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迷霧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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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迷霧林
丁祖沖蹲在廢棄水閘前，伸手抹過銹蝕的鐵鏈，低聲道：“撬。”
身後五名工兵立刻上前，鐵釬插入閘門縫隙，隨著一聲悶響，塵封多年的閘口轟然洞開。混著蝕鐵砂的涇水如黑龍出淵，裹挾著泥沙沖入幹涸的舊河道，水聲沈悶如雷，卻又詭異地被夜色和大雨吞噬。
“砂子滲進去了嗎？”丁祖沖盯著水面泛起的幽藍光澤，低聲問。
“丁將軍放心，蝕鐵砂遇水即化，天亮前，那些戰車的輪軸就會銹成渣。”工兵抹了把汗，咧嘴一笑。
丁祖沖點頭，擡手打了個唿哨，“撤！”
……
五更將盡，天邊仍是一片濃黑。
沈織雲勒馬立於高坡，身後五百義軍靜默如影。她擡手一揮，火把依次點燃，映亮一雙雙肅殺的眼睛。
“雷霆營的戰車已廢，但元榮的玄甲軍隨時會到。”
她聲音冷冽，“我們的目標只有兩個，燒糧草，奪機括。”
楊卓握緊長刀，低聲道：“主君，若遇元榮親兵……”
“不必纏鬥。”沈織雲打斷他，“得手即走，違令者——斬。”
話音未落，遠處敵營突然傳來一陣刺耳的金屬崩裂聲。
蝕鐵砂起效了。
“動手！”
五百義軍如鬼魅般撲向敵營。火油罐砸向糧倉的瞬間，烈焰沖天而起，將半邊夜空染成血色。
“糧倉著了！”敵營哨兵嘶聲大喊，卻被一箭封喉。
沈織雲縱馬沖入混亂的敵陣，挑開一座營帳，露出裏面精鐵打造的機括核心。她厲喝：“丁祖沖！”
丁祖沖帶人沖上前，鐵鉗哢哢幾下卸下核心部件，塞進牛皮囊中：“得手了！”
……
“主君！西北塵煙！”斥候縱馬奔來，聲音急促，“元榮的玄甲騎來了，距此不足十裏！”
沈織雲瞇眼望向遠處翻滾的煙塵，冷笑：“果然親自來了。”
楊卓急道：“咱們撤吧！”
“鳴金收兵！”她高喝一聲，又壓低聲音對丁祖沖道：“你帶機括走小路，其餘人跟我引開追兵。”
丁祖沖猶豫：“主君，太危險了……”
“少廢話！”沈織雲一鞭子抽在他馬臀上。
……
義軍一路疾馳，身後追兵的馬蹄聲越來越近。
“前面就是峪盤山了！”
楊卓大喊：“過了山口，玄甲軍就追不上了！”
可當眾人沖到山口前，卻齊齊勒馬。
連日的暴雨引發泥石流，山道被巨石和泥漿堵得嚴嚴實實。
“他娘的！”楊卓一拳砸在樹上，“天要亡我們？”
沈織雲環顧四周，目光落在不遠處霧氣彌漫的古老森林上。傳聞進過"迷霧林"的軍隊，沒有一個能活著出來。
追兵的號角聲已清晰可聞。
“進林。”她斬釘截鐵。
“什麽？”楊卓瞪大眼睛，“那林子邪性得很，進去就——”
“留下必死，進去或可活。”沈織雲不再多言，一夾馬腹沖向森林。
義軍面面相覷，最終咬牙跟上。
林中的霧氣濃得化不開，馬匹不安地噴著響鼻。
“跟緊！”沈織雲扯下袖口一段紅綢，系在入口的歪脖子樹上，“每百步留個記號。”
……
