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萬福靈同會
關燈
小
中
大
第34章 萬福靈同會
宋隱沒有對連潮給出任何回應，只是推開他的手，自他的辦公室離開，繼而打車回了家。
之後宋隱難得拋下了工作，把自己關在書房了游戲。
他玩的是單機的末日喪屍類的游戲，操縱著手柄把一個又一個畸形異變的怪物射殺，雖然治標不治本，但短時間內，這在極大程度上舒緩了他的壓力。
如果這世上的所有怪物都能這樣被清掃幹凈。
不失為一件暢快事。
晚上10點半，宋隱離開書房打算去洗澡。
姜南祺在這個時候回來了。
宋隱註意到他手上提了挺多東西：“帶什麽回來了？”
姜南祺把手裏幾個高級禮品袋往桌上一放：“我就說你領導眼熟……他是連丘泰的兒子啊？”
宋隱微微皺眉：“所以呢？”
“怪不得他那麽有錢。”姜南祺走上前神神秘秘道，“媽告訴我，他送的禮物可不便宜呢！”
“有多不便宜？”宋隱眉頭皺得更緊。
“差不多夠這場宴會吧。嘖。可真大方。”姜南祺道，“不過他長在那種家庭，可能沒概念，覺得稀松平常呢。
“咳，是這樣，媽覺得不太合適。但是把人送來的禮物直接退回去也不好，就讓我拿了這些過來……都是她之前去法國酒莊買的頂級紅酒呢。
“咱領導是從帝都來的是吧？那麽，等他這邊的家弄好了搬過去，你們作為下屬，理應是要送喬遷禮的吧？你幹脆就以慶祝他喬遷的理由，把這個送當做還禮送回去好了！”
“知道了。幫我謝謝媽。”
看一眼茶幾上的酒，宋隱轉身走向浴室。
姜南祺出聲叫住他：“哥，再聊幾句？”
宋隱這回挺配合，倒還真坐到了沙發上。“你想說什麽？”
姜南祺趕緊坐到他身邊道：“其實我聽爸說過，他喜歡咱媽，就是喜歡她身上那份清高勁兒、文藝範兒！
“跟我爸之後，她是不管他生意上的事兒的，也很少陪他應酬，對人情世故什麽的，從來都不上心。
“關於這一點，我爸老早就教育過我。那種喜歡泡年輕小姑娘的中年油膩男都是膚淺的煞筆，我千萬不能學，能收獲媽這種閱盡人間繁華的女人的愛，那才是——”
“你到底想說什麽？”
“我是想說，媽平時不管這些人情世故，可是在你領導這件事上，她難得上了心。所以她其實是很在意你的。只是你倆性格都比較……你們只是缺個契機把話說開！”
宋隱難得沒有反駁姜南祺，也沒有出言嗆他。
沈默許久後，他只道：“我知道了。你放心吧。我心裏有數。”
喲，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姜南祺先是一笑，可是在仔細瞧向宋隱後，他後知後覺發現宋隱的臉極為蒼白，看起來頗不對勁。
“哥，你沒事兒吧？這次的案子很棘手嗎？”
“沒事。就是有點累了。”
“你……”
“真的沒事。我去沖個澡。你沒事兒的話，幫我隨便點個外賣吧。”
姜南祺摸出手機一臉驚訝：“忙到現在還沒吃晚飯？”
打游戲到現在的宋隱面不改色一點頭：“嗯。”
姜南祺怒道：“你們領導真是周扒皮啊！能不能舉報他啊？一點良心都沒有！”
宋隱很肯定地再一點頭：“確實沒良心。”
次日，宋隱一大早出了門。
他開車去了南山公墓，為的是看自己的外公外婆。
去之前，宋隱去買了外公愛喝的茅臺，以及他最喜歡吃的幾樣小菜。
宋隱沒見過自己的外婆，不過聽外公說過她喜歡百合花，於是又特意買了一大束百合。
成長過程中，父母對於宋隱來說都是靠不住的，只有外公徐若來，是他唯一能夠依賴信任的長輩。
而對於徐若來來說，宋隱也給他的晚年生活，帶來了極大的寬慰。
徐若來的妻子，也即宋隱的外婆，在很年輕的時候就去世了，因此徐若來是獨自將女兒徐含芳撫養長大的。
