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他格格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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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他格格不入
“叮”的一聲，連潮把易拉罐放到玻璃茶幾上。
過程中他深邃的目光不曾有分毫從宋隱臉上移開。
“我聽了你們剛才的對話，我判斷你們是親戚關系，而且是關系挺近的那種。所以——”
短暫的停頓後，連潮再次反問，“在市局北邊那個停車場遇見他的時候，你為什麽說，他只是‘認識的人’？”
連潮的目光過於嚴肅，像在審訊犯人。
宋隱卻顯然並沒有被審訊的自覺。
他不疾不徐地迎上連潮的目光：“你問我這話的時候，好像已經預設過答案了。那麽我想知道，你是怎麽認為的？”
“我認為，在那個當下，你並不想清晰地說明你和他的關系。”
“嗯？”
“畢竟，如果你不說清楚，其他人就可能對你們之間的關系產生誤解。”
連潮仿佛就差直接問宋隱了——
你是不是想故意惹我誤解？
宋隱倒是笑了。
他上下打量一眼連潮，眼裏透著幾分打趣，讓人窺探不到真心。
“那麽連隊，你誤解了嗎？”
燈光把連潮的影子拉得很長。
倏忽間，他朝宋隱的方向前傾了一些，那團影子便罩在了宋隱身上，似乎想讓他無處可逃。
窗紗在夜色中被風吹拂得微微擺動，就像在深海中搖曳著的、正在試探著周圍什麽的水母觸須。
易拉罐結了一層細密的水珠，在茶幾的玻璃臺面逐漸滴落成一個透明的圓形。
漫長的沈默後，連潮問宋隱：“你希望我誤解嗎？”
宋隱從連潮投下那片陰影裏直起身，湖泊一樣的眼睛，讓人生出了溺進去後會找不到岸的錯覺。
只聽他輕聲道：“我覺得領導你可能對我有誤會。”
聞言，連潮眉梢微挑，換上一副好整以暇的表情。
“什麽樣的誤會？”
宋隱淡淡道：“關於我和姜南祺的關系，我是因為不想在領導同事面前提及我的母親和繼父，所以才沒做過多的說明。”
提到“領導”“同事”這兩個字的時候，宋隱的語氣似乎有著刻意的加重。
他瞥一眼連潮此刻的表情，喝了一口又苦又澀的蘇打水，再道：“不過我也能理解連隊為什麽會有這樣的誤會。你很優秀，對你示好的男男女女，是不是很多？話說你談過戀愛嗎？”
對於宋隱給出的理由，連潮並不能相信。
宋隱坐姜南祺的車來上班，兩人的關系分明很親近。
在這種情況下，如果單純是不想提及母親和繼父，在停車場那會兒，他完全可以用“朋友”“親戚”這類的詞。
作為普通同事，聽到他這麽說，其實並不會刻意追問下去，以至於觸及他的隱私。
然而宋隱偏偏用了“認識的人”這個詞。
這簡直有些欲蓋彌彰。
反倒容易惹人揣測，他是不是和那人關系不一般，只是不便讓同事知道，才會這樣說。
可宋隱是個聰明人。
他本不該犯欲蓋彌彰的錯誤。
除非他是故意的。
連潮卻也沒有繼續在這個問題上做糾纏。
他找來抽紙，把易拉罐下方的水擦幹凈，身體向後靠上沙發背，肢體語言似乎很放松地道：“我沒談過。”
“為什麽？”
“沒時間。沒精力。沒遇見喜歡的。你呢？”
“現在沒有。以前倒談過一個男朋友。”
宋隱說這話時的眼神和表情，跟忽悠連潮去工地偷鋼管的時候，簡直一模一樣。
是以連潮無從判斷他這句話的真假。
不過他的肩線似乎仍有一瞬的繃緊，然後他問：“是麽？為什麽分手？”
宋隱淡淡道：“三觀不合吧。他跟你長得還有點像。”
連潮：“…………”
瞥見宋隱眼裏的揶揄，連潮幾乎可以肯定他是在胡說八道開玩笑了。
