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盜玉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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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盜玉璽
入夜後，沈織雲從床榻上悄然起身。
她回頭看了眼熟睡的元征，確認安神藥已經起效，這才輕手輕腳地穿好夜行衣。
她在衣襟上細細嗅聞，確認沒有沾染元家軍慣用的千裏香，這才放心推開後窗，遁入黑暗。
大雨瓢潑，宮道上的侍衛少了許多。
假山後的暗道口立著一個魁梧身影，那人懷中緊抱著一個包袱，獨眼中閃爍著焦灼的光。
“方叔。”
沈織雲輕盈落地，嘴角揚起一抹狡黠的笑，“你的演技當真了得，連我都險些被你騙過去。”
一個月前，當她踏入東宮的第一刻，她便與方鐵山定下這出“假離間計”。要讓元榮深信方鐵山已經倒戈，才能讓他順利潛入神策營。
而此計真正的目的直指元氏父子，她要挑動元榮和元征兩虎相爭，結果誰贏誰輸不重要，元氏的實力會大大削弱就對了。
另一方面，早在入洛都前，沈織雲其實就已經向方鐵山坦白了一切。
那夜在祠堂篝火旁，她將那枚青玉鐲丟進了火堆：“方叔，我並非真正的蕭太子遺孤。此去洛都九死一生，您不必跟我一起去送死。”
“少主。”
方鐵山粗糙的大手按住她顫抖的肩頭，“老方我三年前就想明白了。”
他指了指自己那只獨眼，“這雙眼睛雖瞎了一只，可還不至於分不清年紀。蕭太子遺孤若在，今年該有二十又四了。”
包袱裏傳來玉器碰撞的輕響，方鐵山將沈甸甸的包裹遞給她：“真假遺孤都不打緊。我當年在平陽城城頭立過誓，絕不會背叛少主——”
“生死與共同袍義，肝膽相照兩不疑。”
沈織雲接過包袱，緩緩打開，手指觸到冰冷的玉塊，玉上刻有篆書八字：‘受命於天，既壽永昌’。
雨夜下，這對不是父女卻勝似父女的兩人相視一笑，身影沒入幽深的暗道之中。
……
策馬疾馳數日，潼關的輪廓終於在雨幕中顯現。沈織雲勒住韁繩，濕透的衣衫緊貼在身上，卻掩不住她眼中的灼灼光芒。
“少主！”
楊卓從營地的箭樓上一躍而下，“少主回來了！”
沈織雲擺了擺手：“立刻召集眾將到帳中議事。”
半盞茶的功夫，楊卓將妄月、丁祖沖等人喊來帥帳。
沈織雲將包袱擺在正中央，掀開布巾的瞬間，眾人都屏住了呼吸。
楊卓看清包袱中物事，僵在原地，“這！這是傳國玉璽？！”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你們不要命了嗎！！偷玉璽是要誅九族的！”
丁祖沖激動地直拍大腿：“原來這就是玉璽啊！老子還是第一次見，怎麽就這麽小丁點兒？給我塞牙縫都不夠！”
沈織雲抹去臉上的雨水，緩緩擡起眼瞼：“這天下，早就該換個人來坐了。”
楊卓猛地轉向方鐵山，手指都在發抖，“老方！少主胡鬧，你怎麽也跟著胡鬧啊！”
“急什麽。”
方鐵山獨眼中閃過一絲精光，“聽安排就是。”
"砰"的一聲悶響，妄月突然雙膝跪地：“臣妄月，願誓死追隨女帝。”
“女……女帝？！”楊卓踉蹌著後退兩步，後背重重撞上兵器架，“你們太可怕了，這簡直是……”
又"撲通"一聲，方鐵山和丁祖沖雙雙跪在地上，異口同聲道：
