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一封認罪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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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一封認罪書
安如韻被嚴秋山背叛，齊傑被章嘉衫背叛，這兩個人決定結伴自殺。
這是章嘉衫給出的猜測。
她不知道的是，目前已能判斷出兩人是死後才墜的崖，且安如韻肋骨有刀傷，百分之九十可能都是他殺。
不過章嘉衫的這番陳述，倒沒有給她增加嫌疑。
只因數日後，連潮他們經過調查，發現齊傑還真患有抑郁癥。
這是一起發生在15年前的謀殺案。
當年的攝像頭本就不多，更何況就算攝像頭遍布，視頻資料也無法保存這麽久。
其餘的相關資料存證也是如此。
想到調查清楚死者的社會關系，搞清楚他們失蹤前見過誰、可能和誰發生過矛盾等等，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尤其在齊傑還是個孤僻年輕人的情況下。
而即便是安如韻，很多認識她的好友，早已搬離了淮市，走訪調查起來頗為不易。
因此，盡管這起案件目前看來並不覆雜，也不至詭譎怪異，但調查起來卻會非常耗時耗力。
安如韻的關系網頗為覆雜，蔣民等人正逐個拜訪她的親朋好友，以找尋可能存在的嫌疑人線索。
至於齊傑，他是個喜歡打游戲的年輕人，現實生活相對封閉，可這種人也許會在互聯網上比較活躍。
順著這條思路，警方找到了他的父親，索要到了他兒子的遺物，包括用過的電腦、筆記本等等東西。
這位父親接到警方的越洋電話後，對兒子當年的狀況可謂一問三不知。
但好在他沒有輕易扔掉兒子的遺物，甚至由於不缺錢，也沒有賣掉那棟房子。
當年齊傑住的地方怎麽樣，現在還怎麽樣。
對此，這位父親感慨了句：“我知道我對小傑有太多虧欠……但我從未想過，他真的會就這樣死了。
“我不賣那房子，鑰匙還留在門口的消防栓下面，就是覺得，也許哪天他就自己回家了……”
這無疑給案件的偵破能起到相當積極的作用。
連潮是親自打的這個電話。
聽到這裏，他當即就決定上門做個現勘。
目前看來兇手是齊傑和安如韻的熟人可能非常大。
既然是熟人，就可能去過齊傑的家。也許從齊傑家裏還能找到兇手的DNA、指紋等。
哪知連潮剛這麽想，就聽到那位父親又說了句：“這些年，我每隔半年，都會請人去小傑家上門打掃一次。
“我啊，是想他回家的時候，家裏幹幹凈凈的，不能住不了人……15年來，打掃都沒斷過。”
人如連潮，也不由無聲罵了句臟話。
兒子活著的時候對他不聞不問。
他死了，倒是開始表現父愛了。
不過無論如何，連潮還得帶隊去趟齊傑的家。
不久前還有鐘點工上門打掃過，齊傑的家果然非常幹凈，目測是很難找到什麽生物證據了。
但現勘隊伍還是仔仔細細做了一番偵查。
此外，警方還把齊傑的電腦、書籍、游戲手柄等物什，也全都帶回去做了檢驗。
齊傑的電腦已經開不了機了，好在借助刑偵大隊的技術設備，還能讀取到上面的東西。
也是通過這臺電腦，警方發現了齊傑有在互聯網寫博客的習慣，繼而發現了他身患抑郁癥的事實。
齊傑寫下了大量難以讀懂的、天馬行空的、抒發內心苦悶的抽象文章。
其中勉強能讀懂的字句大抵如下：
“姐姐喜歡別人了。我好想死。”
“這傻叉一樣的世界，真無趣。”
“我死了，姐姐會內疚嗎？”
“我真想讓她一輩子活在悔恨裏。”