徐家祖上稱得上是書香門第、名門望族。
徐若來自己也是全國著名的根雕師，在文博界、古玩圈、藝術收藏圈都很有聲望，自然也不差錢。
他名下那間三進院落的古董祖宅裏的珍寶，隨便拿出來一樣，恐怕都夠一個普通人一輩子的吃喝。
徐含芳是在父親的溺愛下長大的，身受藝術和國學熏陶，從小到大就沒體會過窮和得不到的滋味。
所以普通的男人無法吸引到她。
只有特立獨行的、有才華的藝術家，才能引來她的註意，比如宋隱的父親宋祿。
宋祿沒有錢，窮小子一個。
不過他油畫畫得不錯，並且頗會寫詩，他的作品經常登報，也出版過詩集。
便是靠著一首詩，他引來了徐含芳的青睞。
千金小姐倒追窮酸詩人。
這種故事不算新鮮，徐若來卻在和宋祿吃過一頓飯後，認為此人靠不住，並試圖阻止女兒和他在一起。
“他確實有才華，可心氣太高，眼高手低，還憤世嫉俗……久而久之，他的性格恐怕會出大問題。
“含芳，欣賞藝術家的才華是一回事，跟他們生活，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你會受不了的！你的人生都可能被他毀了！”
徐若來說了很多。
可是徐含芳聽不進去。
那個時候她很可憐宋祿。
在她看來，宋祿如此有才華，受到的認可卻太少太少了，普羅大眾根本不懂得欣賞他的畫和詩歌。
就好比梵高，他的畫是在他死後才值錢起來的，只因他活著的時候，大眾的鑒賞水平沒跟上。
在徐含芳看來，宋祿掙不到錢，不是因為他沒才華沒能力，而都是讀者和觀眾的問題，是這個世界的問題。
宋祿懷才不遇，偶爾抱怨幾句，偶爾憤世嫉俗，也沒什麽。
沒有性格還當什麽藝術家？
沒有情緒的淡人，也就沒激情，沒有沖勁，怎麽可能創造出驚世之作？
世人愚鈍，認識不到他作品的價值。
如果連自己都放棄了他，也許他這輩子就毀了。
於是徐含芳義無反顧地嫁給了宋祿。
她是偷戶口本去和宋祿登記的，為此不惜和徐若來反目，從徐家的豪華別墅搬出來，和宋祿住進了普通小區。
她的不幸就是從這個時候開始的。
宋祿染上酒癮後，無法寫出好作品，有時候還手抖得沒法作畫。可他不怪自己，不怪酒精，只怪徐含芳，竟說婚姻牢籠把他束縛住了，讓他失去了創作的靈感和天賦。
婚前，他稱她是自己的繆斯女神。
婚後，他罵她是困住自己的牢籠，是折斷自己翅膀的那只手。
“含芳，和你在一起之後，我太幸福了。幸福讓我失去了創作的能力……我發現痛苦才是孕育文學的溫床。
“所以，你陪我一起痛苦，好不好？”
宋隱聽到這句話後，想到的是詩人顧城。
顧城寫出過“面朝大海，春暖花開”的詩句，但最後親手殺死妻子再自盡的人，也是他。
因此心裏最陰暗的時候，宋隱確實想過要把宋祿殺死。
畢竟與其讓他像顧城那樣殺妻後再自盡，不如先除掉他，這樣起碼能救下母親。
不過後來他發現徐含芳的內核很強大。
以一種他至今也不理解的方式強大著。
她這樣驕傲、倔強、強勢的人，為何竟不會離婚？
宋隱想這個問題想了很久。
後來他發現，也許正是因為驕傲倔強，她才不肯承認自己當初選錯了，她偏要一條道走到黑。
也許正因為強勢，宋祿越活在她的意料之外，她越想把他拉回來。
她意志堅定，內核強大，也能在自己的邏輯裏自洽。
她堅定不移地認為宋祿只是懷才不遇迷了路，而自己可以帶他回正道。
無論如何，徐含芳結婚後，和父親徐若來的關系降至冰點。父女倆的關系，直到宋隱出生，才逐漸緩和起來。
徐若來對宋隱極好。
此外他還博學多才，見多識廣，講話風趣，為人睿智，因此宋隱也極喜歡和他相處。
不過很多話，宋隱是不敢對徐若來講的。
只因一次在發現徐含芳手臂上的淤青後，徐若來便心梗進醫院搶救了，不得不接受了心臟搭橋手術。
