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他人即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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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他人即地獄
“哥哥或者弟弟？沒有。我是獨生子女。”
連潮挑眉，頗為奇怪地問，“怎麽忽然問這個？”
宋隱再問：“也許你只是不知情。有可能嗎？”
“你的意思該不會是，我爸媽在我不知情的情況下，把他們的其他孩子抱養給了其他人？”
連潮道，“不可能有這樣的事情發生。我們家既不缺錢，也不封建迷信。並且我爸媽人都很好，道德水準也很高。他們不會允許這樣的事情發生。
“曾經有小報的人跟蹤了我們一家三口好幾年，就想挖點料。可最終他一無所獲。
“至於說孩子被人販子拐走……也不可能。我從來沒聽說過。你到底為什麽問這個？”
“沒什麽。”
宋隱重新垂下眼眸，不著痕跡地轉移了話題，“我媽在我之後，其實又懷過一個孩子，只不過意外流掉了。
“有時候我會想，如果我有個親生的弟弟或者妹妹，情況是會變好還是變遭。
“說回案子吧，你剛才問我什麽來著？
“哦對——你問我那個人的樣子。我不記得了。”
“宋隱，老實說，我不相信這句話。”
連潮的一雙眼眸看起來深不見底，“你說和他打過幾次游戲，怎麽會完全不記得他的樣子？
“就算記不清楚，是高是矮，是胖是瘦，寬臉瘦臉……連這些大概的形容，都說不出來嗎？”
沈默許久後，宋隱才道：“八年前，警方追去新龍村的時候，我也去了。那天我逃了學，很早就坐公交車趕到了附近。我想知道，警察是不是真的會去捉人。
“後來……後來我爬到樹上，看到了那場爆炸。
“兇手死了，他手裏的小女孩死了，還有好多警察也跟著死了。所以——”
說這些話的時候，宋隱略低著頭，黑羽般的睫毛長長地向下垂落，嘴唇也退了血色，看起來格外蒼白。
短暫的停頓後，他繼續道：
“我為自己的輕率舉動感到很後悔。那之後很長一段時間都睡不著，精神狀態非常糟糕。
“馬上就要高考了，班主任很擔心我。後來警察再來找我，她都會幫我攔回去。也是她帶我去醫院看了醫生。
“剛開始我們去的醫院的精神科，醫生表示精神類的西藥，副作用很大，有的人藥物耐受度低，短期內可能會出現記憶力衰退，註意力無法集中的情況。可高考是沒有什麽容錯率的。我最終沒有吃藥。
“後來班主任找到她從國外回來的專攻心理學的朋友，他教我冥想，還為我嘗試了催眠治療。
“某次深度催眠後，我心上的大石頭好像消失了，我得到了治愈。但與此同時，我忘了那個人的樣子。
“……其實正是由於這段經歷，我對心理學產生了興趣，大學才輔修了相關專業。”
宋隱的話聽起來似乎沒有破綻。
可這並不能說服連潮。
他不是沒接觸過厲害的催眠師。
從前他還在城北分局的時候，有個案子的當事人曾親眼目睹兇手的模樣。可由於驚嚇過度，他完全無法回憶起兇手的臉，後來還是在催眠師的幫助下才想起來的，最終成功幫警方找到了兇手。
類似的案例，國外也有很多。
催眠師可以幫助人們回憶往事，撫平創傷，擺脫夢魘。可是連潮還從未聽說過，他們可以讓人失憶。
又或者說，如果宋隱徹底忘記了那段讓他難過的往事，也就罷了。可事實並非如此——
其餘細節他都記得，卻單單精準無誤地，只忘記了兇手的臉，這實在讓人無法信服。
連潮可以肯定他在說謊。
宋隱現在看上去很可憐。
他低著頭，露出一小段白皙而脆弱的後頸，臉色看起來更加蒼白了，仿佛隨時會消融在陽光投下的陰影裏。
連潮卻嚴肅地板著臉，眼神裏透著審視與探究。
像是絲毫不為所動。
他朝宋隱所在的位置略躬了身，轉了個問題繼續逼問：“發現你父親屍體的詳細過程，可以說嗎？
“宋隱，兇手到底是怎麽進你家的？
“你開鎖進的房門，門鎖如果沒有被破壞的痕跡——”
“他是從我房間的窗戶進去的。
“我家住一樓。裝修房子的時候，我媽之前看過了一條新聞，有戶人家發了火災，可由於窗戶外裝了防盜欄桿，竟沒能成功逃生，所以我家沒裝防盜欄桿。
“案發當日，早上出門上學的時候，我忘記關窗戶了，兇手從窗戶翻進了我家，然後殺了我爸。”
