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第一場小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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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第一場小雪
解剖室外熙熙攘攘，兵荒馬亂，倒也愈發襯出解剖室內的安靜。
宋隱穿著一身白大褂，專註地進行著手裏的工作，舉止從容，神情淡定，好似沒有受到任何風波的影響。
他從實驗櫃裏取出無菌真空采血管，以及屍體專用骨穿針，走到解剖臺邊，一邊嘗試著采血，一邊問：
“小卓，問你一個問題。”
“誒。老師請講。”卓宛白趕緊走了過去，“有哪裏需要幫忙嗎？”
宋隱問她：“餘元春已經死亡7小時了，這種情況下，可以從哪裏抽到血？”
卓宛白幾乎一怔。
她剛才忙裏偷閑刷了下微博之類的社交平臺，發現網上都要吵翻天了。
現在市局必須要盡快拿出餘元春被他人謀害的鐵證，否則會陷入巨大的輿論危機。
……所以，不是吧？在這種爭分奪秒的時刻，宋老師居然還能有心情給我出考題？
怔楞歸怔楞，卓宛白還是老實答了：
“咱們的解剖程度還不深，沒有破壞大血管，所以可以從股靜脈、頸靜脈試試。
“如果不成的話……可能要再嘗試從右心房殘腔、門靜脈之類的地方抽取血液。”
宋隱點點頭，一邊采集著血液，一邊問：“人在死亡後，外周血鉀濃度的變化趨勢呢？背一下。”
卓宛白：“……真要背？”
“嗯。你的表現，我會如實記錄到你的實習報告裏。”
“宋老師你好狠的心——”
“所以？”
“死後兩小時內，屍體血液中的鉀含量，基本上保持在生前水平。之後……血液會發生溶血，紅細胞崩解會釋放出鉀，因此死後的2到12小時內，屍體血液中的鉀，每小時會上升大概0.1到0.2 mmol/L。”
答完這話，不待宋隱繼續問，卓宛白又自己補充了句：“我自己把附加題也答了吧——
“雖然有這樣的規律和公式，幫助我們倒推死者生前的血鉀含量，但是溶血效應等因素，還是會導致測量結果有誤差，主要是咱們這裏的全自動生化分析儀不夠高級，沒有自動校正的功能……
“想進一步得到更準確的結果，最好是再查下玻璃體|液之類的數據，互相驗證一下。但那些檢查耗時太久。現在情況緊急，我們暫時只能用查血鉀查個大概。”
“嗯。查血鉀雖然存在誤差，但所謂的誤差，很多時候都只是刑辯律師打官司時會挑毛病的點而已。”
宋隱道，“常規情況下，在還能提取到外周血液的情況下，有經驗的法醫，看個血檢結果，就差不多了。”
“明白。”卓宛白點點頭，見宋隱已成功提取到了一管血液，有些躍躍欲試地問道，“老師，你現在去用離心機？我來做心肌切片，怎麽樣？”
“嗯。去吧。”
宋隱把提取到的血液送入能夠分離出血清的離心機，大概十分鐘後，他再將這部分成功提取出來的血清，送入了全自動生化分析儀。
接下來要做的就是等待了。
數分鐘後，宋隱拿到了他想要的數值——
死者血液中的鉀含量濃度為：4.0 mmol/。
那麽倒推出，她生前血鉀濃度約為 2.81 mmol/L，這明顯低於3.5-5.0 mmol/L的正常範圍。
宋隱表情當即一凜。
他手指按向一邊耳朵的藍牙耳機，正欲開口，聽見了一直與他保持通話的連潮那邊的情況——
只聽樂小冉先道：“連隊，到處都找過了，確實沒有藥盒。你剛去翻垃圾桶了嗎？還是沒有？”
