宋隱幾次張口,卻欲言又止,默默把安全帶戴上了。

瞥見他的反應,連潮的食指在方向盤上扣了扣,微微蹙了一下眉,然後便踩著油門把車開遠了。

一路上宋隱都沒有說話,像是在想著什麽心事。

不過連潮好幾次瞥向他,都發現他在盯著自己看,那眼神卻依然含著雲攏著霧,叫人一點也看不清楚。

兩人就這麽沈默著回了家。

回的是連潮的家。

雖然來到淮市後沒什麽做飯的機會,不過對於自家鍋碗瓢盆擺放的位置,連潮還是清楚的,因此下午是在這裏做的飯。當然,他也稍微做了一番布置。

於是宋隱一進房門,就看到了餐桌上放著一個透明花瓶,花瓶裏放著滿天星、郁金香、勿忘我,還有幾枝玫瑰。

不僅如此,花瓶旁邊還放著幾根色澤好看的香薰蠟燭,蠟燭是果凍蠟,放在玻璃杯裏,有著好看的漸變色。

連潮落後於宋隱進屋。

他順著宋隱的目光看向蠟燭和玫瑰,然後又看向了宋隱,像是在留意他的反應。

他發現宋隱眼睛裏的霧像是更濃了,與此同時下頜線緊緊繃著,修長的五指攥了一下衣擺,指節隱隱有些發白。

“叫你吃個飯而已,緊張什麽?”

連潮低沈的聲音在宋隱耳邊響起。

他知道自己在明知故問。

然而在瞥見宋隱繃得更緊的面部線條後,又覺得自己在欺負人。

於是也就不等宋隱回答了,連潮道:“你先坐,我把菜稍微熱一下。蘇打水在吧臺那邊,想喝的話可以去拿。別的飲料也可以喝。酒不許。”

宋隱側過頭望向他:“我不想喝蘇打水和飲料。”

去到開放式廚房的連潮問他:“那你想喝什麽?”

“白開水。”

“好——”

“我自己接,你忙吧。”

“吧臺上那個藍色杯子是你之前用過的。就用那個吧。”

“知道了。”

宋隱接完水,去餐廳坐下了。

過了一會兒,連潮把精致的菜品一一端了過來。

清燉蟹粉獅子頭,剁椒魚頭,雞湯煮幹絲,白菜粉絲煲,還有一個清炒時蔬,明顯不是北方的菜系。

把筷子遞給宋隱,連潮猶豫了一下,終究沒點那些好看的香薰蠟燭,也沒有關燈,只是拖開椅子坐到了宋隱的對面:“嘗嘗。不常做飯,可能有些手生了。”

宋隱看他一眼,端起筷子,又垂眸看向了菜:“看著賣相就很好。你從小生活在北方,怎麽做的都是江南這邊的菜……唔,剁椒魚頭除外,這個辣嗎?”

“我買的這款辣椒應該不辣,只是香,試試看。”連潮道,“我家阿姨是南方人,這些菜都是跟她學的。”

宋隱夾了一筷子蟹粉獅子頭送進嘴裏,眼睛亮了亮:“嗯,好吃。非常好吃。”

連潮深深看他一眼,也拿起了筷子,低聲道:“好吃就多吃些。”

連潮年輕時候對於家庭的幻想,是回家的時候有妻子給自己做飯。

現在情況完全反了過來,他卻覺得也挺滿足。

——那麽,宋隱呢?

宋隱吃了幾口剁椒魚頭,臉辣得有些紅,看起來倒是多了幾分血色。

與此同時燈光下他的眼睛明顯含著水光,連潮冷不防擡眸看見了,目光便是一沈。

喉結上下滾了滾,連潮瞥見宋隱快把水喝完了,便起身取走他的杯子,又給他接了些涼白開過來。

“覺得辣就別吃了。換別的菜。下次不給你做這個。”

“但是好吃。”宋隱的表情挺認真。

聞言連潮笑了笑:“那也要適可而止。如果之前不怎麽吃這種,就別吃太多,要當心胃疼。”

宋隱的筷子本來已經落到了魚頭肉上方,聽到這話,倒也把筷子挪開了,轉而又去夾了一小塊獅子頭。“好。”

怎麽就這麽聽話?