迷霧如厚重的紗帳，層層疊疊地裹住整片森林。沈織雲勒住韁繩，戰馬不安地甩著頭，前蹄已深深陷入泥沼。
“主君，馬走不動了。”楊卓翻身下馬，靴子剛沾地便陷進半截，泥漿咕嘟咕嘟冒著泡，“這鬼地方連地面都吃人！”
沈織雲甩開馬鐙，赤腳踏上泥沼邊緣較為堅實的苔蘚地。濕冷的觸感從腳底竄上來，她皺了皺眉：“棄馬，步行。”
身後傳來此起彼伏的咒罵聲。
義軍們掙紮著從泥沼裏拔出腿腳，有人不小心踩進深坑，泥漿瞬間沒到腰際。
“別亂動！”楊卓拋出繩索，“抓住！”
等到最後一人被拖出來，隊伍已經少了十幾人，不知是陷進泥裏，還是走散在濃霧中。
越往深處走，霧氣越發濃稠，像一鍋煮爛的米粥糊在臉上。空氣中飄著股甜腥味，聞多了讓人太陽穴突突直跳。
“糟了！這霧……好像有毒？”楊卓用袖子捂住口鼻，聲音悶悶的。
“主君！”隊尾突然有人驚呼，“老周他們不見了！”
眾人回頭，只見灰白的霧氣翻滾著吞沒了來路，哪還有後隊的身影？
“喊也白費力氣。”楊卓啐了一口，“這霧吃聲音。”
仿佛印證他的話，前方突然傳來"哢嚓"一聲脆響，像是樹枝斷裂的聲音。
所有人瞬間繃緊身體。
“誰？”楊卓長刀出鞘。
沒有回應。
只有霧氣中隱約飄來一絲不同於瘴氣的味道……像是陳年的血銹。
“繼續往前走。”
沈織雲撥開垂掛的藤蔓，一株巨大的古樹突兀地立在眼前。樹幹上布滿刀劈斧砍的痕跡，最駭人的是樹身中央竟嵌著半副銹蝕的鎧甲，肋骨部位還插著半截斷矛。
“活見鬼了……”楊卓用刀尖挑了挑鎧甲，“這玩意起碼埋了上百年吧？”
沈織雲突然蹲下，扒開樹根處的腐葉，落葉下露出半塊石碑，上面刻著早已模糊的篆文。
楊卓突然僵住：“赤馬……飛軍……殉國……”
“是赤馬飛軍當年的埋骨地？”有人顫聲問。
沈織雲尚未答話，古樹突然簌簌抖動起來。無數螢火蟲般的幽綠光點從樹縫裏湧出，在空中聚成模糊的人形。
“閉眼！”她厲喝，卻已遲了。
站在最前面的兩名義軍直挺挺倒下，嘴角還掛著詭異的笑。
“這沼氣有毒！是幻像！”
沈織雲猛地咬破舌尖，劇痛讓她勉強保持清醒，可眼前的景象還是開始扭曲起來。
濃濃的霧氣變成了硝煙，古樹化作燃燒的旗桿。硝煙嗆得她睜不開眼，耳畔是震天的喊殺聲。她看見元征站在屍山之上，玄甲破碎，殘破的披風在風中獵獵作響。
“元征——！”
她嘶喊著，聲音卻淹沒在箭雨破空的尖嘯中。
第一支箭貫穿他的肩膀，第二支箭釘入膝蓋。他晃了晃，卻仍拄著劍不肯倒下。
直到第三支、第四支……箭矢如暴雨般傾瀉，將他釘成了一座血色的碑。
沈織雲跌跌撞撞地爬上屍堆，斷裂的骨茬刺穿她的靴底。她顫抖著抱住他，箭桿的尾羽紮進她掌心，溫熱的血浸透了前襟。
“疼嗎……”她哽咽著去拔那些箭，卻被他冰涼的手按住。
元征的瞳孔已經開始渙散，嘴角卻扯出個笑：“你……來了啊。”
他每說一個字，唇邊就溢出一股鮮血。沈織雲用袖子去擦，卻越擦越臟。他的血，她的淚，混著硝煙灰燼在臉上糊成一片。
“別說話，我帶你走……”她拽著他的胳膊搭上肩膀，可剛起身就被壓得跪倒在地。
元征低笑起來：“傻不傻……我這樣的……背不動了……”
“閉嘴！我可以！”她咬碎後槽牙，硬是撐著他站起來，斷裂的箭桿在兩人緊貼的身體間摩擦，每走一步都撕開新的傷口。
屍山在腳下打滑，她摔了七次。最後一次，元征突然用盡最後的力氣翻過身，把她護在身下。