也不知道是怎麽長成這麽個性格的。
宋隱忽然想起什麽似的：“對了領導你是來——”
連潮站起來，把文件夾遞給他，用公事公辦的嚴厲語氣道：“有一頁報告有點問題，我已經畫圈備註了。家裏有打印機嗎？修改、打印，簽字後給我。”
“哦。那你先自己坐會兒。”
宋隱沒抱怨，接過文件夾往書房去了。
片刻後他把修改好的報告遞給連潮，想到什麽後問他：“你該不會下班後直接過來了，還沒吃晚飯？”
“你也沒吃？”
“我吃過了。”
“……”
“對了，”宋隱忽然問，“你明天有空嗎？”
連潮道：“房子裝得差不多了，明天打算去家具城買點家具什麽的。不過倒也不急。有什麽事嗎？”
“中午你能去我媽的生日宴嗎？”
“？”
“……我的意思是，你去吃頓飯，然後以我領導的名義把我叫走，就說有緊急工作要處理。
“我不想在那裏多待，但又不想駁我媽的面子，在她的一眾親戚朋友面前表現得太過明顯。總之……看你方不方便了。我找蔣民他們也行。”
連潮註視宋隱半晌，終究沒有追問。
打開手裏的報告看了一遍，發現沒問題後，他朝宋隱一點頭：“沒問題。把準確的時間和地址發我。”
這晚連潮沒在宋隱家多留，很快就離開了。
剛從小區大門開車出去，他看見了姜南祺。
連潮松開油門，降下車窗，姜南祺瞧見他，笑著走過來：“連隊要走了啊？再見。誒，我哥他心情還好嗎？”
“還行。”連潮一腳踩下剎車，想到什麽後眉峰微凜，他問姜南祺，“對了，你之前說要住在這裏保護你哥？”
“哦，對！我哥說什麽……有個沒落網的連環殺手，可能會盯上他，不讓我跟他一起住，是怕我受牽連。”
姜南祺語帶了幾分控訴，“他這邏輯有問題吧？如果真是這樣，他應該和人住在一起才對啊！一個人怎麽行呢？話說連隊，這事兒你管不？要不讓我哥住宿舍去？”
連環殺手？未落網？
宋隱在意的連環殺手，應該只有殺死他父親的那個才對。
那是每次作案後，都會在屍體上刻下傘形符號的“雨夜殺手”。
可他明明已經被警方當場逮捕，且被當場擊斃。
連潮想起來，自己初到這裏時，局長李錚曾說過的一句話：“你先和大家處兩天，回頭有時間呢，我再和你好好聊聊那起連環殺人案，以及你隊裏那些人的情況……
“尤其是宋隱。他這孩子吧，情況有點覆雜，你要多盯著點他。”
李虹案、餘元春案的發生，導致“回頭有時間”這五個字遲遲沒落實。
此刻，連潮一邊駕駛著英菲尼迪遠離宋隱所住的小區，一邊給李錚打了個電話，想約他談談這件事。
李錚道：“行啊，你直接來我家，我們聊聊。吃晚飯了嗎？那過來吧，我們邊吃邊說！”
老婆帶著孩子回娘家了，李錚得以從給孩子輔導作業的噩夢中暫時解脫出來，去小區門口買了點涼菜，擺上一瓶郎酒，在家裏簡單招待了連潮。
李錚習慣了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
知道連潮是個辦實事、不含糊的人，於是他簡單寒暄幾句後，也就直接進入了正題：
“你好像就是為當初那件連環殺人案來的吧？什麽情況，上面覺得，這案子有疑點？
“他們派你過來，一方面是想讓你在基層鍛煉，另一方面就是讓你偷偷重啟這案子的調查？”
連潮倒也實話實說：“不方便透露。”
“那麽，關於那案子，你了解得多嗎？”李錚問。
連潮搖頭：“不多。所以還要請李局盡快簽字，讓我查閱相關案件的卷宗。”
目前連潮對那起連環殺人案的了解，基本來自於網上能搜到的相關新聞報道——
雨夜殺手犯的第一起案子，發生17年前的2007年4月。
第二起發生在同一年的7月。
第三起則發生在2008年5月。
這三起案件被定性為連環殺人案後，一時間淮市人心惶惶，甚至一度沒有人敢在雨夜外出。
