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路非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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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路非路
義軍隊伍途徑郢川，青州刺史喻明恩早已率眾在界碑處等候。
見沈織雲策馬而來，他上前三步，躬身行禮：“陛下體恤姑娘舟車勞頓，特命老臣備下車駕。”
他側身讓出路來，露出後方那輛玄色馬車，“此去洛都尚有三百裏官道，還請姑娘移步馬車。”
“不必了。”沈織雲勒住韁繩，棗紅馬噴著鼻息在原地踏了幾步，“我騎馬慣了。”
她目光掃過站在喻明恩身後的喻子安，“喻大人既已接到令郎，看來是要舉家護送本侯入京了？”
喻明恩臉上的笑意僵了僵。
喻子安突然上前打斷，借著行禮的姿勢低聲道：“姑娘還是上車吧。”
他不著痕跡地劃過車簾，袖中暗藏的字條滑入沈織雲掌心：“這一路……有人照應。”
沈織雲從容下馬：“既然喻大人父子如此盛情，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沈織雲掀開車簾踏入車廂，避開眾人的視線展開那張字條。她眸光微凝，隨即將紙條揉作一團碾碎在掌心。
車隊行進極快，馬蹄揚起漫天塵土。
義軍將士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始終將車隊控制在視線範圍內。
半日疾馳，隊伍剛抵達落鳳坡，喻明恩突然勒馬高呼：“停！不對勁！”
話音未落，破空之聲驟起。
數十支羽箭從兩側密林激射而出，盡數釘在馬車上。
喻子安一把拽過父親，借著護衛的掩護迅速退往樹林深處。
“保護沈姑娘！”隨行護衛剛拔出兵刃，第二批箭雨已挾著破空之聲呼嘯而來。
十餘名護衛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便如割麥般齊刷刷倒下。剩餘人馬橫刀在前，卻見林中黑影幢幢，數十名黑衣人如鬼魅般掠出。他們身著夜行衣，面上蒙著黑巾，只露出一雙雙空洞洞的眼睛。
刀光乍起，一名黑衣人率先發難，手中長劍如毒蛇吐信，直取統領咽喉。
統領側身避讓，反手一刀劈向對方腰腹，卻被另一名黑衣人從側面偷襲，長劍貫胸而入。
不到一盞茶的功夫，護衛盡數殞命，鮮血染紅了官道。
為首的刺客一腳踹翻馬車，利刃“唰”地挑開簾帳，卻見車廂內空空如也。
“中計了！”刺客首領暴怒，一刀劈開車廂，木屑四濺。
他猛地擡頭環顧四周，厲聲喝道：“搜！她跑不遠！”
……
與此同時，喻子安與喻明恩已悄然轉向另一條偏僻山道。
馬蹄聲急促，喻明恩攥緊韁繩，臉色鐵青道：“這究竟是怎麽一回事？！”
喻子安目視前方，聲音低沈：“先與沈姑娘匯合再說。”
山道盡頭，沈織雲勒馬而立，身後跟著方鐵山與數百名義軍輕騎。
見二人趕來，她微微頷首，眸中閃過一絲冷意。
“上馬車前你塞給我的這張紙條，只寫了一句話——” 她緩緩展開紙條，上面赫然八個淩厲墨字：“車非車，路非路，信我。”
“這是元征的授意？”
喻子安迎上她的目光，翻身下馬，沈聲道：“陛下欲在途中刺殺姑娘，太子殿下令我暗中保護。”