秘書的聲音緊接著傳來：“真是奇怪。我發誓，平時餘總的藥都是放那兒的。有時候她開會，忘帶了，都是我幫她送到會議室去的。我肯定不會記錯啊……”
連潮問她：“今天餘總來上班了嗎？”
“來了。”秘書道，“上午來的，下午2點左右走的。”
“她為什麽忽然回家？”
“說是有點事兒吧……哦對了，她身體還有點不舒服。不過不嚴重。”
“能詳細講講嗎？”
“餘總上午吃了個甜點，估計太涼了，吃完後拉了幾回肚子，我趕緊外賣了蒙脫石散，她吃了一次，就好利索了……呀，對了，你們看——”
電話那頭傳來了拉開抽屜的聲音。
緊接著秘書道：“餘總沒吃完的藥，我都會收在這裏的。你們看，這蒙脫石散的藥盒還在呢！
“我今天餵餘總吃了一包蒙脫石散，然後就把剩下的都收進了這個抽屜，那個時候，我確定我看到過那盒降壓藥！嘶……餘總今天下午，是從會議室直接離開公司的，沒回辦公室，不可能拿走藥盒呀！怪了……”
這個時候宋隱開了口：“連隊，你打開公放，我問問秘書。她姓什麽？”
“姓王。”連潮頓了一下後道，“公放已經開了。”
宋隱又按了一下耳機，隨即問：“王秘書，我需要你告訴我餘元春拉肚子的準確次數。”
王秘書驚訝了一瞬，然後道：“啊？哦，3次。對，就是3次。我買藥前問過她，要不要送她去醫院。她說她一吃涼的就容易這樣，不用緊張，自己只拉了三次，如果繼續拉下去，才考慮去醫院。”
“看來她的腹瀉不嚴重？”
“不嚴重，我給她吃了一包蒙脫石散，她就好了。”
“是水樣腹瀉，還是——”
“咳，就最後一次比較稀，前面好像還行……”
“連隊，好了，把公放取消吧。”
連潮隨即取消了公放，緊接著也戴上了藍牙耳機。
他去到落地窗前，對電話那頭的宋隱道：“所有地方，包括辦公室附近的垃圾桶我都翻過了，沒有找到藥盒。你那邊怎麽樣？”
宋隱當即道：“輕度的腹瀉，確實會在一定程度上，導致鉀的流失，不過不會有嚴重影響。
“餘元春的血鉀濃度實在太低，推算出來，只有2.81 mmol/L左右。這非常不對勁。
“長期服用降壓藥，確實也可能導致血鉀相對偏低，但不會到這種明顯低於正常範圍的程度。
“目前心肌切片還要等染色，要明天才能出結果了，不過，已經基本能判斷出，餘元春過量服用了降壓藥。”
停頓片刻，宋隱道：“血鉀低是非常危險的一件事，低於3.0 mmol/L時，人如果劇烈運動，可能會發生橫紋肌溶解，心肌受損，腎臟出問題等等嚴重後果。
“另外，血鉀含量低的時候，本就有一定的概率會發生肌肉痙攣。如果這個時候又做了劇烈運動，再加上冷水的刺激，肌肉痙攣的概率更會進一步增加。
“餘元春的死，跟過量服用降壓藥脫不了關系。
“藥物導致她的血鉀降低到了十分危險的程度，這種情況下，她又是跑步，又是落水受涼，最終發生了肌肉痙攣，溺水而亡。”
連潮眉峰一壓：“所以我這邊查藥盒也查對了。它的消失絕對不正常。我馬上去查公司監控。”
宋隱的聲音微有些凝重：“你懷疑，聞人軍本人，或者他找人進入了餘元春的辦公室，拿走了藥盒？”
“當然。藥盒無故消失，反而暴露了兇手的手法。”
連潮道，“餘元春是自己滑倒後落水的，這件事存在一定的偶然性，應該並不在兇手原本的設計中。
“不過，盡管我們還不知道兇手真正的手法，盡管還不能百分之百肯定他的身份，但他大概率在降壓藥的劑量上做了手腳，藥盒上應該會有相關證據。
“餘元春是公司的首席運營官，職級是總裁，普通人恐怕不能輕易進入她的辦公室，除非是聞人軍本人，或者他身邊的高級秘書、助理一類的人物。”
