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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假遺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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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假遺孤

元征失憶了。

徐院判撚著胡須,眉頭緊鎖:“殿下頭部受創,記憶恢覆或需三五日,或需數月。眼下連自己是誰都記不得了。”

他看了眼緊緊攥著沈織雲袖角的元征,輕嘆一聲,“唯獨記得沈姑娘。”

此刻的元征眼神澄澈得像個孩童,對周圍的人或事都表現得極為陌生和不安。唯獨在看向沈織雲的時候,眼底會泛起溫柔的漣漪。

“娘子……”元征又喚了一聲,手指不安地絞著她的衣帶。

這已經是他今日第七次這般喚她。

沈織雲一度懷疑他是不是裝的。

畢竟她曾用失憶作幌子周旋於他,如今這戲碼竟在元征身上重演。

可無論是徐院判用銀針試探他穴位,還是元榮故意提及邊關戰事,他眼中純粹的茫然也不像是裝出來的。

“怪事。”

徐院判低聲道:“殿下獨獨記得姑娘,還認定您是他的......太子妃。”

他斟酌著用詞,瞥了眼屏風後元榮的身影:“老臣鬥膽揣測,姑娘在殿下潛意識裏比較特殊。這種執念在記憶混亂的時候,反而成了唯一的錨點。”

屏風後傳來茶盞輕碰的聲響。

沈織雲不用回頭也知道,元榮正透過屏風縫隙,將殿內情形盡收眼底。想必他如今已經咬碎了牙,他想殺沈織雲容易,可若因此刺激到元征就得不償失了。

沈織雲審時度勢,開口道:“臣願意留下照顧太子殿下。”

徐院判如蒙大赦,旋即接過話茬:“若能得姑娘相伴,殿下恢覆必定事半功倍!”

元榮陰沈著臉走出來,盯著元征緊抓沈織雲衣袖的手。他額角青筋暴起,卻不得不妥協:“準了。”

……

元榮的儀仗剛離開東宮,徐院判便立即將沈織雲引至偏殿。

他從藥箱中取出一個錦盒,壓低聲音道:“這是治頭疾的方子,每日卯時服用。若殿下夜半驚夢,需多加一劑合歡皮。”

沈織雲點了點頭,收好藥方。

見宮人們逐一退下,方鐵山忙將沈織雲拉到廊柱後,面色凝重道:“少主,東宮處處殺機,屬下總覺得元征失憶來得蹊蹺,恐怕有詐。”

“正因如此,我才更要留下。”

沈織雲將袖中暗藏的骨哨遞給他:“你即刻回鎮北侯府,守著柴房的密道。”

方鐵山眉頭緊鎖:“少主究竟要做什麽?”

沈織雲湊近他耳邊,低語了幾句。方鐵山聞言渾身一震,古銅色的臉上閃過一絲驚詫。

“放心。”沈織雲拍了拍他的肩膀,聲音幾不可聞,“三個月為限,若此事順利,我們皆可全身而退。”

方鐵山深深看了她一眼,抱拳行禮後,快步走遠。

……

沈織雲剛走進內室,便撞進了元征灼灼的目光裏。

那雙原本黯淡的眼睛倜然亮了起來,如影隨形地黏在她身上,像是生怕一眨眼她就會消失不見。

這般毫不掩飾的熾熱目光讓沈織雲感到有些陌生,太過純粹,像是迷途的孩童終於尋到了歸家的路,帶著全然的依賴和歡喜。

她走到榻前,一只蒼白的手便從錦被中探出。

沈織雲下意識握住,掌心傳來微涼的觸感:“可是哪裏不適?”

“娘子方才去哪了?”

元征的聲音裏帶著顯而易見的焦灼。

“……殿下還是叫我沈織雲吧。”

她輕輕嘆了口氣。

自他醒來便固執地這般稱呼,任她如何糾正都無濟於事。

“為何?”他眉頭微蹙,眼中浮起困惑:“你不是我的娘子嗎?”

“……是。”沈織雲揉了揉眉心。

徐院判特意叮囑過,眼下萬不可刺激他,她連解釋都成了奢望。

“可你從前都是連名帶姓喚我的。”她試著迂回勸說:“如今也這般稱呼不行麽?”

