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秘書的坦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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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秘書的坦白
宋隱從連潮手裏接過紙巾，緩緩擦起潮濕的前額。
連潮看他的目光帶著幾分探究：“你怎麽了？”
宋隱垂著眼，看起來情緒頗為低落。
他的聲音也很低。“想到一些事情。”
宋隱身後不遠外是那方白練般的瀑布。
高懸的水流轟然砸進寒潭，飛濺的水珠乍然而起，來勢洶洶，就像是暴雨降臨大地，將石臺暈染得一片模糊。
往那處瞥了一眼後，自然而然地，連潮聯想到了什麽，皺起眉問宋隱：“該不會想到了雨？需要蘇打水嗎？”
宋隱搖搖頭：“沒事。不要緊。抱歉耽誤你時間了。先找證物吧。不然天要黑了。”
周圍尚有許多刑警同事，連潮不便多問，只能深深看宋隱一眼，上前拍拍他的肩：“那你在這裏休息一會兒，我再帶人仔細看看。不舒服馬上叫我。我聽得見。”
“嗯。好。放心。你去吧。”
宋隱擡起雙眸，目送連潮帶著人往瀑布另一邊走去，把這石臺上的所有木屋全都接連仔細檢查了一遍。
這裏的大部分木屋都是分開單獨建造的。
只有兩棟小木屋是挨在一起的。
看到連潮走到那裏時，宋隱的臉色先是變得十分蒼白，但緊接著目光就變得覆雜而微妙起來——
當年便是在這木屋裏，他第一次見到、或者說聽到了連潮。真正的連潮。
兩棟緊挨著木屋一個在南，一個在北，它們共用一面墻，那面墻上有一扇門，還有一個窗戶。
8年前，17歲的宋隱位於南邊的那個木屋裏。
被綁架來的連潮，則被單獨關在緊挨著他的北邊木屋。
宋隱的衣服上，腳下木屋的地板上，其餘的桌椅板凳上，全都被潑上了油，連潮那邊也是如此。
兩人手裏各有一枚打火機。
與此同時，兩人的手上還各綁了一根引線。
當然，剛從昏迷中醒來，發現自己處境的當下，宋隱還並不知道，隔壁的木屋裏竟關著連潮。
他甚至完全沒搞懂發生了什麽。
畢竟在陷入昏迷之前，他跟著Joker來到這鳳芒山，單純只是為了看風景。
高三的學習壓力本就大，家裏的混球父親卻還在發瘋。
17歲的宋隱，已經利用業餘時間報班學了泰拳，也學了傳統武術。
這樣的他不會再被父親欺負，甚至他能借助所學的本事，輕易地將喝得爛醉如泥的父親撂翻在地。
然而架不住父親嘴裏會罵出很難聽的話。
仿佛站在他面前的不是他的親生兒子，而是害了他的命的仇人。
有時候宋隱會覺得他在嫉妒自己。
兩個人身上明明流著一樣的血，一個人的人生已走至谷底，另一個人的人生卻才剛剛開始。
無論如何，宋隱不想待在那個讓人窒息的家裏受氣，他甚至覺得父親也許想毀了自己的高考。
於是在看到石臺這裏美如畫的風景照後，他背著一堆卷子，跟著Joker過來了。
那個時候的他確實和Joker發生過一些不愉快。
但兩人遠沒有真正反目。
大概是Joker那陣子還偽裝得太好的緣故。
那一日，宋隱吃過飯後不久，就陷入了昏迷。
醒來後發現自己被關進了木屋，他的第一反應是驚楞。
那會兒他先是聞到了古怪的氣味，其後發現了包圍著自己的、幾乎溢滿了整個木屋的油。
再緊接著，他看到自己右手握著一枚打火機，左手手腕則綁了一根油線。
那根油線一直從他的手腕，穿過糊著舊報紙的窗戶的縫隙，伸展到了隔壁。