“臣方鐵山，拜見女帝。”
“臣丁祖沖，拜見女帝。”
“媽的……”楊卓忽然笑了，單膝重重砸進泥水裏，“臣楊卓，願為女帝效死。”
雨越下越大，沖刷著潼關斑駁的城墻。
沈織雲擡頭望向陰沈的天空，一方小小的玉璽在她掌心裏發燙。
……
待眾人退下後，妄月仍靜立原地。
他輕撫案上玉璽，低聲道：“主君將那枚青玉鐲毀了？”
沈織雲解下鬥篷，在行軍榻上坐下，半晌才開口道：“留著終是禍患。況且……即便元征知曉自己身世，也斷不會手刃養父。”
“婦人之仁。”妄月冷笑一聲，卻又轉瞬展顏，“不過主君既已盜出玉璽，倒也不算全無決斷。”
他忽然正色，從袖中取出一卷輿圖：“如今天下大亂，大虞氣數已盡。主君得此傳國重器，正是天命所歸，在下有上中二策，請主君定奪。”
沈織雲擡眸看了他一眼：“說。”
“上策，即刻持璽南下，借漕幫之力直取南臨。江南富庶，又有長江天險，可效仿當年蕭太子據江而治。”
“至於中策，”他手指突然戳向潼關以北，“聯合北境三鎮，假意擁立元征為帝，起兵造勢。待其與元榮父子相殘，我等坐收漁利。”
沈織雲凝視著輿圖上蜿蜒的山川，忽而輕笑：“為何沒有下策？”
妄月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會意：“下策便是此刻殺回洛都，以玉璽號令文武百官。”
他意味深長地補充：“不過……這要看主君對那位太子殿下，究竟存了幾分真心。”
帳外風雨大作，吹得燭火忽明忽暗。
沈織雲半晌不語。
她輕點沙盤，沈聲道：“元榮既知玉璽失竊，必會傾巢而出，雷霆戰車不日便將兵臨潼關。我們必須先毀了他的倚仗，才能走下一步棋。”
說著，她抽出一支令箭擲於案上，“先點五百輕騎，三日後夜襲雷霆營。”
妄月蹙眉道：“玄甲軍雷霆營在潼關外駐軍五千，五百人豈不是送死？”
“誰說要硬拼？”
沈織雲指著沙盤上蜿蜒的涇水，“令丁祖沖率工兵連夜掘通舊河道，把涇水引至雷霆營下游。”
妄月眼中精光一閃：“水攻？可雷霆戰車鐵鑄輪軸，水浸未必能有效。”
“不是水攻。”沈織雲從懷中取出一只瓷瓶，“這是楊卓從礦脈中提煉出的'蝕鐵砂'，遇水則蝕金鐵。”
妄月依然有所顧慮：“那玉璽一事？”
沈織雲側眸：“我會讓方鐵山親自護送玉璽回平陽。”
“主君為何不聽在下的計策？”妄月上前一步：“你不信我？”
“不。”
沈織雲聲音低沈，“正因信你，才更要讓方叔將玉璽帶回去坐鎮。”
“為何？”
“你獻的計策雖妙，卻少算了一著。”
沈織雲有條不紊地接續道：“當年飛龍義軍舉兵起事，借的是赤馬飛軍的魂，舉的是為蕭太子雪冤的旗。可若元榮狗急跳墻，將元征的身世昭告天下……那些蟄伏二十多年的北境邊軍，怕是立刻就要改弦更張。”
“唯有方叔持玉璽坐鎮平陽，才能鎮住那些蕭太子舊部。”
……
與此同時，太極殿內。
青銅燭臺上的火光劇烈搖晃，將元榮猙獰的面容映在朱漆龍柱上。
“逆子！”
元榮抓起案頭奏折狠狠砸下，竹簡在元征額角撞出一道血痕，“朕給你鋪好的路你不走，偏偏要一次次往那妖女懷裏走！”
“先是蕭太子的玉佩，再是你的名聲，如今連傳國玉璽都被她盜走了！你信不信下一次，她要的就是你我的命！”
元征跪得筆直，鮮血順著眉骨滑落，卻是一言不發。
“朕最後說一次！”
元榮突然抽出墻上的天子劍，劍尖抵住自己咽喉，“率玄甲軍去潼關，提著沈織雲的頭來見朕！否則......”
