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第 56 章 “你不需要習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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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第 56 章 “你不需要習慣。”……
夕陽透過樹葉灑在石子路上。
一輛線條硬朗的越野車放緩速度, 沈穩地駛入蒼翠的山間。
吊腳樓依山而建，遠處傳來幾聲蘆笙聲。
霍凜放下擋板，看著腿上還沒醒的霍開然, 指尖在他發頂停了停。
霍開然似乎似有所感, 睫毛顫了顫，慢慢睜開眼睛。
初醒的眸子裏帶著未散的迷茫。
他撐著霍凜的腿坐起身, “哥……我們到哪兒了？”
車外傳來動靜。
宋時微和趙巖已經下了車。
宋時微正拿著一個望遠鏡向山林深處眺望。
趙巖則指著前方一條被草木半掩的狹窄小路說：“從這開始得走路了。青石寨就在上面半山腰。”
聽到外面的人聲，霍開然懵懂地點點頭, 隨即徹底清醒, 轉頭看向眼前的霍凜。
霍凜沒急著催他下車, 而是先拿過屬於霍開然的那個印著小蛇圖案的保溫杯，擰開蓋子遞到他唇邊, 聲音低沈：“先喝點水。”
霍開然下意識地微微張嘴, 溫熱的杯口剛碰到唇瓣，睡前的記憶猛地回籠——
霍凜兇他！差點忘了！
小少爺當即一扭頭, 只留給對方一個倔強的後腦勺，自己拉開車門跳了下去。
置身於山林之間，他深吸了口草木香的空氣。
誰說他堅持不了？
這不就已經到了嗎？
霍凜敢小看他！
他揉了揉眼睛，看向前方。
那是一條名副其實的山路, 蜿蜒向上，隱入蔥郁的林木之中。
路面被濕氣浸潤, 呈現出深沈的色澤，邊緣的泥土看起來松軟濕滑。
路旁生著厚厚的青苔和叫不出名字的野草。
霍開然不自覺地抿緊了唇, 秀氣的眉頭輕輕蹙起，聲音悶悶的：“要走多久啊？”
趙巖用力踩了踩熟悉的山路泥地，“正常走四十分鐘吧，慢點走一個小時也就到了, 能趕上晚飯。行李先別管，待會兒我抓幾個壯丁來拿。”
光是聽到“四十分鐘”、“一個小時”，霍開然就覺得天塌了。
他強自鎮定，抿了抿唇，裝作毫不在意：“行啊，那走吧。”
然而，邁出第一步就有些困難。
這些泥和菜地裏的松松的泥巴都還不一樣。
濕濕黏黏的。
他瞥了一眼前面宋時微和趙巖的鞋底，已經沾上了大片泥漿。
霍凜看著他眉毛擰成了麻花，卻還要強裝鎮定的模樣，忍住笑意，開口道：“我可以背你。”
霍開然唇瓣抿得更緊，小臉上寫滿了倔強：“我自己可以走。”
他才不會讓霍凜看扁呢！
霍凜伸出手，掌心向上：“那你抓好我，小心腳下，別踩到青苔。”
霍開然猶豫了一下，終究還是伸出手，握住了那只溫暖而穩健的大手。
起初十幾分鐘，霍開然尚能跟上。
但漸漸地，步伐越來越慢，右腿的舊傷在崎嶇不平的路面上開始隱隱作痛，走路的姿態也帶上了不自覺的顛簸。
他們漸漸落在了後面，前方趙巖和宋時微的身影幾乎快要看不見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小皮靴，已經沾滿了泥星子，狼狽不已。