“我剛告訴姐姐我患抑郁癥了，還給她看了診斷書。她挺心疼我的。也許我和她還能和好？”
……
連潮翻看著這些博客，越看越眉頭緊鎖。
年輕人寫的文章太抽象，不過依然能傳遞出內心抑郁崩潰的情緒。
連潮大多時候都是一個情緒波動較小、內核非常穩定的人，可在長時間閱讀了大量傷感低落、喪到沒有絲毫溫度與生命力的文字後，他也難免受到了一些影響。
這樣的博客充斥著大量“無病呻吟”的文字，瀏覽量是非常小的。齊傑自然也沒收獲多少評論。
可連潮註意到，從2009年4月2日開始，有個人每天都會對齊傑留言。
“不要為不值得人這麽做。盡管我也很想死。”
“我和你一樣，都得了抑郁癥。哎。”
“我也遭遇過背叛，你的心情我都懂。其實背叛本就是這個世界的底色。這個世界根本不值得熱愛，也不知道對之抱有任何期待。你還年輕，等你長大點就懂了。”
“哎，你又何必拿診斷書去博取她的同情呢？
“這個方法其實我早就用過了。說來可笑，在那之後，他對我好了一個月，也或許是三個月吧，不記得了，但最後還是故態覆萌了，呵呵。
“所以啊，他們的同情很廉價，我們的真心也很廉價。”
“你覺得你死了，她會內疚？不會的。她只覺得解脫，少了一個纏著自己的狗，多輕松啊，不是嗎？”
“你越深情，她的朋友就越會覺得你可笑。我們的付出，在他們那種眼裏，不過是笑話，是茶餘飯後的談資。相信我，這些我都經歷過。”
……
連潮的表情越來越凝重。
他總感覺，這個女人看似在寬慰齊傑，但字字句句，反倒是在把他絕路上逼。
從這些博客日志不難看出齊傑的心路歷程——
剛開始他很想死，但把抑郁癥的診斷書給了章嘉衫看，並獲得了她的同情後，他又覺得可以和章嘉衫走下去了。
誠然，那些評論沒有說錯，章嘉衫的同情支持不了太久，這兩人根本不是一路人，終究走不長遠。
但太過直白的真相，有時候是會殺人的。
就好比齊傑的面前，放著一塊藏著毒的糖。
他未必不知道那糖有毒。
可因為它看起來還算漂亮悅目，聞起來也尚有些許香甜，所以他把它留在了身邊，偶爾會拿出來舔上一舔，以此獲得些許鏡花水月般的寬慰。
雖然這樣的糖有害，但因為服用的劑量不多，尚不致命。
這些評論卻像是一把鋒利的刀，簡單幹脆地剝掉了糖的漂亮外衣，把裏面的毒清清楚楚地、血淋淋地展示在了齊傑面前。
鏡花水月的假象就此去掉。
齊傑被迫面對了最殘酷的真相。
然後那些評論告訴他：“吃下這顆糖，然後去死吧。你這樣的人活在這世上，又有什麽用呢？”
評論的那個人確實也是這麽做的。
她的評論逐漸變得充滿誘導性：
“我也好想死啊。”
“其實自殺這種事，並不是為了讓誰內疚。他們根本不會內疚。我們也沒必要為了他們那種人內疚。我們自殺，是為了我們自己。為了能夠得到解脫。”
“這個世界根本沒有任何意義，不是嗎？”
“親情是虛的，愛情也是虛的，人生就是一場虛空大夢。死亡其實反而才是夢醒的時刻。”
……
“我太想死了。可如果是一個人，我不敢死。我沒有勇氣。你如果願意和我一起死，那再好也不過。我把微信號放在最後了，如果你願意結個伴，請加我。”
讀到這裏，連潮脊背幾乎一涼。
他的心情也隨著讀完博客而沈至谷底，甚至感到有幾分呼吸不暢，下意識做了個松領口的動作。
很快連潮的手機響了。
屏幕上出現了“宋隱”這兩個字。
非常簡單的兩個字，卻好似有著神奇的魔力。
連潮呼出一口氣，心間頓時變得松快了不少。
接起電話，只聽宋隱道：“DNA的比對結果出來了，見面聊聊嗎？想問你點事。”
連潮點頭：“好。正好到午飯點了，去老汪那兒吧。你先去點菜，我把手裏的工作收個尾再過去。”
掛了電話後，連潮看向面前博客的評論區。
那個一直在齊傑的博客下留言的人，ID是：“潔白的雪。”