他喉結在劍鋒上滾動，“朕便撞死在蕭裕安的墓碑上，替你向生父贖罪！”
殿外驚雷炸響，照亮元征驟然擡起的眼眸。那雙與蕭裕安如出一轍的鳳眼裏，終於掀起驚濤駭浪。
記憶如烈焰般席卷而來。
燭火在元征眼中扭曲成沖天的火光，他看見前世的自己站在燃燒的繡樓前，聽著木梁坍塌的巨響。
看見太極殿前，元榮倒在他腳下，喉間插著那柄天子劍。血、火、背叛，以及所愛之人皆死在自己手中。
“父親……”
他猛地跪倒在地，十指深深插進發間，仿佛要挖出那些灼燒靈魂的畫面，“求您……別再逼我了。”
“我不是你父親！”元榮猛地揪起元征的衣領，“你也別再裝失憶了！”
元征緩緩擡頭，眼底血色翻湧，再不見半分病弱之態：“是，您不是。”
他低笑一聲，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所以，您憑什麽以為……我會聽您的？”
“憑朕養你二十餘年！”
元榮暴怒，指節捏得咯咯作響，“憑朕替你瞞下蕭氏遺孤的身份！憑朕讓你坐上太子之位！”
“您養我，只是為了讓我當一把聽話的刀。”元征閉了閉眼：“可是刀，終究會割傷握刀的手。”
元榮將劍尖直指元征咽喉：“那朕今日就折斷你這把刀！”
“您逼我拿起刀，您逼我殺了恩師，您逼我屠了南疆十二部……”
元征擡起布滿血絲的眼睛，聲音嘶啞得可怕，“您逼我親手殺了雲梟舅舅，現在還要逼我殺了這世上唯一真心待我的人嗎？”
元征突然笑了，那笑聲比哭還難聽，“父親，您知道前世我最後是怎麽死的嗎？”
元榮的劍尖微微一顫：“你在說什麽瘋話？”
“我最近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元征的眼神逐漸渙散，仿佛陷入回憶，“夢見自己殺了您，坐上了皇位，可身邊卻再也沒有知心人......活得生不如死。”
他的聲音越來越輕，思緒飄回前世。
……
景和元年春。
那日，元征在廣陵織造府的繡樓密室中醒來，頭痛欲裂。
昨夜醉酒後的記憶支離破碎，卻依稀記得一個身上帶著香味的女子。自小失去嗅覺的他，竟奇跡般地聞到了那股清香。
他只記得自己醉醺醺地攔住了那個抱著酒壇的身影。
“你是誰？”
“奴、奴婢叫梁月，是前院的繡娘。”
少女嘴硬得很，沒有告訴他真名，卻還是扶住了踉蹌的他，“你喝成這樣，小心摔死！”
他故意跌倒在地，順勢拽住她的衣袖：“別走......”
醉意朦朧中，他只記得那抹清香，和掌心柔軟的觸感。
他原以為那夜只是一場旖旎的夢。
直到景和六年春，他派人去織造府督造龍袍，遇到了那個叫梁月的繡娘。
她低眉順眼的模樣，像極了記憶中那個模糊的身影。他將她納入後宮，卻再也沒能聞到那縷魂牽夢縈的幽香。
又一年新春，他命織造府為梁月縫制生辰禮服。當看到那與龍袍一致的雙面繡針腳，他才知道自己認錯了人。
“傳旨，召織造府所有繡娘入宮領賞。”
殿內垂著十二重鮫綃紗簾。
他隔著朦朧的紗帳，看到一個纖細的身影跪在最後。春風拂過殿門，那縷清香就這樣猝不及防地撞進他的呼吸。
“你......”他的喉嚨發緊，“想要什麽賞賜？”
紗簾後的身影微微一顫：“民女......”
