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怕你被我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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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怕你被我騙
宋隱抱著疑問，下意識地側過頭，又看向了嚴秋山手裏的人骨擺件。
盯著它的同時，他幾乎在腦子裏還原出了它的制作過程——
血淋淋的兩根浮肋，被生生從身體裏取出，洗凈後會先用過氧化氫一類的藥物浸泡、洗滌，以便徹底去除殘留人體組織。
其後它們會經過脫脂處理，避免後期油脂滲出而形成斑點、影響美觀性。
再後來，它們經過了漂白定型與精心打磨，被刻上覆雜的花紋，並上油做了拋光處理。
最後它們被安上底座，放在嚴秋山的床頭櫃上。
宋隱的腦中，一個女性形象逐漸變得清晰成型——
早期是個學霸，比同齡人更早懂得自己要什麽，並一步一個腳印為夢想努力。
後來她找了個符合心意的丈夫。
比起外貌、文化程度這些因素，或者愛情這種虛無縹緲的東西，務實的她更看重丈夫的人品和能力。
他踏實肯幹，不怕挫折不怕苦，被人當面打臉也能笑臉相迎，很懂該怎麽摧眉折腰侍權貴。
最終她得償所願，算是實現了財富自由。
基於此，她一度自欺欺人地認為，自己該滿足了，不該介意丈夫在外面尋花問柳的風流韻事。
只要他還回家，不跟那些人來真的就是了。
但後來她發現自己錯了。
丈夫似乎還真的對別人動心了，他喜歡的那個人年輕貌美腰還細。
她沒法讓自己變得更年輕，但起碼可以在身材上做些調整，這樣也許她就能重新獲得丈夫的心。
於是她取下兩根肋骨，將之做成裝飾品，放在了丈夫的床頭，希望他天天都能看著。
她在借此提醒丈夫：你看，為了取悅你，我把肋骨都取下了。醫生說這樣可能不利於內臟，可我不在乎。我願意為你犧牲。也請你務必記得我的犧牲。
然而可能她真正想提醒丈夫的，其實不是她犧牲的這兩根肋骨本身，而是希望他每次看見它們，會想起她這麽多年為他的所有付出。
——會是這樣嗎？
宋隱皺起眉來。
總覺得這樣的人設其實有些別扭。
但他並未表現出什麽，只是上前把肋骨擺件接過，放進了證物袋裏。
然後他只是問嚴秋山：“你把這樣的東西擺在床頭……不覺得奇怪嗎？”
嚴秋山笑呵呵地反問：“奇怪什麽？”
宋隱道：“身體發膚，受之父母。不管活人還是死人，中國人很重視肉身，對人身體上掉下來的物件，通常都是珍之重之，不敢輕慢……可你居然把老婆的骨頭就這麽放在床頭，完全不避諱嗎？”
“這有啥可避諱的？說實話啊，其實人年紀越大，看得就越開！我經歷過的多了去了，兩根肋骨算啥？”
嚴秋山道，“我取出來的膽結石也做成裝飾品了呢，誒對了你們要看嗎？”
宋隱果斷搖頭：“大可不必。”
嚴秋山又笑了笑，隨即道：“宋警官，我給你你講個故事吧。我看你和連警官都出身不錯的樣子，可能想象不到窮人家是什麽樣子的。
“小時候我生活在山村，我爸出去打工了，就我和我媽在家。有一天，我媽也不知道是不是幹活累到了，晚上回來在床上睡著睡著，忽然就死了……
“那會兒啊，我找了村子裏的其他人，想讓他們幫忙把我媽埋進家門口的地裏，可他們要我給錢才肯幫忙！
“我哪裏給的出那些錢？我連吃飯的米都快買不起了！萬一我爸短期內不回來，我得去啃樹皮！
“我那會兒才7、8歲，根本拖不動我媽的屍體……我跟她睡了好幾天呢，幸好那次我爸回來得還算早。
“後來我爸也問過我，我不怕嗎？
“我說我媽最愛的人就是我了。她只是死了，又不是不愛我了，我有什麽好怕的？”
