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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狼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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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狼崽子

北狄疆域遼闊,分為三大主部,赤狄、白狄、長狄各據一方,皆歸北狄王呼延鴻統領。

赤狄占據北狄西南部廣袤草原,水草豐茂,牧馬養羊,是北狄最富庶的部落。民風彪悍,騎兵精銳,擅騎射,常與西羌邊境商隊往來,亦兵亦商。

白狄棲居北方極寒雪原,終年風雪,生存艱難,但盛產藥物及雪貂皮。族人堅韌耐寒,信奉"雪狼神",以狩獵為生,不善農耕,常與赤狄爭奪草場。

長狄盤踞東北深山老林,地勢險峻,多猛獸毒瘴,族人善馴鷹獵獸。

……

翻過神母峰皚皚的雪線,眼前豁然開朗,廣袤的草原如同碧綠的絨毯鋪展至天際,蜿蜒的河流在祁連山脈下閃著碎金般的光,清澈見底,純凈得沒有一絲雜質。

這裏便是北狄王帳的春牧場,水草豐美得連馬蹄都會陷進松軟的泥土裏。

沈織雲下了馬車,望著遠處星羅棋布的白頂帳篷,一時怔忡。

那些看似樸素的氈帳,走近才發覺帳頂皆覆著雪貂皮,帳簾以金線繡著狼圖騰。最中央的王帳更是驚人,足有三丈高,帳頂矗立著純金打造的狼首雕像,在夕陽下熠熠生輝。

“怎麽?”呼延尚策馬靠近,“以為我們北狄人都是住漏風的破帳篷?”

沈織雲眼底略過一絲抱歉,這確實與她想象中茹毛飲血的蠻族截然不同。

“等入冬你就知道了。我們會舉族遷往南麓溫泉,那時候睡的床榻下,可是流淌著地熱的活水。”呼延尚得意地揚起下巴,“在帳子裏穿單衣都嫌熱,比你們中原燒炭盆還暖和,保準不會受涼。”

話音未落,沈織雲突然打了個響亮的噴嚏。

呼延尚的表情瞬間凝固,活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阿嚏——”又是一聲,驚得附近吃草的馬兒都擡起了頭。

沈織雲揉了揉發紅的鼻尖,正對上呼延尚不可置信的眼神。

“看什麽?”她沒好氣地瞪回去,“地熱再暖和,也擋不住某些人非要頂著風雪趕路。”

說著又打了個哆嗦。

呼延尚不由分說地伸手覆上她的額頭,“糟了,發熱了!昨日還好端端的,怎麽轉眼就病了。”

他轉頭朝阿布朗吼道:“快去請巫醫!動作快些!”

沈織雲偏頭避開他的手掌:“無礙,進帳歇息片刻就好。”

說著,她餘光掃過王帳外圍著的一圈北狄貴族,那些直勾勾的視線讓她如芒在背。

呼延尚卻執意道:“不行,別落下什麽病根就不好了。”

這時身後又傳來姜紅纓的起哄聲:“哎喲餵,小王爺總算開竅啦——”

呼延尚頭也不回地甩過去一個酒囊,正中她腦門。沈織雲看著這對活寶,忽然覺得鼻尖更癢了。

待她匆匆躲進帳內,外頭頓時炸開了鍋。

幾個年輕勇士攔住阿布朗,七嘴八舌地用草原語追問:

“那就是尚王爺從南邊搶來的新娘?”

“聽說她用眼神就能殺人?”

“瘦成這樣能生養嗎?”

……

阿布朗被扯得東倒西歪,腰帶都快被拽斷了。

呼延尚陰沈著臉掀簾看了一眼,眾人立刻作鳥獸散,只剩幾個膽大的還在遠處探頭探腦。

他抄起馬鞭抽在地上,炸起一蓬草屑:“再看?眼珠子給你們挖出來下酒!”

……

呼延尚給沈織雲安排了一頂單獨的氈帳,帳內鋪著厚厚的羊毛毯,四角還燃著安神的熏香。

他將她按在鋪了貂皮的榻上,不由分說地給她裹上三層駝絨被,壓得她幾乎透不過氣。

“別動!”見她要起身,呼延尚立刻按住被角,“你當這是在你們中原?草原上的風寒能要人命。”

他邊說邊又往榻邊火盆裏添了把銀骨炭,沈織雲剛要反駁,帳簾突然被掀開。

一個滿臉皺紋的老巫醫佝僂著腰走進來,脖子上掛滿獸骨串成的項鏈。她還沒來得及反應,枯瘦的手指就掀開了她的眼皮。

“不過是尋常風寒,吃顆藥發發汗就好。”

呼延尚急得在帳內來回踱步,狼皮靴踩得氈毯沙沙作響:“怎麽可能是尋常風寒?她額頭燙得能烙餅了!阿伯達,您再仔細瞧瞧,定是瘴氣入體!”

老巫醫擡起渾濁的眼睛,不緊不慢地捋了捋花白胡子:“尚王爺,是你懂醫術還是我懂醫術?”

他指了指榻上被裹成粽子的沈織雲,“你給人家捂了三層駝絨被,又生了四個火盆,就是塊冰疙瘩也該捂化了!”

呼延尚一時語塞,卻仍不死心:“那她為何面色這般潮紅?”

老巫醫從藥囊裏取出一顆褐色藥丸,“你湊那麽近盯著人家姑娘看,換誰不臉紅?”

他將藥丸遞給沈織雲,“這風寒啊,就是被某個莽夫硬拽著在風雪裏趕路招的。”

沈織雲噗嗤一聲,在呼延尚的臂彎裏笑了出來。

呼延尚俊臉一紅,奪過藥丸就往沈織雲嘴邊送:“快吃藥!”