宋隱猝不及防擡起頭，漆黑的眼眸好似藏著一片深淵，“連隊，你是在懷疑我嗎？”
連潮問他：“兇手怎麽會知道你房間的窗戶沒關？”
宋隱道：“案件有隨機的成分。他路過我家，看見窗戶沒關，走進去，然後殺了我父親。”
“我看了這起案件的卷宗。”
“所以呢？”
“兇手沒有偷任何東西。他就是去殺人的。可即便是抱著隨機挑選一個‘幸運兒’的心理，他怎麽知道你爸恰好在家？那天可是工作日。”
連潮的聲音壓迫感更強，他再靠近了宋隱些許，幾乎將他整個人都籠罩在了自己的陰影裏。
“剛才你自己也說了，你認為這個兇手挑選受害者時，並非完全隨機，而是遵循著某種規律。只是我們還不知道這個規律是什麽而已。
“既然如此，殺你父親這件事，兇手早有預謀。而就在這個時候，你忘記了關窗戶……
“你想告訴我，這一切都是巧合？”
“不是巧合。兇手盯上了我爸，把他當成了獵物，可他沒有立刻動手，而是觀察了他一段時間。
“一日，見我和我媽都出門了，而我又恰好沒關窗戶，兇手覺得時機到了，於是進了屋。
“他知道我爸通常都會那個時間段喝得爛醉如泥，也就易如反掌地殺了他。”
宋隱神色不見被人套話的惱意，他只是盯著連潮的眼睛道，“連隊，我覺得你似乎已經好預設了一個故事。
“你不必詐我話，不如直接告訴我……在你的故事裏，我扮演著什麽樣的角色？犯罪嫌疑人麽？”
連潮把宋隱鎖在了自己的兩臂構築的狹小空間內。
宋隱看上去蒼白、脆弱、逃無可逃。
這種情況下，連潮的繼續逼問幾乎顯得殘忍。
可他還是靠近了，居高臨下地，以近乎是在宋隱耳邊耳語的方式，沈聲道：“有沒有可能，故事是這樣的——
“宋隱，你在網吧打游戲期間，認識了這個A。
“你們……你們志趣相投，很快成為了朋友。
“這種志趣相投，並不源於你們喜歡打同一款游戲這種浮於表面的東西，而是因為你們都有原生家庭的問題。
“A 和母親關系不好，鄰居多次聽到他們爭執吵鬧，甚至他有一回離家出走了半年以上。而你在遭遇來自父親的家暴，你想殺了他，解救母親和自己。
“考慮到孟麗萍死的時候，你才12歲。那麽殺死孟麗萍的事，更可能是他獨立完成的。
“可在那之後……當你們二人熟悉起來，了解彼此的經歷後……或許是A主動提出，或許是授意，你們決定讓他殺了你的父親。那扇窗戶，就是你故意幫他開的——”
“嗯。他殺完孟麗萍，成功嫁禍給了‘雨夜殺人魔’，於是在我父親那裏故技重施。很精彩的故事。”
未等連潮說完，宋隱打斷了他。
他擡起一只手放到連潮的肩膀上，手掌驀地用力將他推離自己，再站起身來，看向他淡淡笑著道：
“連隊，你怎麽不把故事編得更精彩一點？
“比如……比如A是我男朋友，才會為我做這種事。只是後來我們感情破裂，於是我把他舉報了。”
宋隱說話的語氣帶有幾分挑釁。
與此同時他的眼神變得非常冷漠，五官也隨之淩厲。
不久前連潮剛覺得自己特殊——宋隱在自己面前一直表現得很溫柔很配合——
現在這個特殊性卻無疑被他親手打破了。
藏在絲綢裏的利刃出了鞘。
現在的宋隱看起來頗具攻擊性。
“我不這樣認為。”連潮眉眼微沈，聲音愈發嚴厲，“如果這個故事是真的，你們的關系不可能非常親近。否則案發後一旦排查社會關系，他很容易暴露。”
“沒準是地下戀呢。”
宋隱略顯刻薄地打斷他道，“那會兒我只有17歲。對方又是個男的。我當然要瞞著老師同學和家長了。警察自然也不會知道。”
“宋隱——”
連潮眉峰不由壓緊。
這會兒他當然已經意識到，自己似乎把宋隱惹生氣了，於是當即從旁邊箱子裏抽出一罐蘇打水，打開後遞了過去：“我之前說過，如果你不舒服，隨時可以喊停。”
宋隱沒接他的水，只冷冷看著他道：“連隊，如果你認為這個案子有問題，想重啟調查，我倒是有個觀點想分享給你——
“連環殺人案裏，第一個死去的小女孩，她的屍體被人發現在垃圾桶裏時，有一把傘撐在垃圾桶頂。
“後來人們看到屍體手臂上的標記，聯想到那把傘，再結合那些案子都發生在雨夜的事實，也就很自然地認為那是傘形標記。
“尤其是媒體，他們率先把兇手稱作‘雨夜殺人魔’。
“但是，一個三角形加一個豎線，一定指代‘雨傘’嗎？
“我看未必。就比如很多警示牌也是三角形的。”
頓了頓，宋隱再道：“姜南祺說得對，我不過是一個法醫，如果沒有屍體需要我解剖，那我就先告辭了。
“如果你一定要懷疑我，可以，拿出實質性證據，逮捕我，進審訊室審我。否則我沒什麽可說的。”