一支冷箭"嗖"地釘入他後背。
“……你！”
“噓。”他染血的手指撫過她眼皮，“閉眼……別看……”
走出戰場，沈織雲的靴底已經磨穿。
元征的氣息越來越弱，卻固執地攥著她一縷頭發：“沈織雲……”
“我在。”
“你看……”他示意她回頭。
來時的屍山血海竟變成了那年廣陵織造府的繡樓。月光透過窗欞，照在少年元征酣睡的側臉上。角落裏，少女時期的沈織雲正偷偷往懷裏藏酒壇。
他咳出一口血，“下輩子……我一定會……比你先認出你……”
“別了。”她把他往上托了托，強忍著淚水：“下輩子……別再認識了。”
元征笑了，有血沫從他鼻腔湧出來：“沈織雲……我不欠你了……”
……
“主君！醒醒！”
楊卓粗糲的巴掌拍在沈織雲臉上，她猛地睜眼，幻境裏元征的血似乎還糊在睫毛上，將現實中的霧氣都染成淡紅。
她擡頭望向天空，忽見一輪血月當空。
似夢境，又似現實。
……
“您攥得屬下骨頭都要斷了！”楊卓掰開她死死掐著自己小臂的手指。
沈織雲喉嚨幹澀得說不出話來。
“主君......咱們怕是要死在這兒了。”
楊卓靠在濕冷的樹幹上，嘴唇因瘴氣而泛著青紫，“派出去探路的兄弟......一個都沒回來。”
“那棵樹......”他喘著粗氣指向不遠處，“我認得樹皮上的刀痕......我們......又繞回來了。”
沈織雲環顧四周，四周霧氣翻湧，仿佛無數雙蒼白的手在緩慢收攏。
突然，她的指尖觸到懷中一個冰冷的物件，是呼延尚的骨哨！
“有救了……”
她掏出那枚森白的狼牙哨，“但願這方圓二十裏……只要有一個北狄狼騎在......”
沈織雲將骨哨抵在唇間，深吸一口氣。
“嗚——”
第一聲哨音刺破濃霧，驚起林間寒鴉。
她閉眼，胸腔劇烈起伏，再次吹響。
“嗚——！！”
這一次，哨聲陡然拔高，如同利刃刮過鐵器，尖銳得令人牙酸。那聲音不似求救，反倒像某種垂死野獸的嘶嚎，撕開迷霧，直沖雲霄。
餘音在群山間回蕩，一聲疊著一聲，漸漸扭曲成非人的尖嘯。
楊卓突然渾身一僵，瞳孔驟縮：“主君！別吹了！”
沈織雲手指微顫，哨聲戛然而止。
她怔了一瞬，猛然反應過來。霧能遮目，卻不能掩聲。
她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
“嗖——”
細微的破空聲幾乎被風聲掩蓋，卻還是被楊卓捕捉到了。
“小心——！”
他猛地撲向沈織雲，卻終究慢了一步。
一支漆黑的冷箭從山林深處射出，精準地釘入她的小腹。
“呃——”
沈織雲悶哼一聲，踉蹌後退，手中的骨哨跌落在地，碎成無數片森白的殘骸。
鮮血順著箭桿汩汩湧出，浸透了她的衣袍。
楊卓一把扶住她，臉色慘白：“主君！”
沈織雲咬牙按住傷口，冷汗順著額角滑落：“......大意了。”
她擡頭望向箭矢射來的方向，濃霧深處，隱約可見人影晃動。
是元榮的追兵！
楊卓立刻拔刀，低吼道：“戒備！敵襲！”
剩餘的義軍迅速圍攏，將沈織雲護在中央，但所有人都清楚——
在這片迷霧森林裏，他們已是甕中之鱉。
沈織雲緩緩跪坐在地，掌心觸到骨哨的碎片，握緊，再握緊……
