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第 39 章 那就，為他而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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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第 39 章 那就，為他而存在。……
要下雨了。
霍凜的反應極快。
那只粗糲的大手沿著受過傷的纖細右腿, 自下而上輕柔地按壓、揉捏。
動作熟練得仿佛已做過千百遍。
深藍色的眸底翻湧著清晰的痛惜，以及一絲未能提早察覺的懊惱。
窗外，雷聲滾滾, 轉瞬便下起了瓢潑大雨。
霍凜眉頭緊鎖：“什麽時候開始疼的？”
“早上起來。”霍開然低聲回答。
他的右腿自從殘後, 便落下這個毛病。
每逢陰雨將臨，便提前開始鈍痛, 比任何天氣預報都準。
因此，他格外厭惡雨季。
那是一種鈍而綿長的痛, 仿佛血液裹著骨頭, 在皮肉下一下下地鑿。
從前, 每到這種時候，他都會無法控制地大發脾氣, 房間裏能砸的東西幾乎無一幸免, 被砸得一片狼藉。
那是他宣洩痛苦與恐懼的唯一方式。
終於，他學會了忍耐。
當他以為自己是個“冒牌貨”時, 便覺得再也沒有資格肆意宣洩，更不該破壞屬於別人的東西。
所有的委屈與不適，都被他死死壓在心底。
可就在剛才，當他隱約察覺到霍凜或許很重視自己時, 那強築的堤壩瞬間崩塌，讓他不管不顧地撲進了這個懷抱。
現在, 他清晰地感受到那雙不再懸空著又收回的手，正實實在在地落在他腿上。
帶著薄繭的、略顯粗糲的指腹, 正一寸一寸揉著哄著，帶著一種近乎笨拙的溫柔，慢慢熨帖著那難言的痛楚。
可霍開然依然很痛。
他生來便被千嬌萬寵，養得一身細皮嫩肉, 從來不是什麽能忍痛的人物。
但這些日子以來，自從知道身份有異之後，他已經忍耐了太久太多。
疼痛與委屈交織。
他如同毒蛇一般攀附著霍凜，一口咬在他的脖頸。
霍凜身體微僵，卻沒有動，任由他撕咬發洩。
良久，霍開然才紅著眼眶松口，將發燙的臉頰埋在他肩頭，蹭了蹭，聲音悶悶的：
“哥哥……我的腿，到底是怎麽受傷的？爸媽為什麽從來不肯告訴我？”
霍凜按摩的手指驟然停頓：“對不起，都怪我。”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眸底一片沈暗，思緒慢慢飄遠——
那夜的雨，比今夜的更大。
……
地下城被摧毀兩年後，表面的風波逐漸平息。
然而那些經歷留下的創傷與後遺癥，卻在霍凜身上刻下了永久的印記。
他與現代社會格格不入。
少年的霍凜沈默、孤僻、應激，眼神總是帶著狼一般的警惕，審視著身邊的每一個人、每一件事。
盡管天資過人，學業出色，卻因頻繁的打架沖突 ，又一次面臨被勸退的局面。
莊靜牽著年幼的霍開然，再一次被請到校長辦公室。
辦公室裏，霍凜沈默地垂著頭，臉上帶著傷，靠墻站著。
旁邊是幾個金發碧眼的英國學生，正操著流利的英語向老師告狀：
——“我們只是拍了 Lin 的肩膀一下，他就死死掐住了我們的脖子！”
——“他不是正常人，他精神有問題！大家都不喜歡他！霸淩他活該！”
莊靜向來護短，聽得渾身發抖，立刻用更流利的英文與對方爭辯起來。
霍凜擡起眼皮，目光掃過激動的母親和那些指控他的面孔，最終歸於一片冷漠的死寂，依舊沈默。