因此，盡管每次挨了父親的打，年幼的宋隱都很想去找外公哭訴，可是一想到外公的心臟問題，他只能生生忍住，最終選擇去網吧打游戲消遣時間。
南山公墓離市區不算遠，宋隱開了四十分鐘就到了。
拎著東西去到外公與外婆合葬的墓碑前，他放下百合，擺上幾道菜，又給徐若來倒上一杯酒，隨即便坐到了墓碑邊。
“外公，抱歉，最近忙，好久沒來看你了。”
“是這樣的，我最近遇到了一點難題，想聽聽你的意見，那夥人又找上我了……”
“我知道他是個……正直的人。可我不知道能不能信任他。或者說，我不確定，他是不是真的相信我。”
“你知道的，我曾經也很信任那個人，我甚至……
“我以為我可以告訴他任何事情。
“外公，從小到大，除你之外，我最信任的就是他。
“可真相是，他從接近我開始，就是為了算計我。
“如果我當初真被忽悠著，把祖宅的那些藏品全都捐給所謂的‘福音幫’，以後怎麽有臉去九泉之下見你？
“你看，到頭來我連他真正的名字都不知道。”
“這世上有血緣關系的親人，都可以互相算計。連潮又憑什麽信任我呢？我們才認識幾天？”
“所以外公，我現在面臨一個選擇——”
“你說，我該冒著被他進一步懷疑的風險，盡快把那張肖像畫交給他，還是暫時隱瞞一切？”
“我不想失去這份工作。我要做的事情還沒有做完。我不能冒任何風險。
“可是……那個殺手已經殺了三個人。也許他已經別的單子，馬上就要殺下一個。”
“外公，我拿出了一個硬幣，你來幫我選好不好？”
“如果你想讓我把肖像畫交給連潮，就讓硬幣帶字的那面朝上落地，反之，就讓硬幣帶花的那面朝上。”
“叮”得一聲響。
硬幣落在了墓碑前，在陽光下泛著冷冽的光。
宋隱彎下腰，瞇起眼睛，近距離地審視起硬幣朝上那面的紋路，眼神當即變得嚴肅。
盯了硬幣片刻，宋隱的頭無意識一歪，隨即自嘲一笑，伸手將它翻了個面。
“謝謝你，外公。我知道該怎麽選了。”
宋隱把硬幣放進手心握緊，輕聲對著墓碑說到。
·
翌日，周一。
連潮上班的時候碰到了宋隱。
後者淡淡一點頭，就迅速轉身離開了，一句話沒說。
連潮皺著眉工作一上午，中午給宋隱發起了微信：
【你之前說對面巷子裏有家夫妻店的菜還不錯？中午一起在那裏吃飯？我們談談】
很快宋隱回覆了。不過內容是：
【不好意思領導，已經點外賣了。下次吧】
連潮不理會他的搪塞，直接再發消息問他：【你說的下次是哪次，晚飯嗎？】
宋隱：【不知道呢領導】
連潮：“……”
當日下午，連潮直接去了一趟法醫大樓。
他剛進辦公室門，宋隱就走了出來。
“我得去趟理化實驗室。領導有事嗎？有事你直接找小卓就可以了。她處理不了的話，會再找我的。”
語畢，宋隱直接轉身走了。
連潮：“……”
他算是明白了。
下屬好像在和自己冷戰。
宋隱當然不是那種即便撕破臉了也無所謂的普通同事。
可怎麽處理這件事，連潮也沒想好。
從小長到大，他可以參考的案例，只有父親哄與他冷戰的母親的時候。
父親的招數無非是送玫瑰花、送首飾、推掉所有通告好好陪她、說動人露骨的情話……
然而這裏面的每一條，似乎都不適合他和宋隱。
回到辦公室不久後，連潮辦公室門被敲響。
一擡頭，他看見了卓宛白。
連潮的嘴角上揚了些許：“宋老師找我？”
卓宛白覺得連大隊長的表情有些古怪，但她是不敢造次多問的，搖搖頭後走進來，把幾個高級禮品袋放到辦公桌上。“這是……宋老師讓我轉交給你的。”
連潮皺起眉來，卓宛白瞥一眼他的表情，道：“宋老師說，這是他和母親共同準備的。說是賀喜你喬遷新居，然後感謝領導你的栽培！”
連潮：“……”
卓宛白轉身要走，連潮叫住她：“宋隱還說什麽了？”