連潮的眸色更深。

他的喉結動了一下,然後又是一下。

片刻後,兩人差不多吃完了,連潮擡眸看著眼前的下屬,語氣比起平時的冷硬,要柔軟許多:“宋隱,等會兒我們聊聊吧。我有事情想和你說。”

宋隱擡眸對上他的眼睛,而後目光往旁邊移,瞥了一眼花瓶裏的玫瑰,又重新看向連潮。

緊接著他的表情卻變得頗有些嚴肅:“我也有話想和你說。跟……孟麗萍有關。”

連潮面上柔軟的表情微微一滯,隨即也嚴肅下來。

他握著筷子的手一緊,覆又松開。

心臟有種稍微被捏了一下的感覺,不過他的表情沒有破綻,他在很短的時間內就整理好了情緒,然後對宋隱道:“你去書房等我吧。我把這裏收拾一下就過去找你。”

宋隱又瞥了一眼玫瑰花,有些遲疑地:“連隊,我——”

“不要緊。”連潮的語氣很平和,也很讓人安心,“你去書房等我,我很快過去。”

宋隱微微垂下眼眸:“謝謝。”

“不用。沒什麽。”

連潮收拾起碗筷,餘光目送著宋隱走向臥室。

他當然知道宋隱那句“謝謝”的意思,甚至也看出了他的目光裏的幾分歉意。

玫瑰、蠟燭、西裝、發蠟……自己今晚的打算,宋隱怎麽可能沒看出來?

但他及時中止了這一切,也許是沒有心情,也許是……無論如何,現在無疑不是談這些的時機。

怪不得接上他的時候,他的情緒有些不對。

看來是下午聽說了什麽有關孟麗萍的消息。

連潮默默收拾了桌子,也把碗筷放進了洗碗機。

今晚他本打算正式向宋隱提出,想和他走到一起。

他們之間確實還有很多問題,或許尚不能完全彼此信任,但有一件事應該是不容置疑的——

他們都對彼此有感覺。

每次案件,宋隱都認真、細致、足夠有原則地對待著。

他之所以願意費心力地,去抽絲剝繭地還原真相,是因為他不願意隨意冤枉任何一個人。

最近一次的案子裏,葛君潔已經去世15年了,警方完全可以順水推舟,把兇手推到她的身上去。

她已經死了,當然無法為自己討公道。她也沒有任何親人,這世上不會有人為她找警方的錯處。

事實上,安如韻之所以敢留下些許破綻,無非是因為她是標準的利己主義者,做任何決策都是在權衡了利弊的基礎上,她覺得警方應該也會這樣。

負責案子的警察為了自己的績效考核,為了整個單位的破案率考慮,即便發現了些許破綻,最終選擇順著她引導的方向走,又有什麽不對呢?

快速結案,完成對公眾的交代,也就夠了。

她都逃到美國去了,何必再費時費力費錢去抓她?

這根本沒有任何意義。

然而連潮從來不是敷衍了事的警察。

他一定會查到最後,把真相挖出來,還所有受害者一個交代,也還所有蒙冤者一個清白。

在他看來,宋隱無疑也是這樣一個人。

再看先前的餘元春一案。

聞人家的財力、人脈關系網全都很強大,更有直接有力的、能證明餘元春是自己不慎落水的視頻監控作為“鐵證”。

在聞人家操控輿論,又找了大領導的情況下,下面的警察直接把一切推給意外,輕松省事又能提高結案效率。

可是連潮楞著冒著前途不保的壓力頂住了。

宋隱又何嘗不是如此?