宋隱徑直朝辦公室外走去。
然而他剛拉開玻璃門，“啪”得一聲響，連潮大步邁過來，又把門給合上了。
宋隱駐足，轉身，擡眸，撞進連潮落下來的目光。
連潮手撐在玻璃門上沒放，和旁邊的墻面形成了一個極具壓迫感的夾角，就這樣把宋隱圍在了其中。
他試圖讓聲音聽起來不那麽嚴肅，但他很少這樣，於是他此刻的溫柔顯得有些生硬。
“宋隱，我說這些，並不是認定你有問題。我只是想逼你說出實話。上面會重啟這起連環殺人案的調查。就算不是我，總有一日，你也會被其他人問到這些問題。
“被我懷疑，總比被其他人懷疑好。
“你到底隱瞞了什麽，當真不肯告訴我？”
兩人僵持片刻後，宋隱眼裏的尖銳稍微去掉了些許，不過還是沒有開口，而只是陷入了沈默。
他想到了八年前的一幕——
新龍村那場爆炸案後不久，放學路上的宋隱看到了一輛熟悉的警察。
走過去後，裏面果然坐著李錚。
不過短短十幾天不見，李錚卻像是老了十歲。
他面容疲憊地招呼宋隱上了車，隨後帶他去大商場吃了頓晚飯。
“……現在案子的證據鏈已經完善，我們甚至在孟小剛的車上找到了完整的犯罪日志，DNA比對也沒問題。不過我還是有點不放心，總覺得有些不對勁。”
等飯吃得差不多了，李錚看向宋隱問，“你在網吧裏看到的那個兇手，長什麽樣子，還記得嗎？”
聽到這話，17歲的宋隱放下筷子，側頭透過火鍋店的落地玻璃墻，看向了不遠外巨大的廣告牌。
那是某運動品牌的服裝廣告。
巨幅海報上，連潮和他的父親穿著親子裝在打籃球。
那時候的連潮尚有幾分少年氣，長相英俊瀟灑，氣質高冷矜貴，惹得商場裏的女孩子們頻頻駐足觀看。
連潮沒有進娛樂圈的打算，這是他這輩子陪父親拍過的唯一一個廣告。
宋隱第一次看到這個廣告的時候，感覺一切就像是天意。
李錚順著宋隱的目光往廣告牌那處瞧了一眼：“喲，連丘泰，影帝啊！嘖，我老婆可迷他了。
“他旁邊是他兒子吧，父子倆還長得挺像。他叫什麽來著……哦，牌子上寫著呢，連潮！”
宋隱收回視線，看向李錚：“你妻子很了解連丘泰？”
“沒辦法。人家長得帥嘛！”
李錚攤手，“大明星和普通人還是不一樣啊。嘖，他應該比我歲數大吧？看起來比我年輕多了！”
“連丘泰可能有私生子嗎？”
“你這種三好學生也關心娛樂八卦？
“他不能有吧！我老婆同時喜歡很多男明星呢。這麽多年過去，一個二個都出事了，就剩這個沒塌房。他歲數擺在這裏，算是接受住考驗了。你問這個做什麽？”
宋隱道：“我只是好奇。你說他妻子生孩子的時候……有沒有可能生了雙胞胎，然後偷偷抱走了一個？”
“沒可能吧？”李錚道，“我老婆愛看娛樂圈八卦，跟我聊過這事兒……連丘泰他老婆生孩子的時候，醫院被記者圍了裏三層外三層，他們蹲守三天三夜，就為搶頭條，誰都想第一個拍到他們孩子的照片。
“話說，這連丘泰的老婆也是個勇士啊，生完沒幾個小時，居然就能穿著高跟鞋，出來見媒體了！
“總之他們的生產過程，全程有無數人圍觀，確實就只生了一個，怎麽可能發生你說的那種事？
“那麽多醫生護士記者看著，如果日後發現少了個孩子……那針對此事的揣測不得瘋傳全網？
“宋隱，你問這個是——”
宋隱試探性道：“沒什麽。你剛才問我那兇手的模樣時，我不知怎麽，忽然就想到了……連潮的那張臉。”
李錚笑了笑，根本沒當回事：“哈，我還以為你要說，兇手的臉和連潮一樣。這怎麽可能呢？”
是啊。這怎麽可能呢？
宋隱依然懷疑，他見過的那個聲稱自己是“連潮”的人，和廣告牌上的那個連潮就是雙胞胎。
可在所有人的眼裏，這件事都不可能存在。
連丘泰如果是普通小明星就算了，可他是人氣極高、家喻戶曉、走到哪裏都會引來極大關註的大明星。
他如果真的隱瞞了什麽，這麽多年來，不可能不露出絲毫的破綻。
此外，李錚剛才說的那些，宋隱也上網查過。
連丘泰的妻子汪澄芝生產的全過程，都有記者盯著，甚至有無良記者假扮護工混進了醫院偷拍。
因此汪澄芝確實只生了一個兒子。
這是很多人親眼見證的。
自己見過的那個人，和連潮不可能是雙胞胎。
至於整容……整容技術還沒那麽發達。
更何況自己近距離看過那個人的臉，根本沒有絲毫的整容痕跡。
17歲的宋隱知道，這種情況下，即便自己說出見過的殺人犯，就是廣告牌上的連潮，也絕對不會有人相信。
眼前的李錚還好，他只會覺得自己心理出了問題，可能產生了幻覺。
換了其他人，問題就嚴重了。
他們恐怕可能會懷疑我殺過人——