宋隱下意識拽了拽，然後聽到了疑似板凳被拉動的聲音，於是他知道油線的另一端，連接著的應該是一個板凳。
下一刻，木屋的門被推開。
Joker走了進來。
逆光中他的身影顯得修長而高大。
然而臉上的表情卻讓人看不清。
宋隱抿了抿嘴，沒有開口說話。
他只是默默看著Joker一步步走過來，俯身在自己耳畔的位置，用顯得有些莫測的聲音低聲道：“隨便開口說幾句話。不過不要說自己的名字。否則不安全。”
宋隱下意識咬緊後槽牙，然後盯著他的眼睛質問：“你瘋了嗎？放開我！你要做什麽？！”
Joker沒回答，只是重新站直了，再對著隔壁木屋的方向道：“隔壁的人聽到了？這邊確實也被綁了一個人。
“我們來玩個游戲吧——
“你們手裏各自的引線，可以用來點燃隔壁的木屋，燒死隔壁木屋裏的人。
“你們隨時可以用打火機，點燃那根引線。
“誰先點燃手裏的引線，我就放了誰。至於遲遲沒有行動的那個人，則會被燒死在木屋裏。
“聽明白規則了嗎？
“這個游戲很簡單吧。無非是做一個選擇——是犧牲自己，還是隔壁屋子裏素不相識的陌生人。
“我很公平，一定會放走那個先點引線的人。
“也請你們尊重游戲規則。誰敢私自貿然往木屋外跑，會直接吃子彈。我說到做到。”
“滴答”“滴答”“滴答”……
宋隱能聽到左手手腕機械手表秒針轉動的聲音。
他下意識就側過頭看向了隔壁。
到這一刻，他已經知道那裏的人就是連潮了。
“不然我們一起見他一面好了。你似乎對他很好奇。我也一樣。”
Joker的這句話，居然不是玩笑。
他竟真的把連潮帶到了這裏？
可他是怎麽做到的？
怪不得他會忽然提議來鳳芒山。
他是不是想辦法竊取了連潮的行蹤，知道他要來旅游，才設計了這一切……
看來Joker真的瘋了。
他徹底成了個瘋子。
早該知道的。
他根本就是個可怕、殘忍、沒有一絲人性的怪物，只不過為自己披上了一張虛偽的人皮。
緊張、恐懼、驚愕……種種情緒頓時席卷了宋隱。
汗水一點點把衣褲打濕，他緊緊咬著唇，錯覺聽到了自己血液結冰的聲音。
身體的脫水與高度的緊張，帶來了強大的眩暈感。
這讓他幾乎產生了幻覺——
他看到自己按下了手裏的打火機，大火在他眼皮底子下燃燒，驀地將隔壁那個對他來說完全是陌生人的身體卷入烈焰，繼而讓他原本鮮活生動的身體變成一團死寂的黑色。
然而緊接著，他聽到了很低的、來自隔壁人的呼吸聲。
這個聲音將他自夢魘中驚醒，然後陷入更大的疑懼。
他為什麽不點火？
他是不是……是不是單純被嚇到了？
或者他只是單純地感到不可置信？
也對，誰也不是天生的劊子手，換做任何一個正常人被綁到這裏，讓他平白無故殺地死一個陌生人，他一定會心生猶豫。他需要一定的時間做心理建設。
他這樣養尊處優的少爺，也許還會很天真，認為這世上根本不可能有Joker這樣的人。
可我是相對了解Joker的。
我知道他一定會說到做到。
一旦我跑出這間木屋，或者落後於對面點燃手裏的線，我馬上就會沒命，我會徹底從這世上消失。
可我不想消失，我還有好多想做的事……
求生的本能讓宋隱一把舉起手裏的打火機。
按下去吧。
只要按下打火機，就能從這鬼門關逃出去。
這樣的聲音在他的心底響起。
活下去的強烈渴望讓他的指尖都微微發顫。
他甚至開始幻想自己跑出木屋、重獲自由的畫面。
可再下一秒，他就又把打火機放下了。
他意識到他不該這麽做。
一旦打火機按下去，他就回不了頭了。
他會成為一個殺人犯，他會成為同謀，他會徹底被Joker拖下水……他再也無法回歸正常的生活。
宋隱的嘴角不免勾起了自嘲的微笑。
他忽然意識到了自己是一個多麽自私的人——