宋隱提醒他道：“嗯，我也是這麽認為的。這其實好查，挨個把這些人盤問一遍就行了。
“可現在是深更半夜，那些人都回家了，他們的居住地分散在淮市的四處，找上門盤問，會很花時間。
“想要盡快在媒體面前澄清這一切，最好是拿出有人進入餘元春辦公室偷藥盒的監控，你是這麽想的吧？
“但我擔心，聞人軍既然處理了這些藥盒，也已經處理了這部分監控。”
宋隱的聲音聽起來似乎更顯凝重。
“我這邊的調查結果當然可以拿出去。但這說明不了什麽。外面的人完全可以說，餘元春是自己搞錯了劑量，這才過量服用了降壓藥，最終還是死於意外。
“總之我的意思是，聞人軍如果處理了監控，早晚能被揪出來。幫他偷藥盒的人，更是明天就能盤問出來。但問題是——今晚的輿論風波，該怎麽平息？
“連隊，你想好要拿出什麽東西，來解決眼前的麻煩了嗎？”
謠言有黃金澄清時間。
對於風評和公信力本就不行的淮市市局來說，更是需要盡快澄清謠言，把真相公之於眾。
否則，一旦拖下去，即便以後澄清了一切，公眾可能已無暇理會澄清公告，而只是深深記住了“警察想通過扣留屍體來訛錢”的謠言。
更何況聞人家關系網十分覆雜。
時間越拖得越久，聞人軍通過關系網顛倒黑白，把自己和女兒摘幹凈，給警方潑更多汙水的機會就越多。
最後，連潮才剛來這裏赴任，雖然李虹案他辦得足夠出彩，但聞人棟和那位職業殺手畢竟尚未逮捕歸案。
本來就有傳言，說他是得罪了人，才被貶到這裏的，這回他要是真捅出了大簍子，再被記上一過……仕途一定會受到極大的影響。
因此最好是在今晚風波徹底醞釀開之前，讓這場尚未真正落下的暴風雨散於無形。
——可連潮想好該怎麽做了嗎？
此時此刻，市局大門，已被各路官媒、自媒體、吃瓜群眾圍得水洩不通。
被帶了節奏的群眾們對此展開了熱烈討論：
“警方不是真訛錢了吧？”
“臥槽啊，聞人家風水不對吧，兒子據說是畏罪潛逃了，這當媽的又被殺了……”
“豪門果然水深。”
“我看這市局也水深。”
“就是，之前還說刑偵大隊大換血了，我看水平也夠嗆，瞎胡鬧過家家似的……”
見不久前新調來的副局劉淳生出來了，官方媒體們紛紛把話筒遞了過去，言辭頗為辛辣：
“事實真相如何，警方為何遲遲不出公告呢？”
“有網友反應自己發的質疑帖全都被和諧了，說實話，我們認為堵不如疏，市局一味地捂嘴，到底是何原因，請務必說明真相，給廣大群眾一個交代！”
“聽說這次案子的負責人，是新調來的連潮，他是著名影星、老一輩國民偶像連丘泰的兒子，那麽連隊方便出來回應一下問題嗎？”
……
劉淳生也被激怒了，當即上前擡起一只手，捂住了一位記者身邊的攝像頭，以嚴厲的語氣對他道：
“刑偵人員的信息不能隨便公布給公眾。誰他娘的跟你說我們新來的大隊長姓甚名誰的？做記者炒新聞的也要有點良心吧！
“喲，新都日報的？你們領導我認識，要不要我現在給他打個電話啊。刑偵大隊長的名字你敢寫，我看他敢不敢發！”
……
聞人總公司大樓內。
連潮握著手機，透過落地窗瞥向了市局的方向。
宋隱的聲音極為好聽。
總是不免讓他想起被薄雪輕輕壓斷的脆弱枯枝。
此時對方的聲音言猶在耳。
而落地窗外果然下起了淮市秋末冬初的第一場雪。
細碎的雪花簌簌落下，被風吹上落地窗，碎成了絲線般的雨珠，再一點一點滑下去。
密集的雨線透過窗，把連潮雕塑般深邃的五官切割得一片斑駁。
他的嘴角噙著些許笑意。
聲音卻與之相反，顯得格外的低沈。
“宋隱，其實早在你說出那句，你是站在我這邊的時候，我就想知道……你明明並不了解我，為什麽竟好像很信任我？”
