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淬了毒的糖

關燈
第46章 淬了毒的糖

宋隱再次睡著了。

這次他睡得很安穩,直到天亮的時候才又做了夢。

他夢見自己回到了鳳芒山那個絕美的石臺上。

夜半三更,他去到關著連潮和他大學室友的木屋外,幫他們解了鎖。

開完鎖後他馬上就跑了,躲到了瀑布邊的一塊嶙峋巖石後方,再偷偷探出了小半個腦袋觀察。

連潮和他的室友並沒有立刻從木屋裏出來。

大概兩人覺得此事古怪,擔心背後藏著什麽陷阱。

不過他們也並沒有耽誤太久,約三分鐘後,還是離開了那間木屋,然後迅速朝著樹林深處跑了去。

那晚的月色極美,月華染白了大片大片的水霧,把整面石臺照得瑩潤如玉。

連潮卻與這樣的風景背道而馳,漸行漸遠。

如同一滴墨融入了墨色。

他的背影最終融入了深夜的荒野。

宋隱眼睜睜地註視著那道背影消失不見。

後來只剩飛瀑跌入寒潭的聲音猶自回蕩在耳側,就好像永不止歇。

這是宋隱此生第一次遇見連潮。

真正的連潮。

那一年他17歲。

他自始至終,都沒有瞧見過連潮的正臉,而只是聽見過他的聲音,看見過他在夜色中離去的背影。

夢境仿佛與現實的回憶交疊了。

宋隱又一次看著連潮的背影消失在眼前。

然後他驀地睜開了眼睛。

像是心有靈犀般,與他躺在同一張床上的連潮,幾與他同時醒了過來。

兩雙眼睛猝不及防相對,然後宋隱發現自己的一支手,居然還搭在面前連潮的脖頸上。

他垂眸看看自己的手,再擡眸看看連潮的眼睛,緊接著把手從對方脖頸上拿起來,卻忽然被捉住了手腕。

宋隱眨了下眼睛,繼而讓人意外地,用非常字正腔圓、公事公辦的語氣說了句:“領導早上好。”

連潮幾乎被氣笑,然後用那只搭在宋隱後背上的手,頗為強勢地將他攬近幾分,聲音微啞地問:“後來睡得很好?”

宋隱點頭:“還不錯。”

連潮又問:“前面呢?做噩夢了?”

“嗯。”宋隱道,“算是噩夢吧。”

“以後再做噩夢怎麽辦?”

“以後……”

宋隱話沒說完,忽然間他和連潮兩個人都怔住了。

雖說不久前,他們也這樣在同一張床上睡過覺,並且也抱到了一起,不過那會兒兩人蓋的是兩張被子。

這回卻不同了。

正常男人早上醒過來後都會擡頭。

於是兩人都立刻感覺到了對方。

宋隱微怔,瞳孔微微張大,像是感到有些吃驚。

連潮雙目一沈,倒是拉過被子,橫在了兩人中間。

沈默許久後,還是宋隱先開了口:“領導——”

連潮松開宋隱,翻了個身平躺,為自己蓋好被子。

他的聲音更啞了。“去吧,你先去洗漱。”

“哦。好。”宋隱起身下床了。

走出幾步後,他又退回來,微微偏著腦袋,好奇地看向表情極為嚴肅的連潮:“你……”

“還有事?”連潮側頭看向他問。

“你……”

宋隱目光似是不經意地往下一瞥,再往上看向連潮的臉。

他的眼神裏清楚明白地寫著疑惑與震驚。

倒叫連潮琢磨不清楚到底是什麽意思了。

連潮當即皺起眉:“怎麽了?你在看什麽?”

“沒什麽。我去洗漱了。”

“宋隱——”

“昨晚謝謝你了。我不常這樣。不會麻煩你的。”