連潮立刻找來已經開始專攻技術的胡大慶：“其他工作暫放，先把這個‘潔白的雪’背後的人找出來！”
·
中午12點半，宋隱率先到達那家夫妻小店。
大中午的，店裏居然一個人也沒有。
雖然這方便了他和連潮聊案子，但他不免心生擔憂，怕這家店哪天就倒閉了。
於是在被問到是不是要老幾樣時，宋隱說了句：“不了。來幾道店裏最貴的菜。”
老板娘拿他逗趣：“哎呀宋老師我昨天看短劇，那裏面的霸總也喜歡這麽說。”
宋隱沈默了一瞬，笑著道：“今天我領導請客。他老拿我們當牛馬，有機會的話，當然要好好宰他一頓。”
連潮剛走進來，就聽到了這話。
他正想說一句：“你如果真想宰我，怎麽會來這種小店？”
然而話在喉裏一滾，又咽了下去。
他擔心傷到店裏老夫妻的自尊。
徑直走上前，連潮看向老板娘道：“麻煩你們了。”
他再拉開椅子往宋隱面前一坐：“DNA怎麽說？”
“沒有任何意外，那個肋骨擺件裏的DNA，與女性骸骨的DNA是完全吻合的。
“另外，從梳子和錦囊裏找到了含毛囊的頭發，從中提取出來的女性DNA，也與前兩者吻合。”
宋隱道，“並沒有發現除安如韻和嚴秋山之外的第三人的DNA。”
這樣的檢測結果其實基本是符合預期的。
但宋隱的表情有些凝重，眉頭也始終蹙著。
連潮問他：“怎麽了？有什麽想法？”
宋隱總覺得，這案子遠沒有表面上看起來這麽簡單。
擺擺頭，他道：“暫時沒有。我覺得哪裏不太對勁，不過還沒有真正抓住。需要再想一想。
“你呢，你那邊有什麽進展？”
連潮便把齊傑的博客，以及“潔白的雪”評論的相關情況，全都告訴了宋隱。
他再道：“目前已經對安如韻的部分親朋好友，以及公司的相關同事做了問詢，也查了她工作郵箱，基本可以確定，她是2009年6月9日，失去下落的。
“你猜這麽著？齊傑的博客，連載到了6月8日。”
緩緩喝了一口蘇打水，宋隱道：“看上去很像是安如韻和齊傑約好了要自殺。難道安如韻是‘潔白的雪’？”
“不對。”連潮道，“從所有人的反饋來看，安如韻都沒有自殺傾向。她是一個非常嚴謹理性的女人，目標清晰，且會嚴格執行自己的計劃。
“我們聯系到了她的大學同學，他們表示，她這個人簡直可以用AI來形容——
“大學四年，她雷打不動地每天早上5點半就起床背單詞，沒課的時候一定會去圖書館，風雨無阻。
“大學期間她談了個男朋友，兩人本來約好一起去美國。後來她的男朋友沒申請到好學校，不想去了，想讓她也留下，或者兩人談異地戀也行，她卻果斷分了手，一分鐘都沒猶豫。
“事實上，她和她男朋友那會兒還在打電話，男朋友上一秒剛說完沒拿到offer，下一秒她就直接提了分手。
“她宿舍的人聽到了全程，覺得很震驚，印象過於深刻，所以幾十年過去，到現在都沒有忘。
“總之，安如韻從小追求的目標就很明確——成為人上人。這個目標貫穿了她整個人生。她只會不斷向上，根本不可能有自殺的傾向。”
連潮截圖了一些“潔白的雪”的評論。
宋隱接過他的手機看完，半晌後微微歪著頭道：“嗯，首先，安如韻沒有自殺傾向。
“其次，屍檢結果說明，兩人確實也不太可能是自殺的。這種情況下……這個‘潔白的雪’，只可能是兇手了。”
連潮點頭：“嗯，我就是這麽想的。‘潔白的雪’在博客評論區聲稱自己要自殺，其實根本沒有這個打算。她也根本沒有抑郁癥。
“她留的那些評論，一方面是借此和齊傑拉近距離，另一方面，她是想騙齊傑自殺。
“‘潔白的雪’聲稱一個人自殺沒有勇氣，想讓齊傑陪她一起，恐怕只是約齊傑出門的手段。
“等到了地方，比如鳳芒山，她會先看齊傑是不是真的會自殺。如果他不自殺，那她就殺了他。”
目前看來，似乎只能是這樣了。
沈思了一會兒，宋隱又道：“我剛才之所以會覺得‘潔白的雪’有可能是安如韻，是因為目前看來，只有安如韻有殺齊傑的動機。
