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丈夫與妻子

關燈
第48章 丈夫與妻子

和章嘉衫的問詢溝通定在了下午三點半。

時間尚且充裕,連潮在與蔣民溝通結束後,還是按照原計劃,先去了市局對面小巷的夫妻館子吃飯。

館子裏的人仍是不多,老板娘很熱情地上前招呼起二人,她笑著看了看連潮,又看著宋隱:“宋老師,還是那幾樣?”

“嗯。不過你們看著再多加兩個菜吧。有勞。”

宋隱去飲料櫃裏拿了一罐蘇打水,一瓶礦泉水,回來的時候見老板娘已和連潮攀談起來:

“原來這位就是連大隊長,真俊吶!請坐請坐,等會兒有什麽不合口味的,盡管和我說。哎呀宋老師還是第一次帶著同事過來吃飯呢。”

連潮敏銳地抓住了她話語裏的關鍵。

宋隱並沒有帶過其他朋友和同事來這裏吃飯。

事實上他幾乎從來都是獨來獨往,形單影只。

這些日子,連潮每日都會例行檢查宋隱的電話、微信、短信乃至其餘社交軟件。

他當然沒有發現宋隱與邪|教分子勾結的證據。

不過他有其他發現——

宋隱的朋友非常之少,社交圈堪稱一片空白。

除了偶爾會和從前的老師、同學交流幾句專業上的問題外,他幾乎不和任何人聊閑天。

至於朋友圈,他也什麽都不發,只偶爾點讚一下老師或者校友轉發的前沿論文。

仔細想想,宋隱雖然平時看起來和誰都能聊到一起去,但那都是靠著他的高情商和敏銳度撐起來的。

實際上他根本沒打算和任何人交心。

換做從前,連潮會覺得他或許是生性清冷高傲,世人在他眼裏都是凡夫俗子,普通的社交對他來說完全是向下兼容,他根本不屑於和普羅大眾交朋友。

不過現在連潮倒不這麽想了。

他猜宋隱這樣,是因為被Joker騙過。

少年人曾付出過赤誠的真心,可對方是一個覬覦他財產的騙子,是一個想把拉進魔窟的怪物。

於是他再不肯輕易相信任任何人。

好在自己對於宋隱來說,似乎還是不一樣的。

他應該是願意對自己打開一些心扉了。

等等……真的不一樣嗎?

剛開始連潮是真的以為,他能隨時看宋隱的手機這件事,是被信任了。

可他後來發現,解剖室裏很多次宋隱忙碌脫不開時,也會讓卓宛白幫他接電話、甚至編輯微信。

他不避諱卓宛白,是因為他手機裏確實沒有任何見不得人的東西。

因此自己未必比卓宛白特殊到哪兒去。

此時連潮的情緒實在覆雜。

不過這些情緒,很快也都轉變成了對宋隱的心疼。

自己在16、7歲的時候,偶爾會因為爸媽太忙見不到他們而感到有些寂寞,其餘最大的煩惱,也不過是考試成績。可宋隱他……

連潮很難體會宋隱當時的心境。

執拗的母親指望不上,病態狂躁的父親讓人憎惡,唯一信任的朋友或者說是情竇初開的對象,接近他只是為了傳教——

這樣可怕的成長環境,他是怎麽熬過來的?

剛開始與宋隱接觸的時候,連潮也會覺得他性格有些古怪,甚至身上有潛藏的陰暗面,很容易走極端。

可現在他覺得,宋隱能完整無恙地坐在這裏和他面對面吃飯,這已經一件太過值得慶賀的事情。

他遺憾沒有早一點遇到宋隱。

他忽然很想穿越時空回到過去,就算不能為宋隱改變命運,陪他走一段路也好。哪怕只是一小段路。

西梅排骨這道菜被端上來後,想著這些事情的連潮表情嚴肅地,給宋隱夾了一塊又一塊的排骨。

他當然無法回到過去。

那就在現在多照顧照顧宋隱吧。

宋隱已經快吃不過來,忍不住叫了停。

他狐疑地看一眼連潮,再小心翼翼瞥向後廚,發現夫妻倆在聊閑天,估計註意不到這裏,於是壓低聲音,對面前的領導提醒道:“連隊,你嫌老汪做的排骨不好吃,也不能這麽明顯啊。”

連潮:“…………”