在這樣的生死關頭，他遲遲沒有按下打火機，不是因為擔心隔壁那人的生死，而只是不想被Joker拉下水而已。
就這樣，宋隱好幾次把打火機舉起又放下。
他的呼吸開始越漸急促，額頭，臉頰，起伏的鎖骨，染上了一層又一層細密的汗水，他的臉色變得慘白一片，整個人像是剛被人從浸泡已久的水裏撈出來。
事實上時間僅僅過去了一分鐘。
高度緊張地，一瞬不瞬地盯著隔壁木屋動靜的宋隱，卻感到時間好像漫長到了一個世紀。
不能。不能再猶豫下去了。
隔壁的人也許已經做好了心理建設。
他隨時會按下打火機點燃引線！
宋隱終究再次拿起了打火機。
然而就在他幾乎想要把它按下去的那一刻，在那千鈞一發的瞬間，他聽到了隔壁傳來的，真正的連潮的聲音——
“對面這位……聽聲音像是學生的，我不知道怎麽稱呼你，不過你別擔心。我肯定不會點燃引線。
“這世上天生反社會的人非常少，他們綁我們過來，如果只是為了做這個游戲……這沒有任何意義。估計只是在賣掉我們之前，他們無聊，想找些消遣而已。
“所以你別怕。不要有任何擔心。
“總之我向你保證，我絕不會點燃手裏的引線。”
又過了一會兒，似乎是擔心宋隱不信，“啪”的一下，連潮居然直接把手裏的打火機拋向了門外。
“你那裏也有窗戶吧。那麽你應該能看到，我把打火機丟出去了。”
宋隱確實看到了。
他親眼所見，隔壁屋裏的打火機穿過敞開的門，劃過薄暮的天色，再落到了碧玉般的石臺上。
那應該便是他此生看過的最美的一道拋物線了。
宋隱沒有過多遲疑，很快也把手裏的打火機砸了出去。
過了一會兒，隔壁傳來了連潮磁性低沈的笑意：“就是這樣。謝謝你也能信任我。”
宋隱沒有回答連潮的話。
他如釋重負般長長呼出一口氣，徹底脫了力般，將頭重重往身後的木椅靠背一放。
他感到自己的身體已近乎虛脫，連轉頭看向Joker的動作，竟都變得非常吃力。
不過與之相對的是，他整個人都變得輕松了。
他的心臟之前被壓了一塊大石頭。
後來連潮把打火機扔出去。
那塊大石頭也就隨之而消失了。
Joker站在木屋角落的陰影深處。
暮色把他的臉切割成了明暗兩個部分。
他的眼神看起來晦暗難明。
與宋隱對視半晌，他拿起手機發送了一條信息。
隔壁的人收到他的指示，隨即把連潮重新綁起來，帶到了另一個木屋，和他的室友關到了一起。
然後Joker把手機放進衣兜，一步步走到宋隱的跟前。
半蹲下來後，他幾乎是溫柔地擡起宋隱的下頜，再用紙巾輕輕幫他擦起了額頭與臉頰的汗水。
開口說話的時候，Joker的聲音顯得溫柔而充滿蠱惑：“宋宋，別怕。我怎麽會傷害你？
“這不是真的汽油。根本點不燃。
“我也沒有要傷害他的意思。
“我說過了，我只是和你一樣好奇他是個什麽樣的人。你知道的，我言出必行。
“也許我采取的方式有些極端。但不得不承認，這很有效，不是嗎？”
“宋宋——”
Joker的眼眸惠然變得幽深而意味深長。
他擡起手，輕輕撥開宋隱額前潮濕的頭發，近距離地註視著他的眼睛，就好像在借此觀察他藏在深處的魂靈。
“其實我也在借此進一步確認，你是一個怎樣的人。
“宋宋，如我所想的那樣，你很幹凈。
“所以，你會很欣賞另一個連潮嗎？
“你覺得你和他會是同類嗎？”
“今年高考，你打算報考北京的學校，是不是？
“你會在北京見到他嗎？
“到時候，你敢告訴他這裏發生的故事嗎？”
汗液的大量流失帶走了宋隱身體裏的水分。
他的喉嚨變得幹澀，聲音也隨之而邊的沙啞。
他壓低了聲音問Joker：“你能調動這麽多人……你沒我想的那麽簡單。你到底在那個什麽福音幫裏陷了多深？
“你母親到底對你做了什麽？你又對她做了什麽？
“我陪你報警，好不好？
“你別再繼續瘋下去，你——”