霍開然放開莊靜的手，邁著小步子，悄悄挪到他身邊，伸出小手想去牽他：“哥哥，別怕。”
卻被冷漠的少年頃刻甩開。
小開然被兇到了，癟著嘴，眼淚立刻開始在眼眶裏打轉。
霍凜的聲音冷得像冰：“或許，你不該救我。”
不救他，就不會連累他們一次又一次。
那時的他不懂如何表達，直到後來才徹底明白，霍家當年收養他，是惹上了多大的麻煩。
他將霍家因此被迫分離，遠遁異國的一切動蕩，都歸咎於自己。
明明已經從暗黑的地下城出來了，卻依舊看不到光明。
他無法融入集體，他與這個外面的世界格格不入，只會不停的麻煩別人。
濃濃的自厭感包裹住全身，讓他格外無禮。
霍開然一楞，豆大的淚珠已經一顆顆滾了下來。
“然然，怎麽哭了？”莊靜結束了與校方的溝通，走過來將小兒子抱起哄著，又看向霍凜。
霍開然搖搖頭，哽咽著，找了個笨拙的借口：“我……我自己不小心咬到舌頭了。”
莊靜無奈地讓他小心點，又轉向霍凜，語氣盡力輕松：“沒關系，我們還不樂意在這個學校讀了呢。媽媽帶你回家。”
霍凜望著莊靜再次伸向自己的手——
又是這樣。
霍家對他越好，他內心的負罪感便越深重，幾乎要將他吞噬。
他不想，也不能再連累霍家了。
哪怕，再次陷入顛沛流離。
霍凜看向莊靜，語氣出乎意料地平靜：“我想回國。”
他被親近的人騙去中國，只為一件事情。
找到他的親生母親，蘇顏。
他只知道蘇顏是中國人，此外一無所知。
然而僅憑著這個信念讓他在環境惡劣的地下城裏活了下來。
或許找到蘇顏，就不用再連累霍家。
恰逢霍氏在國內出現轉機，有了回歸的機會。
於是，莊靜帶著兩個孩子回到了國內。
那時，霍凜十八歲，霍開然十二歲。
莊靜不願自己的寶貝兒子涉足商界的渾水，便開始教霍開然跳舞，希望他能繼承自己的衣缽。
“對，然然，就是這樣，繃直腳背，把腳尖立起來……一噠噠，二噠噠……”
莊靜臉上帶著溫柔的笑意，打著輕快的節拍。
霍開然擡頭看她，“以後我也會像媽媽這樣成為舞蹈家嗎？”
莊靜肯定地點頭：“當然！你是媽媽見過最有天賦的小天鵝。”
霍開然驕傲地揚起小下巴，眼睛亮晶晶的。
忽然，他像是察覺到什麽，猛地偏頭看向舞蹈室窗外——
一道熟悉的身影一閃而過。
“哥哥！”他大喊一聲，立刻沖過去拉開門。
然而，空曠的走廊裏，只有他自己的回聲，空無一人。
“是哥哥嗎？他為什麽最近總不回家？”霍開然望著前方，失落又困惑地喃喃自語。
莊靜蹲下身，溫柔地將他額前的碎發別到耳後：“他可能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忙吧。”
“什麽事，能比我的生日還重要啊……”霍開然不滿地嘟起嘴。
他慣愛黏這個比自己大六歲的哥哥，即使霍凜對他總是冷冷淡淡。
霍開然被莊靜送回家後，還是不甘心，偷偷溜了出來，想去找霍凜。
可霍凜的手機一直處於關機狀態。
霍開然只能漫無目的地在附近熟悉的街道游蕩。
天空不知何時飄起了毛毛細雨，他起初並不在意，可雨勢卻越來越大。
他抱著腦袋想找個地方躲雨，目光茫然四顧，忽然定住了——
前方不遠處的潭江大橋上，一個熟悉的身影孤零零地立在那裏，迎著凜冽的江風，背影頹然。
“哥哥！”霍開然心頭一跳，拔腿就跑了過去。
霍凜聞聲轉過頭，雨水順著他棱角分明的下頜線滑落，聲音比江風更冷：“別過來。”
霍開然猛地剎住腳步，怔在距離他五步開外的地方，不敢再上前，“哥哥，你怎麽了？發生……什麽了？”
