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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長生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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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長生天

車隊自平陽啟程,一路向北。

初時還能見到零星的村落,黃土夯築的院墻上爬滿枯藤。漸漸地,人煙稀少了,官道兩側的麥田變成了起伏的草甸。

第五日清晨,地平線上突然躍出一線銀光。

“是雪山!”姜紅纓掀開車簾驚呼。

沈織雲擡眼望去,只見遠方的祁連山脈像一柄斜插在大地上的巨劍,劍鋒所指之處,雲層都被割裂成絮狀。

山巔的積雪在朝陽下泛著淡淡的粉色,恍若神女輕紗。

呼延尚在前頭騎馬,見車簾掀開,立刻勒住韁繩放慢馬速。他的汗血寶馬踏著碎步,與車窗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

“那座最高的峰,叫雪母峰。”他揚鞭指著遠處最巍峨的山巔,說道:“傳說北狄第一位女可汗葬在那裏。她死後化作雪神,每年冬季都會從峰頂撒下第一把雪。”

姜紅纓稀罕地插話道:“那雪山後面有什麽?”

“翻過這座山,就是聖湖。”呼延尚的聲音不自覺地柔和下來,“我的阿姆,按你們中原人的說法,就是我的娘親,便來自聖湖的部族。”

馬兒踏著碎步,他的目光越過雪峰,遠處的雪峰倒映在他灰綠色的瞳孔裏,化作一片溫柔的藍。

“北狄人以母為尊,聖湖女子世代守護著湖邊的祭壇。傳說聖湖水是天神的眼淚釀成的,若是真心相愛的兩人共飲湖水,便能得到長生天的祝福。”

“飲過此水的人,縱使相隔萬裏,也能在夢裏相見。我阿姆說,當年我父王就是喝了這水,才在千軍萬馬中一眼認出了她。”

姜紅纓趴在車窗上眨巴著眼睛:“那這湖水是不是只保佑你們北狄人啊?我們這些外邦人喝了可不算數吧?”

呼延尚聞言大笑,“聖湖才不管這些!”

“前些年有個西羌商隊的姑娘,在湖邊救了我們族裏的孩子。後來她和我們部落的勇士共飲湖水,現在兒女雙全,在赤狄草原上開了最大的馬場。”

姜紅纓又問:“那你們北狄口中總說的長生天又是什麽?跟我們中原的神仙菩薩差不多麽?”

“差遠了!”

呼延尚自豪地說:“長生天不是高懸頭頂的神明,而是流淌在北狄人血脈裏的信仰。它不在高高的天上,而在阿姆煮的奶茶裏,在阿爸教我們騎馬時吹過的風裏。就算有一天我們離開人世,化作了草原上的風,或是冬夜裏的雪和星光,也會永遠記得回家的路,永遠守護著這片蒼茫大地。”

沈織雲正要開口,忽見呼延尚的目光直直望了過來,又把話題扯了回來:“但聖湖真正神奇的地方,在於它是一面能照見未來的鏡子。若有緣人捧起湖水誠心祈願,水波裏就會顯現未來的模樣。”

“我八歲那年,跟著阿姆去聖湖祭祀。那天我捧著湖水,低頭一看——”

“看見什麽?”姜紅纓的腦袋突然從後面探出來。

呼延尚扒開她的臉,繼續望著沈織雲,耳尖突然泛起可疑的紅色,“竟瞧見個穿白衣的姑娘坐在湖邊石上繡花……”

姜紅纓"噗嗤"笑出聲:“繡花?!”

她轉頭看向沈織雲,眼睛瞪得溜圓,“主君,你什麽時候會繡花了?”

沈織雲臉色不改,猛地將她拽回座位,車簾從手中滑落,遮住了半邊臉龐,“坐穩了。”

姜紅纓不依不饒地扒著窗框:“等到了湖邊,我也要去看看我的未來!”