好在這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裏，兇手都沒有再犯案，人們的生活這才逐步恢覆了正常。
不過2011年6月，一個名叫孟麗萍的女人死了。
她死在雨夜，並且身上也有傘形標記，被認為是同一個兇手犯下的第四起案件。
僅僅三個月後，文化公園又發現了一具身上有傘形標記的男屍，他身上錢包一類的東西，還被人偷了。
這是兇手殺的第五個人。
其後，2015年12月、2016年2月、2016年4月，兇手又分別接連殺了三個人，被定性為窮兇惡極的罪犯。
其中16年2月份死的那個，便是宋隱的父親宋祿了。
此案性質惡劣，警方後來組建了專案組來推進。
不過由於兇手疑似是無差別殺人，除了兇殺案都發生在下雨天，以及死者身上有傘形標記外，完全沒能找到這八起案件受害者的任何共通之處。
兇手無法通過受害者的社會關系去排查，當年的刑偵手段又較為落後，調查一度陷入僵局。
幸好一個月後，案情出現了轉機。
經知情人舉報，警方鎖定了嫌疑人的身份，並發現了他的藏身之處，那是位於淮市下面新龍村的一家村戶。
決定逮捕的當日，警方確認兇手已經回家後，兵分數路悄然接近了這家村戶。
然而就在即將闖進房門將兇手逮捕之時，警方卻發現兇手竟劫持了人質——那是一位年僅9歲的女孩！
屋中的兇手好像知道這間土房外已圍滿了警察。
他用顯得有些大舌頭的聲音，很冷靜地，用像是在玩游戲般戲謔的語氣道：“嘻嘻，不許靠近這裏，放我走！否則我就抹了她的脖子！嘻嘻嘻……
“她的脖子又白又脆，跟大白鵝一樣，輕輕一折就斷了，嘻嘻嘻——”
警方不敢貿然動作，一方面派了談判專家過來，讓他嘗試隔著門窗與歹徒交談，勸其放下武器，放掉人質。
另一方面，狙擊手已悄然就位。
當發現談判無果，而女孩危在旦夕之際，當時的行動指揮官下了令，讓談判專家試著想辦法轉移歹徒的註意力，一旦發現機會，狙擊手便即可開槍將之擊斃。
“砰——！”
狙擊手成功了，隔著窗戶一槍爆了歹徒的頭。
幾名警員在指揮的一聲令下後，迅速沖向房中，為的是把受到驚嚇的女孩趕緊帶出來。
然而爆炸在這個時候意外的發生了。
小女孩，連同那幾名警員，全都命喪了黃泉。
如此，連環殺人案總算告破。
但警方也付出了慘痛的代價。
思及往事，李錚重重嘆了一口氣。
他悶了整整一杯白酒，道：“哎，你知道這次大換血，為啥沒把王永昌和梁舟換掉嗎？
“省裏那邊，他倆確實有點沾親帶故的關系。
“不過最主要的是，王永昌的表哥，梁舟的親師父，都在那起案子中犧牲了。
“兩位烈士活著的時候很護著自己的人，再加上這邊的人手確實也還不夠，只要他們不要太出格，這邊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說是讓他們混到退休算了……”
連潮一對眉峰壓緊，幾乎從來不喝酒的他，這會兒也不由抿了一口。
酒入喉，把胃燒得火熱，他看向李錚問：“宋隱呢，我知道他父親也死在了兇手手裏，除此之外，他跟這案子還有什麽關系？”
“連環殺人案的兇手很謹慎，一直沒有暴露行蹤……
“後來是知情人提供線索，警方才確定了他真兇的身份。也是因為這位知情人，警方才順藤摸瓜找到了兇手的落腳處。這事兒你知道的吧？”
連潮心中不祥的預感越來越濃。
下一刻，只聽李錚把空酒杯往桌上重重一落。
“那個知情人，就是宋隱。
“他當年不過才17歲。哎……我總覺得吧，他因為這事兒，落了塊心病。
“他跟他父親關系不怎麽樣。但是吧，他恐怕一直覺得，是自己間接害死了那幾個警察。
“這事兒呢，現在局裏除了我，沒有人知道。你現在是他的直屬上級，又是上面派來查這件事的，我還得把實情告訴你才好。