“什麽？！”喻明恩猛地轉頭，眼中怒火翻湧，“這麽重要的事，你竟瞞著我？！”
喻子安神色不變：“這是殿下的意思。”
沈織雲輕笑一聲，“這洛都封侯的戲碼演得倒好，可惜封的是活人，要的卻是死人。”
喻明恩臉色驟變，聲音都變了調：“荒謬！本官在青州修渠築壩，開墾荒田，哪一樁不是利國利民？我們喻家從未有過二心，陛下為何要趕盡殺絕？！”
喻子安按住父親顫抖的手，低聲道：“父親，陛下興許是知道八娘在青州了。”
“啊呀！”喻明恩甩開兒子的手，胡須直顫，“當年就該攔著你娶這個燙手山芋！當朝公主假死改嫁，如今還懷著喻家血脈……等等！”
他突然瞪大眼睛，“八娘呢？她還在青州府邸！若是那群刺客殺過去，你娘和八娘兩個弱女子可怎麽辦？！”
沈織雲輕撫馬鬃，淡淡道：“喻大人放心。八娘已在平陽城養胎。”
她頓了頓，“尊夫人，我也派人去接了。”
喻明恩聞言身形一晃，扶著馬鞍才穩住身子。他望向沈織雲的眼神覆雜難明，半晌才啞聲道：“沈姑娘此恩，喻家沒齒難忘。”
……
夕陽西下，暮色漸沈。
沈織雲勒馬停在一處岔路口，遠眺洛都方向，她擡手示意，身後義軍立即停下腳步。
“派一隊輕騎先行，探查洛都動向。”她再次強調：“記住，不要打草驚蛇。"
十餘名精銳領命而去，馬蹄聲很快消失在蜿蜒的山道上。餘下的人馬則轉向附近的小村落，準備休整。
方鐵山跟在沈織雲身後，警惕地環顧四周，手始終按在刀柄上。
行至一村口，一個佝僂的身影靜靜站立在老槐樹下。眾人走近，發現是個滿頭白發的老嫗，臉上皺紋縱橫，一雙渾濁的眼睛卻直勾勾地盯著沈織雲。
方鐵山眉頭一皺，下意識擋在沈織雲身前。
“走開。”他低喝一聲。
老嫗卻不為所動，反而向前邁了一步。她手中拄著一根歪歪扭扭的桃木杖，杖頭掛著幾個褪色的鈴鐺。
“這位將軍，老婆子不過是想討口水喝。”
方鐵山冷哼一聲：“村裏有水井，自己去打。”
老嫗咧開幹癟的嘴唇，露出幾顆發黑的牙齒：“這位姑娘，老婆子看到閻王爺的生死簿上，你的名字已經描紅了。”
方鐵山臉色驟變，刀已出鞘半寸：“老妖婆，活膩歪了？！”
“方叔。”沈織雲擡手制止，“且聽她講。”
她轉向老嫗，眼中閃過探究：“婆婆此話怎講？”
老嫗拄著桃木杖顫巍巍地走近，“姑娘前世欠下的血債已經還清，時辰一到，陰差自會來引路……”
“放你娘的狗屁！”方鐵山暴喝一聲，一把將老嫗推得踉蹌後退，“再咒我家少主，老子讓你現在就見閻王！”
老嫗穩住身形，非但不惱，反而發出夜梟般的笑聲。
“三日……最多三日，待血月淩空，烏雲蔽日，”她突然瞪大眼睛，瞳孔縮成針尖大小，“姑娘就會看見，那些來找你索命的冤魂了。”
說完，她轉身蹣跚離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村口的陰影中。
方鐵山氣得臉色鐵青：“姑娘，這瘋婆子的話……”
沈織雲搖搖頭：“不必理會。安排弟兄們休息，明日還要趕路。”
當晚，眾人在村中廢棄的祠堂落腳。
方鐵山堅持要安排雙倍崗哨，連祠堂周圍的每一處陰影都不放過。
喻子安見狀，忍不住勸道：“方將軍，這樣弟兄們會太過疲憊。”
方鐵山固執地搖頭：“那老太婆的話讓我心裏發毛。寧可多費些力氣，也不能讓少主有半點閃失。”
夜深人靜，沈織雲獨自站在祠堂天井中，仰頭望著殘缺的月亮。老嫗的話語在她腦海中回蕩，讓她不由自主地想起前世那些被她親手送走的亡魂。
“姑娘還沒休息？”