心裏隱隱開始有點打退堂鼓。
在西海，他走的路永遠平整幹凈，出入皆有專車接送，直達目的地門口。
從前覺得理所當然，此刻驟然置身於此，才驚覺自己過去過的是怎樣一種何不食肉糜的神仙日子。
霍開然輕輕嘆了口氣。
就算來的時候已經做好攻略，知道山路不好走，也沒有想過會是這樣。
腳下的泥路被踩得坑坑窪窪，每走一步都要小心別滑倒，鞋邊的泥越沾越多。
山風帶著草木和泥土的腥氣吹過來，吹得他鼻子有點癢。
路邊的野草長得快有膝蓋高。葉子邊緣帶著小鋸齒，一不小心蹭到褲腿，就留下一道淺印。
遠處半山腰的吊腳樓在薄薄的山霧中若隱若現，看著似乎不遠，可走了許久，那距離仿佛並未縮短。
這樣的地方，沒有電梯，出行全靠雙腳，沒有平整幹凈的道路，甚至可能沒有電，夜晚或許只有昏暗的燈火……
自己真的能適應嗎？
霍開然正盯著半山腰發呆，有點近鄉情怯的退縮。
一個高大挺拔的身影忽然擋在了他面前。
霍凜半蹲下來，後背挺得筆直，只低沈說了兩個字：“上來。”
霍開然的手指絞著衣角，小聲嘟囔：“可是你的手……”
“你信不信，”霍凜沒有回頭，只微微側過臉，下頜線清晰利落：“我單手也能把你背上去。”
霍開然看著眼前寬闊可靠的背脊，又看了看似乎沒有盡頭的泥濘山路，猶豫只持續了一瞬。
他輕輕趴了上去，雙臂剛環住霍凜的脖頸，就聽見他囑咐：“抱緊。”
霍開然立刻收緊了手臂，將臉貼在霍凜溫熱的背上，心跳莫名快了幾拍。
身後就是陡坡，這要掉下去，估計得摔個半身不遂。
識時務者為俊傑，小命更重要。
霍開然決定不生霍凜的氣了，把臉埋進他頸窩，聲音悶悶的，帶著點脆弱：“…哥哥，我要是不習慣這裏怎麽辦？”
霍凜背著他，腳步沈穩地繼續向上，聲音透過胸腔傳來，低沈而清晰：“你不需要習慣。”
霍開然一楞，胳膊又收緊了些，鼻尖蹭著霍凜的肩膀，聲音軟下來，帶著點撒嬌的意味，“哥哥，你會把我帶回西海吧？”
霍凜腳步頓了下，側過頭看了他一眼，“你覺得我會把你扔在這？”
霍開然在他背上扭了扭，哼唧著嘀咕：“誰知道呢，反正我又不是你的白月光，一個可有可無的養弟而已。”
霍凜聽 見他在嗡嗡嗡，卻沒聽清具體內容，側頭問：“你說什麽？”
霍開然趕緊把臉埋得更深，大聲道：“沒什麽！我說……你背我上山的樣子，超級帥！”
這句直白的“馬屁”顯然十分受用。
霍凜低低地笑了起來。
胸腔的震動透過背傳到霍開然。
他的心跳也跟著亂了幾拍。
…
半個小時後，上坡路終於走完，山中央的苗寨漸漸清晰起來。
幾十座吊腳樓依山而建，黑瓦木樓層層疊疊，樓柱懸空，廊檐上掛著幾串風幹的紅辣椒和金黃的玉米。
有穿著靛藍色衣服的老人坐在門口紡線。
一條清澈的小溪從寨腳流過水面上幾只大鵝慢悠悠地劃著水。
一位端著木盆的阿婆正從廊下走出，乍然看見四個穿著明顯與寨子格格不入的陌生人，腳步一頓，臉上露出些許驚訝和拘謹，下意識地向後縮了縮，沒敢上前招呼。
直到她的目光在四人中看來看去，最終落在那個最高大熟悉的身影上，眼睛一亮，試探著開口，帶著濃重鄉音：“你是……老趙家的阿巖？你咋個回來了？”