“關於這起案子，他也很了解。不過我不建議你帶著他一塊查。我怕他的心理受到影響。
“話說回來，你平時多留意下他的心理健康問題吧。他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才，你可千萬幫我把人給留住咯！”
·
這一晚宋隱做了個夢。
夢裏的他回到了八年前——
17歲的他打車趕去了新龍村，爬上了一棵樹。
然後他遙遙看著那個一直在他面前自稱是連潮的人，隔著窗戶被警察當場擊斃。
不久後，爆炸發生，土屋的房頂被掀飛，緊接著整個屋子都陷入了一片火海。
明明隔得很遠很遠，他卻好像仍能感受到那片火海的滾燙熱度，手指處傳來了清晰的灼燒感，像是被燒著了。
緊接著宋隱就被指尖的疼痛刺激得醒了過來。
他後知後覺發現，灼燒感其實來自枕頭邊那個一邊充著電、一邊播放著視頻的手機，他的手指恰好放在了手機滾燙的屏幕上。
輕輕呼出一口氣，宋隱關掉視頻，按掉手機，拿起床頭櫃上的蘇打水喝了一口。
他的呼吸比平時重了幾分，額頭和筆直鎖骨的凹陷處都貼著些許薄汗。
微微闔上眼後，他仿佛看到，那場燃燒在八年前的大火，忽然穿越了時空燒了過來。
而那個曾被燒得面目全非的男人，從火光深處走了出來，一直一直走到了自己的面前。
他披上了新的皮囊，穿上了一身警服，自我介紹道：
“你好。我是連潮。
“春潮帶雨晚來急的潮。
“宋隱，我殺了你的父親，你應該感謝我啊。
“你為什麽要向警方舉報我？
“你就那麽想讓我死麽？
“宋隱你看看我，我是連潮啊。”
“砰！”
宋隱把快喝空的易拉罐猛地砸了出去。
罐身重重撞上雪白的墻壁，再滾落在地，留下了長遠的回響。
男人隨著大火和幻象一起消失了。
宋隱喘著氣，家居服裏的兩根鎖骨上下起伏得格外劇烈。
他聽見自己用又沈又啞的聲音開口：
“你給我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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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的一聲，連潮把易拉罐放到玻璃茶幾上。
過程中他深邃的目光不曾有分毫從宋隱臉上移開。
“我聽了你們剛才的對話，我判斷你們是親戚關系，而且是關系挺近的那種。所以——”
短暫的停頓後，連潮再次反問，“在市局北邊那個停車場遇見他的時候，你為什麽說，他只是‘認識的人’？”
連潮的目光過於嚴肅，像在審訊犯人。
宋隱卻顯然並沒有被審訊的自覺。
他不疾不徐地迎上連潮的目光：“你問我這話的時候，好像已經預設過答案了。那麽我想知道，你是怎麽認為的？”
“我認為，在那個當下，你並不想清晰地說明你和他的關系。”
“嗯？”
“畢竟，如果你不說清楚，其他人就可能對你們之間的關系產生誤解。”
連潮仿佛就差直接問宋隱了——
你是不是想故意惹我誤解？
宋隱倒是笑了。
他上下打量一眼連潮，眼裏透著幾分打趣，讓人窺探不到真心。
“那麽連隊，你誤解了嗎？”
燈光把連潮的影子拉得很長。
倏忽間，他朝宋隱的方向前傾了一些，那團影子便罩在了宋隱身上，似乎想讓他無處可逃。
窗紗在夜色中被風吹拂得微微擺動，就像在深海中搖曳著的、正在試探著周圍什麽的水母觸須。
易拉罐結了一層細密的水珠，在茶幾的玻璃臺面逐漸滴落成一個透明的圓形。
漫長的沈默後，連潮問宋隱：“你希望我誤解嗎？”
宋隱從連潮投下那片陰影裏直起身，湖泊一樣的眼睛，讓人生出了溺進去後會找不到岸的錯覺。
只聽他輕聲道：“我覺得領導你可能對我有誤會。”
聞言，連潮眉梢微挑，換上一副好整以暇的表情。