“宋宋，”Joker打斷他，聲音忽然變得非常沈，更甚過了瀑布下的碧色寒潭，“我跟你不一樣。我沒有退路。我從遇到他們開始，就沒有退路了。你真的不願意過來幫我嗎？”
“宋宋，其實我剛才真正期待的，是你會按下那枚打火機。
“下一次，你還會讓我如此失望嗎？”
·
趕在天徹底黑下來之前，連潮帶著一眾人下了山。
除了住在附近的警察外，其他人依然入住了賓館。
連潮還和宋隱住在一個標間。
當晚並未再下雨，兩人也就分別躺在各自的床上。
夜色已深。月華如水。
連潮躺在床上很長時間都沒動，像是已經睡著了。
宋隱沒有睡，他側了身，就那麽一直睜著眼，望向連潮漆黑如墨的身影，不知過了多久才闔上眼睛。
半夢半醒間，宋隱發現自己又回到了那間小木屋。
他看到自己的手上身上通通纏滿了引線。
他還看到自己的掌心出現了那個熟悉的打火機。
再下一刻，他聽到了“啪嗒”一聲響。
那是打火機開關被按下去的聲音。
“不——！”
“不要點火！”
“不要殺了我！”
“求求你……不要殺了我！”
可惜事與願違。
火光轟然而起，宋隱看到自己的身體轉瞬就被火舌吞噬。他的身體被燒得皮開肉綻，他的心臟也成了一片焦黑。
他看到自己變成了黑色的焦屍，在無盡的黑夜裏狂奔。
好不容易前方出現了光亮，可當他順著光亮奔過去後，看到的是另一場大火——
良久後他認了出來。
那竟是那個“雨夜殺人魔”在新龍村放的那把火！
不、不對。
不對。
真的連潮不會放火。
只有假的連潮才會！
放火的人不是連潮。
從來都不會是連潮。
那個人是……是Joker。
對，就是Joker。他是那個從一開始就在騙自己的人……
宋隱驟然驚醒。
他感到後背出了一層冷汗。
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夢裏發出了什麽聲響，吵醒了旁邊床上的連潮，宋隱正微微喘著氣，聽見他問自己：
“宋隱，沒事吧？做噩夢了嗎？”
這次宋隱沒回答“沒事”二字。
連潮隨即坐了起來，月光順著他的身影，勾勒出一個高大漆黑，卻顯得極具安全感的輪廓。
宋隱擡眸看他一眼，然後無聲走下床，竟是直接去到了他的身邊坐下。
連潮微微一怔，笑著看向宋隱。
他猜測宋隱惡趣味的老毛病犯了，想要逗弄自己，於是好整以暇地抱胸看向他，沈聲說出一句：
“怎麽了？今天可沒下雨。”
接下來，宋隱卻說了一句實在出乎他意料的話——
只見他擡起一雙像是盛著綿密細雨的眼眸，罕見地認真註視著連潮，竟是問：“沒下雨就不可以抱了嗎？”
連潮的渾身肌肉線條幾乎立刻繃緊。
他的瞳孔微微放大，心臟則重重一沈。
他的喉結上下動了動，然後張開雙臂，啞著聲音開口：“可以。當然可以。”
宋隱沒說話，只是默默伸出雙臂，輕輕勾住連潮的脖子，然後低下頭，把臉埋在了他的肩窩裏。
他全程一語不發，單只是擁抱著連潮。
好半晌後連潮才回味過來，這個擁抱也許並不含任何暧昧情愫，而只代表依賴與信任。
連潮的心臟忽然變得非常柔軟。
因為他感覺宋隱好似對自己放下了一些防備。
他還感覺，總顯得心事很重的宋隱，在這一刻總算恢覆了幾分稚氣，看起來竟有些像個孩子——
畢竟只有孩子才會在做噩夢後，找大人索要一個擁抱。
就這麽任宋隱勾著脖子抱了很久，連潮輕輕攀著他的肩膀，帶著他的側躺上床。
他放在宋隱身後的手掌懸了半晌，終究也落下去，放在了宋隱的後背上，就這麽回抱住了他。
而這個時候宋隱心裏想的是——
連潮，你一定不知道，其實很久前我就見過你。
你還不知道，你救過我。