“我老婆也是一樣的道理。對我來說，這兩根骨頭，還正好可以讓我用來懷念她呢。我有什麽好怕的！”
聽完這番話，宋隱微微皺了眉，但沒再問什麽。
連潮在衣帽間裏環視一圈後，走到嚴秋山身邊，倒是問道：“你一直在用‘離家出走’這四個字來形容安如韻的離開。可當年報警稱老婆失蹤的也是你。
“到底什麽情況？你為什麽會覺得她是離家出走？這些年，你有對她感到過擔心嗎？”
嚴秋山答得很快：“她當年離開前，給我留了一封信，說她之前負責的項目總算結束了，她想出去休個長假，順便重新審視一下我們的關系。讓我不要打擾她！
“有了那封信，我才會覺得她是離家出走嘛！
“那會兒我們公司正在搭建SAP系統，她全權負責這件事，熬夜操勞了很久，是該好好休息一下，想到這兒，一開始我就真沒找她！
“說實話，我老婆那麽獨立，也從來不會搞東搞西亂來，所以我很放心她！就沒和她聯系。
“可當整整一個月過去，我都沒聽見她的任何消息後，我不放心了。我問了她所有的朋友，大家都稱不知道她去了哪兒，我覺得問題嚴重了，就上報了失蹤……”
“好，你眼裏的她是‘離家出走’。”
連潮的目光帶著明顯的壓迫感，“但為什麽，聽我們說起她死亡的時候，你好像一點都不驚訝？”
卻聽嚴秋山忽道：“誒，連警官，看你也不算是小年輕了……你有女朋友的吧？”
聞言連潮下意識瞥向了宋隱。
宋隱居然也望了過來。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一碰，隨即連潮的喉結微微一滾，再重新看向嚴秋山：“你想說什麽？”
“我只是打個比方！”
人精似的嚴秋山大概看出了點什麽，面部表情當即變得微妙，他的目光來回在連潮和宋隱臉上走了一圈，才又道，“我是想說，換做是你的女朋友離家出走15年，你也會做好她已經去世了的心理準備呀！”
嘆了一口氣，嚴秋山道：“你們不知道，我老婆這個人，天生的工作狂。她也許放得下我，但絕對放不下工作！她如果只是出門散心，怎麽可能徹底消失了？
“工作那麽多年裏，她從未請假超過三天！就連她怕影響工作，不肯懷孕生孩子，我也沒有強迫她！
“你們說說，她這樣一個人，居然整整一個月沒出現在公司……她只能是出意外了啊！
“當年我報警的時候，其實心裏已經認定，她就是去世了。那時候我真挺難受的。我是真的挺喜歡她。畢竟沒有她，也就沒有我的今天吶。
“不過這麽長時間都已經過去了……你現在讓我裝難受，我也裝不出來。警官你看，我又不是演員。”
連潮再問：“那之後呢？你交往過女朋友嗎？”
“呵呵這……不瞞你，我確實交了不少。”
話到這裏，嚴秋山忽然看一眼宋隱，再對連潮道，“喲連警官，大家都是男人。你應該最懂了？
“話說我這種的都有姑娘上趕著生撲。追求你的姑娘，那得排到法國了吧？
“男人嘛，都是被下半身二兩肉支配的動物，遇到生撲上來的，哪能拒絕得了？我不是和尚，不是柳下惠。這方面你肯定比我更有經驗——”
連潮眉峰壓緊，呵斥般打斷他：“我問什麽，你回答即可。不要東拉西扯。”
嚴秋山笑道：“哎喲連警官還假正經呢，該不會是惱羞成怒了吧？”
連潮臉都黑了。“胡說八道什麽？”
一旁宋隱倒是不小心輕輕笑出了聲。
他當然看出了嚴秋山的故意。
此人看起來不著四六，但其實很會察言觀色，也非常敏銳，怪不得能在商場上左右逢源，如魚得水。
他應該是看出點什麽來，才故意這麽說，目的是報連潮之前對他不太客氣的仇。
至於連潮，他是審訊上的好手，向來可以憑借充滿壓迫感的氣勢、敏銳的頭腦、以及三寸不爛之舌，讓犯罪分子節節敗退，徹底認輸，將作案過程交待得一清二楚。
他實在很少在問詢過程中被人這樣捉弄。
聽見宋隱的笑，連潮眉梢微挑，當即朝他投去一記詢問的眼神。
不過他也立刻反應過來嚴秋山在做什麽了。
