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醜八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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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醜八怪
妄月出生在南臨城最下等的勾欄裏，母親是紅袖樓裏最廉價的妓女，接一次客不過幾枚銅錢。
他們住在後院柴房旁的偏屋裏，床褥永遠帶著腥臭味。
五歲那年，他第一次明白自己與別人不同。
母親摟著他哭：“你怎麽生得這副模樣？若是女孩，還能賣個好價錢，偏生是個男孩......”
銅鏡裏的那張臉，桃眼櫻唇，膚白如雪。明明是男兒身，卻比樓裏的花魁還要精致。
十二歲生辰那夜，母親被醉酒的官老爺拖進房裏。妄月縮在角落，聽見布料撕裂的聲音，聽見母親的哭喊，聽見官爺的獰笑：“你這兒子長得倒是比你還俏！”
木門被踹開，妄月看見官老爺腰帶松垮地走向自己。母親撲上來阻攔，卻被一巴掌扇得撞在桌角，額角汩汩流血。
那晚之後，妄月終於知道母親在幹什麽營生，也學會了怎麽用胭脂遮掩自己頸上的淤青。
……
某個雷雨夜，妄月聽見母親在隔壁接客。
熟悉的呻吟聲傳來，他不自禁地摸到了柴房裏的砍柴刀。刀刃割開官爺喉嚨的瞬間，溫熱的血濺在他臉上。
母親驚醒後竟不是驚恐，而是跪地哀求：“月兒，娘錯了......娘以後只接女客......”
妄月看著這個生下自己的女人，忽然覺得可笑。他舉起刀：“娘，我送您早登極樂。”
手起刀落，母親再也發不出任何聲音。
妄月帶著染血的銀錢逃出南臨，以為自己能重新活過。
可他剛出城就被騙光了所有積蓄。賣茶的老漢、趕車的馬夫、甚至街邊的小乞丐......人人都想從他身上撈一筆，人人都用那種惡心的眼神看他。
最後他躲到了常山腳下的破廟裏，解下褲腰帶系在梁上。
“下輩子......”他踩著搖晃的石塊，“我要做個醜八怪。”
"錚——"
琴弦斷裂的脆響中，妄月摔在地上，掌心蹭破了一層皮，火辣辣地疼。
他擡眼看見個背著焦尾琴的少年，白衣勝雪，眉目如畫。
妄月恨不得撲上去咬他一口。
為什麽要救他？為什麽要打斷他的解脫？
“你聽過《廣陵散》嗎？”少年突然蹲下來，“琴律講究'哀而不傷'，就像你現在——”
“滾！”妄月抓起泥土砸過去，“誰要聽你嘰嘰歪歪！”
少年也不惱，掏出手帕給他擦臉：“我叫李清琰，白雲觀邱彌先生的徒弟。”
他的聲音清朗，像是山澗裏淌過的溪水，和妄月聽慣了的汙言穢語截然不同。
妄月楞了一瞬，隨即冷笑：“關我屁事！”
李清琰卻像是沒聽見他的惡言，自顧自地繼續說：“你知道邱彌先生是誰嗎？”
妄月翻了個白眼，懶得理他。
“邱彌先生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兵法韜略無一不曉——”
李清琰眼睛發亮，像是提起什麽了不得的人物，“最厲害的是他的醫術，能醫死人活白骨！”
妄月嗤笑一聲：“吹牛。”
“真的！”李清琰不服氣，“去年有個樵夫從懸崖上摔下來，五臟俱裂，連城裏的郎中都搖頭說沒救了，結果邱彌先生只用三根金針，就把他從鬼門關拉了回來！”