卓宛白：“呃……哦對了，他還說，這酒也可以當做是他這個下屬孝敬你的。你務必要收下。”
栽培。孝敬。
連潮：“…………”
“那個連隊，如果沒什麽事兒的話——”
“讓宋隱到我辦公室來。”
“可是……”
“嗯？”
“宋老師找了蔣民哥，說是想和他討論下兇手畫像的事兒。就那個，被聞人棟雇傭的職業殺手的畫像！”
“畫像？畫像有什麽問題？”
連潮還沒等來卓宛白的回話，手機先響了。
他接起來，只聽胡大慶道：“連隊，天網捕捉到聞人棟了！他人在蒙城！
“他是在路口擦鼻涕，取下口罩的那一瞬間，被鏡頭捕捉到了。雖然他馬上就戴上了口罩，但我們已經捕捉到了他步態和體態，並通過步態體態識別技術，展開了對他的實時追蹤！”
“知道了。盯緊他！”
連潮當即嚴肅著臉站起來，“我立刻帶隊去……去蒙城捉人！”
蒙城。
法醫辦公室內，宋隱從送完酒回來的卓宛白的嘴裏聽到這兩個字的時候，一張臉勃然變色。
他迅速起身去到走廊，看見連潮開著那輛英菲尼迪，領著數輛警車浩浩蕩蕩從市局大門開了出去。
卓宛白有些不解地跟到走廊上，瞥向宋隱時，發現他的五官崩得很緊，眼神淩厲如刀。
不、不僅是眼神。
他整個修長的身體都繃緊了，像是化作了一把驟然出鞘的利劍，將要把誰斬殺於刃下。
輕輕吸了一口氣，宋隱折回辦公室，從抽屜裏抽出一把軍用匕首。
卓宛白驚訝地跟進去。“宋老師你這是……”
“幫我提個流程。我要去一趟蒙城。”
宋隱頭也不回地下樓，去到自己的那輛雷諾SUV裏，開車追上了連潮帶領的隊伍。
蒙城——
那是連潮父母當年出車禍的地方。
宋隱並不覺得，那只是一場單純的意外。
·
兩百裏外。蒙城。
這裏開著一家名叫“雲福居”的素齋店。
每周會有三天，這家店都會免費對無家可歸的人開放，尤其優待老人與孩童。
被重男輕女的父母輕視的女孩。
夢想不被父母理解的男孩。
遭受著來自父母的家暴和漠視的孩童，父母雙亡寄人籬下的孩童……都可以把素齋店當做他們的家。
老人也是如此。
鰥寡老人想重新找個伴兒，卻被兒女阻止的；想去實現年輕時為實現夢想，卻不被兒女理解的……
這些老人通通都能在這裏找到志同道合的夥伴，甚至能通過這裏舉辦的老年聯誼活動，找到另一半，談一段不虛此行的黃昏戀。
這日稍晚些時候，阿雲穿端著一碗生滾魚片粥，悄然去到了二樓的一個包間。
她穿著非常土味的大棉襖，還刻意把那張多情秾艷的臉給抹了黑粉，看起來有些灰頭土臉。
進包間後，她一邊把粥放到桌上，一邊對屋裏的人道：“淮市的人說，那邊的市局有動作，像是要抓捕誰，好些輛警車都朝高速路口開去了……他們不會來蒙城吧？這裏離淮市可就200公裏。”
坐在陰影裏的是個身材修長的男人，他慢條斯理地用紙巾擦掉手上的血跡，說話的時候並未擡頭。
“姓龔的人被抓了幾個？”
阿雲“喲”了一聲：“那可是帝都的專案組，詳情打聽不到呀。不過姓龔的人，已經徹底鳥獸散，做不了那惡心巴拉的轉孕珠生意了。蒙城這邊的場子，他甭想再插手！”
男人點點頭：“雖然借警察的手，讓那姓龔的翻不了身了。但我們也不能惹火燒身。最近低調點。這家店也先關幾天。”
“好，我知道了。Joker，來喝粥吧。”
“不走？還有話對我說？”
角落裏，男人驀地擡頭，一張英俊貴氣，面如刀刻般的臉，便從陰影裏顯現了出來。
他的眼神透著一股死寂。
像是沒有任何光亮照進去。
即便常陪在他身邊辦事的阿雲，觸及這個眼神後，也不由怵了怵。
她勉強笑了笑，道：“……你說如果宋隱來了蒙城，我們要像當年那樣，當東道主‘招待’他嗎？”
Joker的聲音聽起來沒有絲毫溫度：