擺出工作狀態的嚴肅神色，連潮暗含警告地看宋隱一眼，再瞧向嚴秋山：“你現在有穩定的交往對象嗎？”
嚴秋山挺誠實地回答：“我倒是有一個正式的女朋友。不過我倆也有點各玩各的……咳……”
連潮又問：“那你想過和她結婚嗎？”
“沒有，”嚴秋山道，“警官，我不蠢，我知道這世上真心待我的，就只有安如韻一個。至於其他人麽，無非是沖著我的錢來的。我又沒長著你和宋警官這樣的臉，我心裏都明白的。所以我沒打算結婚。
“我老婆失蹤那麽久，我為什麽遲遲沒去辦死亡證明，為什麽沒有遲遲沒有申請離婚？
“我無非是想拿這個由頭來搪塞女朋友！我和老婆辛苦奮鬥而來的一切，為什麽要給其他人？”
連潮再問：“她說想審視一下你們之間的關系。是因為發現了你出軌，在考慮離婚嗎？”
“我覺得也沒有吧……”嚴秋山道，“第一次被她發現的時候，我也挺慌的，但她眼睛都沒眨一下，只說讓我註意安全，別把病帶回家就行。說起來可能有點諷刺，當時聽到這話，其實我還有點失落……”
“所以，你們從未因為感情糾紛，吵過架？”
“沒有。但我老婆也不是完全不介意這件事。”
“怎麽說？”
“她發現我找了其他女人後，和我簽署了一份協議，那上面約定好了，如果我因為找第三者和她離婚，我自願同意凈身出戶。我很痛快地簽了。
“我真的只是玩玩，逢場作戲而已，我只想和我老婆白頭到老。有了這樣的協議，她更是對我不聞不問，從沒和我為感情的事兒吵過架。”
連潮儼然和宋隱想到了同樣的問題，又問他：“和你發生過關系的女人裏，尤其是和你感情比較深的，有沒有哪一個，是腰比較細的？”
“都……好像都還挺細的吧。”
嚴秋山道，“這我其實沒特別留意。你們……你們該不會覺得，我老婆是為了這個去取的肋骨？”
問了嚴秋山諸多問題，在他家又做了一番探查後，連潮和宋隱也就帶著證物一起離開了。
離開前，連潮看到了所謂的15年前安如韻“離家出走”前留下的信。
那其實是一封郵件，安如韻發嚴秋山郵箱的，他一直留到了現在。
然後連潮問了嚴秋山最後一個問題：“安如韻的身邊，還有一具男屍。由於他的臉也被毀得差不多了，我們無法進行面部還原。你有可能知道他是誰嗎？”
“什……什麽？”嚴秋山問，“他多大年紀，知道嗎？”
連潮道：“死的時候，他大概在20歲到25歲之間，非常年輕。”
嚴秋山的臉當即綠了：“什麽意思啊？她對我不聞不問……該不會是背著我找了個小白臉吧？！”
真有意思。他自己可以左擁右抱，卻不許妻子這樣。所謂的開放式婚姻，開放的只是他自己吧。
宋隱擺擺頭，與連潮一起離開了嚴秋山的家。
正好到了飯點。
連潮問起他想吃什麽。
宋隱想了想，提議了市局斜對面小巷裏的夫妻店。
連潮發動汽車朝那邊開去：“那家店味道很好？”
“不是。”副駕駛上的宋隱搖頭。
連潮好奇瞥他一眼：“那——？”
宋隱道：“那對夫妻的關系比較正常。”
連潮明白過來什麽，沒說話了。
左手扶著方向盤，他右手擡起來，手掌在半空中停留片刻，繼而輕輕拍了一下宋隱的肩膀。
“沒事的。”
宋隱笑了笑，側過頭瞥向連潮，忽然說出一句，“誒，領導。”
“嗯，怎麽？”
連潮現在總覺得，每次宋隱叫故意自己“領導”，都沒有什麽好事發生。
他發現自己果然猜的不錯。
因為宋隱問了一句：“真排到法國了？”
“別聽不該聽的話。沒有的事。”連潮道。
宋隱又道：“追你的人，很多吧？”
“沒有。”
“我看過你的視頻。記者去你家采訪那次。彈幕上很多人喊你‘老公’呢。”
英菲尼迪差點開了個S型。
日光下連潮的耳朵竟變得有些發紅。
然後連潮發現自己無視了這句話裏的其他詞句，單只聽到了“老公”這兩個字。
連潮：“…………”
掩飾什麽般，連潮讓自己板起臉，看宋隱的眼神就像審訊犯人般嚴峻：“什麽時候看的視頻？”
“很早就看了。”宋隱道，“上學的時候。另外，在帝都實習的時候，也經常聽到你的八卦，諸如某某領導的女兒在追求你，之類的。”