沈織雲回頭，看到喻子安站在廊下，冷白的月光匯聚在他越漸沈穩的面容上。
“睡不著。”她淡淡道：“你呢？”
喻子安走近幾步：“我在想那老嫗的話。這附近確實有些關於贖罪人的傳說。”
沈織雲挑眉：“哦？”
“據說，有些人生前罪孽深重，死後不入輪回，反而帶著記憶重生，用這一世來償還前世的債。”喻子安的聲音很輕，“等到債還清了，就會在特定的時辰離世。”
沈織雲沈默片刻，忽然笑了：“你也信這些怪力亂神之說？”
喻子安搖頭：“我不信。但我在意的是，為何那老嫗要特意對姑娘說這番話。”
沈織雲目光一凝：“或許我真的是帶著記憶重生的人呢？”
“不不不。”喻子安連忙打斷：“我懷疑她是受人指使，目的就是擾亂姑娘的心神。”
沈織雲倚在斑駁的墻頭，忽然輕聲問道：“子安，我們相識多少年了？”
喻子安微微一頓，擡頭望著沈織雲的側臉：“我與姑娘是在泗安城遇見的。那年我方才束發，十五歲的年紀，如今已過弱冠，整整五年了。”
夜空中飄來幾片薄雲，遮住了半輪明月。
“那時我罰你磨了一百罐驅蟲膏，逼你為我熬藥，你恨不恨我？”
喻子安眼中閃過一絲訝異：“姑娘竟還記得……不過那時我年輕氣盛，姑娘罰得對，我從未因此記恨過姑娘。”
喻子安望著沈織雲，眼神柔軟下來：“而且姑娘當時眼睛看不見。城破那日，要不是姑娘堅持守城，將士們也沒法等到元……等到太子殿下回援。”
沈織雲空洞的眸子轉向遠方，仿佛又看見那日的烽火。
她記得濃煙中少年死死護在她身前的身影，記得他背上被流矢劃出的血痕，更記得自己當時並非眼盲不可見。
“子安。”她忽然伸手，準確無誤地撫上他右肩的舊傷，“這裏有一道箭傷，是為我擋的。若有朝一日，我要與元氏爭天下，你站在誰的一邊？”
喻子安呼吸微滯，眼底閃過一絲掙紮，但很快又恢覆平靜：“太子殿下不會傷害姑娘。”
沈織雲冷笑一聲，抽回手：“可如今要我命的人，是元榮。”
夜風驟起，吹動她的衣袂，也吹散了喻子安眼中的最後一絲猶豫。
“元征的仁慈沒能斬斷元榮的野心。”她緩緩轉身，望向遠處隱沒在黑暗中的洛都，“他殺不了元榮，也鬥不過元榮。”
喻子安沈默良久，終於開口：“姑娘想怎麽做？”
沈織雲側眸看他，“我要讓元榮知道，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能被他的權勢壓垮。”
她頓了頓，“至於元征……他若攔我，我便連他一起殺。”
喻子安低垂著眼睫，聲音沙啞：“姑娘，我放不下八娘。”
夜風掠過，他的聲音幾乎被吹散：“她如今懷著我的骨肉，我若選錯了路，她該怎麽辦？”
沈織雲靜靜看著他，沒有打斷。
“我也放不下爹娘。”
他苦笑一聲：“喻家世代忠良，我爹一生為國為民，若因我一人的選擇而滿門抄斬……”
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終於擡頭，眼底是掙紮過後的疲憊：“我沒有姑娘那麽視死如歸，我……恐怕沒辦法站在弱勢的那一邊。”
沈織雲沈默片刻，忽然開口：“子安，你知不知道，你最大的弱點是什麽？”
喻子安怔然。
“你怕死。”沈織雲一語道破：“可這亂世之中，沒有人能全身而退。”
遠處傳來更夫的梆子聲，三更天了。
沈織雲轉身走出祠堂：“明日卯時，我會派人送你們離開。”
她的腳步頓了頓，“八娘在平陽等你。”
喻子安猛地擡頭：“姑娘！”