……

正午時分,車隊駛入真正的草原。

時值初夏,牧草剛剛沒過馬蹄,風過時掀起層層綠浪。偶爾能見到成群的野馬在遠處奔騰,鬃毛飛揚如燃燒的黑色火焰。

更遠處,赤狄人的氈帳像一朵朵白蘑菇散落在草原上,炊煙筆直地升向湛藍的天空。

“看那邊!”姜紅纓突然指著西北方。只見一片烏雲般的陰影正緩緩移動。

“那是北狄的牧群。”

數萬頭牛羊在牧人的驅趕下遷徙,揚起的塵土將半邊天空都染成了金色。牧歌順著風飄來,蒼涼的調子裏夾雜著清脆的鈴鐺聲。

“他們在唱什麽?”沈織雲望著遠處如雲般移動的牧群,輕聲問道。

呼延尚嘴角揚起一抹笑,跟著那蒼涼的調子輕輕哼唱起來:“他們在唱……草原上的月亮啊,為何躲在雲後?莫非是害羞,不敢見美麗的姑娘?”

“後面還有呢,”他繼續翻譯,“姑娘若肯掀開帳簾,我願做你氈房前最忠誠的牧羊犬。你若渴了,我取來聖湖的水;你若冷了,我獵來雪山的貂……”

姜紅纓在一旁捂嘴偷笑:“這不就是求愛的情歌嘛!”

呼延尚不理會她的調侃,目光灼灼地看著沈織雲:“最後一句是,長生天作證,我願用一千頭牛羊,換姑娘一個回眸。”

……

夕陽西沈,士兵們在牧羊人的農場附近紮起帳篷,準備宿營。

篝火陸續點燃,炊煙裊裊升起。

沈織雲站在營地邊緣,忽然註意到腳下的草地有些異樣。她蹲下身,撥開草葉,發現葉片間竟凝結著細小的冰晶。

“這是雪線草。”呼延尚的聲音突然在身後響起,他蹲在她身旁,狼裘大氅掃過草地,“是我們北狄最神奇的植物。”

他手指沿著草莖向上,停在結霜的葉尖,“你看它的葉片,表面覆著一層細密的絨毛,能在最冷的夜裏鎖住水分。”

“這種草只在雪線附近生長,冬天它們被雪埋得再深,春天一到,照樣能破冰而出。”

他忽然拔起一株,根須上還帶著凍土,“牧民們都叫它'長生天的胡須',說是天神怕草原凍壞了,特意留下的記號。”

遠處的篝火劈啪作響,他忽然轉頭,直視沈織雲:“就像有些人,看著嬌貴,骨子裏卻比這草還倔。”

沈織雲眉頭一蹙,“我哪裏嬌貴了?”

呼延尚三兩步湊近,打量著眼前這朵嬌艷的牡丹花,突然握住她的手腕,跟自己的鐵腕對比了幾下,“你看看細皮嫩肉的,一摸全是骨頭,吃都吃不胖。像這樣的身板,能孕育得了幾個孩子?”

“不過沒關系。”

他話鋒一轉,“王帳所在的位置水草豐茂,等到了那兒好好養養,保管能生好幾個漂亮娃娃!”

沈織雲臉上青紅交錯,用力打開他的手,“誰要跟你生孩子!”

呼延尚大笑著後退,“好了好了,不逗你了!”

他轉身大步走向篝火,背對著她揮了揮手:“小貓兒,別慪氣了!夜裏會降溫,來烤火!”

遠處,牧羊人的狗吠聲此起彼伏,夜風卷著烤肉的香氣,混著呼延尚肆無忌憚的笑聲,在營地四周回蕩。

沈織雲攏了攏鬥篷,擡頭望向北方。天空開始泛出奇異的青白色,像是極光的前兆。

遠處的篝火已經燒得沖天高,火星子劈裏啪啦地往天上竄。

姜紅纓早就喝得滿臉通紅,拽著阿布朗的腰帶在火堆旁轉圈,靴子把炭火踢得到處都是,活像個瘋丫頭。

沈織雲不動聲色地往後退了幾步,找了個離火堆最遠的角落坐下。

那場大火留下的陰影,終究還是烙在了骨子裏。

呼延尚不知什麽時候摸了過來,一屁股坐在她上風處,高大的身影正好擋住飛濺的火星:“怕火?”