宋隱還在上學的時候，就已經知道我了？
話說回來，我剛來市局，他好像就對我很不一樣。
難道……該不會……是不是他早就暗戀我了？
不然他實習的時候為什麽打聽我？
等等。可是上學的時候，他好像喜歡那個Joker……
不過現在他們都已經分手了。
他是在分手前，還是分手後暗戀我的？
“宋隱……”
“嗯？”
“所以，第一次看到我視頻的時候，你怎麽想？”
“什麽怎麽想？”
“……沒什麽，隨便說說。”
隨便說說？
可該說什麽呢？
宋隱目視前方，目光變得有些飄忽起來。
事實上他也很難形容自己當時的心情。
剛開始看到廣告上出現那張臉，以及參演人員列表裏的“連潮”二字時，他只覺得困惑。
可當他上網查了連潮的履歷，知道他的父親居然是大名鼎鼎的連丘泰，而他本人常年生活在北京後——
宋隱感到了不可置信，不可思議。
此事實在太過荒唐離奇。
他甚至覺得自己在做夢。
可後來他反應過來了。
不是這個世界離奇，竟然出現了兩個長相一樣、名字也一樣的人。
而只是身邊的人騙了自己。
當發現自己唯一信任的人，居然連名字都在騙自己後……應該是什麽樣的心情呢？
——震驚，難過，痛苦，心酸？
當因此懷疑他隱姓埋名的動機，甚至開始懷疑他接近自己的目的時，又該如何？
——屈辱，委屈，不敢再信任任何人？
宋隱無法形容自己當時的感覺。
他只是仿佛聽見了碎裂崩塌的聲音。
許久沒聽到宋隱回答，連潮側眸看他一眼，發現他面無血色，明顯非常不對勁。
他當即打開轉向燈，並道後將車開至路邊停下，看向宋隱問：“怎麽了？不舒服嗎？”
宋隱輕呼一口氣，回過頭看清連潮五官的那一刻，眼神出現了一瞬的恍惚，過了一會兒才漸漸聚焦。
“沒事。那會兒覺得你挺帥。誠心的。”
說完這句話，他快速轉了話題，“對了，你怎麽看安如韻這個人？我覺得她很奇怪。”
宋隱轉移話題的方式無疑過於生硬。
連潮好奇看他一眼，倒也沒追究，只道：“你覺得哪裏奇怪？”
宋隱道：“得知丈夫出軌，安如韻第一時間不是哭鬧，而是立刻找律師擬定協議，以在最大程度上確保自己的財產不受損失。這樣的女人，怎麽會這麽戀愛腦到，要為了丈夫冒險取肋骨？說不通。
“當然，我能想到一種解釋是，她覺得事業上的追求到頭了，想尋求感情上的寬慰了，於是轉而攻略起丈夫，重新贏回他的心。
“這也不是沒可能。不過，她是一個非常理性的人。一旦確定目標後，她會制定一套周全完善的策略，然後嚴格按計劃一步步地完成，就像她對待工作那樣。
“實際上她做的卻是什麽？她把自己肋骨做成裝飾品放在了丈夫的床頭。
“連隊，如果你是這個丈夫，你會因此被俘獲嗎？
“應該不會吧，這是一個非常不理性的行為。
“影視動漫裏的‘病嬌’‘中二病’也許會這麽做。但安如韻這樣非常理性的女強人，不該是這種行為邏輯。”
連潮還沒來得及回答宋隱的問題。
忽然間，蔣民的電話打了過來。
車載藍牙接通了電話，只聽蔣民道：“連隊，我和小冉找到章嘉衫了！剛和她打了個電話——”
“等等，章嘉衫？”
連潮打斷他的一瞬間，想起了這個名字，“……對了，她是嚴秋山的現任女朋友，是麽？”
“是。章嘉衫還比嚴秋山大兩歲，兩人15年前就搞在一起了。”
蔣民的聲音有些凝重，“剛才我給章嘉衫打電話，本來是想替你約個時間，對她做次問詢的。結果你猜怎麽著？臥槽啊……
“咳咳，章嘉衫一聽我提到嚴秋山，一聽我是警察，立馬就問是不是安如韻的屍體找到了。然後她居然問我，有沒有同時找到一具男性屍體！”
通過音響聽到這句話，宋隱當即也嚴肅了表情。
與連潮對視一眼，他聽見蔣民再道：
“章嘉衫說，當年她和嚴秋山是炮友，但她另外還有一個年輕的情人，名叫齊傑！