“不必覺得虧欠。”她沒有回頭，夜色吞沒了她的身影，“泗安城那碗藥，我們兩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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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沈織雲策馬而來，他上前三步，躬身行禮：“陛下體恤姑娘舟車勞頓，特命老臣備下車駕。”
他側身讓出路來，露出後方那輛玄色馬車，“此去洛都尚有三百裏官道，還請姑娘移步馬車。”
“不必了。”沈織雲勒住韁繩，棗紅馬噴著鼻息在原地踏了幾步，“我騎馬慣了。”
她目光掃過站在喻明恩身後的喻子安，“喻大人既已接到令郎，看來是要舉家護送本侯入京了？”
喻明恩臉上的笑意僵了僵。
喻子安突然上前打斷，借著行禮的姿勢低聲道：“姑娘還是上車吧。”
他不著痕跡地劃過車簾，袖中暗藏的字條滑入沈織雲掌心：“這一路……有人照應。”
沈織雲從容下馬：“既然喻大人父子如此盛情，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沈織雲掀開車簾踏入車廂，避開眾人的視線展開那張字條。她眸光微凝，隨即將紙條揉作一團碾碎在掌心。
車隊行進極快，馬蹄揚起漫天塵土。
義軍將士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始終將車隊控制在視線範圍內。
半日疾馳，隊伍剛抵達落鳳坡，喻明恩突然勒馬高呼：“停！不對勁！”
話音未落，破空之聲驟起。
數十支羽箭從兩側密林激射而出，盡數釘在馬車上。
喻子安一把拽過父親，借著護衛的掩護迅速退往樹林深處。
“保護沈姑娘！”隨行護衛剛拔出兵刃，第二批箭雨已挾著破空之聲呼嘯而來。
十餘名護衛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便如割麥般齊刷刷倒下。剩餘人馬橫刀在前，卻見林中黑影幢幢，數十名黑衣人如鬼魅般掠出。他們身著夜行衣，面上蒙著黑巾，只露出一雙雙空洞洞的眼睛。
刀光乍起，一名黑衣人率先發難，手中長劍如毒蛇吐信，直取統領咽喉。
統領側身避讓，反手一刀劈向對方腰腹，卻被另一名黑衣人從側面偷襲，長劍貫胸而入。
不到一盞茶的功夫，護衛盡數殞命，鮮血染紅了官道。
為首的刺客一腳踹翻馬車，利刃“唰”地挑開簾帳，卻見車廂內空空如也。
“中計了！”刺客首領暴怒，一刀劈開車廂，木屑四濺。
他猛地擡頭環顧四周，厲聲喝道：“搜！她跑不遠！”
……
與此同時，喻子安與喻明恩已悄然轉向另一條偏僻山道。
馬蹄聲急促，喻明恩攥緊韁繩，臉色鐵青道：“這究竟是怎麽一回事？！”
喻子安目視前方，聲音低沈：“先與沈姑娘匯合再說。”
山道盡頭，沈織雲勒馬而立，身後跟著方鐵山與數百名義軍輕騎。
見二人趕來，她微微頷首，眸中閃過一絲冷意。
“上馬車前你塞給我的這張紙條，只寫了一句話——” 她緩緩展開紙條，上面赫然八個淩厲墨字：“車非車，路非路，信我。”
“這是元征的授意？”
喻子安迎上她的目光，翻身下馬，沈聲道：“陛下欲在途中刺殺姑娘，太子殿下令我暗中保護。”
“什麽？！”喻明恩猛地轉頭，眼中怒火翻湧，“這麽重要的事，你竟瞞著我？！”
喻子安神色不變：“這是殿下的意思。”
沈織雲輕笑一聲，“這洛都封侯的戲碼演得倒好，可惜封的是活人，要的卻是死人。”