當初在收到宋隱那條“有人來搶屍體”的微信時,連潮就知道他是站在自己這邊,和自己一條心的。

只這一條微信,他就知道他和宋隱已經是知己了。

原來並不是只有自己一個人是長輩眼裏的“楞頭青”。

原來也還會有人像自己一樣不計後果地追查真相。

宋隱解剖屍體的時候,連潮並不在場。

但他完全能想象宋隱當時的模樣——

他一邊游刃有餘地與試圖搶屍體的王永昌、梁舟周旋,一邊沒有絲毫猶豫地、冷靜快速地對著屍體下了刀……

再後來,連潮收到了宋隱寫的那封親筆信。

他發現自己會因為宋隱的過往而感到非常心疼,還發現自己竟會對那個Joker感到吃醋……

他意識到,自己對宋隱的感覺,分明又不單單是知己那麽簡單。

不過連潮那會兒沒有立刻想明白該怎麽做。

畢竟宋隱的確隱瞞了很多事。

他看著宋隱就像霧裏看花。

他還需要仔細考慮一下兩個人的關系。

現在連潮倒是有了決斷。

他願意相信宋隱當年並未參與犯罪。

所以他想和宋隱在一起試試看。

就算以後他發現自己錯了……

他也不能因為一個並不確定的未來,就這麽不清不楚地繼續和宋隱耗下去。

連潮在工作上條理分明,私事也是如此。

他不喜歡暧昧不清,也不喜歡不清不楚。

既然已經想好了,他就打算直白地把想法告訴宋隱。

只是眼下的時機明顯不對。

並且宋隱的心中似乎還存在一些顧慮。

那就不妨看看,他想對自己說什麽吧。

片刻後,書房內。

連潮聽見宋隱轉述了他查到的一部分內容。

他道:“……大概就是這樣。目前查到孟麗萍生過兩個孩子,不過都沒有去醫院,是自己在家生的。

“為避免夜長夢多,我和那位幫她接過生的產婆約好了明天早上見一面。

“連隊,你想和我一起去嗎?”

·

兩百裏外。蒙城。

Joker難得在閉眼小憩的時候,做了一場夢。

他夢到了自己16歲那一年的情形。

那是2011年的6月。

他的母親,那個名叫孟麗萍的女人,千方百計地把他勸回家,並在他16歲生日的當天,親手為他做了一個蛋糕。

“孟連廷,吃完這個蛋糕,就原諒媽媽,好不好?”

“媽媽之前是……只是一時喝多了糊塗……”

“我會好好照顧你的。”

“如果你去學校,我也可以送你去。我不是非要在家裏教你的。我會想辦法送你去學校……”

“連廷,你不是怪物,媽媽也不是怪物。你不要怕我,好不好?”

“其實現在你也長大了……你應該能理解,有時候身體上忽然……它不是能輕易控制的……我只是想幫你。不然你不會不舒服嗎?”

“好好好,別不高興了。我再也不會做讓你感到不高興的事。”

……

那晚後來發生了什麽?

啊對了,他在這個據說是他生日那一天,親手把這個口口聲聲自稱是“媽媽”的人殺掉了。

因為她又一次進入了他的房間,偷偷掀開了他的被子——

“Joker!”

這樣的聲音讓Joker從夢境中醒來。

他睜開一雙漆黑的眼睛,看到了飛鴻。

上次被宋隱打傷後,飛鴻落下了些許病根,稍微跑兩步就容易渾身是汗。

這會兒他抹了一把腦門上的汗,對眼前那個面容俊美,卻面無表情,身帶煞氣,活像阿修羅的人說道:

“那個接生婆,帶過來了,就在樓下,怎麽說?要做掉她麽?”

Joker漆黑的眼睛像沒有一絲光彩。

聽到飛鴻的話,他緩緩轉過頭看向他,嘴角勾起一個古怪的笑意:

“先讓她上來,我問她幾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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