“你是不是老了，我剛才的話，你沒聽清？”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宋隱沒有對連潮給出任何回應，只是推開他的手，自他的辦公室離開，繼而打車回了家。
之後宋隱難得拋下了工作，把自己關在書房了游戲。
他玩的是單機的末日喪屍類的游戲，操縱著手柄把一個又一個畸形異變的怪物射殺，雖然治標不治本，但短時間內，這在極大程度上舒緩了他的壓力。
如果這世上的所有怪物都能這樣被清掃幹凈。
不失為一件暢快事。
晚上10點半，宋隱離開書房打算去洗澡。
姜南祺在這個時候回來了。
宋隱註意到他手上提了挺多東西：“帶什麽回來了？”
姜南祺把手裏幾個高級禮品袋往桌上一放：“我就說你領導眼熟……他是連丘泰的兒子啊？”
宋隱微微皺眉：“所以呢？”
“怪不得他那麽有錢。”姜南祺走上前神神秘秘道，“媽告訴我，他送的禮物可不便宜呢！”
“有多不便宜？”宋隱眉頭皺得更緊。
“差不多夠這場宴會吧。嘖。可真大方。”姜南祺道，“不過他長在那種家庭，可能沒概念，覺得稀松平常呢。
“咳，是這樣，媽覺得不太合適。但是把人送來的禮物直接退回去也不好，就讓我拿了這些過來……都是她之前去法國酒莊買的頂級紅酒呢。
“咱領導是從帝都來的是吧？那麽，等他這邊的家弄好了搬過去，你們作為下屬，理應是要送喬遷禮的吧？你幹脆就以慶祝他喬遷的理由，把這個送當做還禮送回去好了！”
“知道了。幫我謝謝媽。”
看一眼茶幾上的酒，宋隱轉身走向浴室。
姜南祺出聲叫住他：“哥，再聊幾句？”
宋隱這回挺配合，倒還真坐到了沙發上。“你想說什麽？”
姜南祺趕緊坐到他身邊道：“其實我聽爸說過，他喜歡咱媽，就是喜歡她身上那份清高勁兒、文藝範兒！
“跟我爸之後，她是不管他生意上的事兒的，也很少陪他應酬，對人情世故什麽的，從來都不上心。
“關於這一點，我爸老早就教育過我。那種喜歡泡年輕小姑娘的中年油膩男都是膚淺的煞筆，我千萬不能學，能收獲媽這種閱盡人間繁華的女人的愛，那才是——”
“你到底想說什麽？”
“我是想說，媽平時不管這些人情世故，可是在你領導這件事上，她難得上了心。所以她其實是很在意你的。只是你倆性格都比較……你們只是缺個契機把話說開！”
宋隱難得沒有反駁姜南祺，也沒有出言嗆他。
沈默許久後，他只道：“我知道了。你放心吧。我心裏有數。”
喲，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姜南祺先是一笑，可是在仔細瞧向宋隱後，他後知後覺發現宋隱的臉極為蒼白，看起來頗不對勁。
“哥，你沒事兒吧？這次的案子很棘手嗎？”
“沒事。就是有點累了。”
“你……”
“真的沒事。我去沖個澡。你沒事兒的話，幫我隨便點個外賣吧。”
姜南祺摸出手機一臉驚訝：“忙到現在還沒吃晚飯？”
打游戲到現在的宋隱面不改色一點頭：“嗯。”
姜南祺怒道：“你們領導真是周扒皮啊！能不能舉報他啊？一點良心都沒有！”
宋隱很肯定地再一點頭：“確實沒良心。”
次日，宋隱一大早出了門。
他開車去了南山公墓，為的是看自己的外公外婆。
去之前，宋隱去買了外公愛喝的茅臺，以及他最喜歡吃的幾樣小菜。
宋隱沒見過自己的外婆，不過聽外公說過她喜歡百合花，於是又特意買了一大束百合。
成長過程中，父母對於宋隱來說都是靠不住的，只有外公徐若來，是他唯一能夠依賴信任的長輩。
而對於徐若來來說，宋隱也給他的晚年生活，帶來了極大的寬慰。
徐若來的妻子，也即宋隱的外婆，在很年輕的時候就去世了，因此徐若來是獨自將女兒徐含芳撫養長大的。
徐家祖上稱得上是書香門第、名門望族。