“你搶了我老公，那我幹脆殺了你的男朋友來報覆你。抱著這樣的想法，安如韻殺了齊傑。只是——”
宋隱自己擺了擺頭：“這個動機確實不成立。安如韻這樣的女人，智商高，也拎得清。
“她一定能看出，章嘉衫無非是玩玩兒，齊傑死了，她不會有多傷心的。這根本沒有任何報覆效果。
“再來，目前看來，她根本也不會因為老公出軌而報覆任何人，她應該只在乎金錢、名利、權力。更何況她自己也死了。”
“最貴”的菜們逐漸被上齊了。
連潮和宋隱逐漸沒有說話了，各自低頭吃菜。
不久後，兩人倒是默契地同時擡頭，對視了一眼。
只一眼，他們卻像是讀懂了對方正在想什麽——
安如韻是理性的人，她不是戀愛腦。
殺死齊傑報覆章嘉衫，這對她來說沒有任何意義。
可如果兇手是個戀愛腦呢？
現在看來，兇手是除安如韻和齊傑外的第三方。
她通過博客留言的方式，騙齊傑出了門。
與此同時，她還以某種暫時不為人知的方式，約上了安如韻。
三個人一起去了鳳芒山，其後，兇手把安如韻和齊傑同時殺死，並推下了懸崖。
可是什麽樣的兇手，竟會對他們兩個人，同時抱有強烈的殺機呢？
答案不難想到——
只能是嚴秋山的某個秘密情人了。
暫時把這個人稱作是X。
X與安如韻不一樣，也與嚴秋山的其餘逢場作戲的女人不一樣，她是真的愛上了嚴秋山。
她恨嚴秋山的原配安如韻，也恨嚴秋山的情人章嘉衫，她想狠狠報覆這兩個女人，甚至殺了她們。
後來她制定了計劃，想到了約安如韻出門的辦法。
可這個辦法在章嘉衫那裏沒起作用。
也許章嘉衫對她有防備，也許那段時間她有別的事忙，總之她沒答應與兇手一起出行。
與理性的安如韻不一樣，X或許覺得章嘉衫是對齊傑有幾分感情的。
於是當發現自己殺不了章嘉衫後，她轉而決定殺齊傑。
細節上當然還有很多值得推敲的東西。
但目前看來，這個推測似乎最接近真相。
宋隱不由問連潮：“對了，嚴秋山和章嘉衫的不在場證明，有結果了嗎？”
“嗯，”連潮道，“安如韻和齊傑應該都是2009年6月9日失蹤的。
“有很多人都能證明，章嘉衫這一天，在公司陪客戶。雖然關於她前後幾天的行程，還在進一步核實。不過目前她的嫌疑相對很小。”
連潮聲音忽然一沈，“嚴秋山的不在場證明更有力。他那段時間在香港談融資，整個6月上旬，都沒在淮市。”
沈默片刻後，宋隱道：“李虹案是買兇殺人。這起案件卻不會。畢竟兇手不可能殺完人，再背著兩具屍體去爬山。
“所以，有了不在場證明，嚴秋山和章嘉衫的嫌疑也就無限降低了。從動機看，確實只可能是嚴秋山的某個秘密情人。”
“嗯。”連潮點點頭，又道：“如果兇手X真是嚴秋山的又一個情人，其實也還有不少疑點。
“第一，從給齊傑博客的留言看，她頭腦挺清楚，應該知道殺死齊傑，不會對章嘉衫起到太大的報覆效果。所以她的殺人動機，不是百分之分的充分。
“第二，安如韻真的會對丈夫的情人不設防，竟會和她去爬山嗎？
“最後，安如韻明顯中過刀，與齊傑死法不同，又是怎麽回事？
“不過排除所有不可能，目前只能往這個角度去推。
“至於這些細節上的疑問，要等進一步調查結果了。”
接下來警方的調查思路是相對清晰的。
無非是對嚴秋山，以及他周圍的人進行更深入的詢問和調查，找出那個秘密情人的存在。
當然，那個“潔白的雪”賬號背後的人，也要通過聯系平臺運營方進行落實。
又兩日，連潮得到了結果——
胡大慶門都沒敲，直接闖進他的辦公室，頂著一腦門的汗道：
“連隊，有結果了。‘潔白的雪’這個賬號綁定的手機號的擁有者，是一個叫葛君潔的女人！
“這個葛君潔，確實也是嚴秋山談過的女朋友！不過……