最終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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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後五名工兵立刻上前，鐵釬插入閘門縫隙，隨著一聲悶響，塵封多年的閘口轟然洞開。混著蝕鐵砂的涇水如黑龍出淵，裹挾著泥沙沖入幹涸的舊河道，水聲沈悶如雷，卻又詭異地被夜色和大雨吞噬。
“砂子滲進去了嗎？”丁祖沖盯著水面泛起的幽藍光澤，低聲問。
“丁將軍放心，蝕鐵砂遇水即化，天亮前，那些戰車的輪軸就會銹成渣。”工兵抹了把汗，咧嘴一笑。
丁祖沖點頭，擡手打了個唿哨，“撤！”
……
五更將盡，天邊仍是一片濃黑。
沈織雲勒馬立於高坡，身後五百義軍靜默如影。她擡手一揮，火把依次點燃，映亮一雙雙肅殺的眼睛。
“雷霆營的戰車已廢，但元榮的玄甲軍隨時會到。”
她聲音冷冽，“我們的目標只有兩個，燒糧草，奪機括。”
楊卓握緊長刀，低聲道：“主君，若遇元榮親兵……”
“不必纏鬥。”沈織雲打斷他，“得手即走，違令者——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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蝕鐵砂起效了。
“動手！”
五百義軍如鬼魅般撲向敵營。火油罐砸向糧倉的瞬間，烈焰沖天而起，將半邊夜空染成血色。
“糧倉著了！”敵營哨兵嘶聲大喊，卻被一箭封喉。
沈織雲縱馬沖入混亂的敵陣，挑開一座營帳，露出裏面精鐵打造的機括核心。她厲喝：“丁祖沖！”
丁祖沖帶人沖上前，鐵鉗哢哢幾下卸下核心部件，塞進牛皮囊中：“得手了！”
……
“主君！西北塵煙！”斥候縱馬奔來，聲音急促，“元榮的玄甲騎來了，距此不足十裏！”
沈織雲瞇眼望向遠處翻滾的煙塵，冷笑：“果然親自來了。”
楊卓急道：“咱們撤吧！”
“鳴金收兵！”她高喝一聲，又壓低聲音對丁祖沖道：“你帶機括走小路，其餘人跟我引開追兵。”
丁祖沖猶豫：“主君，太危險了……”
“少廢話！”沈織雲一鞭子抽在他馬臀上。
……
義軍一路疾馳，身後追兵的馬蹄聲越來越近。
“前面就是峪盤山了！”
楊卓大喊：“過了山口，玄甲軍就追不上了！”
可當眾人沖到山口前，卻齊齊勒馬。
連日的暴雨引發泥石流，山道被巨石和泥漿堵得嚴嚴實實。
“他娘的！”楊卓一拳砸在樹上，“天要亡我們？”
沈織雲環顧四周，目光落在不遠處霧氣彌漫的古老森林上。傳聞進過"迷霧林"的軍隊，沒有一個能活著出來。
追兵的號角聲已清晰可聞。
“進林。”她斬釘截鐵。
“什麽？”楊卓瞪大眼睛，“那林子邪性得很，進去就——”
“留下必死，進去或可活。”沈織雲不再多言，一夾馬腹沖向森林。
義軍面面相覷，最終咬牙跟上。
林中的霧氣濃得化不開，馬匹不安地噴著響鼻。
“跟緊！”沈織雲扯下袖口一段紅綢，系在入口的歪脖子樹上，“每百步留個記號。”
……
迷霧如厚重的紗帳，層層疊疊地裹住整片森林。沈織雲勒住韁繩，戰馬不安地甩著頭，前蹄已深深陷入泥沼。
“主君，馬走不動了。”楊卓翻身下馬，靴子剛沾地便陷進半截，泥漿咕嘟咕嘟冒著泡，“這鬼地方連地面都吃人！”