我才是兇手，我想冤枉一個不存在的人，於是說謊，編造了一個“網吧兇手”。
可我無法憑空編造出他的模樣，於是對畫像師描述那人的五官時，下意識借用了算是公眾人物的連潮的臉。
基於這樣的考慮，8年前的宋隱，實在沒辦法對李錚出描述那張臉，只能謊稱自己不記得了，只能把一切推給所謂的“催眠師”。
至於8年後，宋隱也沒辦法對連潮描述。
尤其在連潮本來就有些懷疑他的情況下。
這世上不可能存在兩個一模一樣的人。
兇案發生時，遠在帝都的連潮又有足夠充分的不在場證明。
宋隱知道，一旦自己描述出那張臉，在其他人眼裏，排除所有不可能，只剩下一種可能了——
自己才是那個說謊的人。
所有人都會認為，我殺了我父親。
或者我至少參與了其中，與兇手系合作犯案。
他們會像連潮那樣，認為即便我沒有親手殺人，也故意打開了那扇窗。
他們甚至會懷疑，我把兇手的相關情報告訴警察後，轉眼又把這件事告訴了兇手。
否則這無法解釋，孟小剛為什麽會提前準備好定時炸藥，並恰好能帶回一個小女孩做人質，就好像他提前知道警察已經埋伏在了附近似的。
【壞人已解決，不用謝】
青春年少時第一次看見這句話時，就連宋隱也不得不承認，他有一瞬的恍神，以為那個人真要救自己於水火。
可後來他反應過來了——
那個人只是想把自己一起拖入地獄。
“宋隱，我幫了你，你為什麽反而怪罪我？”
“我明明救了你，幫你懲治了你那罪惡的父親啊。”
“宋隱你忘了嗎？你親口說過，讓我殺了你父親。”
“你開玩笑的？可是怎麽辦，我當真了。”
“宋隱，這場因果，你已經沾染了。如果你覺得我有罪，你自己就清白麽？”
“宋隱，為什麽要逃？我弒母，你殺父。你和我一樣，都是罪人了。我們從來都是同一種人，不是麽？”
“不過宋宋，不需要感到害怕。大帝會原諒你身上的罪。只要你肯信仰他。”
“還記得嗎？我教過你那個詞的——Evangelium.”
“宋宋，失去父母的孩子，被父母背叛的孩子……在大帝眼裏，都只是可憐的、無家可歸的迷途羔羊。”
“而迷途的羔羊是需要牧羊人的。”
“你相信我，讓我幫你，好不好？”
“宋宋，福音幫收留的，都是無家可歸的孩子。你、我，又或者飛鴻他們，我們其實都是沒人要的孩子。我們同病相憐，只有抱團取暖。”
“宋宋，過來，來我這裏。福音幫是個大家庭，每個人都很歡迎你的加入。”
“你不來福音幫的話，想去哪裏呢？”
“恐怕你只能去警局了。”
“你不信任大帝，大帝也沒法庇護你。到時候，我只能告訴警察，是你讓我打開的那扇窗，是你讓我殺了你父親的。大好前途就此葬送，值得嗎？”
“宋宋，乖，來我的身邊。”
……
下一瞬，宋隱的眼前浮現出了李虹的屍體。
他的眼神出現了些許憐憫，以及後怕。
他太知道李虹是怎麽一步步被洗腦的了。
他差一點，就淪入了同樣的境地。
胃裏頓時出現了熟悉的翻湧感。
宋隱一把推開連潮去到辦公桌邊，拿起那罐蘇打水仰頭就朝胃裏灌了去。
他仰著頭，瓷白的脖頸上凸起的喉結快速滾動著，可他灌水的動作還是太急，很多來不及吞咽的又苦又澀的水，就這麽順著嘴角流下去，把領口都沾濕了。
此刻宋隱的狀態無疑非常不對勁。
連潮的第一反應是走上前給他一個用力的擁抱。
可是手臂擡起來又落了下去，連潮的身體僵了片刻，轉而去取了幾張抽紙。
忽然之間，宋隱劇烈地咳嗽起來。明顯是被嗆到了。
連潮迅速走過去，一把握住他的手腕，強迫著把那罐蘇打水從他嘴邊移開，再強行從他手裏搶走。
然後連潮擡起另一只手，近乎溫柔地幫宋隱擦起了他嘴角、下巴、脖頸和領口處的蘇打水。
這個時候宋隱輕輕吸了一口氣，擡眸望向連潮。
連潮立刻註意到，他的眼睛居然紅了。
其實理智上連潮知道，這是嗆咳導致的生理性淚水，可他的心居然毫無征兆地、狠狠地酸疼了一下，像是被人用力捏了一把心臟。
這幾乎是連潮從小到大，從未曾有過的感受。
於是情感上，連潮感覺是自己辜負了宋隱的信任，才導致他如此難過。
連潮感覺自己像十惡不赦的罪人。
“宋隱，如果我說了什麽話讓你難過，我向你道歉，好不好？”
連潮的聲音放得很輕很輕。
宋隱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單只是看著他陷入沈默。
“我只是想告訴你——”