某個遙遠的往事在腦中一閃即逝。
而後宋隱按著耳機反問：“你覺得我信任你？”
“當然。”連潮道，“不然你不會對餘元春下刀。”
聞言，宋隱輕聲笑了笑：“也可能是因為，我只是不怕丟工作而已。我論文發表的質量和數量都不錯。有很多高校都在給我遞橄欖枝。”
連潮被他的話逗得亦是一笑，但緊接著想到什麽，他的目光微沈，卻又沈聲問出一句：“既然是這樣，你又是為什麽，非要吊在淮市市局這棵歪脖子樹上呢？”
宋隱沈默了一會兒，才用頗嚴肅的語氣反問：“從前它確實是歪脖子樹。可是現在……它還會是嗎？”
不知不覺間，連潮的表情變得嚴肅而鄭重。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何，竟像是許下諾言般說了句：“不會。我承諾你，它一定不會。”
“那不就行了。”
宋隱四兩撥千斤地回應了連潮的追問，再輕描淡寫地解釋道，“我信任你的能力，是因為我在帝都城南分局實習的時候，聽說過不少你的光輝事跡。只是那會兒我們沒有合作的機會而已。那麽這次——”
“交給我吧。我想到辦法了。等我消息。”
連潮的回應果斷、堅決。
不容置疑，而又擲地有聲。
如君子一諾，千金不換。
作者有話說：
連潮：下屬信任我。下屬喜歡我^_^（不是）
註：作者不是專業人員，關於警隊的一些組織架構設置，以及一些流程啊、數據庫上的東西，基於情節需要，是在參考現實的基礎上做了一定的私設，畢竟也是半架空的小說。若有不合理的地方，歡迎大家理性探討。
另外，關於法醫、理化之類的專業知識，盡量去查資料做了學習，但由於不是專業人員，恐怕難免有錯漏之處，如果不足、錯誤、有問題的地方，歡迎大家指正。也謝謝大家的體諒。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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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剖室外熙熙攘攘，兵荒馬亂，倒也愈發襯出解剖室內的安靜。
宋隱穿著一身白大褂，專註地進行著手裏的工作，舉止從容，神情淡定，好似沒有受到任何風波的影響。
他從實驗櫃裏取出無菌真空采血管，以及屍體專用骨穿針，走到解剖臺邊，一邊嘗試著采血，一邊問：
“小卓，問你一個問題。”
“誒。老師請講。”卓宛白趕緊走了過去，“有哪裏需要幫忙嗎？”
宋隱問她：“餘元春已經死亡7小時了，這種情況下，可以從哪裏抽到血？”
卓宛白幾乎一怔。
她剛才忙裏偷閑刷了下微博之類的社交平臺，發現網上都要吵翻天了。
現在市局必須要盡快拿出餘元春被他人謀害的鐵證，否則會陷入巨大的輿論危機。
……所以，不是吧？在這種爭分奪秒的時刻，宋老師居然還能有心情給我出考題？
怔楞歸怔楞，卓宛白還是老實答了：
“咱們的解剖程度還不深，沒有破壞大血管，所以可以從股靜脈、頸靜脈試試。
“如果不成的話……可能要再嘗試從右心房殘腔、門靜脈之類的地方抽取血液。”
宋隱點點頭，一邊采集著血液，一邊問：“人在死亡後，外周血鉀濃度的變化趨勢呢？背一下。”
卓宛白：“……真要背？”
“嗯。你的表現，我會如實記錄到你的實習報告裏。”
“宋老師你好狠的心——”
“所以？”
“死後兩小時內，屍體血液中的鉀含量，基本上保持在生前水平。之後……血液會發生溶血，紅細胞崩解會釋放出鉀，因此死後的2到12小時內，屍體血液中的鉀，每小時會上升大概0.1到0.2 mmol/L。”