她的聲音很輕，卻像利刃劃破寂靜，“只想要自由。”
元征的心猛地一沈，嘴角卻勾起一抹苦笑。
好啊，她想要自由。
她與他一樣，想要這世間最難求的東西。
他十歲那年被困在繡樓密室裏，日日望著墻上蕭裕安的畫像學儀態。二十歲加冠禮上，穿著厚重的禮服，聽著百官山呼千歲，卻連邁出宮門的自由都沒有。
連他自己都求之不得的東西，他如何給她？
“陛下？”內侍小聲提醒，“要擬旨嗎？”
元征望著紗簾後那個模糊的身影，忽然想起那夜在繡樓密室，她握著他的手，一邊說話一邊哄他安睡：
“若有來世，我要做個自由身。父母康健在堂，有個疼我的夫君，生個漂亮的小娃娃……要生在太平年歲裏，沒有戰火，沒有饑荒，每日醒來都能聞到炊煙的味道。”
“準了。”他聽見自己說，聲音飄忽得像在夢游。
他賜她脫離奴籍的金冊；
賜她裝滿黃金的檀木匣；
賜她城南三進的白墻黛瓦。
……
可那場吞噬繡樓的大火，終究還是燃起來了。
是梁月。
那個被他錯認的替身，她在得知此事之後，將浸透火油的絹布塞進了繡樓每一條窗縫。
妒火比烈焰更灼人，她親手點燃了火折子，嘴裏還念著：“既然我得不到，那誰也別想得到。”
元征趕到之時，整座繡樓已經燒成了赤紅的骨架。熱浪卷著灰燼撲在他臉上，恍惚間，他又聞到了那縷清香。
“陛下小心！”侍衛拉住要往火場裏沖的他。
他甩開侍衛的手，卻在邁步的瞬間，聽見地底傳來一聲微弱的坍塌聲。
繡樓下的密室坍塌了，那是他曾經醉酒遇見她的地方。
……
“元征！”
元榮的怒喝將他拉回現實，“你魔怔了嗎！”
元征的眼神重新聚焦，卻染上一絲瘋狂：“父親，您知道嗎？那個夢裏的我，最後是抱著她燒焦的銀簪，從太極殿跳下去的。”
他要與她一起求個來世，求個自由身，求個太平年歲，求個漂亮的小娃娃。
“這一世，我絕不會再放走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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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後，沈織雲從床榻上悄然起身。
她回頭看了眼熟睡的元征，確認安神藥已經起效，這才輕手輕腳地穿好夜行衣。
她在衣襟上細細嗅聞，確認沒有沾染元家軍慣用的千裏香，這才放心推開後窗，遁入黑暗。
大雨瓢潑，宮道上的侍衛少了許多。
假山後的暗道口立著一個魁梧身影，那人懷中緊抱著一個包袱，獨眼中閃爍著焦灼的光。
“方叔。”
沈織雲輕盈落地，嘴角揚起一抹狡黠的笑，“你的演技當真了得，連我都險些被你騙過去。”
一個月前，當她踏入東宮的第一刻，她便與方鐵山定下這出“假離間計”。要讓元榮深信方鐵山已經倒戈，才能讓他順利潛入神策營。
而此計真正的目的直指元氏父子，她要挑動元榮和元征兩虎相爭，結果誰贏誰輸不重要，元氏的實力會大大削弱就對了。
另一方面，早在入洛都前，沈織雲其實就已經向方鐵山坦白了一切。
那夜在祠堂篝火旁，她將那枚青玉鐲丟進了火堆：“方叔，我並非真正的蕭太子遺孤。此去洛都九死一生，您不必跟我一起去送死。”
“少主。”
方鐵山粗糙的大手按住她顫抖的肩頭，“老方我三年前就想明白了。”
他指了指自己那只獨眼，“這雙眼睛雖瞎了一只，可還不至於分不清年紀。蕭太子遺孤若在，今年該有二十又四了。”
包袱裏傳來玉器碰撞的輕響，方鐵山將沈甸甸的包裹遞給她：“真假遺孤都不打緊。我當年在平陽城城頭立過誓，絕不會背叛少主——”
“生死與共同袍義，肝膽相照兩不疑。”