“什麽樣的誤會？”
宋隱淡淡道：“關於我和姜南祺的關系，我是因為不想在領導同事面前提及我的母親和繼父，所以才沒做過多的說明。”
提到“領導”“同事”這兩個字的時候，宋隱的語氣似乎有著刻意的加重。
他瞥一眼連潮此刻的表情，喝了一口又苦又澀的蘇打水，再道：“不過我也能理解連隊為什麽會有這樣的誤會。你很優秀，對你示好的男男女女，是不是很多？話說你談過戀愛嗎？”
對於宋隱給出的理由，連潮並不能相信。
宋隱坐姜南祺的車來上班，兩人的關系分明很親近。
在這種情況下，如果單純是不想提及母親和繼父，在停車場那會兒，他完全可以用“朋友”“親戚”這類的詞。
作為普通同事，聽到他這麽說，其實並不會刻意追問下去，以至於觸及他的隱私。
然而宋隱偏偏用了“認識的人”這個詞。
這簡直有些欲蓋彌彰。
反倒容易惹人揣測，他是不是和那人關系不一般，只是不便讓同事知道，才會這樣說。
可宋隱是個聰明人。
他本不該犯欲蓋彌彰的錯誤。
除非他是故意的。
連潮卻也沒有繼續在這個問題上做糾纏。
他找來抽紙，把易拉罐下方的水擦幹凈，身體向後靠上沙發背，肢體語言似乎很放松地道：“我沒談過。”
“為什麽？”
“沒時間。沒精力。沒遇見喜歡的。你呢？”
“現在沒有。以前倒談過一個男朋友。”
宋隱說這話時的眼神和表情，跟忽悠連潮去工地偷鋼管的時候，簡直一模一樣。
是以連潮無從判斷他這句話的真假。
不過他的肩線似乎仍有一瞬的繃緊，然後他問：“是麽？為什麽分手？”
宋隱淡淡道：“三觀不合吧。他跟你長得還有點像。”
連潮：“…………”
瞥見宋隱眼裏的揶揄，連潮幾乎可以肯定他是在胡說八道開玩笑了。
也不知道是怎麽長成這麽個性格的。
宋隱忽然想起什麽似的：“對了領導你是來——”
連潮站起來，把文件夾遞給他，用公事公辦的嚴厲語氣道：“有一頁報告有點問題，我已經畫圈備註了。家裏有打印機嗎？修改、打印，簽字後給我。”
“哦。那你先自己坐會兒。”
宋隱沒抱怨，接過文件夾往書房去了。
片刻後他把修改好的報告遞給連潮，想到什麽後問他：“你該不會下班後直接過來了，還沒吃晚飯？”
“你也沒吃？”
“我吃過了。”
“……”
“對了，”宋隱忽然問，“你明天有空嗎？”
連潮道：“房子裝得差不多了，明天打算去家具城買點家具什麽的。不過倒也不急。有什麽事嗎？”
“中午你能去我媽的生日宴嗎？”
“？”
“……我的意思是，你去吃頓飯，然後以我領導的名義把我叫走，就說有緊急工作要處理。
“我不想在那裏多待，但又不想駁我媽的面子，在她的一眾親戚朋友面前表現得太過明顯。總之……看你方不方便了。我找蔣民他們也行。”
連潮註視宋隱半晌，終究沒有追問。
打開手裏的報告看了一遍，發現沒問題後，他朝宋隱一點頭：“沒問題。把準確的時間和地址發我。”
這晚連潮沒在宋隱家多留，很快就離開了。
剛從小區大門開車出去，他看見了姜南祺。
連潮松開油門，降下車窗，姜南祺瞧見他，笑著走過來：“連隊要走了啊？再見。誒，我哥他心情還好嗎？”
“還行。”連潮一腳踩下剎車，想到什麽後眉峰微凜，他問姜南祺，“對了，你之前說要住在這裏保護你哥？”
“哦，對！我哥說什麽……有個沒落網的連環殺手，可能會盯上他，不讓我跟他一起住，是怕我受牽連。”
姜南祺語帶了幾分控訴，“他這邏輯有問題吧？如果真是這樣，他應該和人住在一起才對啊！一個人怎麽行呢？話說連隊，這事兒你管不？要不讓我哥住宿舍去？”
連環殺手？未落網？
宋隱在意的連環殺手，應該只有殺死他父親的那個才對。
那是每次作案後，都會在屍體上刻下傘形符號的“雨夜殺手”。
可他明明已經被警方當場逮捕，且被當場擊斃。