救的是或許比生命還要更為重要的東西。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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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隱從連潮手裏接過紙巾，緩緩擦起潮濕的前額。
連潮看他的目光帶著幾分探究：“你怎麽了？”
宋隱垂著眼，看起來情緒頗為低落。
他的聲音也很低。“想到一些事情。”
宋隱身後不遠外是那方白練般的瀑布。
高懸的水流轟然砸進寒潭，飛濺的水珠乍然而起，來勢洶洶，就像是暴雨降臨大地，將石臺暈染得一片模糊。
往那處瞥了一眼後，自然而然地，連潮聯想到了什麽，皺起眉問宋隱：“該不會想到了雨？需要蘇打水嗎？”
宋隱搖搖頭：“沒事。不要緊。抱歉耽誤你時間了。先找證物吧。不然天要黑了。”
周圍尚有許多刑警同事，連潮不便多問，只能深深看宋隱一眼，上前拍拍他的肩：“那你在這裏休息一會兒，我再帶人仔細看看。不舒服馬上叫我。我聽得見。”
“嗯。好。放心。你去吧。”
宋隱擡起雙眸，目送連潮帶著人往瀑布另一邊走去，把這石臺上的所有木屋全都接連仔細檢查了一遍。
這裏的大部分木屋都是分開單獨建造的。
只有兩棟小木屋是挨在一起的。
看到連潮走到那裏時，宋隱的臉色先是變得十分蒼白，但緊接著目光就變得覆雜而微妙起來——
當年便是在這木屋裏，他第一次見到、或者說聽到了連潮。真正的連潮。
兩棟緊挨著木屋一個在南，一個在北，它們共用一面墻，那面墻上有一扇門，還有一個窗戶。
8年前，17歲的宋隱位於南邊的那個木屋裏。
被綁架來的連潮，則被單獨關在緊挨著他的北邊木屋。
宋隱的衣服上，腳下木屋的地板上，其餘的桌椅板凳上，全都被潑上了油，連潮那邊也是如此。
兩人手裏各有一枚打火機。
與此同時，兩人的手上還各綁了一根引線。
當然，剛從昏迷中醒來，發現自己處境的當下，宋隱還並不知道，隔壁的木屋裏竟關著連潮。
他甚至完全沒搞懂發生了什麽。
畢竟在陷入昏迷之前，他跟著Joker來到這鳳芒山，單純只是為了看風景。
高三的學習壓力本就大，家裏的混球父親卻還在發瘋。
17歲的宋隱，已經利用業餘時間報班學了泰拳，也學了傳統武術。
這樣的他不會再被父親欺負，甚至他能借助所學的本事，輕易地將喝得爛醉如泥的父親撂翻在地。
然而架不住父親嘴裏會罵出很難聽的話。
仿佛站在他面前的不是他的親生兒子，而是害了他的命的仇人。
有時候宋隱會覺得他在嫉妒自己。
兩個人身上明明流著一樣的血，一個人的人生已走至谷底，另一個人的人生卻才剛剛開始。
無論如何，宋隱不想待在那個讓人窒息的家裏受氣，他甚至覺得父親也許想毀了自己的高考。
於是在看到石臺這裏美如畫的風景照後，他背著一堆卷子，跟著Joker過來了。
那個時候的他確實和Joker發生過一些不愉快。
但兩人遠沒有真正反目。
大概是Joker那陣子還偽裝得太好的緣故。
那一日，宋隱吃過飯後不久，就陷入了昏迷。
醒來後發現自己被關進了木屋，他的第一反應是驚楞。
那會兒他先是聞到了古怪的氣味，其後發現了包圍著自己的、幾乎溢滿了整個木屋的油。
再緊接著，他看到自己右手握著一枚打火機，左手手腕則綁了一根油線。
那根油線一直從他的手腕，穿過糊著舊報紙的窗戶的縫隙，伸展到了隔壁。
宋隱下意識拽了拽，然後聽到了疑似板凳被拉動的聲音，於是他知道油線的另一端，連接著的應該是一個板凳。
下一刻，木屋的門被推開。
Joker走了進來。
逆光中他的身影顯得修長而高大。
然而臉上的表情卻讓人看不清。