妄月抿了抿唇，沒吭聲。
李清琰見他不說話，也不惱，反而興致勃勃地坐到他旁邊，開始講常山的故事。
“常山的竹林深處有座古碑，據說是前朝一位將軍留下的。碑上刻著一首詩，只有有緣人才能看見……”
“山腳下的溪水裏有一種銀魚，每逢月圓之夜會浮出水面，魚鱗映著月光，像是星河墜入凡間……”
“白雲觀後山有一株千年古梅，花開時香氣能飄十裏，邱彌先生常在那裏撫琴……”
妄月起初不耐煩，可聽著聽著，竟漸漸入了神。
他從未聽過這樣的故事。
南臨城的勾欄裏只有淫詞艷曲，母親的客人嘴裏只有下流笑話。可李清琰口中的世界，卻像是另一個天地，幹凈得讓他不敢置信。
“邱彌先生會收我為徒嗎？”
妄月低聲問，聲音裏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期待。
李清琰眨了眨眼，忽然笑了：“我是邱彌先生的關門弟子，他不收徒了。”
妄月眼神一暗，攥緊了拳頭。
“不過——”
李清琰湊近他，狡黠地眨眨眼，“他不教你，我可以教你啊。”
妄月猛地擡頭：“真的？”
“當然！”李清琰拍拍他的肩，“走，小師弟。我先帶你去吃頓飯，你瘦得跟竹竿似的。”
妄月跟著李清琰走出破廟，夕陽正灑在常山的竹林上，染出一片金色。他回頭看了一眼那根斷掉的褲腰帶，忽然覺得：或許……活著也沒那麽糟糕。
後來，妄月跟著李清琰學了琴術，學了制毒，學了暗殺技。可隨著他逐漸長大成人，每當銅鏡映出他的臉，那與母親越發相似的眉眼總讓他作嘔。
某個雨夜，他砸碎了所有鏡子，蜷縮在墻角發抖。
“你恨的不是這張臉。”李清琰掰開他鮮血淋漓的手，輕柔地敷上藥膏，“你是恨那晚拿刀的自己。”
妄月猛地擡頭，眼中血絲密布：“你懂什麽？！”
“我懂。”
李清琰突然扯開自己的衣領，露出心口猙獰的疤，“這是拜我親生父親所賜，他曾用同一把匕首，殺了我母親。”
月光下，兩個弒親者的影子在地上糾纏，像一場無聲的獻祭。
李清琰開始教他最高明的易容術，改變容貌，成為另一個人。
李清琰教他：“皮相不過是層殼，你要破開的，是心裏那層繭。人的相貌會變，眼神卻騙不了人。”
他蘸著朱砂在妄月眼角點痣，“所以你首先要學的，是忘記過往。”
……
那日清晨，邱彌先生的藥杵聲戛然而止。
李清琰跪在青石板上，背上橫著那根教訓弟子的藤條。妄月躲在藥櫥後，聽見邱彌先生的呵斥：“白雲觀秘術，你也敢私自外傳？說！誰給你的膽子！”
“弟子知錯。”
李清琰額頭抵地，跪求道：“求師尊原諒，但妄月他真的是個難得的奇才……”
“滾下山去！”
邱彌先生手中的藤條狠狠抽在石板上，濺起一片火星子：“什麽時候悟了'醫者本心'，什麽時候回來！”
妄月追到山門，卻被邱彌先生攔住。老者瞇眼打量他：“小崽子，想報仇？”
“我......”妄月緊緊攥著拳頭，大聲說：“我想跟師兄一起走。”
“師兄師兄，倒叫的親熱。”
邱彌先生突然抓起他滿是傷疤的手腕，看了半晌，說道：“指節靈活，適合施針。”
妄月還沒聽明白，那雙枯瘦的手指又按在他眼皮上，“瞳色清亮，辨藥不差。”
邱彌先生最後又拍了拍他的後背：“骨頭硬，耐打。”
就這樣，妄月破例成了白雲觀的最後一個嫡傳弟子。
……