“我母親去世了。”霍凜目光空洞，知道所有真相後，執念終於消散，甚至扯出一抹極慘淡的笑，“原來……也是我害死了她。”
那是霍開然第一次看見他笑，明明是笑，眼底卻是一片令人心悸的死寂。
“我連累了所有人，我的存在，只會給所有人帶來災難。”
霍開然急忙搖頭：“不是的！”
他忍不住向前邁了一步。
霍凜厲聲：“我叫你別過來！”
霍開然停住腳步。
雨越下越大，雷聲轟鳴。
一道刺目的閃電驟然撕裂天幕，照亮兩人之間短短的距離。
下一秒，霍開然用盡全身力氣，以最快的速度沖了過去。
幾乎在同一瞬間，霍凜單手撐住欄桿，就要往下躍去。
霍開然猛地撲上前，死死抓住了他擡起的那只手。
“不是的！”
瘦弱的少年大半個身子懸空，全靠另一只手扒著濕滑的欄桿，在狂風暴雨中顫抖得像一片隨時會被撕裂的柳葉。
可那只抓住霍凜的手，卻用盡了畢生的力氣，指節繃得發白，死死扣住，沒有半分松動。
“我需要你！！”
他纖細得仿佛一折就斷的手臂，此刻爆發出驚人的力量，聲音穿透雨幕，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我需要你的存在。”
霍凜擡起頭，看向這個一次又一次，固執地奔向自己的少年。
雨水模糊了視線，但他清晰地看到，霍開然的身體正因承受不住他的重量，被他一點點拖拽著向下滑落。
“霍開然，” 他試圖用最諷刺的語氣逼退他，“你是不是有英雄病？非要當救世主？”
霍開然一怔，繼而怒道：“霍凜，待會你還活著就死定了！”
霍凜扯了扯嘴角：“我死了，你又能怎樣？”
“那我就追到黃泉路上狠狠揍你一頓！”少年惡狠狠地喊道。
霍凜定定地望進那雙眼睛。
那是一雙清亮至極的眸子，黑得像最純凈的曜石，平日裏總是帶著天真或驕縱。
而此刻，這雙眼裏盈滿了倔強的淚水，眼底深處，滿當當地只映著他一個人的倒影。
那顆早已如枯木死灰的心臟，被這眼神燙了一下，竟緩緩升起一股微弱的……求生欲。
一個聲音在他心底悄然響起——
好。
那就，為他而存在。
他反手，用力握緊了那只顫抖的手。
另一只手猛地擡起，抓住了身旁濕漉漉的橋欄桿，試圖借力翻回。
然而，年久失修的欄桿，在雨水侵蝕和兩人激烈的動作下，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嘎吱”聲。
轟隆——
又一道驚雷劈下，伴隨著欄桿根部金屬斷裂的聲響。
霍凜手下一空，整個人連同斷裂的欄桿一起，再次向下墜去。
他瞳孔驟縮，下意識要將緊握著手的人推上去，卻已經來不及。
霍開然也已經被巨大的慣性拖出橋面。
伴隨著天旋地轉的失重，冰涼透骨的江水瞬間將他吞沒。
緊接著，一陣撕心裂肺的劇痛從右腿膝蓋傳來。
那截斷裂欄桿的尖端，狠狠刺穿了他的膝蓋。
他拼命想往上游，劇烈的疼痛卻讓他不斷下沈。
失去意識前，最後傳入耳中的，是霍凜前所未有驚恐與絕望的嘶喊：
“然然——！！！”
……
窗外的閃電再次將室內映得一片慘白。
霍開然渾身劇烈地一顫，下意識地將臉更深地埋進霍凜的頸窩，緊緊閉著眼。
“然然，別怕。”
頭頂傳來低沈而沙啞的男聲，帶著令人安心的力量。
橫在他腰間的手臂收得更緊，那力道大得幾乎要將他揉碎，嵌入自己的骨血，從此合二為一，再不分離。