我不怕麻煩。

連潮下意識張開了口。

卻終究沒在此刻把這話說出來。

因為他感到那只伸出手撩撥了一下人類的貓,又膽小地縮回床底了。

上午一眾人再次上了趟鳳芒山。

但畢竟時隔太久,而山體又太大,他們依然沒有找到任何跟受害者可能扯上關聯的線索。

還得把破案的希望放到宋隱身上。

又過了兩日。

宋隱總算也得到了一個還算理想的結果。

連潮當即召開案情大會,和大家同步了目前得到的信息。

兩名死者為一男一女,均是死後才被拋屍的。

其中女性骸骨缺了兩根浮肋,切口整齊,應該是人為取下的。她的肋骨處則有傷痕,疑似是刀傷。

男性身上並沒有類似的痕跡,也看不出生前受過其餘外傷。暫時推測其死亡原因是中毒。

現在無法排除女性是否也中過毒,但她很可能被人捅過一刀,捅的還是肋骨位置。

目前理化的赫冬,已經通過質譜儀檢查了兩具骸骨的骨骼,也對骸骨周圍的土壤樣本做了檢驗,並未發現砷、鉛、鉈等能夠致死的常見重金屬。

因此,如果死者真是死於毒物,多半死於降解性強的毒物,比如立即致死的氰化物、河豚毒素等等。

可由於這些毒素的可降解性太強,死者又已去世太久,目前完全沒有辦法檢測出來。

此外,兩名死者的牙齒也已得到了3D修覆,目前已經發給了淮市範圍內的所有醫院和牙科診所。

如果死者生前有拍過牙齒的X光,留下過存檔,也許能通過牙科記錄確認身份。

然而目前警方還沒有得到任何醫院和診所的反饋。這條偵查方向如大海撈針,希望渺茫。

最後,兩位死者顱骨均有不同程度的受損,部分區域甚至有嚴重缺失,可見松鼠一類的動物啃噬的痕跡。

這將導致顱骨覆原的準確度受到嚴重影響。完全無法據此恢覆完整的死者生前的面貌。

現在警方能掌握的線索,就只能兩條了——

第一,死者的年齡,最終被宋隱匡在了30歲到35歲之間;第二,死者的死亡時間,應該在10年到15年之間。

簡短的案情會議結束後,刑偵大隊優先對淮市範圍內,所有記錄在冊的失蹤人員檔案進行了排查。

如果排查出來沒有結果,他們會擴大範圍至全省。

又一周後。案情得到了可喜的進展。

淮市本地一位名叫安如韻的女性,高度符合要求。

她是15年前失蹤的,如果還活著,今年應該49歲了。

當年失蹤的時候,她才剛34歲,完全符合要求。

從檔案記錄看,當年是她丈夫上報的失蹤。

這位丈夫名叫嚴秋山。

這日,蔣民先電話與他進行了溝通,表示近日找到一具遺體,有一定概率是他的妻子,想問他的妻子有沒有什麽特征,比如是否缺了一對肋骨。

嚴秋山當即表示,妻子安如韻確實缺了兩根肋骨。

據他說,安如韻本來好好的,有一天忽然開始糾結自己的腰細不細了。

嘗試了很多減肥和鍛煉腰部線條的方法後,她發現自己骨架長得不好,腰部曲線才不好看。

一日,她看到了有舞蹈特技演員為了跳舞,通過手術取掉了兩根浮肋的新聞。

於是她異想天開般,竟也去做手術將浮肋拿掉了。

這樣一來,死者就是失蹤了15年的安如韻,這個概率差不多已經高達90%了。

連潮得知這個消息後,當即讓蔣民和嚴秋山約個時間,打算對他做一次上門的問詢。

當然,上門前,連潮先對嚴秋山做了個調查。

畢竟老婆死了先查老公,這儼然已是國際慣例。

經查,嚴秋山今年50歲。他學歷不高,是個中專生,但頗有商業頭腦,人也踏實肯幹,如今儼然已是個成功的商業人士,手底下有好幾家公司。

他最早只是個幫人裝修糊水泥的,後來投身建材行業,攢到第一桶金後,開了第一家門面很小的建材店。

便是靠著這家門店,他逐步積累資金與客戶資源,漸漸擴大了生意,後來更是進軍房地產,站在房價飆升的風口上賺了大錢。

而最厲害的是,嚴秋山沒有在房地產行業越陷越深,居然能趕在其衰退前及時抽身出來。

他很早就布局了物流行業,靠早期積累的地皮優勢建了好些個大型物流基地,如今與多家互聯網零售大廠都有供應鏈方面的合作,手裏還有幾家快捷酒店,算得上本地的知名企業家。

當然,很多人都說,這一切離不開他的妻子。

他的妻子安如韻是那個年代的海歸,學歷的含金量可想而知。

她的原生家庭不算有錢,普通小康而已,可在美國念商科的花費非常大,她是靠著一部分獎學金,和業餘時間拼命打零工,才把大學念下來的。

她有學識、有智慧、有魄力,據說是看中嚴秋山的踏實勤勞,覺得他實在,才和他結婚的。

剛結婚的時候,兩人在感情上、事業上的關系都很和睦,像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安如韻性格略顯內向,在投資分析,財務測算,公司戰略決策上非常專業,但她不太應付得來商場上的各種關系,也不喜歡和政府部門打交道。