吃完飯,下午宋隱回了市局,一頭紮進理化實驗室,與赫冬一起對從嚴秋山家帶回來的證物做檢測。

安如韻用過的牙刷一類的東西,早就被丟了,不過梳子、化妝品、穿過的衣服等物證還在。

她的梳子就擺在梳妝臺下方的櫃子裏,15年來居然無人動過,上面還殘留著幾根頭發。

據嚴秋山說,這肯定是安如韻的頭發,她的化妝間和洗漱臺沒有別人來過。

但如果頭發的毛囊保存完整,依然需要提取DNA做檢驗,以排除其他嫌疑人。

至於安如韻的化妝品,基本都是新的,完全沒有被動過的樣子,這符合安如韻不註重外表的側寫特質,從中能提取到生物痕跡的可能也就很小。

不過穩妥起見,宋隱還是和赫冬一起,把所有證物都按流程走了一遍。

其中,兩人最重要的工作,是從那肋骨做成的擺件中提取DNA,並與骸骨做出匹配。

雖說那具骸骨就是安如韻的可能性已高達99%,這個步驟還是必不可少的。

除此之外,對於木梳上的頭發,錦囊裏的頭發等,如果還能看到毛囊,也需提取DNA。

由於時間已過去太久,這項工作頗具難度,他們會先在市局試試,不行的話,還得去設備更完善的上級支隊才行。

至於連潮那邊,則帶著蔣民去見了章嘉衫。

他們是在章嘉衫公司樓下的咖啡館見到她的。

這個女人已經52歲了,不過看起來非常幹練,穿著打扮也格外時髦,舉手投足間有股很特別的風韻。

進咖啡館後,她先瞧見了蔣民,面上浮現些許感興趣的笑容,而當她看到連潮,眼睛頓時亮了起來。

蔣民瞧出什麽來,悄悄用手肘戳了下連潮:“連隊我感覺她好像要吃人。那眼睛跟皇太後挑選面首似的。沒事你放心我保護你!”

連潮:“…………”

章嘉衫是開設計公司的,公司規模不大,不夠足夠她過上還算優渥的生活。

當初也是因為業務上有往來,她才認識了嚴秋山。

坐下後,她大方向連潮和蔣民問了好,又道:“抱歉,我公司還有客戶呢,貿然看見警察去,影響不好,我就約在這邊了。這裏的包廂隔音效果很好的,二位警官有什麽問題,盡管問!”

蔣民清了清嗓子,率先問道:“這個齊傑,他到底是什麽情況,你知道嗎?”

聞言,章嘉衫嘆了口氣,眼裏流露出些許感傷。

不過這感傷的程度十分有限,跟懷念家中走失的寵物狗是差不多的。

“16年前吧應該是,我36歲,齊傑23歲,我們相戀了……也許你們覺得年齡差有點大。但我們是真心的。

“齊傑呢,他母親早逝,父親在國外工作,已有了新的家庭……他家其實很有錢,但錢不能彌補父母的愛呀。大概因為這樣,齊傑喜歡年紀比他大的姐姐。”

話到這裏,章嘉衫的目光盯住面前的咖啡不動了,像是陷入了回憶。

蔣民輕叩桌子,又道:“那你和嚴秋山又是怎麽回事?當年你們之間的糾葛,能詳細說說嗎?”

“可以,當然可以。”章嘉衫喝一口咖啡道,“我和小齊差不多戀愛一年後,我認識了嚴秋山。

“那會兒我倆有事業上的合作,就慢慢熟悉起來了,不知不覺就……有了那方面的關系。

“我們一起工作或者出差的時候,感覺上來了會來一次,不過合作夥伴、互惠共利的關系,經常互相為對方介紹客戶什麽的。其實這也是應酬的一種。很正常。

“我和他都是拎得清的人。成年人的相處嘛,就那麽回事。如果他是那種玩不起,動不動就挖出真心給我看的人,我也不敢他搞在一起。他看我也是一樣的。”

蔣民問:“你和齊傑也這樣嗎?”

“當然不會。他也不是為了我的錢和我在一起的。我剛說過吧,他家很有錢,是富二代呢。”

章嘉衫道,“這主要吧,他還是太稚嫩了。每天在家打游戲,我跟他實在交流不到一塊去。剛開始還好,時間久了就……”

一番話聽下來,蔣民感覺三觀都要碎了,深感自己的靈魂受到了強烈的沖擊。

不是,這還能叫正常應酬啊?

什麽樣的應酬能應酬到床上去啊?

蔣民有點卡住了,連潮接過主導權,看向章嘉衫問道:“你和嚴秋山當初是那種‘互惠共利’的關系,現在呢?他今天對我說,你是他女朋友。是真的嗎?”