……

巫醫給的藥丸帶著淡淡的草藥苦香,沈織雲剛咽下不久,便覺得眼皮越來越沈。

連日來的奔波勞累此刻全數湧了上來,再加上帳內暖融融的溫度,讓她不知不覺陷入昏沈睡意。

呼延尚還在一旁絮絮叨叨:“這藥苦不苦?要不要喝點蜜水?毯子夠不夠厚?”

他的聲音漸漸變得遙遠,像是隔著層毛玻璃。

沈織雲做了個很長的夢。

夢見自己變成了一株雪線草,被厚厚的積雪覆蓋。有只暖烘烘的狼崽子蜷在她身邊,毛茸茸的尾巴蓋在她身上擋風。

遠處傳來冬不拉的琴聲,還有低沈的笑,混著篝火劈啪的聲響,一切都溫暖得不真實。

恍惚間,似乎有人輕輕拂開她額前的碎發,粗糙的指腹帶著熟悉的繭。

她想睜眼,卻敵不過藥力,只隱約聽見一句帶著草原腔調的嘆息:“睡吧,小貓兒。”

帳外的風雪聲漸漸遠了。

沈織雲最後的意識,是有人往她手心裏塞了個溫熱的物件,像是一塊被捂暖的狼牙,棱角都磨得圓潤。

……

不知過了多久,恍恍惚惚間,沈織雲聽到外面有聲音,提到了“裴閆”二字,立馬將她從夢境中拉回了清醒狀態。

她微微睜開眼睛,不動聲色地仔細聽著。

氈帳外,隱約傳來呼延尚與人交談的聲音。

沈織雲在藥力的作用下昏昏沈沈,卻還是捕捉到兩人的對話,不是草原語,而是中原話。

一個沙啞的聲音說道:“這次逐鹿節,拓跋烈暗中帶了五百赤狄精銳混在商隊裏,恐怕要借機生事。”

沈織雲眉心微蹙。

這聲音好熟悉,她一定在哪裏聽過,可怎麽也想不起來。

“五百。”呼延尚冷笑一聲,“我讓他帶五千又如何?正好一網打盡!”

“不可輕敵。”

那聲音突然劇烈咳嗽起來,“他勾結了白狄的赫連奎,兩人抵達王帳的第一日就暗中會面。五日後的逐鹿大賽,人多眼雜,正是他們動手的最佳時機。”

帳外傳來呼延尚煩躁的踱步聲,“確定看清楚了?赫連奎那個老狐貍也摻和進來了?”

“千真萬確。”沙啞的聲音突然一頓,警覺道:“帳內有人醒了。”

沈織雲急忙閉緊雙眼,只聽帳外傳來一陣木質車輪碾過凍土的嘎吱聲,混合著鐵軸轉動緩緩遠離氈帳。

似乎是輪椅的動靜。

氈帳的簾子被掀起一角,呼延尚見沈織雲已經醒了,眼中閃過一絲關切:“醒了?身上可還難受?”

他快步走到榻前,伸手試了試她額頭的溫度。

沈織雲撐著身子坐起來,喉嚨幹澀得發疼:“好多了。”

她半睜著一雙朦朧的眼,裝作還沒醒透的模樣,後背靠在了一片熾熱堅硬的胸膛上。

“渴……想喝水……”

呼延尚立刻遞來水囊,她飲了幾口才繼續道:“方才……似乎聽到你們在說逐鹿節的事?”

呼延尚沈默片刻,突然在她榻邊坐下,神色是從未有過的認真和坦白:“小貓兒,我邀你來北狄,其實另有要事。”

沈織雲立刻打起了精神。

“草原上有個傳承百年的規矩,唯有在逐鹿節上獵得白鹿角的勇士,才是長生天認可的繼承人。”

他的聲音漸漸沈重:“阿父這些年身子每況愈下,去年冬天更是臥床不起。巫醫說,是往年征戰落下的舊傷發作。如今王帳的權柄,其實已經交到了我手中。”

“這次逐鹿節,將決定北狄未來的王。”呼延尚擡眼直視沈織雲,“但赤狄的拓跋烈、白狄的赫連奎、長狄的宇文度都在暗中謀劃奪位。”

沈織雲眸光一凝:“你要我調飛龍義軍來助陣?”

呼延尚卻搖了搖頭:“不。”

他伸手輕撫腰間的刀鞘,“還記得臨行前我交給你的金刀令符嗎?”

“那是能號令北狄狼騎的兵符。若我沒能活著走出獵場,希望你能帶著它,替我守護好這片草原上的子民。”

帳內一時寂靜,呼延尚忽然勾起嘴角,又恢覆了那副桀驁不馴的模樣:“當然,我更想讓你親眼看著,我是怎麽把那些叛徒的腦袋,一個個掛在王帳前的旗桿上。”

沈織雲的後頸枕著他溫熱的手臂,怔了有好幾秒:“你為何信任我?就不怕我……”

“怕什麽?怕你帶著狼騎踏平我北狄?”

呼延尚突然低笑:“當年在黑水河畔,你明明可以與元征聯合起來要我的命,卻偏偏為我擋下致命的一箭……我的命,早就是你的了。”

沈織雲有點茫然地與他對視著,心想當年是自己為他擋了一箭嗎?難道不是因為她眼盲,不小心被元征射中了嗎?

太久遠了,記不清了。

呼延尚忽然直起身,陰影籠罩著她:“更何況,你治理永寧郡的手段,連我阿父都讚不絕口。這樣的你,我憑什麽不信?”

“若真到了那一步……這草原交給你,我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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