沈織雲接過包袱，緩緩打開，手指觸到冰冷的玉塊，玉上刻有篆書八字：‘受命於天，既壽永昌’。
雨夜下，這對不是父女卻勝似父女的兩人相視一笑，身影沒入幽深的暗道之中。
……
策馬疾馳數日，潼關的輪廓終於在雨幕中顯現。沈織雲勒住韁繩，濕透的衣衫緊貼在身上，卻掩不住她眼中的灼灼光芒。
“少主！”
楊卓從營地的箭樓上一躍而下，“少主回來了！”
沈織雲擺了擺手：“立刻召集眾將到帳中議事。”
半盞茶的功夫，楊卓將妄月、丁祖沖等人喊來帥帳。
沈織雲將包袱擺在正中央，掀開布巾的瞬間，眾人都屏住了呼吸。
楊卓看清包袱中物事，僵在原地，“這！這是傳國玉璽？！”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你們不要命了嗎！！偷玉璽是要誅九族的！”
丁祖沖激動地直拍大腿：“原來這就是玉璽啊！老子還是第一次見，怎麽就這麽小丁點兒？給我塞牙縫都不夠！”
沈織雲抹去臉上的雨水，緩緩擡起眼瞼：“這天下，早就該換個人來坐了。”
楊卓猛地轉向方鐵山，手指都在發抖，“老方！少主胡鬧，你怎麽也跟著胡鬧啊！”
“急什麽。”
方鐵山獨眼中閃過一絲精光，“聽安排就是。”
"砰"的一聲悶響，妄月突然雙膝跪地：“臣妄月，願誓死追隨女帝。”
“女……女帝？！”楊卓踉蹌著後退兩步，後背重重撞上兵器架，“你們太可怕了，這簡直是……”
又"撲通"一聲，方鐵山和丁祖沖雙雙跪在地上，異口同聲道：
“臣方鐵山，拜見女帝。”
“臣丁祖沖，拜見女帝。”
“媽的……”楊卓忽然笑了，單膝重重砸進泥水裏，“臣楊卓，願為女帝效死。”
雨越下越大，沖刷著潼關斑駁的城墻。
沈織雲擡頭望向陰沈的天空，一方小小的玉璽在她掌心裏發燙。
……
待眾人退下後，妄月仍靜立原地。
他輕撫案上玉璽，低聲道：“主君將那枚青玉鐲毀了？”
沈織雲解下鬥篷，在行軍榻上坐下，半晌才開口道：“留著終是禍患。況且……即便元征知曉自己身世，也斷不會手刃養父。”
“婦人之仁。”妄月冷笑一聲，卻又轉瞬展顏，“不過主君既已盜出玉璽，倒也不算全無決斷。”
他忽然正色，從袖中取出一卷輿圖：“如今天下大亂，大虞氣數已盡。主君得此傳國重器，正是天命所歸，在下有上中二策，請主君定奪。”
沈織雲擡眸看了他一眼：“說。”
“上策，即刻持璽南下，借漕幫之力直取南臨。江南富庶，又有長江天險，可效仿當年蕭太子據江而治。”
“至於中策，”他手指突然戳向潼關以北，“聯合北境三鎮，假意擁立元征為帝，起兵造勢。待其與元榮父子相殘，我等坐收漁利。”
沈織雲凝視著輿圖上蜿蜒的山川，忽而輕笑：“為何沒有下策？”
妄月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會意：“下策便是此刻殺回洛都，以玉璽號令文武百官。”
他意味深長地補充：“不過……這要看主君對那位太子殿下，究竟存了幾分真心。”
帳外風雨大作，吹得燭火忽明忽暗。
沈織雲半晌不語。
她輕點沙盤，沈聲道：“元榮既知玉璽失竊，必會傾巢而出，雷霆戰車不日便將兵臨潼關。我們必須先毀了他的倚仗，才能走下一步棋。”
說著，她抽出一支令箭擲於案上，“先點五百輕騎，三日後夜襲雷霆營。”
妄月蹙眉道：“玄甲軍雷霆營在潼關外駐軍五千，五百人豈不是送死？”
“誰說要硬拼？”
沈織雲指著沙盤上蜿蜒的涇水，“令丁祖沖率工兵連夜掘通舊河道，把涇水引至雷霆營下游。”
妄月眼中精光一閃：“水攻？可雷霆戰車鐵鑄輪軸，水浸未必能有效。”
“不是水攻。”沈織雲從懷中取出一只瓷瓶，“這是楊卓從礦脈中提煉出的'蝕鐵砂'，遇水則蝕金鐵。”