宋隱抿了抿嘴，沒有開口說話。
他只是默默看著Joker一步步走過來，俯身在自己耳畔的位置，用顯得有些莫測的聲音低聲道：“隨便開口說幾句話。不過不要說自己的名字。否則不安全。”
宋隱下意識咬緊後槽牙，然後盯著他的眼睛質問：“你瘋了嗎？放開我！你要做什麽？！”
Joker沒回答，只是重新站直了，再對著隔壁木屋的方向道：“隔壁的人聽到了？這邊確實也被綁了一個人。
“我們來玩個游戲吧——
“你們手裏各自的引線，可以用來點燃隔壁的木屋，燒死隔壁木屋裏的人。
“你們隨時可以用打火機，點燃那根引線。
“誰先點燃手裏的引線，我就放了誰。至於遲遲沒有行動的那個人，則會被燒死在木屋裏。
“聽明白規則了嗎？
“這個游戲很簡單吧。無非是做一個選擇——是犧牲自己，還是隔壁屋子裏素不相識的陌生人。
“我很公平，一定會放走那個先點引線的人。
“也請你們尊重游戲規則。誰敢私自貿然往木屋外跑，會直接吃子彈。我說到做到。”
“滴答”“滴答”“滴答”……
宋隱能聽到左手手腕機械手表秒針轉動的聲音。
他下意識就側過頭看向了隔壁。
到這一刻，他已經知道那裏的人就是連潮了。
“不然我們一起見他一面好了。你似乎對他很好奇。我也一樣。”
Joker的這句話，居然不是玩笑。
他竟真的把連潮帶到了這裏？
可他是怎麽做到的？
怪不得他會忽然提議來鳳芒山。
他是不是想辦法竊取了連潮的行蹤，知道他要來旅游，才設計了這一切……
看來Joker真的瘋了。
他徹底成了個瘋子。
早該知道的。
他根本就是個可怕、殘忍、沒有一絲人性的怪物，只不過為自己披上了一張虛偽的人皮。
緊張、恐懼、驚愕……種種情緒頓時席卷了宋隱。
汗水一點點把衣褲打濕，他緊緊咬著唇，錯覺聽到了自己血液結冰的聲音。
身體的脫水與高度的緊張，帶來了強大的眩暈感。
這讓他幾乎產生了幻覺——
他看到自己按下了手裏的打火機，大火在他眼皮底子下燃燒，驀地將隔壁那個對他來說完全是陌生人的身體卷入烈焰，繼而讓他原本鮮活生動的身體變成一團死寂的黑色。
然而緊接著，他聽到了很低的、來自隔壁人的呼吸聲。
這個聲音將他自夢魘中驚醒，然後陷入更大的疑懼。
他為什麽不點火？
他是不是……是不是單純被嚇到了？
或者他只是單純地感到不可置信？
也對，誰也不是天生的劊子手，換做任何一個正常人被綁到這裏，讓他平白無故殺地死一個陌生人，他一定會心生猶豫。他需要一定的時間做心理建設。
他這樣養尊處優的少爺，也許還會很天真，認為這世上根本不可能有Joker這樣的人。
可我是相對了解Joker的。
我知道他一定會說到做到。
一旦我跑出這間木屋，或者落後於對面點燃手裏的線，我馬上就會沒命，我會徹底從這世上消失。
可我不想消失，我還有好多想做的事……
求生的本能讓宋隱一把舉起手裏的打火機。
按下去吧。
只要按下打火機，就能從這鬼門關逃出去。
這樣的聲音在他的心底響起。
活下去的強烈渴望讓他的指尖都微微發顫。
他甚至開始幻想自己跑出木屋、重獲自由的畫面。
可再下一秒，他就又把打火機放下了。
他意識到他不該這麽做。
一旦打火機按下去，他就回不了頭了。
他會成為一個殺人犯，他會成為同謀，他會徹底被Joker拖下水……他再也無法回歸正常的生活。
宋隱的嘴角不免勾起了自嘲的微笑。
他忽然意識到了自己是一個多麽自私的人——
在這樣的生死關頭，他遲遲沒有按下打火機，不是因為擔心隔壁那人的生死，而只是不想被Joker拉下水而已。
就這樣，宋隱好幾次把打火機舉起又放下。
他的呼吸開始越漸急促，額頭，臉頰，起伏的鎖骨，染上了一層又一層細密的汗水，他的臉色變得慘白一片，整個人像是剛被人從浸泡已久的水裏撈出來。