趙巖打招呼：“陳阿婆，我帶朋友來家裏玩。我阿媽在家沒？”
阿婆臉上的拘謹散去，笑開了花：“在哩在哩！”
又看向另外所謂是阿巖朋友三人，眼神裏帶著好奇。
一個氣質斯文，擡了擡眼鏡，正朝她溫和頷首，像山澗裏清透沈靜的水。
旁邊那個一身沈穩的氣場，站在那就像座不動的山，一看就是城裏頭有本事的大老板模樣。
最後那個身形纖瘦，長頭發軟軟地垂著，臉蛋白凈漂亮，像個精致的布偶娃娃，讓人忍不住想多看兩眼。
幾人都禮貌地向阿婆問好。
阿婆連聲應著。
簡短寒暄後，幾人繼續朝寨子深處走去。
身後還傳來阿婆熱情的邀請：“阿巖，後頭帶你朋友來婆婆家吃飯啊！”
趙巖頭也不回地揚聲應道：“好嘞！”
一路向裏，霍開然發現趙巖在寨子裏似乎人緣不錯，不時有村民認出他，驚喜地招呼。
只是目光掠過他們幾個外鄉人時，總會停頓一下，帶著純然的好奇與打量。
但也有人在他們身後低聲指指點點。
“趙家那哥兒？不是說抱錯了，去城裏過好日子了，喲這怎麽又回來了？”
“親爹媽家也不待見他唄？就他那臭水溝裏破石頭的性子，窮餿的，誰會喜歡？指不定在城裏又打了架，惹了事，混不下去了呢！”
聲音壓得雖低，卻剛好清晰地鉆進了霍開然的耳朵。
少年臉色霎時一沈，掙開霍凜牽著他的手，幾步沖到那兩個竊竊私語的村民面前。
他擡起頭，烏黑的瞳仁直勾勾地盯著對方，臥蠶下方的兩顆朱砂痣，像是毒蛇信子：“你再說一遍試試？”
那人被他這陰惻惻的模樣嚇了一跳。
看著這城裏來的少年穿著講究，氣質矜貴，通身上下寫著不好惹，頓時氣短了幾分，訕訕地低下頭，沒敢再吭聲。
“趙巖是我二哥，我們家裏每一個人都歡迎他，喜歡他。”
霍開然一字一頓，那雙黑得純粹的眼眸裏漾開一抹天真而又殘忍的弧度，“我爸媽隨手給他的零花錢，你八輩子也掙不到。他就是真在外頭打了架，我們全家也只會拍手叫好，誇他打得好。怎麽，羨慕嗎？嫉妒嗎？”
那人被這番直白又刻薄的嘲諷刺得面皮由青轉紅。
羞惱交加，一時血氣上湧，竟忘了顧忌，揮拳就要上前。
霍開然躲避不及，眼看那拳頭就要落下——
下一秒，他整個人被一股力道向後一攬，後背撞進一個寬闊溫熱的胸膛。
霍凜右手將他牢牢護在懷中，同時左手如迅疾擡起，精準捏住了那人揮來的手腕。
“啊——！”那人發出一聲痛極的慘呼，臉色瞬間慘白。
霍開然從霍凜懷裏探出頭，眼睛一亮，驚喜道：“哥！你的手好了？！”
霍凜沈默了兩秒，面不改色地收回手，左手幾不可察地“虛弱”垂落。
同時蹙緊了眉頭，臉上適時地流露出幾分強忍痛楚的表情。
霍開然果然立刻緊張起來，握住他的左手，心疼地湊到嘴邊輕輕吹了吹，然後轉過身，惡狠狠地瞪著那個人。
那村民捂著幾乎要碎裂的手腕，欲哭無淚：不是，大哥，到底是誰受傷了啊？！
在前頭和幾位長輩寒暄的趙巖終於註意到這邊的動靜，大步走過來，目光在那村民臉上一掃，便猜到了七八分。
他嗤笑一聲，“喲，三娃子，在寨子裏不是挺能蹦跶麽？怎麽，見我回來，皮又癢了？”
那叫三娃子的村民捂著手腕，又痛又氣，顫巍巍地指著趙巖，漲紅了臉，“你後面等著。”
趙巖咧嘴一笑，活動了一下手腕，骨節發出清脆的哢噠聲，拳頭對撞了一下：“我等著。”