連潮想起來，自己初到這裏時，局長李錚曾說過的一句話：“你先和大家處兩天，回頭有時間呢，我再和你好好聊聊那起連環殺人案，以及你隊裏那些人的情況……
“尤其是宋隱。他這孩子吧，情況有點覆雜，你要多盯著點他。”
李虹案、餘元春案的發生，導致“回頭有時間”這五個字遲遲沒落實。
此刻，連潮一邊駕駛著英菲尼迪遠離宋隱所住的小區，一邊給李錚打了個電話，想約他談談這件事。
李錚道：“行啊，你直接來我家，我們聊聊。吃晚飯了嗎？那過來吧，我們邊吃邊說！”
老婆帶著孩子回娘家了，李錚得以從給孩子輔導作業的噩夢中暫時解脫出來，去小區門口買了點涼菜，擺上一瓶郎酒，在家裏簡單招待了連潮。
李錚習慣了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
知道連潮是個辦實事、不含糊的人，於是他簡單寒暄幾句後，也就直接進入了正題：
“你好像就是為當初那件連環殺人案來的吧？什麽情況，上面覺得，這案子有疑點？
“他們派你過來，一方面是想讓你在基層鍛煉，另一方面就是讓你偷偷重啟這案子的調查？”
連潮倒也實話實說：“不方便透露。”
“那麽，關於那案子，你了解得多嗎？”李錚問。
連潮搖頭：“不多。所以還要請李局盡快簽字，讓我查閱相關案件的卷宗。”
目前連潮對那起連環殺人案的了解，基本來自於網上能搜到的相關新聞報道——
雨夜殺手犯的第一起案子，發生17年前的2007年4月。
第二起發生在同一年的7月。
第三起則發生在2008年5月。
這三起案件被定性為連環殺人案後，一時間淮市人心惶惶，甚至一度沒有人敢在雨夜外出。
好在這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裏，兇手都沒有再犯案，人們的生活這才逐步恢覆了正常。
不過2011年6月，一個名叫孟麗萍的女人死了。
她死在雨夜，並且身上也有傘形標記，被認為是同一個兇手犯下的第四起案件。
僅僅三個月後，文化公園又發現了一具身上有傘形標記的男屍，他身上錢包一類的東西，還被人偷了。
這是兇手殺的第五個人。
其後，2015年12月、2016年2月、2016年4月，兇手又分別接連殺了三個人，被定性為窮兇惡極的罪犯。
其中16年2月份死的那個，便是宋隱的父親宋祿了。
此案性質惡劣，警方後來組建了專案組來推進。
不過由於兇手疑似是無差別殺人，除了兇殺案都發生在下雨天，以及死者身上有傘形標記外，完全沒能找到這八起案件受害者的任何共通之處。
兇手無法通過受害者的社會關系去排查，當年的刑偵手段又較為落後，調查一度陷入僵局。
幸好一個月後，案情出現了轉機。
經知情人舉報，警方鎖定了嫌疑人的身份，並發現了他的藏身之處，那是位於淮市下面新龍村的一家村戶。
決定逮捕的當日，警方確認兇手已經回家後，兵分數路悄然接近了這家村戶。
然而就在即將闖進房門將兇手逮捕之時，警方卻發現兇手竟劫持了人質——那是一位年僅9歲的女孩！
屋中的兇手好像知道這間土房外已圍滿了警察。
他用顯得有些大舌頭的聲音，很冷靜地，用像是在玩游戲般戲謔的語氣道：“嘻嘻，不許靠近這裏，放我走！否則我就抹了她的脖子！嘻嘻嘻……
“她的脖子又白又脆，跟大白鵝一樣，輕輕一折就斷了，嘻嘻嘻——”
警方不敢貿然動作，一方面派了談判專家過來，讓他嘗試隔著門窗與歹徒交談，勸其放下武器，放掉人質。
另一方面，狙擊手已悄然就位。
當發現談判無果，而女孩危在旦夕之際，當時的行動指揮官下了令，讓談判專家試著想辦法轉移歹徒的註意力，一旦發現機會，狙擊手便即可開槍將之擊斃。
“砰——！”
狙擊手成功了，隔著窗戶一槍爆了歹徒的頭。
幾名警員在指揮的一聲令下後，迅速沖向房中，為的是把受到驚嚇的女孩趕緊帶出來。