“不過她也已經失蹤整整15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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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如韻被嚴秋山背叛，齊傑被章嘉衫背叛，這兩個人決定結伴自殺。
這是章嘉衫給出的猜測。
她不知道的是，目前已能判斷出兩人是死後才墜的崖，且安如韻肋骨有刀傷，百分之九十可能都是他殺。
不過章嘉衫的這番陳述，倒沒有給她增加嫌疑。
只因數日後，連潮他們經過調查，發現齊傑還真患有抑郁癥。
這是一起發生在15年前的謀殺案。
當年的攝像頭本就不多，更何況就算攝像頭遍布，視頻資料也無法保存這麽久。
其餘的相關資料存證也是如此。
想到調查清楚死者的社會關系，搞清楚他們失蹤前見過誰、可能和誰發生過矛盾等等，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尤其在齊傑還是個孤僻年輕人的情況下。
而即便是安如韻，很多認識她的好友，早已搬離了淮市，走訪調查起來頗為不易。
因此，盡管這起案件目前看來並不覆雜，也不至詭譎怪異，但調查起來卻會非常耗時耗力。
安如韻的關系網頗為覆雜，蔣民等人正逐個拜訪她的親朋好友，以找尋可能存在的嫌疑人線索。
至於齊傑，他是個喜歡打游戲的年輕人，現實生活相對封閉，可這種人也許會在互聯網上比較活躍。
順著這條思路，警方找到了他的父親，索要到了他兒子的遺物，包括用過的電腦、筆記本等等東西。
這位父親接到警方的越洋電話後，對兒子當年的狀況可謂一問三不知。
但好在他沒有輕易扔掉兒子的遺物，甚至由於不缺錢，也沒有賣掉那棟房子。
當年齊傑住的地方怎麽樣，現在還怎麽樣。
對此，這位父親感慨了句：“我知道我對小傑有太多虧欠……但我從未想過，他真的會就這樣死了。
“我不賣那房子，鑰匙還留在門口的消防栓下面，就是覺得，也許哪天他就自己回家了……”
這無疑給案件的偵破能起到相當積極的作用。
連潮是親自打的這個電話。
聽到這裏，他當即就決定上門做個現勘。
目前看來兇手是齊傑和安如韻的熟人可能非常大。
既然是熟人，就可能去過齊傑的家。也許從齊傑家裏還能找到兇手的DNA、指紋等。
哪知連潮剛這麽想，就聽到那位父親又說了句：“這些年，我每隔半年，都會請人去小傑家上門打掃一次。
“我啊，是想他回家的時候，家裏幹幹凈凈的，不能住不了人……15年來，打掃都沒斷過。”
人如連潮，也不由無聲罵了句臟話。
兒子活著的時候對他不聞不問。
他死了，倒是開始表現父愛了。
不過無論如何，連潮還得帶隊去趟齊傑的家。
不久前還有鐘點工上門打掃過，齊傑的家果然非常幹凈，目測是很難找到什麽生物證據了。
但現勘隊伍還是仔仔細細做了一番偵查。
此外，警方還把齊傑的電腦、書籍、游戲手柄等物什，也全都帶回去做了檢驗。
齊傑的電腦已經開不了機了，好在借助刑偵大隊的技術設備，還能讀取到上面的東西。
也是通過這臺電腦，警方發現了齊傑有在互聯網寫博客的習慣，繼而發現了他身患抑郁癥的事實。
齊傑寫下了大量難以讀懂的、天馬行空的、抒發內心苦悶的抽象文章。
其中勉強能讀懂的字句大抵如下：
“姐姐喜歡別人了。我好想死。”
“這傻叉一樣的世界，真無趣。”
“我死了，姐姐會內疚嗎？”
“我真想讓她一輩子活在悔恨裏。”
“我剛告訴姐姐我患抑郁癥了，還給她看了診斷書。她挺心疼我的。也許我和她還能和好？”
……
連潮翻看著這些博客，越看越眉頭緊鎖。
年輕人寫的文章太抽象，不過依然能傳遞出內心抑郁崩潰的情緒。