“她說齊傑15年前也失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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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隱抱著疑問，下意識地側過頭，又看向了嚴秋山手裏的人骨擺件。
盯著它的同時，他幾乎在腦子裏還原出了它的制作過程——
血淋淋的兩根浮肋，被生生從身體裏取出，洗凈後會先用過氧化氫一類的藥物浸泡、洗滌，以便徹底去除殘留人體組織。
其後它們會經過脫脂處理，避免後期油脂滲出而形成斑點、影響美觀性。
再後來，它們經過了漂白定型與精心打磨，被刻上覆雜的花紋，並上油做了拋光處理。
最後它們被安上底座，放在嚴秋山的床頭櫃上。
宋隱的腦中，一個女性形象逐漸變得清晰成型——
早期是個學霸，比同齡人更早懂得自己要什麽，並一步一個腳印為夢想努力。
後來她找了個符合心意的丈夫。
比起外貌、文化程度這些因素，或者愛情這種虛無縹緲的東西，務實的她更看重丈夫的人品和能力。
他踏實肯幹，不怕挫折不怕苦，被人當面打臉也能笑臉相迎，很懂該怎麽摧眉折腰侍權貴。
最終她得償所願，算是實現了財富自由。
基於此，她一度自欺欺人地認為，自己該滿足了，不該介意丈夫在外面尋花問柳的風流韻事。
只要他還回家，不跟那些人來真的就是了。
但後來她發現自己錯了。
丈夫似乎還真的對別人動心了，他喜歡的那個人年輕貌美腰還細。
她沒法讓自己變得更年輕，但起碼可以在身材上做些調整，這樣也許她就能重新獲得丈夫的心。
於是她取下兩根肋骨，將之做成裝飾品，放在了丈夫的床頭，希望他天天都能看著。
她在借此提醒丈夫：你看，為了取悅你，我把肋骨都取下了。醫生說這樣可能不利於內臟，可我不在乎。我願意為你犧牲。也請你務必記得我的犧牲。
然而可能她真正想提醒丈夫的，其實不是她犧牲的這兩根肋骨本身，而是希望他每次看見它們，會想起她這麽多年為他的所有付出。
——會是這樣嗎？
宋隱皺起眉來。
總覺得這樣的人設其實有些別扭。
但他並未表現出什麽，只是上前把肋骨擺件接過，放進了證物袋裏。
然後他只是問嚴秋山：“你把這樣的東西擺在床頭……不覺得奇怪嗎？”
嚴秋山笑呵呵地反問：“奇怪什麽？”
宋隱道：“身體發膚，受之父母。不管活人還是死人，中國人很重視肉身，對人身體上掉下來的物件，通常都是珍之重之，不敢輕慢……可你居然把老婆的骨頭就這麽放在床頭，完全不避諱嗎？”
“這有啥可避諱的？說實話啊，其實人年紀越大，看得就越開！我經歷過的多了去了，兩根肋骨算啥？”
嚴秋山道，“我取出來的膽結石也做成裝飾品了呢，誒對了你們要看嗎？”
宋隱果斷搖頭：“大可不必。”
嚴秋山又笑了笑，隨即道：“宋警官，我給你你講個故事吧。我看你和連警官都出身不錯的樣子，可能想象不到窮人家是什麽樣子的。
“小時候我生活在山村，我爸出去打工了，就我和我媽在家。有一天，我媽也不知道是不是幹活累到了，晚上回來在床上睡著睡著，忽然就死了……
“那會兒啊，我找了村子裏的其他人，想讓他們幫忙把我媽埋進家門口的地裏，可他們要我給錢才肯幫忙！
“我哪裏給的出那些錢？我連吃飯的米都快買不起了！萬一我爸短期內不回來，我得去啃樹皮！
“我那會兒才7、8歲，根本拖不動我媽的屍體……我跟她睡了好幾天呢，幸好那次我爸回來得還算早。
“後來我爸也問過我，我不怕嗎？
“我說我媽最愛的人就是我了。她只是死了，又不是不愛我了，我有什麽好怕的？”
“我老婆也是一樣的道理。對我來說，這兩根骨頭，還正好可以讓我用來懷念她呢。我有什麽好怕的！”
聽完這番話，宋隱微微皺了眉，但沒再問什麽。