沈織雲甩開馬鐙，赤腳踏上泥沼邊緣較為堅實的苔蘚地。濕冷的觸感從腳底竄上來，她皺了皺眉：“棄馬，步行。”
身後傳來此起彼伏的咒罵聲。
義軍們掙紮著從泥沼裏拔出腿腳，有人不小心踩進深坑，泥漿瞬間沒到腰際。
“別亂動！”楊卓拋出繩索，“抓住！”
等到最後一人被拖出來，隊伍已經少了十幾人，不知是陷進泥裏，還是走散在濃霧中。
越往深處走，霧氣越發濃稠，像一鍋煮爛的米粥糊在臉上。空氣中飄著股甜腥味，聞多了讓人太陽穴突突直跳。
“糟了！這霧……好像有毒？”楊卓用袖子捂住口鼻，聲音悶悶的。
“主君！”隊尾突然有人驚呼，“老周他們不見了！”
眾人回頭，只見灰白的霧氣翻滾著吞沒了來路，哪還有後隊的身影？
“喊也白費力氣。”楊卓啐了一口，“這霧吃聲音。”
仿佛印證他的話，前方突然傳來"哢嚓"一聲脆響，像是樹枝斷裂的聲音。
所有人瞬間繃緊身體。
“誰？”楊卓長刀出鞘。
沒有回應。
只有霧氣中隱約飄來一絲不同於瘴氣的味道……像是陳年的血銹。
“繼續往前走。”
沈織雲撥開垂掛的藤蔓，一株巨大的古樹突兀地立在眼前。樹幹上布滿刀劈斧砍的痕跡，最駭人的是樹身中央竟嵌著半副銹蝕的鎧甲，肋骨部位還插著半截斷矛。
“活見鬼了……”楊卓用刀尖挑了挑鎧甲，“這玩意起碼埋了上百年吧？”
沈織雲突然蹲下，扒開樹根處的腐葉，落葉下露出半塊石碑，上面刻著早已模糊的篆文。
楊卓突然僵住：“赤馬……飛軍……殉國……”
“是赤馬飛軍當年的埋骨地？”有人顫聲問。
沈織雲尚未答話，古樹突然簌簌抖動起來。無數螢火蟲般的幽綠光點從樹縫裏湧出，在空中聚成模糊的人形。
“閉眼！”她厲喝，卻已遲了。
站在最前面的兩名義軍直挺挺倒下，嘴角還掛著詭異的笑。
“這沼氣有毒！是幻像！”
沈織雲猛地咬破舌尖，劇痛讓她勉強保持清醒，可眼前的景象還是開始扭曲起來。
濃濃的霧氣變成了硝煙，古樹化作燃燒的旗桿。硝煙嗆得她睜不開眼，耳畔是震天的喊殺聲。她看見元征站在屍山之上，玄甲破碎，殘破的披風在風中獵獵作響。
“元征——！”
她嘶喊著，聲音卻淹沒在箭雨破空的尖嘯中。
第一支箭貫穿他的肩膀，第二支箭釘入膝蓋。他晃了晃，卻仍拄著劍不肯倒下。
直到第三支、第四支……箭矢如暴雨般傾瀉，將他釘成了一座血色的碑。
沈織雲跌跌撞撞地爬上屍堆，斷裂的骨茬刺穿她的靴底。她顫抖著抱住他，箭桿的尾羽紮進她掌心，溫熱的血浸透了前襟。
“疼嗎……”她哽咽著去拔那些箭，卻被他冰涼的手按住。
元征的瞳孔已經開始渙散，嘴角卻扯出個笑：“你……來了啊。”
他每說一個字，唇邊就溢出一股鮮血。沈織雲用袖子去擦，卻越擦越臟。他的血，她的淚，混著硝煙灰燼在臉上糊成一片。
“別說話，我帶你走……”她拽著他的胳膊搭上肩膀，可剛起身就被壓得跪倒在地。
元征低笑起來：“傻不傻……我這樣的……背不動了……”
“閉嘴！我可以！”她咬碎後槽牙，硬是撐著他站起來，斷裂的箭桿在兩人緊貼的身體間摩擦，每走一步都撕開新的傷口。
屍山在腳下打滑，她摔了七次。最後一次，元征突然用盡最後的力氣翻過身，把她護在身下。
一支冷箭"嗖"地釘入他後背。
“……你！”
“噓。”他染血的手指撫過她眼皮，“閉眼……別看……”