妄月依然有所顧慮：“那玉璽一事？”
沈織雲側眸：“我會讓方鐵山親自護送玉璽回平陽。”
“主君為何不聽在下的計策？”妄月上前一步：“你不信我？”
“不。”
沈織雲聲音低沈，“正因信你，才更要讓方叔將玉璽帶回去坐鎮。”
“為何？”
“你獻的計策雖妙，卻少算了一著。”
沈織雲有條不紊地接續道：“當年飛龍義軍舉兵起事，借的是赤馬飛軍的魂，舉的是為蕭太子雪冤的旗。可若元榮狗急跳墻，將元征的身世昭告天下……那些蟄伏二十多年的北境邊軍，怕是立刻就要改弦更張。”
“唯有方叔持玉璽坐鎮平陽，才能鎮住那些蕭太子舊部。”
……
與此同時，太極殿內。
青銅燭臺上的火光劇烈搖晃，將元榮猙獰的面容映在朱漆龍柱上。
“逆子！”
元榮抓起案頭奏折狠狠砸下，竹簡在元征額角撞出一道血痕，“朕給你鋪好的路你不走，偏偏要一次次往那妖女懷裏走！”
“先是蕭太子的玉佩，再是你的名聲，如今連傳國玉璽都被她盜走了！你信不信下一次，她要的就是你我的命！”
元征跪得筆直，鮮血順著眉骨滑落，卻是一言不發。
“朕最後說一次！”
元榮突然抽出墻上的天子劍，劍尖抵住自己咽喉，“率玄甲軍去潼關，提著沈織雲的頭來見朕！否則......”
他喉結在劍鋒上滾動，“朕便撞死在蕭裕安的墓碑上，替你向生父贖罪！”
殿外驚雷炸響，照亮元征驟然擡起的眼眸。那雙與蕭裕安如出一轍的鳳眼裏，終於掀起驚濤駭浪。
記憶如烈焰般席卷而來。
燭火在元征眼中扭曲成沖天的火光，他看見前世的自己站在燃燒的繡樓前，聽著木梁坍塌的巨響。
看見太極殿前，元榮倒在他腳下，喉間插著那柄天子劍。血、火、背叛，以及所愛之人皆死在自己手中。
“父親……”
他猛地跪倒在地，十指深深插進發間，仿佛要挖出那些灼燒靈魂的畫面，“求您……別再逼我了。”
“我不是你父親！”元榮猛地揪起元征的衣領，“你也別再裝失憶了！”
元征緩緩擡頭，眼底血色翻湧，再不見半分病弱之態：“是，您不是。”
他低笑一聲，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所以，您憑什麽以為……我會聽您的？”
“憑朕養你二十餘年！”
元榮暴怒，指節捏得咯咯作響，“憑朕替你瞞下蕭氏遺孤的身份！憑朕讓你坐上太子之位！”
“您養我，只是為了讓我當一把聽話的刀。”元征閉了閉眼：“可是刀，終究會割傷握刀的手。”
元榮將劍尖直指元征咽喉：“那朕今日就折斷你這把刀！”
“您逼我拿起刀，您逼我殺了恩師，您逼我屠了南疆十二部……”
元征擡起布滿血絲的眼睛，聲音嘶啞得可怕，“您逼我親手殺了雲梟舅舅，現在還要逼我殺了這世上唯一真心待我的人嗎？”
元征突然笑了，那笑聲比哭還難聽，“父親，您知道前世我最後是怎麽死的嗎？”
元榮的劍尖微微一顫：“你在說什麽瘋話？”
“我最近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元征的眼神逐漸渙散，仿佛陷入回憶，“夢見自己殺了您，坐上了皇位，可身邊卻再也沒有知心人......活得生不如死。”
他的聲音越來越輕，思緒飄回前世。
……
景和元年春。
那日，元征在廣陵織造府的繡樓密室中醒來，頭痛欲裂。
昨夜醉酒後的記憶支離破碎，卻依稀記得一個身上帶著香味的女子。自小失去嗅覺的他，竟奇跡般地聞到了那股清香。
他只記得自己醉醺醺地攔住了那個抱著酒壇的身影。
“你是誰？”
“奴、奴婢叫梁月，是前院的繡娘。”
少女嘴硬得很，沒有告訴他真名，卻還是扶住了踉蹌的他，“你喝成這樣，小心摔死！”
他故意跌倒在地，順勢拽住她的衣袖：“別走......”