喻明恩臉色驟變，聲音都變了調：“荒謬！本官在青州修渠築壩，開墾荒田，哪一樁不是利國利民？我們喻家從未有過二心，陛下為何要趕盡殺絕？！”
喻子安按住父親顫抖的手，低聲道：“父親，陛下興許是知道八娘在青州了。”
“啊呀！”喻明恩甩開兒子的手，胡須直顫，“當年就該攔著你娶這個燙手山芋！當朝公主假死改嫁，如今還懷著喻家血脈……等等！”
他突然瞪大眼睛，“八娘呢？她還在青州府邸！若是那群刺客殺過去，你娘和八娘兩個弱女子可怎麽辦？！”
沈織雲輕撫馬鬃，淡淡道：“喻大人放心。八娘已在平陽城養胎。”
她頓了頓，“尊夫人，我也派人去接了。”
喻明恩聞言身形一晃，扶著馬鞍才穩住身子。他望向沈織雲的眼神覆雜難明，半晌才啞聲道：“沈姑娘此恩，喻家沒齒難忘。”
……
夕陽西下，暮色漸沈。
沈織雲勒馬停在一處岔路口，遠眺洛都方向，她擡手示意，身後義軍立即停下腳步。
“派一隊輕騎先行，探查洛都動向。”她再次強調：“記住，不要打草驚蛇。"
十餘名精銳領命而去，馬蹄聲很快消失在蜿蜒的山道上。餘下的人馬則轉向附近的小村落，準備休整。
方鐵山跟在沈織雲身後，警惕地環顧四周，手始終按在刀柄上。
行至一村口，一個佝僂的身影靜靜站立在老槐樹下。眾人走近，發現是個滿頭白發的老嫗，臉上皺紋縱橫，一雙渾濁的眼睛卻直勾勾地盯著沈織雲。
方鐵山眉頭一皺，下意識擋在沈織雲身前。
“走開。”他低喝一聲。
老嫗卻不為所動，反而向前邁了一步。她手中拄著一根歪歪扭扭的桃木杖，杖頭掛著幾個褪色的鈴鐺。
“這位將軍，老婆子不過是想討口水喝。”
方鐵山冷哼一聲：“村裏有水井，自己去打。”
老嫗咧開幹癟的嘴唇，露出幾顆發黑的牙齒：“這位姑娘，老婆子看到閻王爺的生死簿上，你的名字已經描紅了。”
方鐵山臉色驟變，刀已出鞘半寸：“老妖婆，活膩歪了？！”
“方叔。”沈織雲擡手制止，“且聽她講。”
她轉向老嫗，眼中閃過探究：“婆婆此話怎講？”
老嫗拄著桃木杖顫巍巍地走近，“姑娘前世欠下的血債已經還清，時辰一到，陰差自會來引路……”
“放你娘的狗屁！”方鐵山暴喝一聲，一把將老嫗推得踉蹌後退，“再咒我家少主，老子讓你現在就見閻王！”
老嫗穩住身形，非但不惱，反而發出夜梟般的笑聲。
“三日……最多三日，待血月淩空，烏雲蔽日，”她突然瞪大眼睛，瞳孔縮成針尖大小，“姑娘就會看見，那些來找你索命的冤魂了。”
說完，她轉身蹣跚離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村口的陰影中。
方鐵山氣得臉色鐵青：“姑娘，這瘋婆子的話……”
沈織雲搖搖頭：“不必理會。安排弟兄們休息，明日還要趕路。”
當晚，眾人在村中廢棄的祠堂落腳。
方鐵山堅持要安排雙倍崗哨，連祠堂周圍的每一處陰影都不放過。
喻子安見狀，忍不住勸道：“方將軍，這樣弟兄們會太過疲憊。”
方鐵山固執地搖頭：“那老太婆的話讓我心裏發毛。寧可多費些力氣，也不能讓少主有半點閃失。”
夜深人靜，沈織雲獨自站在祠堂天井中，仰頭望著殘缺的月亮。老嫗的話語在她腦海中回蕩，讓她不由自主地想起前世那些被她親手送走的亡魂。
“姑娘還沒休息？”
沈織雲回頭，看到喻子安站在廊下，冷白的月光匯聚在他越漸沈穩的面容上。
“睡不著。”她淡淡道：“你呢？”
喻子安走近幾步：“我在想那老嫗的話。這附近確實有些關於贖罪人的傳說。”
沈織雲挑眉：“哦？”