答完這話，不待宋隱繼續問，卓宛白又自己補充了句：“我自己把附加題也答了吧——
“雖然有這樣的規律和公式，幫助我們倒推死者生前的血鉀含量，但是溶血效應等因素，還是會導致測量結果有誤差，主要是咱們這裏的全自動生化分析儀不夠高級，沒有自動校正的功能……
“想進一步得到更準確的結果，最好是再查下玻璃體|液之類的數據，互相驗證一下。但那些檢查耗時太久。現在情況緊急，我們暫時只能用查血鉀查個大概。”
“嗯。查血鉀雖然存在誤差，但所謂的誤差，很多時候都只是刑辯律師打官司時會挑毛病的點而已。”
宋隱道，“常規情況下，在還能提取到外周血液的情況下，有經驗的法醫，看個血檢結果，就差不多了。”
“明白。”卓宛白點點頭，見宋隱已成功提取到了一管血液，有些躍躍欲試地問道，“老師，你現在去用離心機？我來做心肌切片，怎麽樣？”
“嗯。去吧。”
宋隱把提取到的血液送入能夠分離出血清的離心機，大概十分鐘後，他再將這部分成功提取出來的血清，送入了全自動生化分析儀。
接下來要做的就是等待了。
數分鐘後，宋隱拿到了他想要的數值——
死者血液中的鉀含量濃度為：4.0 mmol/。
那麽倒推出，她生前血鉀濃度約為 2.81 mmol/L，這明顯低於3.5-5.0 mmol/L的正常範圍。
宋隱表情當即一凜。
他手指按向一邊耳朵的藍牙耳機，正欲開口，聽見了一直與他保持通話的連潮那邊的情況——
只聽樂小冉先道：“連隊，到處都找過了，確實沒有藥盒。你剛去翻垃圾桶了嗎？還是沒有？”
秘書的聲音緊接著傳來：“真是奇怪。我發誓，平時餘總的藥都是放那兒的。有時候她開會，忘帶了，都是我幫她送到會議室去的。我肯定不會記錯啊……”
連潮問她：“今天餘總來上班了嗎？”
“來了。”秘書道，“上午來的，下午2點左右走的。”
“她為什麽忽然回家？”
“說是有點事兒吧……哦對了，她身體還有點不舒服。不過不嚴重。”
“能詳細講講嗎？”
“餘總上午吃了個甜點，估計太涼了，吃完後拉了幾回肚子，我趕緊外賣了蒙脫石散，她吃了一次，就好利索了……呀，對了，你們看——”
電話那頭傳來了拉開抽屜的聲音。
緊接著秘書道：“餘總沒吃完的藥，我都會收在這裏的。你們看，這蒙脫石散的藥盒還在呢！
“我今天餵餘總吃了一包蒙脫石散，然後就把剩下的都收進了這個抽屜，那個時候，我確定我看到過那盒降壓藥！嘶……餘總今天下午，是從會議室直接離開公司的，沒回辦公室，不可能拿走藥盒呀！怪了……”
這個時候宋隱開了口：“連隊，你打開公放，我問問秘書。她姓什麽？”
“姓王。”連潮頓了一下後道，“公放已經開了。”
宋隱又按了一下耳機，隨即問：“王秘書，我需要你告訴我餘元春拉肚子的準確次數。”
王秘書驚訝了一瞬，然後道：“啊？哦，3次。對，就是3次。我買藥前問過她，要不要送她去醫院。她說她一吃涼的就容易這樣，不用緊張，自己只拉了三次，如果繼續拉下去，才考慮去醫院。”
“看來她的腹瀉不嚴重？”
“不嚴重，我給她吃了一包蒙脫石散，她就好了。”
“是水樣腹瀉，還是——”
“咳，就最後一次比較稀，前面好像還行……”
“連隊，好了，把公放取消吧。”
連潮隨即取消了公放，緊接著也戴上了藍牙耳機。
他去到落地窗前，對電話那頭的宋隱道：“所有地方，包括辦公室附近的垃圾桶我都翻過了，沒有找到藥盒。你那邊怎麽樣？”
宋隱當即道：“輕度的腹瀉，確實會在一定程度上，導致鉀的流失，不過不會有嚴重影響。
