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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編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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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編辮子

沈織雲一覺醒來,身上的不適消了大半。

她掀開帳簾,發現營地裏眾人正忙著搭建節日的彩帳,姜紅纓也不知又跑到哪裏玩耍去了。

不遠處,幾個身著草原服飾的年輕人圍坐在氈房外嗑著瓜子,個個身材魁梧。見沈織雲出來,便嬉笑著用她聽不懂的狄語議論紛紛。

緊接著走來幾個女子,為首的是個金發碧眼的異域女子,卷曲的長發隨風輕揚,手裏捧著奶酒,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齒朝她熱情地說著什麽。

沈織雲被這群人好奇的目光包圍著,卻因言語不通只能報以微笑。

正躊躇間,阿布朗扛著大包小包走了過來。

“別怕,”阿布朗笑道:“這是我家婆娘吉吉兒。”

沈織雲暗自詫異,阿布朗竟然有妻子?

更妄論這粗獷漢子竟娶了個這麽明艷動人的妻子,真叫人難以置信。

“她在說什麽?”

阿布朗隨即翻譯道:“這位美麗的姑娘,我叫吉吉兒,在草原語裏是'初升的太陽'的意思。我是阿布朗的妻子,一直仰慕中原文化,今日得見姑娘,真是三生有幸,盼能與姑娘結為好友。”

沈織雲聽罷,嘴角微微抽動。

心想這翻譯還不如不翻,原本熱情洋溢的草原話被阿布朗這粗嗓子一譯,活像老學究在念酸腐詩文,說不出的別扭。

她努力維持著端莊的笑容,朝吉吉兒點頭致意,卻見那金發女子忽然眼睛一亮,嘰裏咕嚕又說了幾句,還伸手朝她比劃。

阿布朗撓撓頭,磕磕絆絆地翻譯道:“她、她說你長得像中原畫上的仙女,問你願不願意去她帳裏喝奶茶,嘗嘗她親手做的奶酥……”

沈織雲還沒來得及回應,吉吉兒已經熱情地挽住她的胳膊,半拉半拽地往自家氈房走。那幾個草原漢子見狀,哄笑著起哄,嘴裏喊著沈織雲聽不懂的胡語,八成是在打趣阿布朗。

阿布朗粗聲粗氣地吼了他們幾句,轉頭對沈織雲道:“你別理他們,草原人就這樣,愛鬧。”

……

吉吉兒是個風風火火的性子,一進氈房就忙活開了。

她一邊指揮著阿布朗把帶來的東西歸置好,一邊從桌上翻出個布包,獻寶似的拆開給沈織雲看。

“快瞧瞧!”吉吉兒的漢話帶著濃重的狄音,卻說得格外熱切。

她抖開包裹,一件綴滿彩珠的衣裙便嘩啦啦地展現在眼前。那料子厚實暖和,裙擺上密密麻麻綴著精巧的銀片和珊瑚珠子,閃著細碎的光,款式和她身上那件差不多,但上面的繡樣針法確是中原的樣式。

阿布朗抱著胳膊站在一旁,粗聲粗氣地解釋:“這是她特意給你準備的。昨兒個聽說尚王爺帶回來了個中原姑娘,連夜翻箱倒櫃找出來的。”

說著瞥了眼自家妻子,又補充道:“她這人就這樣,見著合眼緣的,恨不得把家底都掏給人。”

吉吉兒突然興奮地比劃著,用生硬的漢語夾雜著狄語說道:“前年……王帳……中原先生……”

她指了指自己的腿,做了個推車的動作,眼睛亮晶晶地看著沈織雲。

阿布朗臉色驟變,急忙打斷妻子的話,結結巴巴地翻譯:“啊……她說的是、是說前年有個中原商隊來過……”

沈織雲眸光一凝,輕輕放下手中的奶茶碗,直視阿布朗閃爍的眼睛:“她說的,可是呼延尚帳下那位坐輪椅的中原名士?”