徐若來自己也是全國著名的根雕師，在文博界、古玩圈、藝術收藏圈都很有聲望，自然也不差錢。
他名下那間三進院落的古董祖宅裏的珍寶，隨便拿出來一樣，恐怕都夠一個普通人一輩子的吃喝。
徐含芳是在父親的溺愛下長大的，身受藝術和國學熏陶，從小到大就沒體會過窮和得不到的滋味。
所以普通的男人無法吸引到她。
只有特立獨行的、有才華的藝術家，才能引來她的註意，比如宋隱的父親宋祿。
宋祿沒有錢，窮小子一個。
不過他油畫畫得不錯，並且頗會寫詩，他的作品經常登報，也出版過詩集。
便是靠著一首詩，他引來了徐含芳的青睞。
千金小姐倒追窮酸詩人。
這種故事不算新鮮，徐若來卻在和宋祿吃過一頓飯後，認為此人靠不住，並試圖阻止女兒和他在一起。
“他確實有才華，可心氣太高，眼高手低，還憤世嫉俗……久而久之，他的性格恐怕會出大問題。
“含芳，欣賞藝術家的才華是一回事，跟他們生活，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你會受不了的！你的人生都可能被他毀了！”
徐若來說了很多。
可是徐含芳聽不進去。
那個時候她很可憐宋祿。
在她看來，宋祿如此有才華，受到的認可卻太少太少了，普羅大眾根本不懂得欣賞他的畫和詩歌。
就好比梵高，他的畫是在他死後才值錢起來的，只因他活著的時候，大眾的鑒賞水平沒跟上。
在徐含芳看來，宋祿掙不到錢，不是因為他沒才華沒能力，而都是讀者和觀眾的問題，是這個世界的問題。
宋祿懷才不遇，偶爾抱怨幾句，偶爾憤世嫉俗，也沒什麽。
沒有性格還當什麽藝術家？
沒有情緒的淡人，也就沒激情，沒有沖勁，怎麽可能創造出驚世之作？
世人愚鈍，認識不到他作品的價值。
如果連自己都放棄了他，也許他這輩子就毀了。
於是徐含芳義無反顧地嫁給了宋祿。
她是偷戶口本去和宋祿登記的，為此不惜和徐若來反目，從徐家的豪華別墅搬出來，和宋祿住進了普通小區。
她的不幸就是從這個時候開始的。
宋祿染上酒癮後，無法寫出好作品，有時候還手抖得沒法作畫。可他不怪自己，不怪酒精，只怪徐含芳，竟說婚姻牢籠把他束縛住了，讓他失去了創作的靈感和天賦。
婚前，他稱她是自己的繆斯女神。
婚後，他罵她是困住自己的牢籠，是折斷自己翅膀的那只手。
“含芳，和你在一起之後，我太幸福了。幸福讓我失去了創作的能力……我發現痛苦才是孕育文學的溫床。
“所以，你陪我一起痛苦，好不好？”
宋隱聽到這句話後，想到的是詩人顧城。
顧城寫出過“面朝大海，春暖花開”的詩句，但最後親手殺死妻子再自盡的人，也是他。
因此心裏最陰暗的時候，宋隱確實想過要把宋祿殺死。
畢竟與其讓他像顧城那樣殺妻後再自盡，不如先除掉他，這樣起碼能救下母親。
不過後來他發現徐含芳的內核很強大。
以一種他至今也不理解的方式強大著。
她這樣驕傲、倔強、強勢的人，為何竟不會離婚？
宋隱想這個問題想了很久。
後來他發現，也許正是因為驕傲倔強，她才不肯承認自己當初選錯了，她偏要一條道走到黑。
也許正因為強勢，宋祿越活在她的意料之外，她越想把他拉回來。
她意志堅定，內核強大，也能在自己的邏輯裏自洽。
她堅定不移地認為宋祿只是懷才不遇迷了路，而自己可以帶他回正道。
無論如何，徐含芳結婚後，和父親徐若來的關系降至冰點。父女倆的關系，直到宋隱出生，才逐漸緩和起來。
徐若來對宋隱極好。
此外他還博學多才，見多識廣，講話風趣，為人睿智，因此宋隱也極喜歡和他相處。
不過很多話，宋隱是不敢對徐若來講的。
只因一次在發現徐含芳手臂上的淤青後，徐若來便心梗進醫院搶救了，不得不接受了心臟搭橋手術。