連潮大多時候都是一個情緒波動較小、內核非常穩定的人，可在長時間閱讀了大量傷感低落、喪到沒有絲毫溫度與生命力的文字後，他也難免受到了一些影響。
這樣的博客充斥著大量“無病呻吟”的文字，瀏覽量是非常小的。齊傑自然也沒收獲多少評論。
可連潮註意到，從2009年4月2日開始，有個人每天都會對齊傑留言。
“不要為不值得人這麽做。盡管我也很想死。”
“我和你一樣，都得了抑郁癥。哎。”
“我也遭遇過背叛，你的心情我都懂。其實背叛本就是這個世界的底色。這個世界根本不值得熱愛，也不知道對之抱有任何期待。你還年輕，等你長大點就懂了。”
“哎，你又何必拿診斷書去博取她的同情呢？
“這個方法其實我早就用過了。說來可笑，在那之後，他對我好了一個月，也或許是三個月吧，不記得了，但最後還是故態覆萌了，呵呵。
“所以啊，他們的同情很廉價，我們的真心也很廉價。”
“你覺得你死了，她會內疚？不會的。她只覺得解脫，少了一個纏著自己的狗，多輕松啊，不是嗎？”
“你越深情，她的朋友就越會覺得你可笑。我們的付出，在他們那種眼裏，不過是笑話，是茶餘飯後的談資。相信我，這些我都經歷過。”
……
連潮的表情越來越凝重。
他總感覺，這個女人看似在寬慰齊傑，但字字句句，反倒是在把他絕路上逼。
從這些博客日志不難看出齊傑的心路歷程——
剛開始他很想死，但把抑郁癥的診斷書給了章嘉衫看，並獲得了她的同情後，他又覺得可以和章嘉衫走下去了。
誠然，那些評論沒有說錯，章嘉衫的同情支持不了太久，這兩人根本不是一路人，終究走不長遠。
但太過直白的真相，有時候是會殺人的。
就好比齊傑的面前，放著一塊藏著毒的糖。
他未必不知道那糖有毒。
可因為它看起來還算漂亮悅目，聞起來也尚有些許香甜，所以他把它留在了身邊，偶爾會拿出來舔上一舔，以此獲得些許鏡花水月般的寬慰。
雖然這樣的糖有害，但因為服用的劑量不多，尚不致命。
這些評論卻像是一把鋒利的刀，簡單幹脆地剝掉了糖的漂亮外衣，把裏面的毒清清楚楚地、血淋淋地展示在了齊傑面前。
鏡花水月的假象就此去掉。
齊傑被迫面對了最殘酷的真相。
然後那些評論告訴他：“吃下這顆糖，然後去死吧。你這樣的人活在這世上，又有什麽用呢？”
評論的那個人確實也是這麽做的。
她的評論逐漸變得充滿誘導性：
“我也好想死啊。”
“其實自殺這種事，並不是為了讓誰內疚。他們根本不會內疚。我們也沒必要為了他們那種人內疚。我們自殺，是為了我們自己。為了能夠得到解脫。”
“這個世界根本沒有任何意義，不是嗎？”
“親情是虛的，愛情也是虛的，人生就是一場虛空大夢。死亡其實反而才是夢醒的時刻。”
……
“我太想死了。可如果是一個人，我不敢死。我沒有勇氣。你如果願意和我一起死，那再好也不過。我把微信號放在最後了，如果你願意結個伴，請加我。”
讀到這裏，連潮脊背幾乎一涼。
他的心情也隨著讀完博客而沈至谷底，甚至感到有幾分呼吸不暢，下意識做了個松領口的動作。
很快連潮的手機響了。
屏幕上出現了“宋隱”這兩個字。
非常簡單的兩個字，卻好似有著神奇的魔力。
連潮呼出一口氣，心間頓時變得松快了不少。
接起電話，只聽宋隱道：“DNA的比對結果出來了，見面聊聊嗎？想問你點事。”
連潮點頭：“好。正好到午飯點了，去老汪那兒吧。你先去點菜，我把手裏的工作收個尾再過去。”
掛了電話後，連潮看向面前博客的評論區。
那個一直在齊傑的博客下留言的人，ID是：“潔白的雪。”
連潮立刻找來已經開始專攻技術的胡大慶：“其他工作暫放，先把這個‘潔白的雪’背後的人找出來！”
·
中午12點半，宋隱率先到達那家夫妻小店。
大中午的，店裏居然一個人也沒有。