連潮握住他手腕的那只手用力了幾分，“你可以選擇信任我。你願意信任我，告訴我實情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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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或者弟弟？沒有。我是獨生子女。”
連潮挑眉，頗為奇怪地問，“怎麽忽然問這個？”
宋隱再問：“也許你只是不知情。有可能嗎？”
“你的意思該不會是，我爸媽在我不知情的情況下，把他們的其他孩子抱養給了其他人？”
連潮道，“不可能有這樣的事情發生。我們家既不缺錢，也不封建迷信。並且我爸媽人都很好，道德水準也很高。他們不會允許這樣的事情發生。
“曾經有小報的人跟蹤了我們一家三口好幾年，就想挖點料。可最終他一無所獲。
“至於說孩子被人販子拐走……也不可能。我從來沒聽說過。你到底為什麽問這個？”
“沒什麽。”
宋隱重新垂下眼眸，不著痕跡地轉移了話題，“我媽在我之後，其實又懷過一個孩子，只不過意外流掉了。
“有時候我會想，如果我有個親生的弟弟或者妹妹，情況是會變好還是變遭。
“說回案子吧，你剛才問我什麽來著？
“哦對——你問我那個人的樣子。我不記得了。”
“宋隱，老實說，我不相信這句話。”
連潮的一雙眼眸看起來深不見底，“你說和他打過幾次游戲，怎麽會完全不記得他的樣子？
“就算記不清楚，是高是矮，是胖是瘦，寬臉瘦臉……連這些大概的形容，都說不出來嗎？”
沈默許久後，宋隱才道：“八年前，警方追去新龍村的時候，我也去了。那天我逃了學，很早就坐公交車趕到了附近。我想知道，警察是不是真的會去捉人。
“後來……後來我爬到樹上，看到了那場爆炸。
“兇手死了，他手裏的小女孩死了，還有好多警察也跟著死了。所以——”
說這些話的時候，宋隱略低著頭，黑羽般的睫毛長長地向下垂落，嘴唇也退了血色，看起來格外蒼白。
短暫的停頓後，他繼續道：
“我為自己的輕率舉動感到很後悔。那之後很長一段時間都睡不著，精神狀態非常糟糕。
“馬上就要高考了，班主任很擔心我。後來警察再來找我，她都會幫我攔回去。也是她帶我去醫院看了醫生。
“剛開始我們去的醫院的精神科，醫生表示精神類的西藥，副作用很大，有的人藥物耐受度低，短期內可能會出現記憶力衰退，註意力無法集中的情況。可高考是沒有什麽容錯率的。我最終沒有吃藥。
“後來班主任找到她從國外回來的專攻心理學的朋友，他教我冥想，還為我嘗試了催眠治療。
“某次深度催眠後，我心上的大石頭好像消失了，我得到了治愈。但與此同時，我忘了那個人的樣子。
“……其實正是由於這段經歷，我對心理學產生了興趣，大學才輔修了相關專業。”
宋隱的話聽起來似乎沒有破綻。
可這並不能說服連潮。
他不是沒接觸過厲害的催眠師。
從前他還在城北分局的時候，有個案子的當事人曾親眼目睹兇手的模樣。可由於驚嚇過度，他完全無法回憶起兇手的臉，後來還是在催眠師的幫助下才想起來的，最終成功幫警方找到了兇手。
類似的案例，國外也有很多。
催眠師可以幫助人們回憶往事，撫平創傷，擺脫夢魘。可是連潮還從未聽說過，他們可以讓人失憶。
又或者說，如果宋隱徹底忘記了那段讓他難過的往事，也就罷了。可事實並非如此——
其餘細節他都記得，卻單單精準無誤地，只忘記了兇手的臉，這實在讓人無法信服。
連潮可以肯定他在說謊。
宋隱現在看上去很可憐。
他低著頭，露出一小段白皙而脆弱的後頸，臉色看起來更加蒼白了，仿佛隨時會消融在陽光投下的陰影裏。
連潮卻嚴肅地板著臉，眼神裏透著審視與探究。
像是絲毫不為所動。
他朝宋隱所在的位置略躬了身，轉了個問題繼續逼問：“發現你父親屍體的詳細過程，可以說嗎？
“宋隱，兇手到底是怎麽進你家的？
“你開鎖進的房門，門鎖如果沒有被破壞的痕跡——”
“他是從我房間的窗戶進去的。
“我家住一樓。裝修房子的時候，我媽之前看過了一條新聞，有戶人家發了火災，可由於窗戶外裝了防盜欄桿，竟沒能成功逃生，所以我家沒裝防盜欄桿。
“案發當日，早上出門上學的時候，我忘記關窗戶了，兇手從窗戶翻進了我家，然後殺了我爸。”
宋隱猝不及防擡起頭，漆黑的眼眸好似藏著一片深淵，“連隊，你是在懷疑我嗎？”
連潮問他：“兇手怎麽會知道你房間的窗戶沒關？”
宋隱道：“案件有隨機的成分。他路過我家，看見窗戶沒關，走進去，然後殺了我父親。”