章嘉衫點了頭:“是。”

“你們是什麽時候正式發展成這種關系的?”

“安如韻和齊傑失蹤兩三年後吧,有次我們喝多了,又做了,然後難得談了一次心,彼此都有點覺得目前的生活缺了點什麽,就說交往看看。

“但我們的交往,也不是什麽正兒八經的交往。他身邊的小女朋友沒斷過。有時候他想斷了,但被纏著脫不了身的時候,就由我以正宮名義去和那些小姑娘談談。

“其實我就是負責幫他甩人。我這邊也是一樣的。碰上難纏的男人,他幫我解決。

“我倆的交往模式吧,其實就是給未來找個老伴兒的!我倆已經到了這年紀,總有玩不動的時候。可正常人,恐怕接受不了我倆的過去。

“你說,我這種的,如果找個老公,那我肯定是要給他戴綠帽的,他也肯定是要和我離婚的。

“我沒兒沒女,老了後誰能照顧我?去個醫院都沒人管。我只能找老嚴了!我對他的作用,其實也差不多。我倆三觀一致,聊得來,經濟條件也都可以,就湊成對了。就這麽簡單。”

蔣民:“………………”

他覺得這些信息,他一定需要消化很久。

好在領導還能面不改色地繼續問詢。

只聽連潮再問:“嚴秋山呢?他有兒女嗎?或者說,他沒想過要兒女嗎?”

“他是想要的。但他那麽多女朋友,一個都沒懷上……”章嘉衫一挑眉,“我估計他不行!”

連潮又道:“說回齊傑吧。你當時對他還算有感情?”

“當然。所有男朋友裏,我最喜歡他了。”

“那為什麽沒有人報他的失蹤,連你都沒有?”

章嘉衫面露些許不好意思,隨即道:“我說了嘛,他母親去世了,父親有了新的老婆孩子,也不管他……

“他性格非常孤僻,也就和我還算聊得來。他成天泡在書房裏打游戲,沒什麽朋友的。不過我也沒想到,居然沒有人為這件事報警。”

嘆了口氣,章嘉衫道:“其實他失聯後,他父親回國找過情況。有次我去了他住的地方找他,本意是想看看他有沒有回家的,結果他父親來了。

“他父親問我和齊傑是什麽關系,知不知道他去了哪兒。我比齊傑大那麽多,怎麽好意思如實相告?於是只能說自己是齊傑的朋友,來還錢給他的。

“後來我趕緊走了。我以為他父親會報警的。沒想到……哎,估計是急著趕回美國吧。”

受害者的社會關系過於簡單,是把雙刃劍。

畢竟認識他的人少,線索就少。

不過相對來講,其實嫌疑人的範圍也小。

連潮當即道:“再具體講講你和齊傑的故事吧。他失蹤前後發生過什麽。你們有沒有因為嚴秋山鬧矛盾,通通告訴我。

“另外,與他有過交際的人員名單,也一並給我。”

36歲那年,章嘉衫有次在酒吧陪客戶喝酒,喝得頭昏腦漲,實在撐不住了,也便暫時離席,踩著高跟鞋去到了酒吧後面的河邊吹風。

好巧不巧,齊傑就在她身邊不遠外玩滑板。

他是個高瘦俊美,看起來又有些憂郁的年輕人,頓時吸引了章嘉衫的註意。

她當即上前所要微信,烏龍卻發生了,酒勁上來,她吐了齊傑一身,兩人卻也因此熟悉起來。

章嘉衫存了勾搭齊傑的心思,把他照顧得無微不至,很快就打動了他這個孤僻的、封閉內心的、沒爹娘疼愛的年輕人的心。

畢竟36歲的她,正是最漂亮、最具熟女韻味的時候。

齊傑如同剛出新手村就遇見了魅魔,立刻全身心淪陷了。

不過齊傑空有美貌,和章嘉衫沒有共同話題。

此外他還非常黏人,要求章嘉衫時刻陪著他。

但當她真的抽空陪了,他又只是拿著手柄打游戲,並不怎麽和她說話。

章嘉衫有意陪他打游戲,可實在又搞不來那些打打殺殺的東西,握著手柄就開始打瞌睡。

每次章嘉衫要離開時,齊傑都會用小鹿般的眼睛看著她,說出一句:

“姐姐,別工作了,我有的是錢,我養你。”

