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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腹中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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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腹中胎

黎明前的北風卷著細雨,刺進眼睛裏濕了一大片。

呼延尚抱著沈織雲沖入駐紮地,營地的狼頭旗在風中獵獵作響,守夜的士兵們被馬蹄聲驚醒,紛紛舉著火把圍攏過來。

阿布朗推開厚重的關門,見自家主子渾身是血卻安然無恙,剛長舒一口氣,目光便落在他懷中那裹著狼裘披風的身影上。

“王妃她怎麽了......?!”

阿布朗倒吸一口涼氣,火把的光映出披風縫隙間沈織雲慘白的臉,唇邊未幹的血跡印在白色的毛領上格外刺目。

“速速喚巫醫到我的金帳!”

呼延尚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馬蹄未停直接沖過關門,“備雪魄丹、狼毒花,再取一壇烈酒來!”

……

金帳內炭火劈啪,藥香混著血腥氣彌漫。呼延尚單膝跪在榻前,擰幹浸了熱水的帕子,小心翼翼地擦拭沈織雲額頭的冷汗。

楊卓跪坐在旁,鎧甲上的血痂還在往下滴落。

“所以......”呼延尚突然攥緊帕子,水珠滴滴答答落在氈毯上,“她盜了傳國玉璽?莫非是為了護住我北狄邊境?”

“主君是要借玉璽號令邊關十二城,與元氏分庭抗禮。”楊卓硬著頭皮解釋,“並非專為北狄......"

“放屁!”呼延尚一拳砸在案幾上,藥碗震得哐當作響。他猛地揪住楊卓的領子,眼中血絲猙獰:“若非牽掛我北狄邊境,她大可以安安穩穩做她的平陽侯!何必冒險盜璽?何必孤身引開元榮大軍?!”

帳外突然傳來戰馬嘶鳴,呼延尚松開手,頹然坐回榻邊:“我說她是為我......就是為我......”

待帳內重歸寂靜,他才發現沈織雲在夢中顫抖得厲害。

冷汗浸透了她鴉羽般的鬢發,呼延尚用指腹輕輕抹去她眼角的淚,卻聽見一聲破碎的囈語:“元征......別去……別去太極殿......”

火盆裏的炭突然爆出個火星。

呼延尚的手僵在半空,良久才繼續擦拭的動作,聲音輕得像是怕驚擾什麽:“你夢裏倒是對他坦誠。”

燭火搖曳,金帳內彌漫著藥草苦澀的氣息。

呼延尚握著沈織雲冰涼的手,無意識地摩挲著她掌心的紋路,直到將她的雙手捂熱。

沈織雲的呼吸終於平穩下來,只是眉心仍微微蹙著,似在夢中掙紮。

“王主……”

老巫醫掀開帳簾,訕訕上前一步:“王妃體內的箭頭已經取出,但餘毒未清,需盡快解毒,否則......”

呼延尚疲憊地揉了揉眉心:“我知道。”

巫醫的喉結滾動了一下,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還有一事......”

“說。”

“王妃傷中要害,腹中胎像不穩......孩子怕是保不住了。”

“什麽?!”呼延尚猛地站起身,案幾被撞翻,藥碗"咣當"碎了一地,“你再說一遍?什麽孩子!”

巫醫被他駭人的眼神逼退兩步,聲音發抖:“或許......是誤診。這胎兒不足一月,脈象微弱......”

呼延尚的拳頭捏得咯咯作響,胸口劇烈起伏。

不足一月?

那正是沈織雲與元征在洛都相見的時候。

“救她。孩子不必管。”

巫醫驚愕擡頭:“可這毒若傷及胞宮,王妃今後恐怕再難誕下子嗣……”

“我說了,救她!”