雖然這方便了他和連潮聊案子，但他不免心生擔憂，怕這家店哪天就倒閉了。
於是在被問到是不是要老幾樣時，宋隱說了句：“不了。來幾道店裏最貴的菜。”
老板娘拿他逗趣：“哎呀宋老師我昨天看短劇，那裏面的霸總也喜歡這麽說。”
宋隱沈默了一瞬，笑著道：“今天我領導請客。他老拿我們當牛馬，有機會的話，當然要好好宰他一頓。”
連潮剛走進來，就聽到了這話。
他正想說一句：“你如果真想宰我，怎麽會來這種小店？”
然而話在喉裏一滾，又咽了下去。
他擔心傷到店裏老夫妻的自尊。
徑直走上前，連潮看向老板娘道：“麻煩你們了。”
他再拉開椅子往宋隱面前一坐：“DNA怎麽說？”
“沒有任何意外，那個肋骨擺件裏的DNA，與女性骸骨的DNA是完全吻合的。
“另外，從梳子和錦囊裏找到了含毛囊的頭發，從中提取出來的女性DNA，也與前兩者吻合。”
宋隱道，“並沒有發現除安如韻和嚴秋山之外的第三人的DNA。”
這樣的檢測結果其實基本是符合預期的。
但宋隱的表情有些凝重，眉頭也始終蹙著。
連潮問他：“怎麽了？有什麽想法？”
宋隱總覺得，這案子遠沒有表面上看起來這麽簡單。
擺擺頭，他道：“暫時沒有。我覺得哪裏不太對勁，不過還沒有真正抓住。需要再想一想。
“你呢，你那邊有什麽進展？”
連潮便把齊傑的博客，以及“潔白的雪”評論的相關情況，全都告訴了宋隱。
他再道：“目前已經對安如韻的部分親朋好友，以及公司的相關同事做了問詢，也查了她工作郵箱，基本可以確定，她是2009年6月9日，失去下落的。
“你猜這麽著？齊傑的博客，連載到了6月8日。”
緩緩喝了一口蘇打水，宋隱道：“看上去很像是安如韻和齊傑約好了要自殺。難道安如韻是‘潔白的雪’？”
“不對。”連潮道，“從所有人的反饋來看，安如韻都沒有自殺傾向。她是一個非常嚴謹理性的女人，目標清晰，且會嚴格執行自己的計劃。
“我們聯系到了她的大學同學，他們表示，她這個人簡直可以用AI來形容——
“大學四年，她雷打不動地每天早上5點半就起床背單詞，沒課的時候一定會去圖書館，風雨無阻。
“大學期間她談了個男朋友，兩人本來約好一起去美國。後來她的男朋友沒申請到好學校，不想去了，想讓她也留下，或者兩人談異地戀也行，她卻果斷分了手，一分鐘都沒猶豫。
“事實上，她和她男朋友那會兒還在打電話，男朋友上一秒剛說完沒拿到offer，下一秒她就直接提了分手。
“她宿舍的人聽到了全程，覺得很震驚，印象過於深刻，所以幾十年過去，到現在都沒有忘。
“總之，安如韻從小追求的目標就很明確——成為人上人。這個目標貫穿了她整個人生。她只會不斷向上，根本不可能有自殺的傾向。”
連潮截圖了一些“潔白的雪”的評論。
宋隱接過他的手機看完，半晌後微微歪著頭道：“嗯，首先，安如韻沒有自殺傾向。
“其次，屍檢結果說明，兩人確實也不太可能是自殺的。這種情況下……這個‘潔白的雪’，只可能是兇手了。”
連潮點頭：“嗯，我就是這麽想的。‘潔白的雪’在博客評論區聲稱自己要自殺，其實根本沒有這個打算。她也根本沒有抑郁癥。
“她留的那些評論，一方面是借此和齊傑拉近距離，另一方面，她是想騙齊傑自殺。
“‘潔白的雪’聲稱一個人自殺沒有勇氣，想讓齊傑陪她一起，恐怕只是約齊傑出門的手段。
“等到了地方，比如鳳芒山，她會先看齊傑是不是真的會自殺。如果他不自殺，那她就殺了他。”
目前看來，似乎只能是這樣了。
沈思了一會兒，宋隱又道：“我剛才之所以會覺得‘潔白的雪’有可能是安如韻，是因為目前看來，只有安如韻有殺齊傑的動機。
“你搶了我老公，那我幹脆殺了你的男朋友來報覆你。抱著這樣的想法，安如韻殺了齊傑。只是——”
宋隱自己擺了擺頭：“這個動機確實不成立。安如韻這樣的女人，智商高，也拎得清。