事實上時間僅僅過去了一分鐘。
高度緊張地，一瞬不瞬地盯著隔壁木屋動靜的宋隱，卻感到時間好像漫長到了一個世紀。
不能。不能再猶豫下去了。
隔壁的人也許已經做好了心理建設。
他隨時會按下打火機點燃引線！
宋隱終究再次拿起了打火機。
然而就在他幾乎想要把它按下去的那一刻，在那千鈞一發的瞬間，他聽到了隔壁傳來的，真正的連潮的聲音——
“對面這位……聽聲音像是學生的，我不知道怎麽稱呼你，不過你別擔心。我肯定不會點燃引線。
“這世上天生反社會的人非常少，他們綁我們過來，如果只是為了做這個游戲……這沒有任何意義。估計只是在賣掉我們之前，他們無聊，想找些消遣而已。
“所以你別怕。不要有任何擔心。
“總之我向你保證，我絕不會點燃手裏的引線。”
又過了一會兒，似乎是擔心宋隱不信，“啪”的一下，連潮居然直接把手裏的打火機拋向了門外。
“你那裏也有窗戶吧。那麽你應該能看到，我把打火機丟出去了。”
宋隱確實看到了。
他親眼所見，隔壁屋裏的打火機穿過敞開的門，劃過薄暮的天色，再落到了碧玉般的石臺上。
那應該便是他此生看過的最美的一道拋物線了。
宋隱沒有過多遲疑，很快也把手裏的打火機砸了出去。
過了一會兒，隔壁傳來了連潮磁性低沈的笑意：“就是這樣。謝謝你也能信任我。”
宋隱沒有回答連潮的話。
他如釋重負般長長呼出一口氣，徹底脫了力般，將頭重重往身後的木椅靠背一放。
他感到自己的身體已近乎虛脫，連轉頭看向Joker的動作，竟都變得非常吃力。
不過與之相對的是，他整個人都變得輕松了。
他的心臟之前被壓了一塊大石頭。
後來連潮把打火機扔出去。
那塊大石頭也就隨之而消失了。
Joker站在木屋角落的陰影深處。
暮色把他的臉切割成了明暗兩個部分。
他的眼神看起來晦暗難明。
與宋隱對視半晌，他拿起手機發送了一條信息。
隔壁的人收到他的指示，隨即把連潮重新綁起來，帶到了另一個木屋，和他的室友關到了一起。
然後Joker把手機放進衣兜，一步步走到宋隱的跟前。
半蹲下來後，他幾乎是溫柔地擡起宋隱的下頜，再用紙巾輕輕幫他擦起了額頭與臉頰的汗水。
開口說話的時候，Joker的聲音顯得溫柔而充滿蠱惑：“宋宋，別怕。我怎麽會傷害你？
“這不是真的汽油。根本點不燃。
“我也沒有要傷害他的意思。
“我說過了，我只是和你一樣好奇他是個什麽樣的人。你知道的，我言出必行。
“也許我采取的方式有些極端。但不得不承認，這很有效，不是嗎？”
“宋宋——”
Joker的眼眸惠然變得幽深而意味深長。
他擡起手，輕輕撥開宋隱額前潮濕的頭發，近距離地註視著他的眼睛，就好像在借此觀察他藏在深處的魂靈。
“其實我也在借此進一步確認，你是一個怎樣的人。
“宋宋，如我所想的那樣，你很幹凈。
“所以，你會很欣賞另一個連潮嗎？
“你覺得你和他會是同類嗎？”
“今年高考，你打算報考北京的學校，是不是？
“你會在北京見到他嗎？
“到時候，你敢告訴他這裏發生的故事嗎？”
汗液的大量流失帶走了宋隱身體裏的水分。
他的喉嚨變得幹澀，聲音也隨之而邊的沙啞。
他壓低了聲音問Joker：“你能調動這麽多人……你沒我想的那麽簡單。你到底在那個什麽福音幫裏陷了多深？
“你母親到底對你做了什麽？你又對她做了什麽？
“我陪你報警，好不好？
“你別再繼續瘋下去，你——”
“宋宋，”Joker打斷他，聲音忽然變得非常沈，更甚過了瀑布下的碧色寒潭，“我跟你不一樣。我沒有退路。我從遇到他們開始，就沒有退路了。你真的不願意過來幫我嗎？”