“我看了這起案件的卷宗。”
“所以呢？”
“兇手沒有偷任何東西。他就是去殺人的。可即便是抱著隨機挑選一個‘幸運兒’的心理，他怎麽知道你爸恰好在家？那天可是工作日。”
連潮的聲音壓迫感更強，他再靠近了宋隱些許，幾乎將他整個人都籠罩在了自己的陰影裏。
“剛才你自己也說了，你認為這個兇手挑選受害者時，並非完全隨機，而是遵循著某種規律。只是我們還不知道這個規律是什麽而已。
“既然如此，殺你父親這件事，兇手早有預謀。而就在這個時候，你忘記了關窗戶……
“你想告訴我，這一切都是巧合？”
“不是巧合。兇手盯上了我爸，把他當成了獵物，可他沒有立刻動手，而是觀察了他一段時間。
“一日，見我和我媽都出門了，而我又恰好沒關窗戶，兇手覺得時機到了，於是進了屋。
“他知道我爸通常都會那個時間段喝得爛醉如泥，也就易如反掌地殺了他。”
宋隱神色不見被人套話的惱意，他只是盯著連潮的眼睛道，“連隊，我覺得你似乎已經好預設了一個故事。
“你不必詐我話，不如直接告訴我……在你的故事裏，我扮演著什麽樣的角色？犯罪嫌疑人麽？”
連潮把宋隱鎖在了自己的兩臂構築的狹小空間內。
宋隱看上去蒼白、脆弱、逃無可逃。
這種情況下，連潮的繼續逼問幾乎顯得殘忍。
可他還是靠近了，居高臨下地，以近乎是在宋隱耳邊耳語的方式，沈聲道：“有沒有可能，故事是這樣的——
“宋隱，你在網吧打游戲期間，認識了這個A。
“你們……你們志趣相投，很快成為了朋友。
“這種志趣相投，並不源於你們喜歡打同一款游戲這種浮於表面的東西，而是因為你們都有原生家庭的問題。
“A 和母親關系不好，鄰居多次聽到他們爭執吵鬧，甚至他有一回離家出走了半年以上。而你在遭遇來自父親的家暴，你想殺了他，解救母親和自己。
“考慮到孟麗萍死的時候，你才12歲。那麽殺死孟麗萍的事，更可能是他獨立完成的。
“可在那之後……當你們二人熟悉起來，了解彼此的經歷後……或許是A主動提出，或許是授意，你們決定讓他殺了你的父親。那扇窗戶，就是你故意幫他開的——”
“嗯。他殺完孟麗萍，成功嫁禍給了‘雨夜殺人魔’，於是在我父親那裏故技重施。很精彩的故事。”
未等連潮說完，宋隱打斷了他。
他擡起一只手放到連潮的肩膀上，手掌驀地用力將他推離自己，再站起身來，看向他淡淡笑著道：
“連隊，你怎麽不把故事編得更精彩一點？
“比如……比如A是我男朋友，才會為我做這種事。只是後來我們感情破裂，於是我把他舉報了。”
宋隱說話的語氣帶有幾分挑釁。
與此同時他的眼神變得非常冷漠，五官也隨之淩厲。
不久前連潮剛覺得自己特殊——宋隱在自己面前一直表現得很溫柔很配合——
現在這個特殊性卻無疑被他親手打破了。
藏在絲綢裏的利刃出了鞘。
現在的宋隱看起來頗具攻擊性。
“我不這樣認為。”連潮眉眼微沈，聲音愈發嚴厲，“如果這個故事是真的，你們的關系不可能非常親近。否則案發後一旦排查社會關系，他很容易暴露。”
“沒準是地下戀呢。”
宋隱略顯刻薄地打斷他道，“那會兒我只有17歲。對方又是個男的。我當然要瞞著老師同學和家長了。警察自然也不會知道。”
“宋隱——”
連潮眉峰不由壓緊。
這會兒他當然已經意識到，自己似乎把宋隱惹生氣了，於是當即從旁邊箱子裏抽出一罐蘇打水，打開後遞了過去：“我之前說過，如果你不舒服，隨時可以喊停。”
宋隱沒接他的水，只冷冷看著他道：“連隊，如果你認為這個案子有問題，想重啟調查，我倒是有個觀點想分享給你——
“連環殺人案裏，第一個死去的小女孩，她的屍體被人發現在垃圾桶裏時，有一把傘撐在垃圾桶頂。
“後來人們看到屍體手臂上的標記，聯想到那把傘，再結合那些案子都發生在雨夜的事實，也就很自然地認為那是傘形標記。
“尤其是媒體，他們率先把兇手稱作‘雨夜殺人魔’。
“但是，一個三角形加一個豎線，一定指代‘雨傘’嗎？
“我看未必。就比如很多警示牌也是三角形的。”
頓了頓，宋隱再道：“姜南祺說得對，我不過是一個法醫，如果沒有屍體需要我解剖，那我就先告辭了。
“如果你一定要懷疑我，可以，拿出實質性證據，逮捕我，進審訊室審我。否則我沒什麽可說的。”
宋隱徑直朝辦公室外走去。
然而他剛拉開玻璃門，“啪”得一聲響，連潮大步邁過來，又把門給合上了。
宋隱駐足，轉身，擡眸，撞進連潮落下來的目光。