這種話,如果章嘉衫是20歲聽到,也許就淪陷了。

36歲的她卻不會再當回事。

齊傑才23歲,等他30的時候,自己都奔五了。

他和自己玩玩可以,以後肯定是會喜歡其他人的。

抱著這樣的想法,每次聽到這種話,章嘉衫都只會哄騙般親親齊傑的唇,也就離開了。

這樣一個齊傑,在發現章嘉衫和嚴秋山的事情時,其憤怒程度可想而知。

他抱著昂貴的限定款滑板沖進章嘉衫的酒局,直接用它把桌子給砸了。

章嘉衫懵了,也徹底丟了臉,在圈子裏鬧了個大笑話,那之後很長一段時間裏,每次碰到人,都會被問你一句:“哎喲,還敢出來喝酒,你小男朋友不管你?”

如此,章嘉衫並沒覺得自己有問題,反而怪齊傑不懂事,兩個人徹底分了手。

分手大概三個月後,某一次章嘉衫回家,又遇到了等自己的齊傑,用雙小鹿般的眼睛說:“連你都不要我了嗎?我以為你會陪我一輩子的。”

章嘉衫終究和齊傑和好了。

這次和好後,齊傑儼然有了後遺癥,開始變得疑神疑鬼,經常和章嘉衫吵架。

為了齊傑,那個時候的章嘉衫其實已經和嚴秋山斷了,心裏也就頗為惱火,怪齊傑不相信自己。

就這樣,兩人時不時地就要吵架。

有次齊傑誤會了章嘉衫,以為她又找了其他男人,直接把她的家砸了後跑了。

氣頭上的章嘉衫在家裏收拾殘局,顧不上去安慰他,想著幹脆借這個機會晾他幾天,讓他成熟起來。

誰曾想他就此失蹤,再也沒出現過。

剛開始章嘉衫也沒敢往壞裏想。

齊傑去美國投靠他老爸了也沒準。

可她後來撞見齊傑他爸回國了,還問自己,知不知道齊傑去了哪兒。

再後來,她更是聽說,嚴秋山的老婆失蹤了,開始覺得不對勁起來。

聽完整個故事,連潮問章嘉衫的第一個問題是:“嚴秋山知道齊傑的存在嗎?”

“知道啊。齊傑用滑板砸桌子的時候,他也在。齊傑進來後,就是看見他摸了……摸了一把我屁股才發瘋的。哦對了……”

章嘉衫瞇了瞇眼睛,“不過他不知道齊傑的名字。我身邊的朋友,都不把我的小男朋友當回事,誰也沒過他是誰,都覺得我玩兩天就會分手。”

“你確定嚴秋山不知道齊傑的名字?”

“確定。他不感興趣。他不愛我呀。”

話到這裏,章嘉衫眼裏多了幾分比剛開始要真切很多的感傷:“齊傑那樣的,才是真愛我。可我……我年輕時候被男人傷害過。我不敢信。我也沒想到他……”

章嘉衫落下一滴淚來。

連潮倒是不為所動,只問:“那在你看來,誰有可能殺死齊傑?除了你和嚴秋山之外,他和誰還有矛盾,你知道嗎?”

“什麽意思?他不是自殺嗎?”

章嘉衫抹掉眼淚,坐直了,明顯有些驚訝。

體會過來什麽,她張大眼睛:“什麽意思?該不會你們覺得,我和嚴秋山會殺了他?不可能啊。

“齊傑愛我,我知道的。這份愛很珍貴,再怎麽樣,我也不會殺他的呀!我根本沒想過這種事!”

連潮沒有對她的說辭發表任何評價,只用充滿壓迫感的語氣問:“你為什麽會覺得他是自殺?”

“我……我是很久以後才這麽覺得的。”

章嘉衫的情緒變得有些低落,“他失蹤了,我開始想念他,開始仔細回憶我們經歷的所有。然後我發現……他其實就是沒談過戀愛,不知道怎麽約會,不知道怎麽哄我,不知道怎麽提供情緒價值而已。

“我不該因為這個就嫌棄他。我……我真是……不對,我不是不該嫌棄他,我是不該招惹他。

“年輕男人都愛玩兒,沒定性。招惹他的時候,我根本沒想到,他是這麽個性格。

“他原生家庭太糟糕,導致他的性格過於敏感。我後來想想,也許他還有點抑郁癥……也許最後吵架那次,我確實傷到他了。他就想要了要自殺。

“總之,後來我不是聽說安如韻也失蹤了麽。

“我就在想,他們會不會結伴自殺。畢竟……畢竟安如韻也被自己的愛人背叛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