私下倒還罷了,若讓下人們聽見,實在不成體統。

元征偏了偏頭,鴉羽般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淺淺陰影。沈思片刻後,他忽然湊近幾分:“可我覺得這樣更顯親近。莫非……”

他的聲音倏地低落下來,“娘子不願與我親近?”

沈織雲左右為難。

若是否認,只怕又要引出無數難以招架的問題。謊言如同雪球,只會越滾越大,倒不如妥協吧。

“隨你罷。”

她終是妥協,卻又急急補充:“只一樣,有外人在時莫要這般稱呼。”

“為何?”

“因為……我會羞。”

元征盯著她看了很久,忽然展顏一笑,讓他蒼白的臉龐瞬間生動起來。

“原來娘子也會害羞。”他帶著幾分新奇,輕輕摩挲著她的手背:“可我記得,你從前最愛聽我這樣喚你。”

這話裏透出的親昵讓她耳根發熱,卻又隱隱覺得哪裏不對。

他們之間何曾有過這樣的過往?

正躊躇間,忽覺手上一緊。

元征不知何時撐起了身子,那張俊臉倏地逼近,溫熱的呼吸拂過她的耳垂:“不如現在多叫幾聲,讓娘子習慣可好?”

“元征!”她慌忙後退,卻被他攥住手腕,擡頭觸到對方眼底狡黠的光,這才驚覺他竟是故意的。

窗外忽有清風掠過,卷著幾片早雕的牡丹花瓣簌簌飄落。元征松開她的手腕,接住一片墨色花瓣:“這是你最喜歡的花。”

沈織雲怔住了:“這盆花……不是早就打碎了嗎?”

她記得清楚,兩年前元征意欲逼婚,婆子們進門給她套嫁衣,花架倒塌,那株冠世墨玉摔得粉碎,還被踩了好幾腳。

“是碎了。”元征的眼神漸漸飄遠,“但我後來又去了一次南疆,在礦脈上找了整整三個月,才尋到這一株。”

沈織雲心頭一顫。

南疆礦脈是出了名的兇險之地,礦洞深處常有詭異霧氣,進去的人十有八九會迷失方向。

她聲音發緊,問道:“你什麽時候去的?”

元征卻忽然將花瓣別在她鬢邊,答非所問:“你戴墨色最好看。”

……

方鐵山離開東宮後,並未立即出宮。

他站在長長的宮道上,仰望著這座巍峨的宮殿群。作為前朝蕭太子的舊部,他當年不過是赤馬飛軍中最不起眼的暗衛,二十年前根本沒有資格隨蕭太子入宮,更別說親眼目睹這金碧輝煌的皇宮了。

他小心翼翼地摸了摸懷中用布包裹著的靈位。這是丁祖沖臨行前托付給他的,丁家父母的牌位。

丁祖沖說這輩子沒去過洛都,這次也沒機會去了,讓方鐵山帶著他父母去好好看看皇宮長什麽樣。

“老丁,咱們到皇宮了。”方鐵山低聲對著懷中的靈位說話,聲音有些哽咽。

他正準備往前走,突然被人狠狠撞了一下。

“哪個宮裏的侍衛?這麽不長眼睛!”

一個粗獷的聲音在耳邊炸響。

方鐵山慌忙蹲下身,撿起掉在地上的靈位。布包散開,露出裏面已經裂了一條縫的木牌。

他心疼地用袖子擦拭著,怒氣沖沖地擡頭:“明明是你先撞過來的!”

話剛出口,方鐵山突然僵住了。

眼前這張布滿疤痕的臉,雖然滄桑了許多,但他絕不會認錯。

這是當年赤馬飛軍的同袍,號稱"鐵手"的關破虜!

“老、老關?你……怎麽還活著?”

關破虜盯了方鐵山半晌,“你誰啊?”

方鐵山的聲音都在發抖:“我是赤馬飛軍的方鐵山啊!老天開眼,沒想到你這老小子還活著!當年蕭太子遇害,我以為活下來的就只有我和十幾個弟兄……”

“小點聲!”關破虜臉色驟變,四下張望確認無人之後,忙將方鐵山拽到宮墻拐角的陰影處。

他打量著方鐵山刮得幹凈利落的眉鬢胡須,壓低聲音道:“你怎麽混進皇宮的?這身行頭……”

他扯了扯方鐵山的衣領,“飛龍義軍的?”