連潮手撐在玻璃門上沒放，和旁邊的墻面形成了一個極具壓迫感的夾角，就這樣把宋隱圍在了其中。
他試圖讓聲音聽起來不那麽嚴肅，但他很少這樣，於是他此刻的溫柔顯得有些生硬。
“宋隱，我說這些，並不是認定你有問題。我只是想逼你說出實話。上面會重啟這起連環殺人案的調查。就算不是我，總有一日，你也會被其他人問到這些問題。
“被我懷疑，總比被其他人懷疑好。
“你到底隱瞞了什麽，當真不肯告訴我？”
兩人僵持片刻後，宋隱眼裏的尖銳稍微去掉了些許，不過還是沒有開口，而只是陷入了沈默。
他想到了八年前的一幕——
新龍村那場爆炸案後不久，放學路上的宋隱看到了一輛熟悉的警察。
走過去後，裏面果然坐著李錚。
不過短短十幾天不見，李錚卻像是老了十歲。
他面容疲憊地招呼宋隱上了車，隨後帶他去大商場吃了頓晚飯。
“……現在案子的證據鏈已經完善，我們甚至在孟小剛的車上找到了完整的犯罪日志，DNA比對也沒問題。不過我還是有點不放心，總覺得有些不對勁。”
等飯吃得差不多了，李錚看向宋隱問，“你在網吧裏看到的那個兇手，長什麽樣子，還記得嗎？”
聽到這話，17歲的宋隱放下筷子，側頭透過火鍋店的落地玻璃墻，看向了不遠外巨大的廣告牌。
那是某運動品牌的服裝廣告。
巨幅海報上，連潮和他的父親穿著親子裝在打籃球。
那時候的連潮尚有幾分少年氣，長相英俊瀟灑，氣質高冷矜貴，惹得商場裏的女孩子們頻頻駐足觀看。
連潮沒有進娛樂圈的打算，這是他這輩子陪父親拍過的唯一一個廣告。
宋隱第一次看到這個廣告的時候，感覺一切就像是天意。
李錚順著宋隱的目光往廣告牌那處瞧了一眼：“喲，連丘泰，影帝啊！嘖，我老婆可迷他了。
“他旁邊是他兒子吧，父子倆還長得挺像。他叫什麽來著……哦，牌子上寫著呢，連潮！”
宋隱收回視線，看向李錚：“你妻子很了解連丘泰？”
“沒辦法。人家長得帥嘛！”
李錚攤手，“大明星和普通人還是不一樣啊。嘖，他應該比我歲數大吧？看起來比我年輕多了！”
“連丘泰可能有私生子嗎？”
“你這種三好學生也關心娛樂八卦？
“他不能有吧！我老婆同時喜歡很多男明星呢。這麽多年過去，一個二個都出事了，就剩這個沒塌房。他歲數擺在這裏，算是接受住考驗了。你問這個做什麽？”
宋隱道：“我只是好奇。你說他妻子生孩子的時候……有沒有可能生了雙胞胎，然後偷偷抱走了一個？”
“沒可能吧？”李錚道，“我老婆愛看娛樂圈八卦，跟我聊過這事兒……連丘泰他老婆生孩子的時候，醫院被記者圍了裏三層外三層，他們蹲守三天三夜，就為搶頭條，誰都想第一個拍到他們孩子的照片。
“話說，這連丘泰的老婆也是個勇士啊，生完沒幾個小時，居然就能穿著高跟鞋，出來見媒體了！
“總之他們的生產過程，全程有無數人圍觀，確實就只生了一個，怎麽可能發生你說的那種事？
“那麽多醫生護士記者看著，如果日後發現少了個孩子……那針對此事的揣測不得瘋傳全網？
“宋隱，你問這個是——”
宋隱試探性道：“沒什麽。你剛才問我那兇手的模樣時，我不知怎麽，忽然就想到了……連潮的那張臉。”
李錚笑了笑，根本沒當回事：“哈，我還以為你要說，兇手的臉和連潮一樣。這怎麽可能呢？”
是啊。這怎麽可能呢？
宋隱依然懷疑，他見過的那個聲稱自己是“連潮”的人，和廣告牌上的那個連潮就是雙胞胎。
可在所有人的眼裏，這件事都不可能存在。
連丘泰如果是普通小明星就算了，可他是人氣極高、家喻戶曉、走到哪裏都會引來極大關註的大明星。
他如果真的隱瞞了什麽，這麽多年來，不可能不露出絲毫的破綻。
此外，李錚剛才說的那些，宋隱也上網查過。
連丘泰的妻子汪澄芝生產的全過程，都有記者盯著，甚至有無良記者假扮護工混進了醫院偷拍。
因此汪澄芝確實只生了一個兒子。
這是很多人親眼見證的。
自己見過的那個人，和連潮不可能是雙胞胎。
至於整容……整容技術還沒那麽發達。
更何況自己近距離看過那個人的臉，根本沒有絲毫的整容痕跡。
17歲的宋隱知道，這種情況下，即便自己說出見過的殺人犯，就是廣告牌上的連潮，也絕對不會有人相信。
眼前的李錚還好，他只會覺得自己心理出了問題，可能產生了幻覺。
換了其他人，問題就嚴重了。
他們恐怕可能會懷疑我殺過人——
我才是兇手，我想冤枉一個不存在的人，於是說謊，編造了一個“網吧兇手”。
可我無法憑空編造出他的模樣，於是對畫像師描述那人的五官時，下意識借用了算是公眾人物的連潮的臉。