宋時微方才走在前面，並未聽清那些閑言碎語，此刻走過來，溫聲詢問：“方才怎麽了？他說什麽了？”
霍開然頓了頓，正要開口，趙巖忽然打斷，指著前方高聲道：“哎，到了！那就是我家！”
幾人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那是一座比周圍略矮一些的吊腳樓，黑瓦上覆著蒼翠苔痕。
木樓不大，陳設樸素，門廊下掛著些尋常的農具和幹貨，卻處處透著一股過日子的踏實氣息。
樓前的小小院落裏，一位婦人正坐在竹椅上。
她身上穿著洗得發白但潔凈的靛藍色粗布衣裳，衣襟袖口處繡著幾朵簡樸的銀線小花。
此刻，正微微低著頭，手中拿著一個繡花繃子，專註地穿針引線。
膝上放著幾團顏色鮮亮的絲線，腳邊的竹簸箕裏，曬著黃花菜。
夕陽的餘暉溫柔地落在她已見花白的發梢上，勾勒出一幅寧靜的畫面。
趙巖遠遠喊了聲——“阿媽！”
話音未落，他已邁開長腿，朝著那院落飛奔而去。
那婦人頓了一下，似乎以為又是自己的錯覺，像是早已習慣，頭也沒擡，繼續繡著手裏的東西。
然而下一秒，一片陰影籠罩下來，一個高大得像堵墻似的身影，實實在在地杵在了她面前。
穿著一件村裏從沒見過的厚實的新款沖鋒衣，前刺的頭發上帶著一頂顏色鮮艷的棒球帽。
體格極大，像是一堵墻。
聲音卻帶著小孩般的哽咽：“阿媽，我回來了。”
周秀珍終於緩緩擡起頭。
略顯渾濁的目光，起初有些茫然，待焦距落在眼前這張俊朗卻熟悉的臉龐上時，她猛地從竹椅上站了起來。
“阿巖？”她一把緊緊抱住了眼前的青年。
兩秒後，又突然推開他。
開口是與溫柔外形不符的潑辣：“你這死孩子，誰讓你回來的？”
趙巖撓了撓頭，就知道要挨罵，連忙轉移視線伸手去拿婦人手裏的繡花繃子，“不是說了讓你別繡這些了嗎？”
“你莫管我！”周秀珍劈頭蓋臉罵了一句，眼圈卻先紅了，上下打量著兒子，“怎麽突然回來了？城頭的日子不好過邁？還是受了委屈？你跟阿媽說，阿媽給你做主。”
“沒有沒有！”趙巖連忙擺手打斷，吸了吸鼻子，臉上露出真切的笑容，“大家都對我特別好。阿媽，你看，我還帶了朋友一起回來玩呢。”
他側過身，讓開了視線。
周秀珍這才將目光投向一直站在不遠處的那三道身影。
驚喜萬分，立刻換上熱情歡迎的笑容。
目光掠過霍凜異域的眉眼，掠過霍開然那張寫滿乖巧的小臉。
最後，她的目光定格在了宋時微身上。
清俊溫潤的眉眼，挺拔斯文的氣質，甚至那微微頷首示意的姿態……
像，太像了。
像極了她那離世多年的老伴年輕時的模樣。
她的眼睛乍地閃過一層霧氣。
微微張開嘴巴，下嘴唇有些抖。
無意識的上前一步。
又不敢確認地看向趙巖。
直到趙巖朝她微微點了點頭。
婦人這才又望著那個青年，顫顫巍巍地伸出手，卻又不敢觸碰般，頓在半空中，“孩子，你……”
宋時微被對方這突如其來的情緒弄得有些怔忡，見對方伸出手，雖不明所以，仍秉持禮節，下意識地想要上前握手回應。
突然。
另一道身影比他率先一步。
小炮彈似的嗖得一下沖進了周秀珍的懷裏。
兩條纖細的胳膊緊緊環住了婦人的腰。
聲音清脆而哽咽：“媽媽！”
周秀珍：“……？”
宋時微：“……？”
趙巖：“……？！”