走出戰場，沈織雲的靴底已經磨穿。
元征的氣息越來越弱，卻固執地攥著她一縷頭發：“沈織雲……”
“我在。”
“你看……”他示意她回頭。
來時的屍山血海竟變成了那年廣陵織造府的繡樓。月光透過窗欞，照在少年元征酣睡的側臉上。角落裏，少女時期的沈織雲正偷偷往懷裏藏酒壇。
他咳出一口血，“下輩子……我一定會……比你先認出你……”
“別了。”她把他往上托了托，強忍著淚水：“下輩子……別再認識了。”
元征笑了，有血沫從他鼻腔湧出來：“沈織雲……我不欠你了……”
……
“主君！醒醒！”
楊卓粗糲的巴掌拍在沈織雲臉上，她猛地睜眼，幻境裏元征的血似乎還糊在睫毛上，將現實中的霧氣都染成淡紅。
她擡頭望向天空，忽見一輪血月當空。
似夢境，又似現實。
……
“您攥得屬下骨頭都要斷了！”楊卓掰開她死死掐著自己小臂的手指。
沈織雲喉嚨幹澀得說不出話來。
“主君......咱們怕是要死在這兒了。”
楊卓靠在濕冷的樹幹上，嘴唇因瘴氣而泛著青紫，“派出去探路的兄弟......一個都沒回來。”
“那棵樹......”他喘著粗氣指向不遠處，“我認得樹皮上的刀痕......我們......又繞回來了。”
沈織雲環顧四周，四周霧氣翻湧，仿佛無數雙蒼白的手在緩慢收攏。
突然，她的指尖觸到懷中一個冰冷的物件，是呼延尚的骨哨！
“有救了……”
她掏出那枚森白的狼牙哨，“但願這方圓二十裏……只要有一個北狄狼騎在......”
沈織雲將骨哨抵在唇間，深吸一口氣。
“嗚——”
第一聲哨音刺破濃霧，驚起林間寒鴉。
她閉眼，胸腔劇烈起伏，再次吹響。
“嗚——！！”
這一次，哨聲陡然拔高，如同利刃刮過鐵器，尖銳得令人牙酸。那聲音不似求救，反倒像某種垂死野獸的嘶嚎，撕開迷霧，直沖雲霄。
餘音在群山間回蕩，一聲疊著一聲，漸漸扭曲成非人的尖嘯。
楊卓突然渾身一僵，瞳孔驟縮：“主君！別吹了！”
沈織雲手指微顫，哨聲戛然而止。
她怔了一瞬，猛然反應過來。霧能遮目，卻不能掩聲。
她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
“嗖——”
細微的破空聲幾乎被風聲掩蓋，卻還是被楊卓捕捉到了。
“小心——！”
他猛地撲向沈織雲，卻終究慢了一步。
一支漆黑的冷箭從山林深處射出，精準地釘入她的小腹。
“呃——”
沈織雲悶哼一聲，踉蹌後退，手中的骨哨跌落在地，碎成無數片森白的殘骸。
鮮血順著箭桿汩汩湧出，浸透了她的衣袍。
楊卓一把扶住她，臉色慘白：“主君！”
沈織雲咬牙按住傷口，冷汗順著額角滑落：“......大意了。”
她擡頭望向箭矢射來的方向，濃霧深處，隱約可見人影晃動。
是元榮的追兵！
楊卓立刻拔刀，低吼道：“戒備！敵襲！”
剩餘的義軍迅速圍攏，將沈織雲護在中央，但所有人都清楚——
在這片迷霧森林裏，他們已是甕中之鱉。
沈織雲緩緩跪坐在地，掌心觸到骨哨的碎片，握緊，再握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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