氈房內驟然安靜。

吉吉兒困惑地看看丈夫又看看沈織雲,阿布朗擦了擦額頭滲出的汗珠,喉結上下滾動著。

難怪呼延尚的行事作風與往日大不相同。

那莽夫向來直來直往,何時學會這般迂回算計?先是在洛都設局將她帶離,又刻意隱瞞邀她參加逐鹿節的真實意圖。

若是按他平素的性子,怕是早該拍著胸脯直言相告,哪會這般遮遮掩掩?

阿布朗告訴沈織雲,這謀士是三年前投奔來的,本是茺州人士,沒什麽名號。到了北狄之後,他給自己取了個草原名字,叫'哈爾敦'。

聽說他在戰亂中傷了腿,面容也毀了,所以平日很少露面。

……

沈織雲心裏想著事,不知不覺踱到呼延尚的王帳前,忽聽裏面傳來一個沙啞破敗的嗓音:“古有六國合縱之軍,在秦國大軍面前亦猶烏合之眾,究極所因,不過二字。”

呼延尚不耐煩地打斷:“說人話,我聽不懂這些文縐縐的。”

那人頓了頓,輪椅發出細微的吱呀聲:“簡單說,就是'不和'二字。六國雖共抗強秦,卻各懷鬼胎,互相猜忌。這般貌合神離,如何敵得過秦國鐵騎?”

“你是說北狄現在的局勢?”呼延尚的聲音突然警覺起來。

“不錯。”

“如今三族叛亂,看似聲勢浩大,實則各懷心思。那拓跋烈雖勇猛,其他部族卻怕他獨占功勞,暗中使絆。再加上長狄那些墻頭草,遲早內訌,實在不足為慮。”

沈織雲悄悄掀起帳簾一角。

只見一個消瘦如柴的身影端坐輪椅之上,異族衣袍襯得他愈發單薄。木質面具遮住了大半張臉,看不清樣貌。

面具下的聲音忽然壓低,帶著幾分肅殺:“唯有赫連氏不得不防。”

“北狄王已決意在三日後的逐鹿大賽上禪位於你,但赫連氏絕不會坐以待斃,他們必定會借白狄神權發難,搬出雪狼神的預言,說你還未通過長生天的考驗。”

他從袖中取出一物,遞向呼延尚,“這是仿制的金刀令符,若大賽上赫連氏借神諭生事,可摔碎此物,埋伏在外的狼騎便會殺出護主。”

沈織雲站在呼延尚的王帳外,正凝神聽著裏面的談話,忽然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

“姑娘怎麽在這兒站著?”巡邏的狄兵扛著彎刀走近,粗獷的聲音驚得她心頭一跳。

她慌忙轉身:“我只是路過。”

話音未落,帳內的交談聲戛然而止。

沈織雲正要往帳側避讓,厚重的毛氈簾子已被掀開。呼延尚高大的身影立在陽光下,“小貓兒,你怎麽來了?”

正午的驕陽照在她新換的狄族衣裙上,沈織雲急中深智,忽地轉了個圈:“我穿了吉吉兒送的衣服,可還好看?”

呼延尚怔在原地,淩厲的目光漸漸柔和,臉龐竟透出幾分赧然,終是低聲道:“好看。”

“日頭雖大,風卻有些涼。”

她將一縷被風吹亂的發絲別到耳後,“我能進你帳子裏坐坐麽?”