三年後的谷雨，一只信鴿落在藥圃。妄月抖開信箋，李清琰的字跡瀟灑如舊：
“愚兄在洛都做了琴師，主家乃當朝驃騎將軍元榮。昨日一曲《廣陵散》，竟得賜美酒一壺。你若得空，可來洛都……”
信紙突然被抽走。
邱彌先生掃了一眼，冷笑：“元榮？他倒是會挑主子。”
說著，他便將信紙扔進了煎藥的爐膛裏，“你師兄這輩子，就毀在沒有看破紅塵。”
火光瞬間吞沒了李清琰的字跡。
……
而邱彌當年那句"毀在沒有看破紅塵"，終究是一語成讖。
李清琰愛上了元榮的六女。
師兄的來信裏總是這樣寫著：六娘昨日在荷塘邊背《洛神賦》，背著背著就睡著了；六娘用焦尾琴彈《鳳求凰》，錯了個音，還非說自己沒有錯；六娘說常山的雪一定比洛都好看......六娘六娘，信裏全是六娘。
可妄月至今都不知道那個女子完整的名字。
這些字句被妄月折成方勝，收在裝毒藥的青瓷瓶裏。最危險的地方才最安全，這樣就不會被邱彌先生燒毀了。
……
那年春分的信鴿來得格外早。
素箋上，李清琰的字跡難得潦草：“六娘有孕了！我們今夜就走，你來山門接應。”
李清琰連孩子的名字都取好了：“若是男孩，就叫慕嵐，取'山間霧霭'之意。若是女孩，也叫慕嵐！”
"慕嵐"二字寫得極大，墨跡力透紙背，仿佛要破紙而出。
妄月砍了後山最韌的紫藤，在院子裏編了個秋千。
他想著，等那孩子會跑會跳會走路，該是明年春天。到時候師兄抱著娃娃，六娘在後面輕輕推，秋千蕩起來的時候，一定能看見墻外那株野山櫻。
秋千編得極結實，可直到紫藤枯死，也沒等來該坐上去的人。
……
箭雨穿心的瞬間，妄月看見邱彌先生冒著大雨沖過來，眼底閃過一絲痛色。
鮮血從嘴角溢出，他望著驚慌的邱彌先生，突然笑了：“師兄......我替你......報仇了。”
恍惚間，他仿佛回到初遇那日。
李清琰背著琴走在前頭，山道上的影子被夕陽拉得很長，很長。
師兄。
來世，讓我做你的孩子吧。
女孩男孩，都好。
名字就叫，李慕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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妄月出生在南臨城最下等的勾欄裏，母親是紅袖樓裏最廉價的妓女，接一次客不過幾枚銅錢。
他們住在後院柴房旁的偏屋裏，床褥永遠帶著腥臭味。
五歲那年，他第一次明白自己與別人不同。
母親摟著他哭：“你怎麽生得這副模樣？若是女孩，還能賣個好價錢，偏生是個男孩......”
銅鏡裏的那張臉，桃眼櫻唇，膚白如雪。明明是男兒身，卻比樓裏的花魁還要精致。
十二歲生辰那夜，母親被醉酒的官老爺拖進房裏。妄月縮在角落，聽見布料撕裂的聲音，聽見母親的哭喊，聽見官爺的獰笑：“你這兒子長得倒是比你還俏！”
木門被踹開，妄月看見官老爺腰帶松垮地走向自己。母親撲上來阻攔，卻被一巴掌扇得撞在桌角，額角汩汩流血。
那晚之後，妄月終於知道母親在幹什麽營生，也學會了怎麽用胭脂遮掩自己頸上的淤青。
……
某個雷雨夜，妄月聽見母親在隔壁接客。
熟悉的呻吟聲傳來，他不自禁地摸到了柴房裏的砍柴刀。刀刃割開官爺喉嚨的瞬間，溫熱的血濺在他臉上。
母親驚醒後竟不是驚恐，而是跪地哀求：“月兒，娘錯了......娘以後只接女客......”