“我在，” 霍凜的聲音貼著耳廓，一字一句，重如誓言，“我一直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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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粗糲的大手沿著受過傷的纖細右腿, 自下而上輕柔地按壓、揉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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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藍色的眸底翻湧著清晰的痛惜，以及一絲未能提早察覺的懊惱。
窗外，雷聲滾滾, 轉瞬便下起了瓢潑大雨。
霍凜眉頭緊鎖：“什麽時候開始疼的？”
“早上起來。”霍開然低聲回答。
他的右腿自從殘後, 便落下這個毛病。
每逢陰雨將臨，便提前開始鈍痛, 比任何天氣預報都準。
因此，他格外厭惡雨季。
那是一種鈍而綿長的痛, 仿佛血液裹著骨頭, 在皮肉下一下下地鑿。
從前, 每到這種時候，他都會無法控制地大發脾氣, 房間裏能砸的東西幾乎無一幸免, 被砸得一片狼藉。
那是他宣洩痛苦與恐懼的唯一方式。
終於，他學會了忍耐。
當他以為自己是個“冒牌貨”時, 便覺得再也沒有資格肆意宣洩，更不該破壞屬於別人的東西。
所有的委屈與不適，都被他死死壓在心底。
可就在剛才，當他隱約察覺到霍凜或許很重視自己時, 那強築的堤壩瞬間崩塌，讓他不管不顧地撲進了這個懷抱。
現在, 他清晰地感受到那雙不再懸空著又收回的手，正實實在在地落在他腿上。
帶著薄繭的、略顯粗糲的指腹, 正一寸一寸揉著哄著，帶著一種近乎笨拙的溫柔，慢慢熨帖著那難言的痛楚。
可霍開然依然很痛。
他生來便被千嬌萬寵，養得一身細皮嫩肉, 從來不是什麽能忍痛的人物。
但這些日子以來，自從知道身份有異之後，他已經忍耐了太久太多。
疼痛與委屈交織。
他如同毒蛇一般攀附著霍凜，一口咬在他的脖頸。
霍凜身體微僵，卻沒有動，任由他撕咬發洩。
良久，霍開然才紅著眼眶松口，將發燙的臉頰埋在他肩頭，蹭了蹭，聲音悶悶的：
“哥哥……我的腿，到底是怎麽受傷的？爸媽為什麽從來不肯告訴我？”
霍凜按摩的手指驟然停頓：“對不起，都怪我。”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眸底一片沈暗，思緒慢慢飄遠——
那夜的雨，比今夜的更大。
……
地下城被摧毀兩年後，表面的風波逐漸平息。
然而那些經歷留下的創傷與後遺癥，卻在霍凜身上刻下了永久的印記。
他與現代社會格格不入。
少年的霍凜沈默、孤僻、應激，眼神總是帶著狼一般的警惕，審視著身邊的每一個人、每一件事。
盡管天資過人，學業出色，卻因頻繁的打架沖突 ，又一次面臨被勸退的局面。
莊靜牽著年幼的霍開然，再一次被請到校長辦公室。
辦公室裏，霍凜沈默地垂著頭，臉上帶著傷，靠墻站著。
旁邊是幾個金發碧眼的英國學生，正操著流利的英語向老師告狀：
——“我們只是拍了 Lin 的肩膀一下，他就死死掐住了我們的脖子！”
——“他不是正常人，他精神有問題！大家都不喜歡他！霸淩他活該！”
莊靜向來護短，聽得渾身發抖，立刻用更流利的英文與對方爭辯起來。
霍凜擡起眼皮，目光掃過激動的母親和那些指控他的面孔，最終歸於一片冷漠的死寂，依舊沈默。