“宋宋，其實我剛才真正期待的，是你會按下那枚打火機。
“下一次，你還會讓我如此失望嗎？”
·
趕在天徹底黑下來之前，連潮帶著一眾人下了山。
除了住在附近的警察外，其他人依然入住了賓館。
連潮還和宋隱住在一個標間。
當晚並未再下雨，兩人也就分別躺在各自的床上。
夜色已深。月華如水。
連潮躺在床上很長時間都沒動，像是已經睡著了。
宋隱沒有睡，他側了身，就那麽一直睜著眼，望向連潮漆黑如墨的身影，不知過了多久才闔上眼睛。
半夢半醒間，宋隱發現自己又回到了那間小木屋。
他看到自己的手上身上通通纏滿了引線。
他還看到自己的掌心出現了那個熟悉的打火機。
再下一刻，他聽到了“啪嗒”一聲響。
那是打火機開關被按下去的聲音。
“不——！”
“不要點火！”
“不要殺了我！”
“求求你……不要殺了我！”
可惜事與願違。
火光轟然而起，宋隱看到自己的身體轉瞬就被火舌吞噬。他的身體被燒得皮開肉綻，他的心臟也成了一片焦黑。
他看到自己變成了黑色的焦屍，在無盡的黑夜裏狂奔。
好不容易前方出現了光亮，可當他順著光亮奔過去後，看到的是另一場大火——
良久後他認了出來。
那竟是那個“雨夜殺人魔”在新龍村放的那把火！
不、不對。
不對。
真的連潮不會放火。
只有假的連潮才會！
放火的人不是連潮。
從來都不會是連潮。
那個人是……是Joker。
對，就是Joker。他是那個從一開始就在騙自己的人……
宋隱驟然驚醒。
他感到後背出了一層冷汗。
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夢裏發出了什麽聲響，吵醒了旁邊床上的連潮，宋隱正微微喘著氣，聽見他問自己：
“宋隱，沒事吧？做噩夢了嗎？”
這次宋隱沒回答“沒事”二字。
連潮隨即坐了起來，月光順著他的身影，勾勒出一個高大漆黑，卻顯得極具安全感的輪廓。
宋隱擡眸看他一眼，然後無聲走下床，竟是直接去到了他的身邊坐下。
連潮微微一怔，笑著看向宋隱。
他猜測宋隱惡趣味的老毛病犯了，想要逗弄自己，於是好整以暇地抱胸看向他，沈聲說出一句：
“怎麽了？今天可沒下雨。”
接下來，宋隱卻說了一句實在出乎他意料的話——
只見他擡起一雙像是盛著綿密細雨的眼眸，罕見地認真註視著連潮，竟是問：“沒下雨就不可以抱了嗎？”
連潮的渾身肌肉線條幾乎立刻繃緊。
他的瞳孔微微放大，心臟則重重一沈。
他的喉結上下動了動，然後張開雙臂，啞著聲音開口：“可以。當然可以。”
宋隱沒說話，只是默默伸出雙臂，輕輕勾住連潮的脖子，然後低下頭，把臉埋在了他的肩窩裏。
他全程一語不發，單只是擁抱著連潮。
好半晌後連潮才回味過來，這個擁抱也許並不含任何暧昧情愫，而只代表依賴與信任。
連潮的心臟忽然變得非常柔軟。
因為他感覺宋隱好似對自己放下了一些防備。
他還感覺，總顯得心事很重的宋隱，在這一刻總算恢覆了幾分稚氣，看起來竟有些像個孩子——
畢竟只有孩子才會在做噩夢後，找大人索要一個擁抱。
就這麽任宋隱勾著脖子抱了很久，連潮輕輕攀著他的肩膀，帶著他的側躺上床。
他放在宋隱身後的手掌懸了半晌，終究也落下去，放在了宋隱的後背上，就這麽回抱住了他。
而這個時候宋隱心裏想的是——
連潮，你一定不知道，其實很久前我就見過你。
你還不知道，你救過我。
救的是或許比生命還要更為重要的東西。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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