霍凜默默地擡手，按了按自己的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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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透過樹葉灑在石子路上。
一輛線條硬朗的越野車放緩速度, 沈穩地駛入蒼翠的山間。
吊腳樓依山而建，遠處傳來幾聲蘆笙聲。
霍凜放下擋板，看著腿上還沒醒的霍開然, 指尖在他發頂停了停。
霍開然似乎似有所感, 睫毛顫了顫，慢慢睜開眼睛。
初醒的眸子裏帶著未散的迷茫。
他撐著霍凜的腿坐起身, “哥……我們到哪兒了？”
車外傳來動靜。
宋時微和趙巖已經下了車。
宋時微正拿著一個望遠鏡向山林深處眺望。
趙巖則指著前方一條被草木半掩的狹窄小路說：“從這開始得走路了。青石寨就在上面半山腰。”
聽到外面的人聲，霍開然懵懂地點點頭, 隨即徹底清醒, 轉頭看向眼前的霍凜。
霍凜沒急著催他下車, 而是先拿過屬於霍開然的那個印著小蛇圖案的保溫杯，擰開蓋子遞到他唇邊, 聲音低沈：“先喝點水。”
霍開然下意識地微微張嘴, 溫熱的杯口剛碰到唇瓣，睡前的記憶猛地回籠——
霍凜兇他！差點忘了！
小少爺當即一扭頭, 只留給對方一個倔強的後腦勺，自己拉開車門跳了下去。
置身於山林之間，他深吸了口草木香的空氣。
誰說他堅持不了？
這不就已經到了嗎？
霍凜敢小看他！
他揉了揉眼睛，看向前方。
那是一條名副其實的山路, 蜿蜒向上，隱入蔥郁的林木之中。
路面被濕氣浸潤, 呈現出深沈的色澤，邊緣的泥土看起來松軟濕滑。
路旁生著厚厚的青苔和叫不出名字的野草。
霍開然不自覺地抿緊了唇, 秀氣的眉頭輕輕蹙起，聲音悶悶的：“要走多久啊？”
趙巖用力踩了踩熟悉的山路泥地，“正常走四十分鐘吧，慢點走一個小時也就到了, 能趕上晚飯。行李先別管，待會兒我抓幾個壯丁來拿。”
光是聽到“四十分鐘”、“一個小時”，霍開然就覺得天塌了。
他強自鎮定，抿了抿唇，裝作毫不在意：“行啊，那走吧。”
然而，邁出第一步就有些困難。
這些泥和菜地裏的松松的泥巴都還不一樣。
濕濕黏黏的。
他瞥了一眼前面宋時微和趙巖的鞋底，已經沾上了大片泥漿。
霍凜看著他眉毛擰成了麻花，卻還要強裝鎮定的模樣，忍住笑意，開口道：“我可以背你。”
霍開然唇瓣抿得更緊，小臉上寫滿了倔強：“我自己可以走。”
他才不會讓霍凜看扁呢！
霍凜伸出手，掌心向上：“那你抓好我，小心腳下，別踩到青苔。”
霍開然猶豫了一下，終究還是伸出手，握住了那只溫暖而穩健的大手。
起初十幾分鐘，霍開然尚能跟上。
但漸漸地，步伐越來越慢，右腿的舊傷在崎嶇不平的路面上開始隱隱作痛，走路的姿態也帶上了不自覺的顛簸。
他們漸漸落在了後面，前方趙巖和宋時微的身影幾乎快要看不見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小皮靴，已經沾滿了泥星子，狼狽不已。
心裏隱隱開始有點打退堂鼓。
在西海，他走的路永遠平整幹凈，出入皆有專車接送，直達目的地門口。