然而爆炸在這個時候意外的發生了。
小女孩，連同那幾名警員，全都命喪了黃泉。
如此，連環殺人案總算告破。
但警方也付出了慘痛的代價。
思及往事，李錚重重嘆了一口氣。
他悶了整整一杯白酒，道：“哎，你知道這次大換血，為啥沒把王永昌和梁舟換掉嗎？
“省裏那邊，他倆確實有點沾親帶故的關系。
“不過最主要的是，王永昌的表哥，梁舟的親師父，都在那起案子中犧牲了。
“兩位烈士活著的時候很護著自己的人，再加上這邊的人手確實也還不夠，只要他們不要太出格，這邊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說是讓他們混到退休算了……”
連潮一對眉峰壓緊，幾乎從來不喝酒的他，這會兒也不由抿了一口。
酒入喉，把胃燒得火熱，他看向李錚問：“宋隱呢，我知道他父親也死在了兇手手裏，除此之外，他跟這案子還有什麽關系？”
“連環殺人案的兇手很謹慎，一直沒有暴露行蹤……
“後來是知情人提供線索，警方才確定了他真兇的身份。也是因為這位知情人，警方才順藤摸瓜找到了兇手的落腳處。這事兒你知道的吧？”
連潮心中不祥的預感越來越濃。
下一刻，只聽李錚把空酒杯往桌上重重一落。
“那個知情人，就是宋隱。
“他當年不過才17歲。哎……我總覺得吧，他因為這事兒，落了塊心病。
“他跟他父親關系不怎麽樣。但是吧，他恐怕一直覺得，是自己間接害死了那幾個警察。
“這事兒呢，現在局裏除了我，沒有人知道。你現在是他的直屬上級，又是上面派來查這件事的，我還得把實情告訴你才好。
“關於這起案子，他也很了解。不過我不建議你帶著他一塊查。我怕他的心理受到影響。
“話說回來，你平時多留意下他的心理健康問題吧。他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才，你可千萬幫我把人給留住咯！”
·
這一晚宋隱做了個夢。
夢裏的他回到了八年前——
17歲的他打車趕去了新龍村，爬上了一棵樹。
然後他遙遙看著那個一直在他面前自稱是連潮的人，隔著窗戶被警察當場擊斃。
不久後，爆炸發生，土屋的房頂被掀飛，緊接著整個屋子都陷入了一片火海。
明明隔得很遠很遠，他卻好像仍能感受到那片火海的滾燙熱度，手指處傳來了清晰的灼燒感，像是被燒著了。
緊接著宋隱就被指尖的疼痛刺激得醒了過來。
他後知後覺發現，灼燒感其實來自枕頭邊那個一邊充著電、一邊播放著視頻的手機，他的手指恰好放在了手機滾燙的屏幕上。
輕輕呼出一口氣，宋隱關掉視頻，按掉手機，拿起床頭櫃上的蘇打水喝了一口。
他的呼吸比平時重了幾分，額頭和筆直鎖骨的凹陷處都貼著些許薄汗。
微微闔上眼後，他仿佛看到，那場燃燒在八年前的大火，忽然穿越了時空燒了過來。
而那個曾被燒得面目全非的男人，從火光深處走了出來，一直一直走到了自己的面前。
他披上了新的皮囊，穿上了一身警服，自我介紹道：
“你好。我是連潮。
“春潮帶雨晚來急的潮。
“宋隱，我殺了你的父親，你應該感謝我啊。
“你為什麽要向警方舉報我？
“你就那麽想讓我死麽？
“宋隱你看看我，我是連潮啊。”
“砰！”
宋隱把快喝空的易拉罐猛地砸了出去。
罐身重重撞上雪白的墻壁，再滾落在地，留下了長遠的回響。
男人隨著大火和幻象一起消失了。
宋隱喘著氣，家居服裏的兩根鎖骨上下起伏得格外劇烈。
他聽見自己用又沈又啞的聲音開口：
“你給我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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