呼延尚一把揪住巫醫的衣領,眼中血絲猙獰,大聲斥道:“用雪魄丹,用狼毒花,用我的心頭血!只要她活著——”

他的話戛然而止。

沈織雲不知何時睜開了眼睛,正靜靜地看著他。

“……你都聽到了?”呼延尚松開巫醫,聲音突然啞了。

沈織雲半夢半醒之間,只覺得身體像跟要從中間裂開一樣,小腹上傳來一陣劇痛。

她輕輕覆上小腹,蒼白的唇微微顫抖:“原來如此……”

難怪這幾日,她總覺得腹中墜脹得厲害……原來她懷上了孩子……是元征的孩子。

……

元氏大營,小雨淅瀝。

元征一把掀開營帳簾幕,雨水順著他的眉骨滑落。

老軍醫踉蹌著被他拽出,藥箱的搭扣都未來得及合上,幾味珍稀藥材散落在泥濘的地上,被雨水浸濕。

“殿下!這、這是要去哪兒?”

元征只落下一句:“小聲點,跟上。”

然而,兩人剛走出十步,前方的雨幕中,黑壓壓的鐵甲軍陣便堵死了去路。

元榮負手立於陣前,龍紋大氅上落滿了雨水:“征兒,罔顧軍令狀,攜軍醫私逃,是要叛國麽?”

雨水順著元征的下頜滴落,他的右手按上刀柄,“當年父親害我錯失良機,未能救下親舅舅,如今我不會再讓悲劇重演。”

他的聲音低沈卻篤定:“我要去救我的摯愛之人。”

“摯愛?”元榮冷笑著拔出長槍,槍鋒直指元征咽喉:“你為了個女人,連天下江山都不要了?”

他暴喝一聲,聲浪震得雨水倒卷,風雨在父子之間形成一道模糊的屏障。

元征突然單膝跪地,甲胄砸在泥水中濺起血色的水花。

“還請陛下......體諒。”

他猛地擡頭,雨水從眉骨沖刷而下,“前方便是刀山火海,兒臣也要舍命奔赴。”

他口中"刀山火海"四字咬得骨血盡碎,"舍命奔赴"四字更是字字剜心。

元榮握槍的手在雨中微微發顫,映出元征染血的面容。

“都說家國天下......孰輕孰重......”元征突然輕笑一聲,笑聲混著雨聲格外蒼涼,“兒臣不知。”

“只是有句拙見......”

他的目光如刀刮過元榮的龍紋長槍,見對方沒有打斷,繼續說道:“連家人都護不住的國君!連發妻都保不住的儲君!這樣的家國大義,與吃人的野獸何異?!”

元征倒不怕激怒了他,語調仍是緩緩的,帶點哀求:“兒臣不願做無情無義的孤家寡人,若今日不能將解藥送到沈織雲手中,兒臣便在這兒,與她同死!願陛下成全!”

元榮的手在雨中凝滯片刻,忽然"錚"的一聲收回長槍。雨水順著他的龍紋護腕滴落,在泥地上砸出一個個小小的坑窪。

“你說得沒錯。”他的嗓音裏帶著一絲不可察覺的喑啞,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連家都護不住的人,算什麽英雄……”

戰馬不安地踏著前蹄,濺起的泥水打濕了元榮的衣擺。他終於轉過身去,背影在雨中顯得格外孤寂。

“去陪著她吧......”

這句話輕得幾乎被雨聲淹沒,卻讓元征渾身一震。他看見父親擡手抹了把臉,不知是雨水還是別的什麽。

玄甲軍的陣列無聲分開,讓出一條濕漉漉的路。

雨幕如織,元征策馬的身影在鐵甲軍陣中撕開一道裂痕。馬蹄踏碎水窪,濺起的泥漿落在兩側將士的鐵甲上,竟無人敢攔。

元榮站在原地未動,他望著那個越來越遠的背影,忽然想起二十多年前,蕭裕安在東宮飲下毒酒時,是否也像他今天這樣挺直脊背,不曾回頭。

“陛下,雨大了......”

親衛捧著傘上前,元榮擡手揮退,任由冰雨浸透裏衣。

“傳令三軍,封鎖潼關,一只麻雀都不得飛出去!”