因此她主要負責公司大後方的工作,統管人事與財務,至於前端的各項業務,則都由嚴秋山來負責。

大體上看,兩人在事業上合作得非常順利,被淮市商界的人稱為“人中龍鳳”。

不過老實男人總是逃不過“有錢就變壞”的定律。

這些年伴隨著嚴秋山身價一度猛漲的,還有他的桃色緋聞。

“男人這樣也正常嘛!他以前過得多苦啊?他老婆坐辦公室就可以了,那早上5點跑去工地,在外面風吹日曬一整天,深更半夜才回家的人,都是他啊!”

“這樣的生活他年輕時過了那麽多年,後來年紀大了享受一下,也無可厚非嘛。人生短短三萬天,能快樂幾天是幾天!”

“哎呀,他老婆忙事業,孩子都不肯生!這也不行的吧。他總要想辦法留個後嘛。”

……

這是跟嚴秋山有過接觸的人的說辭。

調查進行到這裏,所有人都覺得,嚴秋山的嫌疑變得無限大。

很可能就是因為他和妻子感情出了問題,鬧到了離婚的地步,卻在財產分割上沒談攏,他才會選擇殺人。

然而繼續深入調查下去,情況卻有了變數。

只因安如韻似乎很理解丈夫三妻四妾的行為,從未對外說過他的任何不是。

甚至她對朋友們的說辭是——

“其實我們的感情一直挺淡的,主要是事業合作夥伴的關系。沒有他,我的事業也做不到這種地步。我挺感謝他的,他是我的貴人。人不能既要又要,你說是吧?”

“他想追求身體上的刺激,這跟想吃好吃的,或者看場好看的電影……又有什麽本質區別呢?無非是動物本能,食色性也嘛,只要不犯法,他想去就去咯。”

“婚姻到了最後,就是搭夥過日子,我和他也不過只是一起結伴度過人生路的隊友而已。”

“他的工作能力還在,他人品依然很好,這不是我一個人說的,所有合作方都這麽說的,否則我們的生意也做不到現在這個地步。你說對吧?”

“那只要他這些優點沒丟,我就無所謂咯!我當初就是看上他這兩點呀!這樣看來,其實他根本就沒變嘛!”

“呵呵,是的,改天我也可以去包養一個男大呀。我只是暫時沒興趣。等哪天我的興趣從工作轉移到年輕男人那裏,我會去找的。”

如此,嚴秋山盡管身邊有很多風流韻事,安如韻卻並沒有當一回事。

就連給當過兩人助理和秘書的人,也全都表示,因為工作上的分歧,他們之間偶爾會爭執幾句,但從未鬧過什麽大矛盾。至於因為感情糾紛吵架甚至鬧離婚,更是無從談起。

這樣一來,嚴秋山似乎又沒有殺人動機了。

不過無論如何,連潮還得來一次走訪調查。

嚴秋山在市中心的高級小區有個大平層。

這一日,連潮帶著宋隱一起在這裏見到了他。

大概人越缺什麽,就越想強調什麽。

嚴秋山小時候太窮,沒讀過什麽書,但又很想表現出自己是個富有藝術造詣、極具文化修養的人。

於是在見到連潮和宋隱後,他特意帶他們參觀了自己收藏的畫,對著一幅莫奈的睡蓮覆刻圖,誇讚出一句:“你們看看,嘖嘖,梵高畫得真好啊!”

之後他還把連潮和宋隱請進了陽光房打造的茶室。

他把這場會面搞得非常有儀式感,甚至請了漂亮姑娘穿著旗袍,把完整的煮茶流程來了一套。

喝茶的時候,宋隱悄悄感嘆連潮的涵養果然很好。

這個從小被真精英文化熏陶出來的貴公子,居然在面對睡蓮圖聽到“梵高”二字時,眼睛都沒有眨一下。

落座後,連潮並未多做寒暄,很直截了當地問嚴秋山:“請問你妻子安如韻的物品,我們能看看嗎?

“尤其是她私人的、可能留有她頭發之類東西的物品,比如梳子、化妝包等。

“我們發現的骸骨還能提取出DNA,如果從你妻子私人物品上提取到的DNA,與之比對結果一致,就能確認二者的身份。”

“啊,沒問題。我馬上帶你們去。”

嚴秋山現在儼然是個地中海、啤酒肚的油膩男人,不過他笑容憨厚,看起來竟頗具親和力。

“二位警官,哎呀以後我這做生意,保不齊也會和你們打交道的,相識就是緣分啊!