因此，盡管每次挨了父親的打，年幼的宋隱都很想去找外公哭訴，可是一想到外公的心臟問題，他只能生生忍住，最終選擇去網吧打游戲消遣時間。
南山公墓離市區不算遠，宋隱開了四十分鐘就到了。
拎著東西去到外公與外婆合葬的墓碑前，他放下百合，擺上幾道菜，又給徐若來倒上一杯酒，隨即便坐到了墓碑邊。
“外公，抱歉，最近忙，好久沒來看你了。”
“是這樣的，我最近遇到了一點難題，想聽聽你的意見，那夥人又找上我了……”
“我知道他是個……正直的人。可我不知道能不能信任他。或者說，我不確定，他是不是真的相信我。”
“你知道的，我曾經也很信任那個人，我甚至……
“我以為我可以告訴他任何事情。
“外公，從小到大，除你之外，我最信任的就是他。
“可真相是，他從接近我開始，就是為了算計我。
“如果我當初真被忽悠著，把祖宅的那些藏品全都捐給所謂的‘福音幫’，以後怎麽有臉去九泉之下見你？
“你看，到頭來我連他真正的名字都不知道。”
“這世上有血緣關系的親人，都可以互相算計。連潮又憑什麽信任我呢？我們才認識幾天？”
“所以外公，我現在面臨一個選擇——”
“你說，我該冒著被他進一步懷疑的風險，盡快把那張肖像畫交給他，還是暫時隱瞞一切？”
“我不想失去這份工作。我要做的事情還沒有做完。我不能冒任何風險。
“可是……那個殺手已經殺了三個人。也許他已經別的單子，馬上就要殺下一個。”
“外公，我拿出了一個硬幣，你來幫我選好不好？”
“如果你想讓我把肖像畫交給連潮，就讓硬幣帶字的那面朝上落地，反之，就讓硬幣帶花的那面朝上。”
“叮”得一聲響。
硬幣落在了墓碑前，在陽光下泛著冷冽的光。
宋隱彎下腰，瞇起眼睛，近距離地審視起硬幣朝上那面的紋路，眼神當即變得嚴肅。
盯了硬幣片刻，宋隱的頭無意識一歪，隨即自嘲一笑，伸手將它翻了個面。
“謝謝你，外公。我知道該怎麽選了。”
宋隱把硬幣放進手心握緊，輕聲對著墓碑說到。
·
翌日，周一。
連潮上班的時候碰到了宋隱。
後者淡淡一點頭，就迅速轉身離開了，一句話沒說。
連潮皺著眉工作一上午，中午給宋隱發起了微信：
【你之前說對面巷子裏有家夫妻店的菜還不錯？中午一起在那裏吃飯？我們談談】
很快宋隱回覆了。不過內容是：
【不好意思領導，已經點外賣了。下次吧】
連潮不理會他的搪塞，直接再發消息問他：【你說的下次是哪次，晚飯嗎？】
宋隱：【不知道呢領導】
連潮：“……”
當日下午，連潮直接去了一趟法醫大樓。
他剛進辦公室門，宋隱就走了出來。
“我得去趟理化實驗室。領導有事嗎？有事你直接找小卓就可以了。她處理不了的話，會再找我的。”
語畢，宋隱直接轉身走了。
連潮：“……”
他算是明白了。
下屬好像在和自己冷戰。
宋隱當然不是那種即便撕破臉了也無所謂的普通同事。
可怎麽處理這件事，連潮也沒想好。
從小長到大，他可以參考的案例，只有父親哄與他冷戰的母親的時候。
父親的招數無非是送玫瑰花、送首飾、推掉所有通告好好陪她、說動人露骨的情話……
然而這裏面的每一條，似乎都不適合他和宋隱。
回到辦公室不久後，連潮辦公室門被敲響。
一擡頭，他看見了卓宛白。
連潮的嘴角上揚了些許：“宋老師找我？”
卓宛白覺得連大隊長的表情有些古怪，但她是不敢造次多問的，搖搖頭後走進來，把幾個高級禮品袋放到辦公桌上。“這是……宋老師讓我轉交給你的。”
連潮皺起眉來，卓宛白瞥一眼他的表情，道：“宋老師說，這是他和母親共同準備的。說是賀喜你喬遷新居，然後感謝領導你的栽培！”
連潮：“……”
卓宛白轉身要走，連潮叫住她：“宋隱還說什麽了？”
卓宛白：“呃……哦對了，他還說，這酒也可以當做是他這個下屬孝敬你的。你務必要收下。”