妄月看著這個生下自己的女人，忽然覺得可笑。他舉起刀：“娘，我送您早登極樂。”
手起刀落，母親再也發不出任何聲音。
妄月帶著染血的銀錢逃出南臨，以為自己能重新活過。
可他剛出城就被騙光了所有積蓄。賣茶的老漢、趕車的馬夫、甚至街邊的小乞丐......人人都想從他身上撈一筆，人人都用那種惡心的眼神看他。
最後他躲到了常山腳下的破廟裏，解下褲腰帶系在梁上。
“下輩子......”他踩著搖晃的石塊，“我要做個醜八怪。”
"錚——"
琴弦斷裂的脆響中，妄月摔在地上，掌心蹭破了一層皮，火辣辣地疼。
他擡眼看見個背著焦尾琴的少年，白衣勝雪，眉目如畫。
妄月恨不得撲上去咬他一口。
為什麽要救他？為什麽要打斷他的解脫？
“你聽過《廣陵散》嗎？”少年突然蹲下來，“琴律講究'哀而不傷'，就像你現在——”
“滾！”妄月抓起泥土砸過去，“誰要聽你嘰嘰歪歪！”
少年也不惱，掏出手帕給他擦臉：“我叫李清琰，白雲觀邱彌先生的徒弟。”
他的聲音清朗，像是山澗裏淌過的溪水，和妄月聽慣了的汙言穢語截然不同。
妄月楞了一瞬，隨即冷笑：“關我屁事！”
李清琰卻像是沒聽見他的惡言，自顧自地繼續說：“你知道邱彌先生是誰嗎？”
妄月翻了個白眼，懶得理他。
“邱彌先生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兵法韜略無一不曉——”
李清琰眼睛發亮，像是提起什麽了不得的人物，“最厲害的是他的醫術，能醫死人活白骨！”
妄月嗤笑一聲：“吹牛。”
“真的！”李清琰不服氣，“去年有個樵夫從懸崖上摔下來，五臟俱裂，連城裏的郎中都搖頭說沒救了，結果邱彌先生只用三根金針，就把他從鬼門關拉了回來！”
妄月抿了抿唇，沒吭聲。
李清琰見他不說話，也不惱，反而興致勃勃地坐到他旁邊，開始講常山的故事。
“常山的竹林深處有座古碑，據說是前朝一位將軍留下的。碑上刻著一首詩，只有有緣人才能看見……”
“山腳下的溪水裏有一種銀魚，每逢月圓之夜會浮出水面，魚鱗映著月光，像是星河墜入凡間……”
“白雲觀後山有一株千年古梅，花開時香氣能飄十裏，邱彌先生常在那裏撫琴……”
妄月起初不耐煩，可聽著聽著，竟漸漸入了神。
他從未聽過這樣的故事。
南臨城的勾欄裏只有淫詞艷曲，母親的客人嘴裏只有下流笑話。可李清琰口中的世界，卻像是另一個天地，幹凈得讓他不敢置信。
“邱彌先生會收我為徒嗎？”
妄月低聲問，聲音裏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期待。
李清琰眨了眨眼，忽然笑了：“我是邱彌先生的關門弟子，他不收徒了。”
妄月眼神一暗，攥緊了拳頭。
“不過——”
李清琰湊近他，狡黠地眨眨眼，“他不教你，我可以教你啊。”
妄月猛地擡頭：“真的？”
“當然！”李清琰拍拍他的肩，“走，小師弟。我先帶你去吃頓飯，你瘦得跟竹竿似的。”
妄月跟著李清琰走出破廟，夕陽正灑在常山的竹林上，染出一片金色。他回頭看了一眼那根斷掉的褲腰帶，忽然覺得：或許……活著也沒那麽糟糕。
後來，妄月跟著李清琰學了琴術，學了制毒，學了暗殺技。可隨著他逐漸長大成人，每當銅鏡映出他的臉，那與母親越發相似的眉眼總讓他作嘔。
某個雨夜，他砸碎了所有鏡子，蜷縮在墻角發抖。
“你恨的不是這張臉。”李清琰掰開他鮮血淋漓的手，輕柔地敷上藥膏，“你是恨那晚拿刀的自己。”
妄月猛地擡頭，眼中血絲密布：“你懂什麽？！”
“我懂。”
李清琰突然扯開自己的衣領，露出心口猙獰的疤，“這是拜我親生父親所賜，他曾用同一把匕首，殺了我母親。”