“餘元春的血鉀濃度實在太低，推算出來，只有2.81 mmol/L左右。這非常不對勁。
“長期服用降壓藥，確實也可能導致血鉀相對偏低，但不會到這種明顯低於正常範圍的程度。
“目前心肌切片還要等染色，要明天才能出結果了，不過，已經基本能判斷出，餘元春過量服用了降壓藥。”
停頓片刻，宋隱道：“血鉀低是非常危險的一件事，低於3.0 mmol/L時，人如果劇烈運動，可能會發生橫紋肌溶解，心肌受損，腎臟出問題等等嚴重後果。
“另外，血鉀含量低的時候，本就有一定的概率會發生肌肉痙攣。如果這個時候又做了劇烈運動，再加上冷水的刺激，肌肉痙攣的概率更會進一步增加。
“餘元春的死，跟過量服用降壓藥脫不了關系。
“藥物導致她的血鉀降低到了十分危險的程度，這種情況下，她又是跑步，又是落水受涼，最終發生了肌肉痙攣，溺水而亡。”
連潮眉峰一壓：“所以我這邊查藥盒也查對了。它的消失絕對不正常。我馬上去查公司監控。”
宋隱的聲音微有些凝重：“你懷疑，聞人軍本人，或者他找人進入了餘元春的辦公室，拿走了藥盒？”
“當然。藥盒無故消失，反而暴露了兇手的手法。”
連潮道，“餘元春是自己滑倒後落水的，這件事存在一定的偶然性，應該並不在兇手原本的設計中。
“不過，盡管我們還不知道兇手真正的手法，盡管還不能百分之百肯定他的身份，但他大概率在降壓藥的劑量上做了手腳，藥盒上應該會有相關證據。
“餘元春是公司的首席運營官，職級是總裁，普通人恐怕不能輕易進入她的辦公室，除非是聞人軍本人，或者他身邊的高級秘書、助理一類的人物。”
宋隱提醒他道：“嗯，我也是這麽認為的。這其實好查，挨個把這些人盤問一遍就行了。
“可現在是深更半夜，那些人都回家了，他們的居住地分散在淮市的四處，找上門盤問，會很花時間。
“想要盡快在媒體面前澄清這一切，最好是拿出有人進入餘元春辦公室偷藥盒的監控，你是這麽想的吧？
“但我擔心，聞人軍既然處理了這些藥盒，也已經處理了這部分監控。”
宋隱的聲音聽起來似乎更顯凝重。
“我這邊的調查結果當然可以拿出去。但這說明不了什麽。外面的人完全可以說，餘元春是自己搞錯了劑量，這才過量服用了降壓藥，最終還是死於意外。
“總之我的意思是，聞人軍如果處理了監控，早晚能被揪出來。幫他偷藥盒的人，更是明天就能盤問出來。但問題是——今晚的輿論風波，該怎麽平息？
“連隊，你想好要拿出什麽東西，來解決眼前的麻煩了嗎？”
謠言有黃金澄清時間。
對於風評和公信力本就不行的淮市市局來說，更是需要盡快澄清謠言，把真相公之於眾。
否則，一旦拖下去，即便以後澄清了一切，公眾可能已無暇理會澄清公告，而只是深深記住了“警察想通過扣留屍體來訛錢”的謠言。
更何況聞人家關系網十分覆雜。
時間越拖得越久，聞人軍通過關系網顛倒黑白，把自己和女兒摘幹凈，給警方潑更多汙水的機會就越多。
最後，連潮才剛來這裏赴任，雖然李虹案他辦得足夠出彩，但聞人棟和那位職業殺手畢竟尚未逮捕歸案。
本來就有傳言，說他是得罪了人，才被貶到這裏的，這回他要是真捅出了大簍子，再被記上一過……仕途一定會受到極大的影響。
因此最好是在今晚風波徹底醞釀開之前，讓這場尚未真正落下的暴風雨散於無形。
——可連潮想好該怎麽做了嗎？
此時此刻，市局大門，已被各路官媒、自媒體、吃瓜群眾圍得水洩不通。
被帶了節奏的群眾們對此展開了熱烈討論：
“警方不是真訛錢了吧？”
“臥槽啊，聞人家風水不對吧，兒子據說是畏罪潛逃了，這當媽的又被殺了……”
“豪門果然水深。”
“我看這市局也水深。”