方鐵山憨厚地拍了拍胸脯,獨眼笑得微微瞇起:“可不嘛!現在跟著飛龍義軍混口飯吃。”

關破虜的眼神突然變得覆雜,他湊近方鐵山,“你……見過太子了?”

“太子?你是說元征?”

方鐵山隨即又困惑地皺眉,“見是見著了,不過說來也怪,我總覺得他看著特別眼熟,尤其是那雙眼睛……”

“太子殿下的名諱也是你能喊的?!”關破虜猛地捂住他的嘴,力道大得讓方鐵山踉蹌了一下。

遠處傳來巡邏侍衛的腳步聲,兩人屏住呼吸,直到腳步聲漸漸遠去。

關破虜松開手,在方鐵山嶄新的衣襟上留下五個黝黑的手指印。他深吸一口氣,聲音壓得極低:“聽著,不管你在飛龍義軍混得多好,從今往後,離皇宮遠點。”

“為啥?”

方鐵山不解地問:“咱們好不容易……”

“沒有為啥!”

關破虜猛地打斷他,又將他拽得更近。鎧甲上的鐵片硌得方鐵山生疼,他能聞到對方身上混雜著皂角的幹凈味道。

“你他孃是真不知道還是裝傻?”

關破虜從牙縫裏擠出這句話,“陛下這回是要對義軍叛黨下死手了!七天前密旨就下來了,但凡跟義軍沾邊的,格殺勿論。”

關破虜拍了拍方鐵山的臉,力道不輕不重,“老方,念在當年同生共死的份上,我勸你一次。今晚就帶著你那幫兄弟跑,跑得越遠越好。”

方鐵山還沒反應過來,梗著脖子道:“飛龍義軍是為了匡扶明德!我們的少主是蕭太子遺孤,現在少主還在東宮,我們絕對不能退!”

關破虜聞言一楞,眉頭越皺越緊:“什麽少主?蕭太子遺孤?”他突然嗤笑一聲:“你是說那個姓沈的女人?”

“正是!”方鐵山激動地壓低聲音,“她就是蕭太子妃當年誕下的孩子。我們找了二十年才……”

“哈哈哈!”關破虜突然爆發出一陣大笑,笑聲裏卻帶著幾分淒厲:“方鐵山啊方鐵山,你怎麽傻成這樣?”

方鐵山被他笑得發懵,只見關破虜突然收住笑聲,“你以為當年為什麽只有你們幾十個人活下來?”

他一把扣住方鐵山的肩膀,“因為我們其他兄弟都跟著元榮將軍歸入元家軍了!元榮將軍是蕭太子布下的暗棋!二十年來我們隱姓埋名,就是為了保護真正的太子遺孤——”

他猛地指向東宮方向:“元征!”

方鐵山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踉蹌著後退兩步。懷中的靈位"啪"地一聲掉在地上,裂痕又擴大了幾分。

“你說蕭太子遺孤……是誰?”

關破虜一字一頓重覆道:“元征。”

這兩個字如同一道驚雷劈在方鐵山頭頂。

“不可能!”

方鐵山喃喃道:“元征不是元榮的……”

關破虜搖頭道:“你以為元將軍為什麽對殿下格外器重?為什麽他將殿下送到邊關歷練?那都是為了保護他!”

方鐵山呆立在原地。

遠處傳來號角聲,關破虜稍顯不耐煩:“羽林衛巡防要換崗了。”

他粗暴地推了方鐵山一把,“看在當年同袍的份上,我最後說一次。今晚戌時三刻,西城門。帶上你那幫兄弟,能跑多遠就跑多遠!”

方鐵山低頭,彎腰撿起裂開的靈位。

臨行前,丁祖沖的囑托猶在耳邊:帶老子的爹娘去看看皇宮,告訴他們……我們沒白活。

暮色漸漸吞噬了整個皇城。

宮墻上,一只烏鴉突然驚起,發出刺耳的鳴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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