“她一定能看出，章嘉衫無非是玩玩兒，齊傑死了，她不會有多傷心的。這根本沒有任何報覆效果。
“再來，目前看來，她根本也不會因為老公出軌而報覆任何人，她應該只在乎金錢、名利、權力。更何況她自己也死了。”
“最貴”的菜們逐漸被上齊了。
連潮和宋隱逐漸沒有說話了，各自低頭吃菜。
不久後，兩人倒是默契地同時擡頭，對視了一眼。
只一眼，他們卻像是讀懂了對方正在想什麽——
安如韻是理性的人，她不是戀愛腦。
殺死齊傑報覆章嘉衫，這對她來說沒有任何意義。
可如果兇手是個戀愛腦呢？
現在看來，兇手是除安如韻和齊傑外的第三方。
她通過博客留言的方式，騙齊傑出了門。
與此同時，她還以某種暫時不為人知的方式，約上了安如韻。
三個人一起去了鳳芒山，其後，兇手把安如韻和齊傑同時殺死，並推下了懸崖。
可是什麽樣的兇手，竟會對他們兩個人，同時抱有強烈的殺機呢？
答案不難想到——
只能是嚴秋山的某個秘密情人了。
暫時把這個人稱作是X。
X與安如韻不一樣，也與嚴秋山的其餘逢場作戲的女人不一樣，她是真的愛上了嚴秋山。
她恨嚴秋山的原配安如韻，也恨嚴秋山的情人章嘉衫，她想狠狠報覆這兩個女人，甚至殺了她們。
後來她制定了計劃，想到了約安如韻出門的辦法。
可這個辦法在章嘉衫那裏沒起作用。
也許章嘉衫對她有防備，也許那段時間她有別的事忙，總之她沒答應與兇手一起出行。
與理性的安如韻不一樣，X或許覺得章嘉衫是對齊傑有幾分感情的。
於是當發現自己殺不了章嘉衫後，她轉而決定殺齊傑。
細節上當然還有很多值得推敲的東西。
但目前看來，這個推測似乎最接近真相。
宋隱不由問連潮：“對了，嚴秋山和章嘉衫的不在場證明，有結果了嗎？”
“嗯，”連潮道，“安如韻和齊傑應該都是2009年6月9日失蹤的。
“有很多人都能證明，章嘉衫這一天，在公司陪客戶。雖然關於她前後幾天的行程，還在進一步核實。不過目前她的嫌疑相對很小。”
連潮聲音忽然一沈，“嚴秋山的不在場證明更有力。他那段時間在香港談融資，整個6月上旬，都沒在淮市。”
沈默片刻後，宋隱道：“李虹案是買兇殺人。這起案件卻不會。畢竟兇手不可能殺完人，再背著兩具屍體去爬山。
“所以，有了不在場證明，嚴秋山和章嘉衫的嫌疑也就無限降低了。從動機看，確實只可能是嚴秋山的某個秘密情人。”
“嗯。”連潮點點頭，又道：“如果兇手X真是嚴秋山的又一個情人，其實也還有不少疑點。
“第一，從給齊傑博客的留言看，她頭腦挺清楚，應該知道殺死齊傑，不會對章嘉衫起到太大的報覆效果。所以她的殺人動機，不是百分之分的充分。
“第二，安如韻真的會對丈夫的情人不設防，竟會和她去爬山嗎？
“最後，安如韻明顯中過刀，與齊傑死法不同，又是怎麽回事？
“不過排除所有不可能，目前只能往這個角度去推。
“至於這些細節上的疑問，要等進一步調查結果了。”
接下來警方的調查思路是相對清晰的。
無非是對嚴秋山，以及他周圍的人進行更深入的詢問和調查，找出那個秘密情人的存在。
當然，那個“潔白的雪”賬號背後的人，也要通過聯系平臺運營方進行落實。
又兩日，連潮得到了結果——
胡大慶門都沒敲，直接闖進他的辦公室，頂著一腦門的汗道：
“連隊，有結果了。‘潔白的雪’這個賬號綁定的手機號的擁有者，是一個叫葛君潔的女人！
“這個葛君潔，確實也是嚴秋山談過的女朋友！不過……
“不過她也已經失蹤整整15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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