從前覺得理所當然，此刻驟然置身於此，才驚覺自己過去過的是怎樣一種何不食肉糜的神仙日子。
霍開然輕輕嘆了口氣。
就算來的時候已經做好攻略，知道山路不好走，也沒有想過會是這樣。
腳下的泥路被踩得坑坑窪窪，每走一步都要小心別滑倒，鞋邊的泥越沾越多。
山風帶著草木和泥土的腥氣吹過來，吹得他鼻子有點癢。
路邊的野草長得快有膝蓋高。葉子邊緣帶著小鋸齒，一不小心蹭到褲腿，就留下一道淺印。
遠處半山腰的吊腳樓在薄薄的山霧中若隱若現，看著似乎不遠，可走了許久，那距離仿佛並未縮短。
這樣的地方，沒有電梯，出行全靠雙腳，沒有平整幹凈的道路，甚至可能沒有電，夜晚或許只有昏暗的燈火……
自己真的能適應嗎？
霍開然正盯著半山腰發呆，有點近鄉情怯的退縮。
一個高大挺拔的身影忽然擋在了他面前。
霍凜半蹲下來，後背挺得筆直，只低沈說了兩個字：“上來。”
霍開然的手指絞著衣角，小聲嘟囔：“可是你的手……”
“你信不信，”霍凜沒有回頭，只微微側過臉，下頜線清晰利落：“我單手也能把你背上去。”
霍開然看著眼前寬闊可靠的背脊，又看了看似乎沒有盡頭的泥濘山路，猶豫只持續了一瞬。
他輕輕趴了上去，雙臂剛環住霍凜的脖頸，就聽見他囑咐：“抱緊。”
霍開然立刻收緊了手臂，將臉貼在霍凜溫熱的背上，心跳莫名快了幾拍。
身後就是陡坡，這要掉下去，估計得摔個半身不遂。
識時務者為俊傑，小命更重要。
霍開然決定不生霍凜的氣了，把臉埋進他頸窩，聲音悶悶的，帶著點脆弱：“…哥哥，我要是不習慣這裏怎麽辦？”
霍凜背著他，腳步沈穩地繼續向上，聲音透過胸腔傳來，低沈而清晰：“你不需要習慣。”
霍開然一楞，胳膊又收緊了些，鼻尖蹭著霍凜的肩膀，聲音軟下來，帶著點撒嬌的意味，“哥哥，你會把我帶回西海吧？”
霍凜腳步頓了下，側過頭看了他一眼，“你覺得我會把你扔在這？”
霍開然在他背上扭了扭，哼唧著嘀咕：“誰知道呢，反正我又不是你的白月光，一個可有可無的養弟而已。”
霍凜聽 見他在嗡嗡嗡，卻沒聽清具體內容，側頭問：“你說什麽？”
霍開然趕緊把臉埋得更深，大聲道：“沒什麽！我說……你背我上山的樣子，超級帥！”
這句直白的“馬屁”顯然十分受用。
霍凜低低地笑了起來。
胸腔的震動透過背傳到霍開然。
他的心跳也跟著亂了幾拍。
…
半個小時後，上坡路終於走完，山中央的苗寨漸漸清晰起來。
幾十座吊腳樓依山而建，黑瓦木樓層層疊疊，樓柱懸空，廊檐上掛著幾串風幹的紅辣椒和金黃的玉米。
有穿著靛藍色衣服的老人坐在門口紡線。
一條清澈的小溪從寨腳流過水面上幾只大鵝慢悠悠地劃著水。
一位端著木盆的阿婆正從廊下走出，乍然看見四個穿著明顯與寨子格格不入的陌生人，腳步一頓，臉上露出些許驚訝和拘謹，下意識地向後縮了縮，沒敢上前招呼。
直到她的目光在四人中看來看去，最終落在那個最高大熟悉的身影上，眼睛一亮，試探著開口，帶著濃重鄉音：“你是……老趙家的阿巖？你咋個回來了？”
趙巖打招呼：“陳阿婆，我帶朋友來家裏玩。我阿媽在家沒？”
阿婆臉上的拘謹散去，笑開了花：“在哩在哩！”
又看向另外所謂是阿巖朋友三人，眼神裏帶著好奇。
一個氣質斯文，擡了擡眼鏡，正朝她溫和頷首，像山澗裏清透沈靜的水。