連潮在衣帽間裏環視一圈後，走到嚴秋山身邊，倒是問道：“你一直在用‘離家出走’這四個字來形容安如韻的離開。可當年報警稱老婆失蹤的也是你。
“到底什麽情況？你為什麽會覺得她是離家出走？這些年，你有對她感到過擔心嗎？”
嚴秋山答得很快：“她當年離開前，給我留了一封信，說她之前負責的項目總算結束了，她想出去休個長假，順便重新審視一下我們的關系。讓我不要打擾她！
“有了那封信，我才會覺得她是離家出走嘛！
“那會兒我們公司正在搭建SAP系統，她全權負責這件事，熬夜操勞了很久，是該好好休息一下，想到這兒，一開始我就真沒找她！
“說實話，我老婆那麽獨立，也從來不會搞東搞西亂來，所以我很放心她！就沒和她聯系。
“可當整整一個月過去，我都沒聽見她的任何消息後，我不放心了。我問了她所有的朋友，大家都稱不知道她去了哪兒，我覺得問題嚴重了，就上報了失蹤……”
“好，你眼裏的她是‘離家出走’。”
連潮的目光帶著明顯的壓迫感，“但為什麽，聽我們說起她死亡的時候，你好像一點都不驚訝？”
卻聽嚴秋山忽道：“誒，連警官，看你也不算是小年輕了……你有女朋友的吧？”
聞言連潮下意識瞥向了宋隱。
宋隱居然也望了過來。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一碰，隨即連潮的喉結微微一滾，再重新看向嚴秋山：“你想說什麽？”
“我只是打個比方！”
人精似的嚴秋山大概看出了點什麽，面部表情當即變得微妙，他的目光來回在連潮和宋隱臉上走了一圈，才又道，“我是想說，換做是你的女朋友離家出走15年，你也會做好她已經去世了的心理準備呀！”
嘆了一口氣，嚴秋山道：“你們不知道，我老婆這個人，天生的工作狂。她也許放得下我，但絕對放不下工作！她如果只是出門散心，怎麽可能徹底消失了？
“工作那麽多年裏，她從未請假超過三天！就連她怕影響工作，不肯懷孕生孩子，我也沒有強迫她！
“你們說說，她這樣一個人，居然整整一個月沒出現在公司……她只能是出意外了啊！
“當年我報警的時候，其實心裏已經認定，她就是去世了。那時候我真挺難受的。我是真的挺喜歡她。畢竟沒有她，也就沒有我的今天吶。
“不過這麽長時間都已經過去了……你現在讓我裝難受，我也裝不出來。警官你看，我又不是演員。”
連潮再問：“那之後呢？你交往過女朋友嗎？”
“呵呵這……不瞞你，我確實交了不少。”
話到這裏，嚴秋山忽然看一眼宋隱，再對連潮道，“喲連警官，大家都是男人。你應該最懂了？
“話說我這種的都有姑娘上趕著生撲。追求你的姑娘，那得排到法國了吧？
“男人嘛，都是被下半身二兩肉支配的動物，遇到生撲上來的，哪能拒絕得了？我不是和尚，不是柳下惠。這方面你肯定比我更有經驗——”
連潮眉峰壓緊，呵斥般打斷他：“我問什麽，你回答即可。不要東拉西扯。”
嚴秋山笑道：“哎喲連警官還假正經呢，該不會是惱羞成怒了吧？”
連潮臉都黑了。“胡說八道什麽？”
一旁宋隱倒是不小心輕輕笑出了聲。
他當然看出了嚴秋山的故意。
此人看起來不著四六，但其實很會察言觀色，也非常敏銳，怪不得能在商場上左右逢源，如魚得水。
他應該是看出點什麽來，才故意這麽說，目的是報連潮之前對他不太客氣的仇。
至於連潮，他是審訊上的好手，向來可以憑借充滿壓迫感的氣勢、敏銳的頭腦、以及三寸不爛之舌，讓犯罪分子節節敗退，徹底認輸，將作案過程交待得一清二楚。
他實在很少在問詢過程中被人這樣捉弄。
聽見宋隱的笑，連潮眉梢微挑，當即朝他投去一記詢問的眼神。
不過他也立刻反應過來嚴秋山在做什麽了。
擺出工作狀態的嚴肅神色，連潮暗含警告地看宋隱一眼，再瞧向嚴秋山：“你現在有穩定的交往對象嗎？”
嚴秋山挺誠實地回答：“我倒是有一個正式的女朋友。不過我倆也有點各玩各的……咳……”