“就是，之前還說刑偵大隊大換血了，我看水平也夠嗆，瞎胡鬧過家家似的……”
見不久前新調來的副局劉淳生出來了，官方媒體們紛紛把話筒遞了過去，言辭頗為辛辣：
“事實真相如何，警方為何遲遲不出公告呢？”
“有網友反應自己發的質疑帖全都被和諧了，說實話，我們認為堵不如疏，市局一味地捂嘴，到底是何原因，請務必說明真相，給廣大群眾一個交代！”
“聽說這次案子的負責人，是新調來的連潮，他是著名影星、老一輩國民偶像連丘泰的兒子，那麽連隊方便出來回應一下問題嗎？”
……
劉淳生也被激怒了，當即上前擡起一只手，捂住了一位記者身邊的攝像頭，以嚴厲的語氣對他道：
“刑偵人員的信息不能隨便公布給公眾。誰他娘的跟你說我們新來的大隊長姓甚名誰的？做記者炒新聞的也要有點良心吧！
“喲，新都日報的？你們領導我認識，要不要我現在給他打個電話啊。刑偵大隊長的名字你敢寫，我看他敢不敢發！”
……
聞人總公司大樓內。
連潮握著手機，透過落地窗瞥向了市局的方向。
宋隱的聲音極為好聽。
總是不免讓他想起被薄雪輕輕壓斷的脆弱枯枝。
此時對方的聲音言猶在耳。
而落地窗外果然下起了淮市秋末冬初的第一場雪。
細碎的雪花簌簌落下，被風吹上落地窗，碎成了絲線般的雨珠，再一點一點滑下去。
密集的雨線透過窗，把連潮雕塑般深邃的五官切割得一片斑駁。
他的嘴角噙著些許笑意。
聲音卻與之相反，顯得格外的低沈。
“宋隱，其實早在你說出那句，你是站在我這邊的時候，我就想知道……你明明並不了解我，為什麽竟好像很信任我？”
某個遙遠的往事在腦中一閃即逝。
而後宋隱按著耳機反問：“你覺得我信任你？”
“當然。”連潮道，“不然你不會對餘元春下刀。”
聞言，宋隱輕聲笑了笑：“也可能是因為，我只是不怕丟工作而已。我論文發表的質量和數量都不錯。有很多高校都在給我遞橄欖枝。”
連潮被他的話逗得亦是一笑，但緊接著想到什麽，他的目光微沈，卻又沈聲問出一句：“既然是這樣，你又是為什麽，非要吊在淮市市局這棵歪脖子樹上呢？”
宋隱沈默了一會兒，才用頗嚴肅的語氣反問：“從前它確實是歪脖子樹。可是現在……它還會是嗎？”
不知不覺間，連潮的表情變得嚴肅而鄭重。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何，竟像是許下諾言般說了句：“不會。我承諾你，它一定不會。”
“那不就行了。”
宋隱四兩撥千斤地回應了連潮的追問，再輕描淡寫地解釋道，“我信任你的能力，是因為我在帝都城南分局實習的時候，聽說過不少你的光輝事跡。只是那會兒我們沒有合作的機會而已。那麽這次——”
“交給我吧。我想到辦法了。等我消息。”
連潮的回應果斷、堅決。
不容置疑，而又擲地有聲。
如君子一諾，千金不換。
作者有話說：
連潮：下屬信任我。下屬喜歡我^_^（不是）
註：作者不是專業人員，關於警隊的一些組織架構設置，以及一些流程啊、數據庫上的東西，基於情節需要，是在參考現實的基礎上做了一定的私設，畢竟也是半架空的小說。若有不合理的地方，歡迎大家理性探討。
另外，關於法醫、理化之類的專業知識，盡量去查資料做了學習，但由於不是專業人員，恐怕難免有錯漏之處，如果不足、錯誤、有問題的地方，歡迎大家指正。也謝謝大家的體諒。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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