“據說，有些人生前罪孽深重，死後不入輪回，反而帶著記憶重生，用這一世來償還前世的債。”喻子安的聲音很輕，“等到債還清了，就會在特定的時辰離世。”
沈織雲沈默片刻，忽然笑了：“你也信這些怪力亂神之說？”
喻子安搖頭：“我不信。但我在意的是，為何那老嫗要特意對姑娘說這番話。”
沈織雲目光一凝：“或許我真的是帶著記憶重生的人呢？”
“不不不。”喻子安連忙打斷：“我懷疑她是受人指使，目的就是擾亂姑娘的心神。”
沈織雲倚在斑駁的墻頭，忽然輕聲問道：“子安，我們相識多少年了？”
喻子安微微一頓，擡頭望著沈織雲的側臉：“我與姑娘是在泗安城遇見的。那年我方才束發，十五歲的年紀，如今已過弱冠，整整五年了。”
夜空中飄來幾片薄雲，遮住了半輪明月。
“那時我罰你磨了一百罐驅蟲膏，逼你為我熬藥，你恨不恨我？”
喻子安眼中閃過一絲訝異：“姑娘竟還記得……不過那時我年輕氣盛，姑娘罰得對，我從未因此記恨過姑娘。”
喻子安望著沈織雲，眼神柔軟下來：“而且姑娘當時眼睛看不見。城破那日，要不是姑娘堅持守城，將士們也沒法等到元……等到太子殿下回援。”
沈織雲空洞的眸子轉向遠方，仿佛又看見那日的烽火。
她記得濃煙中少年死死護在她身前的身影，記得他背上被流矢劃出的血痕，更記得自己當時並非眼盲不可見。
“子安。”她忽然伸手，準確無誤地撫上他右肩的舊傷，“這裏有一道箭傷，是為我擋的。若有朝一日，我要與元氏爭天下，你站在誰的一邊？”
喻子安呼吸微滯，眼底閃過一絲掙紮，但很快又恢覆平靜：“太子殿下不會傷害姑娘。”
沈織雲冷笑一聲，抽回手：“可如今要我命的人，是元榮。”
夜風驟起，吹動她的衣袂，也吹散了喻子安眼中的最後一絲猶豫。
“元征的仁慈沒能斬斷元榮的野心。”她緩緩轉身，望向遠處隱沒在黑暗中的洛都，“他殺不了元榮，也鬥不過元榮。”
喻子安沈默良久，終於開口：“姑娘想怎麽做？”
沈織雲側眸看他，“我要讓元榮知道，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能被他的權勢壓垮。”
她頓了頓，“至於元征……他若攔我，我便連他一起殺。”
喻子安低垂著眼睫，聲音沙啞：“姑娘，我放不下八娘。”
夜風掠過，他的聲音幾乎被吹散：“她如今懷著我的骨肉，我若選錯了路，她該怎麽辦？”
沈織雲靜靜看著他，沒有打斷。
“我也放不下爹娘。”
他苦笑一聲：“喻家世代忠良，我爹一生為國為民，若因我一人的選擇而滿門抄斬……”
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終於擡頭，眼底是掙紮過後的疲憊：“我沒有姑娘那麽視死如歸，我……恐怕沒辦法站在弱勢的那一邊。”
沈織雲沈默片刻，忽然開口：“子安，你知不知道，你最大的弱點是什麽？”
喻子安怔然。
“你怕死。”沈織雲一語道破：“可這亂世之中，沒有人能全身而退。”
遠處傳來更夫的梆子聲，三更天了。
沈織雲轉身走出祠堂：“明日卯時，我會派人送你們離開。”
她的腳步頓了頓，“八娘在平陽等你。”
喻子安猛地擡頭：“姑娘！”
“不必覺得虧欠。”她沒有回頭，夜色吞沒了她的身影，“泗安城那碗藥，我們兩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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