霍開然放開莊靜的手，邁著小步子，悄悄挪到他身邊，伸出小手想去牽他：“哥哥，別怕。”
卻被冷漠的少年頃刻甩開。
小開然被兇到了，癟著嘴，眼淚立刻開始在眼眶裏打轉。
霍凜的聲音冷得像冰：“或許，你不該救我。”
不救他，就不會連累他們一次又一次。
那時的他不懂如何表達，直到後來才徹底明白，霍家當年收養他，是惹上了多大的麻煩。
他將霍家因此被迫分離，遠遁異國的一切動蕩，都歸咎於自己。
明明已經從暗黑的地下城出來了，卻依舊看不到光明。
他無法融入集體，他與這個外面的世界格格不入，只會不停的麻煩別人。
濃濃的自厭感包裹住全身，讓他格外無禮。
霍開然一楞，豆大的淚珠已經一顆顆滾了下來。
“然然，怎麽哭了？”莊靜結束了與校方的溝通，走過來將小兒子抱起哄著，又看向霍凜。
霍開然搖搖頭，哽咽著，找了個笨拙的借口：“我……我自己不小心咬到舌頭了。”
莊靜無奈地讓他小心點，又轉向霍凜，語氣盡力輕松：“沒關系，我們還不樂意在這個學校讀了呢。媽媽帶你回家。”
霍凜望著莊靜再次伸向自己的手——
又是這樣。
霍家對他越好，他內心的負罪感便越深重，幾乎要將他吞噬。
他不想，也不能再連累霍家了。
哪怕，再次陷入顛沛流離。
霍凜看向莊靜，語氣出乎意料地平靜：“我想回國。”
他被親近的人騙去中國，只為一件事情。
找到他的親生母親，蘇顏。
他只知道蘇顏是中國人，此外一無所知。
然而僅憑著這個信念讓他在環境惡劣的地下城裏活了下來。
或許找到蘇顏，就不用再連累霍家。
恰逢霍氏在國內出現轉機，有了回歸的機會。
於是，莊靜帶著兩個孩子回到了國內。
那時，霍凜十八歲，霍開然十二歲。
莊靜不願自己的寶貝兒子涉足商界的渾水，便開始教霍開然跳舞，希望他能繼承自己的衣缽。
“對，然然，就是這樣，繃直腳背，把腳尖立起來……一噠噠，二噠噠……”
莊靜臉上帶著溫柔的笑意，打著輕快的節拍。
霍開然擡頭看她，“以後我也會像媽媽這樣成為舞蹈家嗎？”
莊靜肯定地點頭：“當然！你是媽媽見過最有天賦的小天鵝。”
霍開然驕傲地揚起小下巴，眼睛亮晶晶的。
忽然，他像是察覺到什麽，猛地偏頭看向舞蹈室窗外——
一道熟悉的身影一閃而過。
“哥哥！”他大喊一聲，立刻沖過去拉開門。
然而，空曠的走廊裏，只有他自己的回聲，空無一人。
“是哥哥嗎？他為什麽最近總不回家？”霍開然望著前方，失落又困惑地喃喃自語。
莊靜蹲下身，溫柔地將他額前的碎發別到耳後：“他可能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忙吧。”
“什麽事，能比我的生日還重要啊……”霍開然不滿地嘟起嘴。
他慣愛黏這個比自己大六歲的哥哥，即使霍凜對他總是冷冷淡淡。
霍開然被莊靜送回家後，還是不甘心，偷偷溜了出來，想去找霍凜。
可霍凜的手機一直處於關機狀態。
霍開然只能漫無目的地在附近熟悉的街道游蕩。
天空不知何時飄起了毛毛細雨，他起初並不在意，可雨勢卻越來越大。
他抱著腦袋想找個地方躲雨，目光茫然四顧，忽然定住了——
前方不遠處的潭江大橋上，一個熟悉的身影孤零零地立在那裏，迎著凜冽的江風，背影頹然。
“哥哥！”霍開然心頭一跳，拔腿就跑了過去。
霍凜聞聲轉過頭，雨水順著他棱角分明的下頜線滑落，聲音比江風更冷：“別過來。”
霍開然猛地剎住腳步，怔在距離他五步開外的地方，不敢再上前，“哥哥，你怎麽了？發生……什麽了？”
“我母親去世了。”霍凜目光空洞，知道所有真相後，執念終於消散，甚至扯出一抹極慘淡的笑，“原來……也是我害死了她。”