醉意朦朧中，他只記得那抹清香，和掌心柔軟的觸感。
他原以為那夜只是一場旖旎的夢。
直到景和六年春，他派人去織造府督造龍袍，遇到了那個叫梁月的繡娘。
她低眉順眼的模樣，像極了記憶中那個模糊的身影。他將她納入後宮，卻再也沒能聞到那縷魂牽夢縈的幽香。
又一年新春，他命織造府為梁月縫制生辰禮服。當看到那與龍袍一致的雙面繡針腳，他才知道自己認錯了人。
“傳旨，召織造府所有繡娘入宮領賞。”
殿內垂著十二重鮫綃紗簾。
他隔著朦朧的紗帳，看到一個纖細的身影跪在最後。春風拂過殿門，那縷清香就這樣猝不及防地撞進他的呼吸。
“你......”他的喉嚨發緊，“想要什麽賞賜？”
紗簾後的身影微微一顫：“民女......”
她的聲音很輕，卻像利刃劃破寂靜，“只想要自由。”
元征的心猛地一沈，嘴角卻勾起一抹苦笑。
好啊，她想要自由。
她與他一樣，想要這世間最難求的東西。
他十歲那年被困在繡樓密室裏，日日望著墻上蕭裕安的畫像學儀態。二十歲加冠禮上，穿著厚重的禮服，聽著百官山呼千歲，卻連邁出宮門的自由都沒有。
連他自己都求之不得的東西，他如何給她？
“陛下？”內侍小聲提醒，“要擬旨嗎？”
元征望著紗簾後那個模糊的身影，忽然想起那夜在繡樓密室，她握著他的手，一邊說話一邊哄他安睡：
“若有來世，我要做個自由身。父母康健在堂，有個疼我的夫君，生個漂亮的小娃娃……要生在太平年歲裏，沒有戰火，沒有饑荒，每日醒來都能聞到炊煙的味道。”
“準了。”他聽見自己說，聲音飄忽得像在夢游。
他賜她脫離奴籍的金冊；
賜她裝滿黃金的檀木匣；
賜她城南三進的白墻黛瓦。
……
可那場吞噬繡樓的大火，終究還是燃起來了。
是梁月。
那個被他錯認的替身，她在得知此事之後，將浸透火油的絹布塞進了繡樓每一條窗縫。
妒火比烈焰更灼人，她親手點燃了火折子，嘴裏還念著：“既然我得不到，那誰也別想得到。”
元征趕到之時，整座繡樓已經燒成了赤紅的骨架。熱浪卷著灰燼撲在他臉上，恍惚間，他又聞到了那縷清香。
“陛下小心！”侍衛拉住要往火場裏沖的他。
他甩開侍衛的手，卻在邁步的瞬間，聽見地底傳來一聲微弱的坍塌聲。
繡樓下的密室坍塌了，那是他曾經醉酒遇見她的地方。
……
“元征！”
元榮的怒喝將他拉回現實，“你魔怔了嗎！”
元征的眼神重新聚焦，卻染上一絲瘋狂：“父親，您知道嗎？那個夢裏的我，最後是抱著她燒焦的銀簪，從太極殿跳下去的。”
他要與她一起求個來世，求個自由身，求個太平年歲，求個漂亮的小娃娃。
“這一世，我絕不會再放走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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