連潮又問：“那你想過和她結婚嗎？”
“沒有，”嚴秋山道，“警官，我不蠢，我知道這世上真心待我的，就只有安如韻一個。至於其他人麽，無非是沖著我的錢來的。我又沒長著你和宋警官這樣的臉，我心裏都明白的。所以我沒打算結婚。
“我老婆失蹤那麽久，我為什麽遲遲沒去辦死亡證明，為什麽沒有遲遲沒有申請離婚？
“我無非是想拿這個由頭來搪塞女朋友！我和老婆辛苦奮鬥而來的一切，為什麽要給其他人？”
連潮再問：“她說想審視一下你們之間的關系。是因為發現了你出軌，在考慮離婚嗎？”
“我覺得也沒有吧……”嚴秋山道，“第一次被她發現的時候，我也挺慌的，但她眼睛都沒眨一下，只說讓我註意安全，別把病帶回家就行。說起來可能有點諷刺，當時聽到這話，其實我還有點失落……”
“所以，你們從未因為感情糾紛，吵過架？”
“沒有。但我老婆也不是完全不介意這件事。”
“怎麽說？”
“她發現我找了其他女人後，和我簽署了一份協議，那上面約定好了，如果我因為找第三者和她離婚，我自願同意凈身出戶。我很痛快地簽了。
“我真的只是玩玩，逢場作戲而已，我只想和我老婆白頭到老。有了這樣的協議，她更是對我不聞不問，從沒和我為感情的事兒吵過架。”
連潮儼然和宋隱想到了同樣的問題，又問他：“和你發生過關系的女人裏，尤其是和你感情比較深的，有沒有哪一個，是腰比較細的？”
“都……好像都還挺細的吧。”
嚴秋山道，“這我其實沒特別留意。你們……你們該不會覺得，我老婆是為了這個去取的肋骨？”
問了嚴秋山諸多問題，在他家又做了一番探查後，連潮和宋隱也就帶著證物一起離開了。
離開前，連潮看到了所謂的15年前安如韻“離家出走”前留下的信。
那其實是一封郵件，安如韻發嚴秋山郵箱的，他一直留到了現在。
然後連潮問了嚴秋山最後一個問題：“安如韻的身邊，還有一具男屍。由於他的臉也被毀得差不多了，我們無法進行面部還原。你有可能知道他是誰嗎？”
“什……什麽？”嚴秋山問，“他多大年紀，知道嗎？”
連潮道：“死的時候，他大概在20歲到25歲之間，非常年輕。”
嚴秋山的臉當即綠了：“什麽意思啊？她對我不聞不問……該不會是背著我找了個小白臉吧？！”
真有意思。他自己可以左擁右抱，卻不許妻子這樣。所謂的開放式婚姻，開放的只是他自己吧。
宋隱擺擺頭，與連潮一起離開了嚴秋山的家。
正好到了飯點。
連潮問起他想吃什麽。
宋隱想了想，提議了市局斜對面小巷裏的夫妻店。
連潮發動汽車朝那邊開去：“那家店味道很好？”
“不是。”副駕駛上的宋隱搖頭。
連潮好奇瞥他一眼：“那——？”
宋隱道：“那對夫妻的關系比較正常。”
連潮明白過來什麽，沒說話了。
左手扶著方向盤，他右手擡起來，手掌在半空中停留片刻，繼而輕輕拍了一下宋隱的肩膀。
“沒事的。”
宋隱笑了笑，側過頭瞥向連潮，忽然說出一句，“誒，領導。”
“嗯，怎麽？”
連潮現在總覺得，每次宋隱叫故意自己“領導”，都沒有什麽好事發生。
他發現自己果然猜的不錯。
因為宋隱問了一句：“真排到法國了？”
“別聽不該聽的話。沒有的事。”連潮道。
宋隱又道：“追你的人，很多吧？”
“沒有。”
“我看過你的視頻。記者去你家采訪那次。彈幕上很多人喊你‘老公’呢。”
英菲尼迪差點開了個S型。
日光下連潮的耳朵竟變得有些發紅。
然後連潮發現自己無視了這句話裏的其他詞句，單只聽到了“老公”這兩個字。
連潮：“…………”
掩飾什麽般，連潮讓自己板起臉，看宋隱的眼神就像審訊犯人般嚴峻：“什麽時候看的視頻？”
“很早就看了。”宋隱道，“上學的時候。另外，在帝都實習的時候，也經常聽到你的八卦，諸如某某領導的女兒在追求你，之類的。”
宋隱還在上學的時候，就已經知道我了？
話說回來，我剛來市局，他好像就對我很不一樣。
難道……該不會……是不是他早就暗戀我了？