呼延尚還未作答,帳內傳來輪椅碾過地面的聲響。

“尚王爺,在下先行告退。”面具人推著輪椅緩緩經過,沈織雲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緊緊追隨著那張詭異的面具。

陽光斜照,在孔洞處投下兩個幽深的陰影。就在擦肩的瞬間,她終於看清了那雙眼睛,是一雙陰騭的長眸。

本該銳利如刀,此刻卻渾濁如蒙塵的琥珀,眼尾處一道細小的疤痕蜿蜒入鬢,在陽光下泛著淡淡的白色。

那渾濁的目光亦在她臉上短暫停留,瞳孔微微收縮,隨即又恢覆成死水般的平靜。

這雙眼睛……她一定在哪裏見過。

記憶深處有什麽東西在翻湧,面具人已經行出數步,沈織雲仍站在原地。

“小貓兒?”呼延尚的聲音將她拉回現實。

她猛地回神,發現自己的手心已經沁出一層薄汗。

……

呼延尚一把將沈織雲拉進帳內,厚重的氈簾在身後"啪"地落下。

“你、你怎麽會穿這個?”他的聲音突然變得結結巴巴,完全沒了剛剛議事時的威嚴,“這衣服,這衣服是……”

沈織雲還沈浸在方才的驚疑中,茫然地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裙:“這衣服怎麽了?”

呼延尚聲音悶悶的,像是把臉埋在了什麽地方:“是我們北狄姑娘……成親時才穿的。”

“啊?”

這句話像一記悶雷在帳內炸開。

沈織雲低頭看向自己身上的衣裙,這才註意到衣領和袖口都繡著成對的狼紋,“我不知道!吉吉兒給我的時候沒說啊。”

難怪她剛剛一路走來,族人們都投來意味深長的目光。

“我這就去換下來!”沈織雲轉身就要往外跑,卻被呼延尚一把扣住手腕拽了回來。

“不準出去。”

他的聲音突然沈了下來,卻洩露了內心的緊張,“我是說,你這樣很好看。讓他們誤會就誤會了,別換了。”

沈織雲被他圈在帳門前,“這不合適。”

“你非要換的話,就在這兒換。”呼延尚突然俯身逼近,耳根子卻先紅透了半邊,“帳後有簾子,不準出去給別人看,就……就給我一個人看。”

他死死盯著她的眼睛,像頭固執的狼崽子守著心愛的獵物,既不肯放手,又不敢真的用力。

沈織雲無奈地輕嘆一聲,覺得他這副執拗模樣實在孩子氣:“不過是一件衣服罷了,也代表不了什麽。你想看便看吧,我不換了就是。”

話音未落,忽覺身後一雙手輕輕攏起她的長發。

“小貓兒,你的頭發真好看,像羊毛一樣漂亮。”呼延尚不知何時繞到了她背後,正笨拙地將她如瀑的青絲一分為二。

“讓我給你編個草原上最時興的辮子吧?”

沈織雲沒有直接拒絕他的提議。

前世為奴時,為了方便幹活,她總是將頭發草草挽起罷了。後來在元征身邊,都是墨玉為她梳妝,離開洛都後,她更是隨意用發帶一綁了事,從不在意是否得體。

但此刻披頭散發的模樣,確實有失體統。

“你還會編辮子?”她微微側首,語氣裏帶著幾分懷疑。

“怎麽不會?”

呼延尚的手已經靈活地穿梭在她發間,“小時候我常和阿布朗在羊群裏揪著小羊羔的絨毛練手。”

說著手指忽然打了個滑,他急忙補救,“當、當然,羊毛和你的頭發不太一樣。”

沈織雲忐忑地摸了摸腦後,卻摸不出個所以然來。

她此生從未像此刻這般渴望能有一面銅鏡,倒不是真在意發型如何,只是身後那人熾熱的呼吸不斷拂過她的後頸,讓她沒來由地心慌。

“別動,馬上就好。”呼延尚的聲音裏帶著掩飾不住的雀躍。

如瀑的青絲柔順光滑,既不像羊毛那樣容易打結,又比馬鬃柔軟百倍。不多時,兩條精致的蠍子辮就完成了,辮尾還細心地纏上了帶著骨飾的頭繩。

呼延尚欣賞著自己的傑作,忍不住朗聲大笑,像個得了新玩具的孩子,“原來給心上人梳頭這麽有意思!比給羊羔編辮子有趣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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