旁邊那個一身沈穩的氣場，站在那就像座不動的山，一看就是城裏頭有本事的大老板模樣。
最後那個身形纖瘦，長頭發軟軟地垂著，臉蛋白凈漂亮，像個精致的布偶娃娃，讓人忍不住想多看兩眼。
幾人都禮貌地向阿婆問好。
阿婆連聲應著。
簡短寒暄後，幾人繼續朝寨子深處走去。
身後還傳來阿婆熱情的邀請：“阿巖，後頭帶你朋友來婆婆家吃飯啊！”
趙巖頭也不回地揚聲應道：“好嘞！”
一路向裏，霍開然發現趙巖在寨子裏似乎人緣不錯，不時有村民認出他，驚喜地招呼。
只是目光掠過他們幾個外鄉人時，總會停頓一下，帶著純然的好奇與打量。
但也有人在他們身後低聲指指點點。
“趙家那哥兒？不是說抱錯了，去城裏過好日子了，喲這怎麽又回來了？”
“親爹媽家也不待見他唄？就他那臭水溝裏破石頭的性子，窮餿的，誰會喜歡？指不定在城裏又打了架，惹了事，混不下去了呢！”
聲音壓得雖低，卻剛好清晰地鉆進了霍開然的耳朵。
少年臉色霎時一沈，掙開霍凜牽著他的手，幾步沖到那兩個竊竊私語的村民面前。
他擡起頭，烏黑的瞳仁直勾勾地盯著對方，臥蠶下方的兩顆朱砂痣，像是毒蛇信子：“你再說一遍試試？”
那人被他這陰惻惻的模樣嚇了一跳。
看著這城裏來的少年穿著講究，氣質矜貴，通身上下寫著不好惹，頓時氣短了幾分，訕訕地低下頭，沒敢再吭聲。
“趙巖是我二哥，我們家裏每一個人都歡迎他，喜歡他。”
霍開然一字一頓，那雙黑得純粹的眼眸裏漾開一抹天真而又殘忍的弧度，“我爸媽隨手給他的零花錢，你八輩子也掙不到。他就是真在外頭打了架，我們全家也只會拍手叫好，誇他打得好。怎麽，羨慕嗎？嫉妒嗎？”
那人被這番直白又刻薄的嘲諷刺得面皮由青轉紅。
羞惱交加，一時血氣上湧，竟忘了顧忌，揮拳就要上前。
霍開然躲避不及，眼看那拳頭就要落下——
下一秒，他整個人被一股力道向後一攬，後背撞進一個寬闊溫熱的胸膛。
霍凜右手將他牢牢護在懷中，同時左手如迅疾擡起，精準捏住了那人揮來的手腕。
“啊——！”那人發出一聲痛極的慘呼，臉色瞬間慘白。
霍開然從霍凜懷裏探出頭，眼睛一亮，驚喜道：“哥！你的手好了？！”
霍凜沈默了兩秒，面不改色地收回手，左手幾不可察地“虛弱”垂落。
同時蹙緊了眉頭，臉上適時地流露出幾分強忍痛楚的表情。
霍開然果然立刻緊張起來，握住他的左手，心疼地湊到嘴邊輕輕吹了吹，然後轉過身，惡狠狠地瞪著那個人。
那村民捂著幾乎要碎裂的手腕，欲哭無淚：不是，大哥，到底是誰受傷了啊？！
在前頭和幾位長輩寒暄的趙巖終於註意到這邊的動靜，大步走過來，目光在那村民臉上一掃，便猜到了七八分。
他嗤笑一聲，“喲，三娃子，在寨子裏不是挺能蹦跶麽？怎麽，見我回來，皮又癢了？”
那叫三娃子的村民捂著手腕，又痛又氣，顫巍巍地指著趙巖，漲紅了臉，“你後面等著。”
趙巖咧嘴一笑，活動了一下手腕，骨節發出清脆的哢噠聲，拳頭對撞了一下：“我等著。”
宋時微方才走在前面，並未聽清那些閑言碎語，此刻走過來，溫聲詢問：“方才怎麽了？他說什麽了？”
霍開然頓了頓，正要開口，趙巖忽然打斷，指著前方高聲道：“哎，到了！那就是我家！”