不然他實習的時候為什麽打聽我？
等等。可是上學的時候，他好像喜歡那個Joker……
不過現在他們都已經分手了。
他是在分手前，還是分手後暗戀我的？
“宋隱……”
“嗯？”
“所以，第一次看到我視頻的時候，你怎麽想？”
“什麽怎麽想？”
“……沒什麽，隨便說說。”
隨便說說？
可該說什麽呢？
宋隱目視前方，目光變得有些飄忽起來。
事實上他也很難形容自己當時的心情。
剛開始看到廣告上出現那張臉，以及參演人員列表裏的“連潮”二字時，他只覺得困惑。
可當他上網查了連潮的履歷，知道他的父親居然是大名鼎鼎的連丘泰，而他本人常年生活在北京後——
宋隱感到了不可置信，不可思議。
此事實在太過荒唐離奇。
他甚至覺得自己在做夢。
可後來他反應過來了。
不是這個世界離奇，竟然出現了兩個長相一樣、名字也一樣的人。
而只是身邊的人騙了自己。
當發現自己唯一信任的人，居然連名字都在騙自己後……應該是什麽樣的心情呢？
——震驚，難過，痛苦，心酸？
當因此懷疑他隱姓埋名的動機，甚至開始懷疑他接近自己的目的時，又該如何？
——屈辱，委屈，不敢再信任任何人？
宋隱無法形容自己當時的感覺。
他只是仿佛聽見了碎裂崩塌的聲音。
許久沒聽到宋隱回答，連潮側眸看他一眼，發現他面無血色，明顯非常不對勁。
他當即打開轉向燈，並道後將車開至路邊停下，看向宋隱問：“怎麽了？不舒服嗎？”
宋隱輕呼一口氣，回過頭看清連潮五官的那一刻，眼神出現了一瞬的恍惚，過了一會兒才漸漸聚焦。
“沒事。那會兒覺得你挺帥。誠心的。”
說完這句話，他快速轉了話題，“對了，你怎麽看安如韻這個人？我覺得她很奇怪。”
宋隱轉移話題的方式無疑過於生硬。
連潮好奇看他一眼，倒也沒追究，只道：“你覺得哪裏奇怪？”
宋隱道：“得知丈夫出軌，安如韻第一時間不是哭鬧，而是立刻找律師擬定協議，以在最大程度上確保自己的財產不受損失。這樣的女人，怎麽會這麽戀愛腦到，要為了丈夫冒險取肋骨？說不通。
“當然，我能想到一種解釋是，她覺得事業上的追求到頭了，想尋求感情上的寬慰了，於是轉而攻略起丈夫，重新贏回他的心。
“這也不是沒可能。不過，她是一個非常理性的人。一旦確定目標後，她會制定一套周全完善的策略，然後嚴格按計劃一步步地完成，就像她對待工作那樣。
“實際上她做的卻是什麽？她把自己肋骨做成裝飾品放在了丈夫的床頭。
“連隊，如果你是這個丈夫，你會因此被俘獲嗎？
“應該不會吧，這是一個非常不理性的行為。
“影視動漫裏的‘病嬌’‘中二病’也許會這麽做。但安如韻這樣非常理性的女強人，不該是這種行為邏輯。”
連潮還沒來得及回答宋隱的問題。
忽然間，蔣民的電話打了過來。
車載藍牙接通了電話，只聽蔣民道：“連隊，我和小冉找到章嘉衫了！剛和她打了個電話——”
“等等，章嘉衫？”
連潮打斷他的一瞬間，想起了這個名字，“……對了，她是嚴秋山的現任女朋友，是麽？”
“是。章嘉衫還比嚴秋山大兩歲，兩人15年前就搞在一起了。”
蔣民的聲音有些凝重，“剛才我給章嘉衫打電話，本來是想替你約個時間，對她做次問詢的。結果你猜怎麽著？臥槽啊……
“咳咳，章嘉衫一聽我提到嚴秋山，一聽我是警察，立馬就問是不是安如韻的屍體找到了。然後她居然問我，有沒有同時找到一具男性屍體！”
通過音響聽到這句話，宋隱當即也嚴肅了表情。
與連潮對視一眼，他聽見蔣民再道：
“章嘉衫說，當年她和嚴秋山是炮友，但她另外還有一個年輕的情人，名叫齊傑！
“她說齊傑15年前也失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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