基於這樣的考慮，8年前的宋隱，實在沒辦法對李錚出描述那張臉，只能謊稱自己不記得了，只能把一切推給所謂的“催眠師”。
至於8年後，宋隱也沒辦法對連潮描述。
尤其在連潮本來就有些懷疑他的情況下。
這世上不可能存在兩個一模一樣的人。
兇案發生時，遠在帝都的連潮又有足夠充分的不在場證明。
宋隱知道，一旦自己描述出那張臉，在其他人眼裏，排除所有不可能，只剩下一種可能了——
自己才是那個說謊的人。
所有人都會認為，我殺了我父親。
或者我至少參與了其中，與兇手系合作犯案。
他們會像連潮那樣，認為即便我沒有親手殺人，也故意打開了那扇窗。
他們甚至會懷疑，我把兇手的相關情報告訴警察後，轉眼又把這件事告訴了兇手。
否則這無法解釋，孟小剛為什麽會提前準備好定時炸藥，並恰好能帶回一個小女孩做人質，就好像他提前知道警察已經埋伏在了附近似的。
【壞人已解決，不用謝】
青春年少時第一次看見這句話時，就連宋隱也不得不承認，他有一瞬的恍神，以為那個人真要救自己於水火。
可後來他反應過來了——
那個人只是想把自己一起拖入地獄。
“宋隱，我幫了你，你為什麽反而怪罪我？”
“我明明救了你，幫你懲治了你那罪惡的父親啊。”
“宋隱你忘了嗎？你親口說過，讓我殺了你父親。”
“你開玩笑的？可是怎麽辦，我當真了。”
“宋隱，這場因果，你已經沾染了。如果你覺得我有罪，你自己就清白麽？”
“宋隱，為什麽要逃？我弒母，你殺父。你和我一樣，都是罪人了。我們從來都是同一種人，不是麽？”
“不過宋宋，不需要感到害怕。大帝會原諒你身上的罪。只要你肯信仰他。”
“還記得嗎？我教過你那個詞的——Evangelium.”
“宋宋，失去父母的孩子，被父母背叛的孩子……在大帝眼裏，都只是可憐的、無家可歸的迷途羔羊。”
“而迷途的羔羊是需要牧羊人的。”
“你相信我，讓我幫你，好不好？”
“宋宋，福音幫收留的，都是無家可歸的孩子。你、我，又或者飛鴻他們，我們其實都是沒人要的孩子。我們同病相憐，只有抱團取暖。”
“宋宋，過來，來我這裏。福音幫是個大家庭，每個人都很歡迎你的加入。”
“你不來福音幫的話，想去哪裏呢？”
“恐怕你只能去警局了。”
“你不信任大帝，大帝也沒法庇護你。到時候，我只能告訴警察，是你讓我打開的那扇窗，是你讓我殺了你父親的。大好前途就此葬送，值得嗎？”
“宋宋，乖，來我的身邊。”
……
下一瞬，宋隱的眼前浮現出了李虹的屍體。
他的眼神出現了些許憐憫，以及後怕。
他太知道李虹是怎麽一步步被洗腦的了。
他差一點，就淪入了同樣的境地。
胃裏頓時出現了熟悉的翻湧感。
宋隱一把推開連潮去到辦公桌邊，拿起那罐蘇打水仰頭就朝胃裏灌了去。
他仰著頭，瓷白的脖頸上凸起的喉結快速滾動著，可他灌水的動作還是太急，很多來不及吞咽的又苦又澀的水，就這麽順著嘴角流下去，把領口都沾濕了。
此刻宋隱的狀態無疑非常不對勁。
連潮的第一反應是走上前給他一個用力的擁抱。
可是手臂擡起來又落了下去，連潮的身體僵了片刻，轉而去取了幾張抽紙。
忽然之間，宋隱劇烈地咳嗽起來。明顯是被嗆到了。
連潮迅速走過去，一把握住他的手腕，強迫著把那罐蘇打水從他嘴邊移開，再強行從他手裏搶走。
然後連潮擡起另一只手，近乎溫柔地幫宋隱擦起了他嘴角、下巴、脖頸和領口處的蘇打水。
這個時候宋隱輕輕吸了一口氣，擡眸望向連潮。
連潮立刻註意到，他的眼睛居然紅了。
其實理智上連潮知道，這是嗆咳導致的生理性淚水，可他的心居然毫無征兆地、狠狠地酸疼了一下，像是被人用力捏了一把心臟。
這幾乎是連潮從小到大，從未曾有過的感受。
於是情感上，連潮感覺是自己辜負了宋隱的信任，才導致他如此難過。
連潮感覺自己像十惡不赦的罪人。
“宋隱，如果我說了什麽話讓你難過，我向你道歉，好不好？”
連潮的聲音放得很輕很輕。
宋隱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單只是看著他陷入沈默。
“我只是想告訴你——”
連潮握住他手腕的那只手用力了幾分，“你可以選擇信任我。你願意信任我，告訴我實情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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