幾人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那是一座比周圍略矮一些的吊腳樓，黑瓦上覆著蒼翠苔痕。
木樓不大，陳設樸素，門廊下掛著些尋常的農具和幹貨，卻處處透著一股過日子的踏實氣息。
樓前的小小院落裏，一位婦人正坐在竹椅上。
她身上穿著洗得發白但潔凈的靛藍色粗布衣裳，衣襟袖口處繡著幾朵簡樸的銀線小花。
此刻，正微微低著頭，手中拿著一個繡花繃子，專註地穿針引線。
膝上放著幾團顏色鮮亮的絲線，腳邊的竹簸箕裏，曬著黃花菜。
夕陽的餘暉溫柔地落在她已見花白的發梢上，勾勒出一幅寧靜的畫面。
趙巖遠遠喊了聲——“阿媽！”
話音未落，他已邁開長腿，朝著那院落飛奔而去。
那婦人頓了一下，似乎以為又是自己的錯覺，像是早已習慣，頭也沒擡，繼續繡著手裏的東西。
然而下一秒，一片陰影籠罩下來，一個高大得像堵墻似的身影，實實在在地杵在了她面前。
穿著一件村裏從沒見過的厚實的新款沖鋒衣，前刺的頭發上帶著一頂顏色鮮艷的棒球帽。
體格極大，像是一堵墻。
聲音卻帶著小孩般的哽咽：“阿媽，我回來了。”
周秀珍終於緩緩擡起頭。
略顯渾濁的目光，起初有些茫然，待焦距落在眼前這張俊朗卻熟悉的臉龐上時，她猛地從竹椅上站了起來。
“阿巖？”她一把緊緊抱住了眼前的青年。
兩秒後，又突然推開他。
開口是與溫柔外形不符的潑辣：“你這死孩子，誰讓你回來的？”
趙巖撓了撓頭，就知道要挨罵，連忙轉移視線伸手去拿婦人手裏的繡花繃子，“不是說了讓你別繡這些了嗎？”
“你莫管我！”周秀珍劈頭蓋臉罵了一句，眼圈卻先紅了，上下打量著兒子，“怎麽突然回來了？城頭的日子不好過邁？還是受了委屈？你跟阿媽說，阿媽給你做主。”
“沒有沒有！”趙巖連忙擺手打斷，吸了吸鼻子，臉上露出真切的笑容，“大家都對我特別好。阿媽，你看，我還帶了朋友一起回來玩呢。”
他側過身，讓開了視線。
周秀珍這才將目光投向一直站在不遠處的那三道身影。
驚喜萬分，立刻換上熱情歡迎的笑容。
目光掠過霍凜異域的眉眼，掠過霍開然那張寫滿乖巧的小臉。
最後，她的目光定格在了宋時微身上。
清俊溫潤的眉眼，挺拔斯文的氣質，甚至那微微頷首示意的姿態……
像，太像了。
像極了她那離世多年的老伴年輕時的模樣。
她的眼睛乍地閃過一層霧氣。
微微張開嘴巴，下嘴唇有些抖。
無意識的上前一步。
又不敢確認地看向趙巖。
直到趙巖朝她微微點了點頭。
婦人這才又望著那個青年，顫顫巍巍地伸出手，卻又不敢觸碰般，頓在半空中，“孩子，你……”
宋時微被對方這突如其來的情緒弄得有些怔忡，見對方伸出手，雖不明所以，仍秉持禮節，下意識地想要上前握手回應。
突然。
另一道身影比他率先一步。
小炮彈似的嗖得一下沖進了周秀珍的懷裏。
兩條纖細的胳膊緊緊環住了婦人的腰。
聲音清脆而哽咽：“媽媽！”
周秀珍：“……？”
宋時微：“……？”
趙巖：“……？！”
霍凜默默地擡手，按了按自己的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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