“我這茶可是雲南千年老茶樹上弄下來的,貴比黃金,哈哈,二位嘗一嘗再——”

連潮面色冷硬如鐵,像是絲毫不近人情。

他徑直站起來道:“請立刻帶我們過去。”

“誒……誒,行行。”

嚴秋山跟著站起來,好脾氣地又朝宋隱笑了笑:“這位警官一看就像是會品茶的,一會兒務必再來嘗一嘗。”

站起身後,宋隱看向嚴秋山,對他擺出了慣常敷衍人的淡淡微笑:“好的,沒問題。”

但他人長得實在好看,也就絲毫不讓人覺得敷衍。

也不知道嚴秋山在想什麽,當即就伸出一只胳膊,哥倆好似的要攬著宋隱往客廳那邊走。

連潮及時上前一步,擋在嚴秋山的跟前,氣場強勢,不容置疑:“請帶路。”

“咳……行。來吧。”

嚴秋山訕訕地收回手,帶著連潮和宋隱往外走了。

嚴秋山是和妻子安如韻分房睡的。

主臥非常大,卻被分隔成了三部分,中間是夫妻共用的衣帽間,兩邊則是兩人分別住的臥室。

兩間臥室各有單獨的衛生間、浴室,以及通往起居室的門。

至於衣帽間,也被一分為二,一半是嚴秋山的衣服,另一半則是安如韻的。

“哎我老婆雖然已經失蹤了15年,但她的東西我都留著的,她常穿的衣服啊什麽的,都好好的掛在衣櫃裏。你們一看便知。”

路上嚴秋山這般介紹道。

宋隱很快也看到了他說的這些衣服。

只見大部分衣服都是統一的黑灰白三個色調,看起來很具有商業精英範兒的冷淡氣息。

即便是出席商業活動和酒會需要用到的禮服,也基本是黑色和白色,並且全都中規中矩,幾乎沒有多餘的裝飾和覆雜的設計。

宋隱立刻在腦中對受害者做了一個特寫——

安如韻似乎並不是一個愛美的女人。

她對穿衣打扮並不是非常的重視。

既然如此,她為什麽竟會為了美,為了讓所謂的腰部曲線好看,而冒著偌大的風險取掉兩根肋骨?

該不會,她其實並不是真的不在意丈夫出軌。

她在外人面前那麽說,只是想要維護體面而已。

但她其實為了挽回丈夫的心,做了很多努力——

丈夫喜歡腰細的女人,所以她想把自己的腰也變細……會是這樣嗎?

過了一會兒,只見嚴秋山打開一個櫃子,拿出了兩樣東西。

其中一個是大紅色的錦囊。

至於另一個……竟疑似是用骨頭做成的某種擺件。

什麽情況?

該不會是人骨?

想到什麽後,宋隱下意識皺了眉。

緊接著他看見嚴秋山笑呵呵地說道:

“喏,這些都是我老婆離家出走前留下的東西。

“哎呀……這兩樣東西,對我對她來說,都非常的珍貴啊……

“這個錦囊裏放的是她的頭發。

“某次我們結婚紀念日的時候啊,她說想和我辦個特殊的儀式,學古人那樣互相剪下對方的頭發,再將兩個人的頭發纏繞在一起,放進錦囊,這才叫‘結發為夫妻’。

“這裏面放的她的頭發,還是那會兒我親手剪下來的,我一直留在現在,都二十幾年了……

“另外就是這個骨頭擺件了。咳——

“我老婆這人吧,就是思維跳脫,古靈精怪,一肚子奇奇怪怪的主意。這是她取下來的那兩根肋骨做成的飾品。她說啊,讓我把它擺在床頭,讓我每次看到它,就會想到她為我做的犧牲……”

犧牲?

為什麽用這個詞?

難道安如韻,還真是為了取悅嚴秋山,才取下的肋骨?

作者有話說:

昨天的章節非常非常非常重要。不過昨天寫的時候,我的情緒沒跟上,有點活人微死感,沒能代入宋隱,沒能真正進入他當時的情緒狀態。

再加上有點忙時間也不太夠了,因此木屋那段的關於宋隱的重要心理描寫,昨天寫得比較草率。

今天針對這部分內容進行了修改,加了可能一千多字,這樣他的心理變化和路程應該會更清晰很多~~~~

總之我們潮隱要99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