他把身上的狼裘大氅解下來往地上一鋪:“坐這兒,離火遠些。”

他背對著火光,影子把她整個人都罩住了,“我擋著,火星子濺不過來。”

沈織雲一聲不吭地坐下,低頭看著地上鋪開的狼裘,上面還帶著他體溫的熱氣。

……

篝火劈啪作響,呼延尚翻轉著鐵釬上的羊肉,忽然用匕首挑起一塊焦香的羊腿肉,在沈織雲眼前晃了晃:“嘗嘗?草原上的規矩,第一口最嫩的肉得給最倔的貓兒。”

見她有些茫然,他笑著將肉塞進切開的白饃餅裏,在火堆上兩面均勻加熱,最後撒上少許鹽粒子,包在油紙裏塞進她手裏。

“這樣吃,總可以了吧?”

正覺得指尖發涼,這油紙包傳來的溫度恰好暖手。她低聲道了句"謝謝",小心揭開油紙一角,熱氣混著肉香撲面而來。

呼延尚斜倚在木樁上,看著她小口咬下饃餅的模樣,“你們中原人吃東西,都跟小雞啄米似的。”

說著,他隨手抓起整塊羊排,牙齒撕扯下一大塊肉,“看看,這才叫吃飯!”

沈織雲緩緩咽下口中的食物,“此言差矣。中原人講究'食不言寢不語',細嚼慢咽方知五谷真味。麥香要三嚼才顯,肉汁要五咽方盡。若像你這般囫圇吞下……”

話未說完,呼延尚突然將酒囊懟到她唇邊:“說這麽多,到了北狄,中原那些個繁文縟節都不做數!”

沈織雲猛地別過臉嗆咳起來,喉間火辣辣的灼燒感逼得眼角泛紅。氣急之下,她擡腿就朝呼延尚踹去,靴尖正中他膝蓋。

"砰"的一聲,呼延尚順勢仰倒在草地上,卻笑得更加放肆:“這才對嘛!”

他單手撐地,狼牙耳墜在火光中亂晃,“草原上的母狼越兇,生的小狼崽才越健壯!”

說著突然抓住她腳踝一拽,“別學那些中原閨秀裝模作樣,放開些!”

沈織雲踉蹌著差點撲進火堆,慌忙撐地時掌心按在滾燙的石塊上。

呼延尚眼疾手快將她攔腰撈回,方才還嬉笑的神情驟然變了顏色。

“該死!”他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借著火光細看那片泛紅的肌膚,眉頭擰得死緊,“疼不疼?我不是故意的。”

男人聲音裏帶著罕見的慌亂,粗糙的拇指小心翼翼地避開傷處,輕輕摩挲著她的腕骨。

沈織雲心頭驀地一跳。

其實只是微微發燙,連水泡都沒起,可呼延尚這副模樣,倒像是她受了什麽重傷。

多少年了,戰場上刀劍無眼,朝堂上明槍暗箭,何曾有人問過她一句"疼不疼"?

“無妨。”她下意識要抽回手,卻被他握得更緊。

呼延尚已經扯開水囊,清冽的泉水澆在她掌心。他忽然低頭,對著那片泛紅的肌膚輕輕吹氣,掌心的涼意絲絲縷縷滲進來,竟比任何金瘡藥都叫人熨帖。

“小時候摔傷,阿姆都是替我這麽吹的。”他聲音悶悶的,睫毛在火光下投下一片陰影,“雖然……你大概會覺得這樣很幼稚。”

遠處篝火劈啪作響,沈織雲看著這個方才還囂張跋扈的男人,此刻卻像個做錯事的孩子般低著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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