那是霍開然第一次看見他笑，明明是笑，眼底卻是一片令人心悸的死寂。
“我連累了所有人，我的存在，只會給所有人帶來災難。”
霍開然急忙搖頭：“不是的！”
他忍不住向前邁了一步。
霍凜厲聲：“我叫你別過來！”
霍開然停住腳步。
雨越下越大，雷聲轟鳴。
一道刺目的閃電驟然撕裂天幕，照亮兩人之間短短的距離。
下一秒，霍開然用盡全身力氣，以最快的速度沖了過去。
幾乎在同一瞬間，霍凜單手撐住欄桿，就要往下躍去。
霍開然猛地撲上前，死死抓住了他擡起的那只手。
“不是的！”
瘦弱的少年大半個身子懸空，全靠另一只手扒著濕滑的欄桿，在狂風暴雨中顫抖得像一片隨時會被撕裂的柳葉。
可那只抓住霍凜的手，卻用盡了畢生的力氣，指節繃得發白，死死扣住，沒有半分松動。
“我需要你！！”
他纖細得仿佛一折就斷的手臂，此刻爆發出驚人的力量，聲音穿透雨幕，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我需要你的存在。”
霍凜擡起頭，看向這個一次又一次，固執地奔向自己的少年。
雨水模糊了視線，但他清晰地看到，霍開然的身體正因承受不住他的重量，被他一點點拖拽著向下滑落。
“霍開然，” 他試圖用最諷刺的語氣逼退他，“你是不是有英雄病？非要當救世主？”
霍開然一怔，繼而怒道：“霍凜，待會你還活著就死定了！”
霍凜扯了扯嘴角：“我死了，你又能怎樣？”
“那我就追到黃泉路上狠狠揍你一頓！”少年惡狠狠地喊道。
霍凜定定地望進那雙眼睛。
那是一雙清亮至極的眸子，黑得像最純凈的曜石，平日裏總是帶著天真或驕縱。
而此刻，這雙眼裏盈滿了倔強的淚水，眼底深處，滿當當地只映著他一個人的倒影。
那顆早已如枯木死灰的心臟，被這眼神燙了一下，竟緩緩升起一股微弱的……求生欲。
一個聲音在他心底悄然響起——
好。
那就，為他而存在。
他反手，用力握緊了那只顫抖的手。
另一只手猛地擡起，抓住了身旁濕漉漉的橋欄桿，試圖借力翻回。
然而，年久失修的欄桿，在雨水侵蝕和兩人激烈的動作下，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嘎吱”聲。
轟隆——
又一道驚雷劈下，伴隨著欄桿根部金屬斷裂的聲響。
霍凜手下一空，整個人連同斷裂的欄桿一起，再次向下墜去。
他瞳孔驟縮，下意識要將緊握著手的人推上去，卻已經來不及。
霍開然也已經被巨大的慣性拖出橋面。
伴隨著天旋地轉的失重，冰涼透骨的江水瞬間將他吞沒。
緊接著，一陣撕心裂肺的劇痛從右腿膝蓋傳來。
那截斷裂欄桿的尖端，狠狠刺穿了他的膝蓋。
他拼命想往上游，劇烈的疼痛卻讓他不斷下沈。
失去意識前，最後傳入耳中的，是霍凜前所未有驚恐與絕望的嘶喊：
“然然——！！！”
……
窗外的閃電再次將室內映得一片慘白。
霍開然渾身劇烈地一顫，下意識地將臉更深地埋進霍凜的頸窩，緊緊閉著眼。
“然然，別怕。”
頭頂傳來低沈而沙啞的男聲，帶著令人安心的力量。
橫在他腰間的手臂收得更緊，那力道大得幾乎要將他揉碎，嵌入自己的骨血，從此合二為一，再不分離。
“我在，” 霍凜的聲音貼著耳廓，一字一句，重如誓言，“我一直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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