栽培。孝敬。
連潮：“…………”
“那個連隊，如果沒什麽事兒的話——”
“讓宋隱到我辦公室來。”
“可是……”
“嗯？”
“宋老師找了蔣民哥，說是想和他討論下兇手畫像的事兒。就那個，被聞人棟雇傭的職業殺手的畫像！”
“畫像？畫像有什麽問題？”
連潮還沒等來卓宛白的回話，手機先響了。
他接起來，只聽胡大慶道：“連隊，天網捕捉到聞人棟了！他人在蒙城！
“他是在路口擦鼻涕，取下口罩的那一瞬間，被鏡頭捕捉到了。雖然他馬上就戴上了口罩，但我們已經捕捉到了他步態和體態，並通過步態體態識別技術，展開了對他的實時追蹤！”
“知道了。盯緊他！”
連潮當即嚴肅著臉站起來，“我立刻帶隊去……去蒙城捉人！”
蒙城。
法醫辦公室內，宋隱從送完酒回來的卓宛白的嘴裏聽到這兩個字的時候，一張臉勃然變色。
他迅速起身去到走廊，看見連潮開著那輛英菲尼迪，領著數輛警車浩浩蕩蕩從市局大門開了出去。
卓宛白有些不解地跟到走廊上，瞥向宋隱時，發現他的五官崩得很緊，眼神淩厲如刀。
不、不僅是眼神。
他整個修長的身體都繃緊了，像是化作了一把驟然出鞘的利劍，將要把誰斬殺於刃下。
輕輕吸了一口氣，宋隱折回辦公室，從抽屜裏抽出一把軍用匕首。
卓宛白驚訝地跟進去。“宋老師你這是……”
“幫我提個流程。我要去一趟蒙城。”
宋隱頭也不回地下樓，去到自己的那輛雷諾SUV裏，開車追上了連潮帶領的隊伍。
蒙城——
那是連潮父母當年出車禍的地方。
宋隱並不覺得，那只是一場單純的意外。
·
兩百裏外。蒙城。
這裏開著一家名叫“雲福居”的素齋店。
每周會有三天，這家店都會免費對無家可歸的人開放，尤其優待老人與孩童。
被重男輕女的父母輕視的女孩。
夢想不被父母理解的男孩。
遭受著來自父母的家暴和漠視的孩童，父母雙亡寄人籬下的孩童……都可以把素齋店當做他們的家。
老人也是如此。
鰥寡老人想重新找個伴兒，卻被兒女阻止的；想去實現年輕時為實現夢想，卻不被兒女理解的……
這些老人通通都能在這裏找到志同道合的夥伴，甚至能通過這裏舉辦的老年聯誼活動，找到另一半，談一段不虛此行的黃昏戀。
這日稍晚些時候，阿雲穿端著一碗生滾魚片粥，悄然去到了二樓的一個包間。
她穿著非常土味的大棉襖，還刻意把那張多情秾艷的臉給抹了黑粉，看起來有些灰頭土臉。
進包間後，她一邊把粥放到桌上，一邊對屋裏的人道：“淮市的人說，那邊的市局有動作，像是要抓捕誰，好些輛警車都朝高速路口開去了……他們不會來蒙城吧？這裏離淮市可就200公裏。”
坐在陰影裏的是個身材修長的男人，他慢條斯理地用紙巾擦掉手上的血跡，說話的時候並未擡頭。
“姓龔的人被抓了幾個？”
阿雲“喲”了一聲：“那可是帝都的專案組，詳情打聽不到呀。不過姓龔的人，已經徹底鳥獸散，做不了那惡心巴拉的轉孕珠生意了。蒙城這邊的場子，他甭想再插手！”
男人點點頭：“雖然借警察的手，讓那姓龔的翻不了身了。但我們也不能惹火燒身。最近低調點。這家店也先關幾天。”
“好，我知道了。Joker，來喝粥吧。”
“不走？還有話對我說？”
角落裏，男人驀地擡頭，一張英俊貴氣，面如刀刻般的臉，便從陰影裏顯現了出來。
他的眼神透著一股死寂。
像是沒有任何光亮照進去。
即便常陪在他身邊辦事的阿雲，觸及這個眼神後，也不由怵了怵。
她勉強笑了笑，道：“……你說如果宋隱來了蒙城，我們要像當年那樣，當東道主‘招待’他嗎？”
Joker的聲音聽起來沒有絲毫溫度：
“你是不是老了，我剛才的話，你沒聽清？”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