月光下，兩個弒親者的影子在地上糾纏，像一場無聲的獻祭。
李清琰開始教他最高明的易容術，改變容貌，成為另一個人。
李清琰教他：“皮相不過是層殼，你要破開的，是心裏那層繭。人的相貌會變，眼神卻騙不了人。”
他蘸著朱砂在妄月眼角點痣，“所以你首先要學的，是忘記過往。”
……
那日清晨，邱彌先生的藥杵聲戛然而止。
李清琰跪在青石板上，背上橫著那根教訓弟子的藤條。妄月躲在藥櫥後，聽見邱彌先生的呵斥：“白雲觀秘術，你也敢私自外傳？說！誰給你的膽子！”
“弟子知錯。”
李清琰額頭抵地，跪求道：“求師尊原諒，但妄月他真的是個難得的奇才……”
“滾下山去！”
邱彌先生手中的藤條狠狠抽在石板上，濺起一片火星子：“什麽時候悟了'醫者本心'，什麽時候回來！”
妄月追到山門，卻被邱彌先生攔住。老者瞇眼打量他：“小崽子，想報仇？”
“我......”妄月緊緊攥著拳頭，大聲說：“我想跟師兄一起走。”
“師兄師兄，倒叫的親熱。”
邱彌先生突然抓起他滿是傷疤的手腕，看了半晌，說道：“指節靈活，適合施針。”
妄月還沒聽明白，那雙枯瘦的手指又按在他眼皮上，“瞳色清亮，辨藥不差。”
邱彌先生最後又拍了拍他的後背：“骨頭硬，耐打。”
就這樣，妄月破例成了白雲觀的最後一個嫡傳弟子。
……
三年後的谷雨，一只信鴿落在藥圃。妄月抖開信箋，李清琰的字跡瀟灑如舊：
“愚兄在洛都做了琴師，主家乃當朝驃騎將軍元榮。昨日一曲《廣陵散》，竟得賜美酒一壺。你若得空，可來洛都……”
信紙突然被抽走。
邱彌先生掃了一眼，冷笑：“元榮？他倒是會挑主子。”
說著，他便將信紙扔進了煎藥的爐膛裏，“你師兄這輩子，就毀在沒有看破紅塵。”
火光瞬間吞沒了李清琰的字跡。
……
而邱彌當年那句"毀在沒有看破紅塵"，終究是一語成讖。
李清琰愛上了元榮的六女。
師兄的來信裏總是這樣寫著：六娘昨日在荷塘邊背《洛神賦》，背著背著就睡著了；六娘用焦尾琴彈《鳳求凰》，錯了個音，還非說自己沒有錯；六娘說常山的雪一定比洛都好看......六娘六娘，信裏全是六娘。
可妄月至今都不知道那個女子完整的名字。
這些字句被妄月折成方勝，收在裝毒藥的青瓷瓶裏。最危險的地方才最安全，這樣就不會被邱彌先生燒毀了。
……
那年春分的信鴿來得格外早。
素箋上，李清琰的字跡難得潦草：“六娘有孕了！我們今夜就走，你來山門接應。”
李清琰連孩子的名字都取好了：“若是男孩，就叫慕嵐，取'山間霧霭'之意。若是女孩，也叫慕嵐！”
"慕嵐"二字寫得極大，墨跡力透紙背，仿佛要破紙而出。
妄月砍了後山最韌的紫藤，在院子裏編了個秋千。
他想著，等那孩子會跑會跳會走路，該是明年春天。到時候師兄抱著娃娃，六娘在後面輕輕推，秋千蕩起來的時候，一定能看見墻外那株野山櫻。
秋千編得極結實，可直到紫藤枯死，也沒等來該坐上去的人。
……
箭雨穿心的瞬間，妄月看見邱彌先生冒著大雨沖過來，眼底閃過一絲痛色。
鮮血從嘴角溢出，他望著驚慌的邱彌先生，突然笑了：“師兄......我替你......報仇了。”
恍惚間，他仿佛回到初遇那日。
李清琰背著琴走在前頭，山道上的影子被夕陽拉得很長，很長。
師兄。
來世，讓我做你的孩子吧。
女孩男孩，都好。
名字就叫，李慕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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