……

呼延尚在帳外來回踱步。

一刻鐘了,說好的解藥遲遲未到。而帳內沈織雲的呼吸越來越弱,怕是等不了太久了。

“報——!”

一名親兵慌亂上前通報,“元征闖過關卡,直往金帳來了!”

呼延尚猛地抓起彎刀,“來得正好!”

帳外風雨肆虐,元征身上的披風被箭矢撕開數道裂口,露出裏面染血的軟甲。

他匆匆下馬,還沒站穩腳跟便急跑著沖上來,“呼延尚,解藥在此——”

呼延尚刀尖直指他心口,將他攔在帳外:“解藥給我,你不準進去!”

“讓我見見她!”元征打斷他,眼中風暴凝聚。

呼延尚剛要阻攔,帳內突然傳來虛弱的呼喚:“讓他......進來......”

沈織雲的聲音像一根細線,將兩個男人的殺意生生勒住。

呼延尚的刀鋒緩緩垂下,在元征胸口留下一道血線:“記住,若她有三長兩短......”

“我會親手了結自己。”

元征擦著刀尖走進帳內,帶進一縷裹著血腥氣的寒風。

沈織雲正半倚在狼皮褥子上,蒼白的手指無意識地揪著被角,在看清來人的瞬間,瞳孔猛地一縮。

“......元征?”

真的是他。

沈織雲的聲音輕得幾乎消散在空氣中,眼底先是閃過一絲恍惚的欣喜,隨即又變成驚惶。

她身體不自覺地往後縮了縮,牽動傷口時疼得倒吸冷氣,卻仍強撐著開口,“我偷玉璽的事情......你有沒有怪我?”

元征的腳步頓在原地。

帳內跳動的火光映著她額角的冷汗和發抖的唇瓣,那雙總是清亮的眼睛此刻盛滿哀求,竟是求他不要靠近。

“躺下。”兩個字脫口而出,元征自己都未察覺語氣中的緊繃。

他上前兩步,手掌剛觸到她單薄的肩頭,就感到掌下的身體劇烈一顫。

沈織雲的聲音帶著哭腔,手指攥緊了小腹:“對不起……我沒護住她……對不起……”

元征的手僵在半空:“……護住什麽?”

沈織雲撐著胳膊想坐起來,下腹突然傳來尖銳疼痛,忍不住悶哼一聲。

元征立刻按住她:“別動!”

這一聲喝斥讓她徹底僵住,連呼吸都屏住了。元征看著她瞬間慘白的臉色,喉結滾動了一下,放輕聲音:“......小心傷口裂開。”

聽出話裏的關切,沈織雲緊繃的肩膀稍稍放松,卻在元征扶她躺好時又倒抽一氣:“疼......好疼……”

細若蚊吶的呻吟讓元征心頭一揪。

“哪裏疼?”他聲音啞得不成樣子。

沈織雲搖搖頭,眼淚卻先一步滾落。她慌忙去擦,卻被元征捉住手腕:“先吃藥,吃了解藥就不疼了……”

沈織雲反握住元征,仰頭看著他,眼底盈滿了淚光:“那你……答應我一件事……”

她艱難地吞咽了一下,喉間泛起血腥氣,“別再去前線了,就這一次……為了我……”

帳外風聲呼嘯,吹得火盆裏的炭火明明滅滅。

“你知道的......”元征聲音沙啞,“這場仗由不得我……”

“我知道!”沈織雲突然激動起來,牽動傷口疼得眉頭緊蹙,卻仍固執地拽著他,“我知道非打不可……但求你……別親自上陣……”

她的指甲深深掐進他腕間的皮肉,仿佛這樣就能將人留住:“至少別讓我……再夢見你渾身是血的樣子……”

元征一動不動地註視這她蒼白憔悴的臉,目光覆雜,滿是後悔、內疚和心疼。

“好。我答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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