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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分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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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分江山

沈織雲突然笑了,著看他。

元征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只聽沈織雲輕聲道:“四年前黑水河之戰,你本可一刀了結呼延尚,拿下整個茺州以南……你若那時殺了他,便不會有今日的局面。”

“元榮在位六年,你監國掌兵。南疆十二部血流成河,玄甲戰車踏平北域雪原,北狄王帳在雪夜裏燒了三天三夜。”

“景和六年春,你踩著親父元榮的血登上王座,你的名字原本能和你一手創造的霸業流傳千秋。”

元征的面容平靜如水,連眉梢都未動分毫,可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卻驟然掀起驚濤。

沈織雲說的每一個字,都與他連日來的噩夢嚴絲合縫。那些血淋淋的夢境裏,他確確實實持劍弒父,踏著至親的血登上帝位。

他聲音沙啞道:“我不知你什麽時候真的會給人蔔卦算命了。”

“元征,我很早就說過了。”

沈織雲忽然傾身,她一字一頓重覆著前世元征在祭天臺上的誓言,“若天命在我,當使四海升平,萬民安樂——”

“這句話,你可曾說過?”

她的聲音很輕,卻像驚雷般炸響在元征耳畔,“若我得天下,必要讓老有所終,壯有所用,幼有所長,鰥寡孤獨廢疾者皆有所養。”

“你......”元征的喉結滾動了一下,脊背滲出冷汗。

這些他從未說出口的抱負,這些只敢在深夜對著燭火暗自思量的治國之道,此刻竟被她原原本本地覆述出來。

更可怕的是,連最後那句"鰥寡孤獨廢疾者皆有所養"的細節都分毫不差。

這是他最近在夢中臨時起意加上的話,醒來後自己都覺得詫異,巨大的疑惑和隨之而來的了然幾乎將他整個掏空。

沈織雲將他的神色盡收眼底,唇邊浮起一絲淒然的笑意:“元征,前世我曾將你視作明月懸天,將你的治世之道奉作圭臬。我親眼見證你開創的盛世,路不拾遺,夜不閉戶,西域商隊帶來的駝鈴聲日夜不絕於耳。”

元征的手不自覺攥緊了刀柄,那些只存在於他想象中的畫面,此刻從她口中說出,竟栩栩如生。

“可後來呢?”

沈織雲忽然擡眸,眼中似有淚光閃爍,“當你的鐵騎踏破北狄王庭,你可還記得自己立下的誓言?萬民安樂?你可知那場大捷後,北疆十室九空,餓殍遍野?你可知你親手締造的盛世,是用多少人的血淚堆砌而成?”

“這一世......”

沈織雲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我不想再看著你,一步步變成那個讓我既敬且畏的帝王。”

這話不像編造,真得讓人感到可怕。

“我不信……”元征忽然很想後退,很想捂住耳朵,如果可以,他寧願相信眼前之人是在胡言亂語,是得了失心瘋。

可她的眼神太幹凈了,幹凈得像一面鏡子,照出他心底最隱秘的野心與恐懼。

那些連他自己都不敢直視的念頭,此刻被她輕描淡寫地道出,反倒比任何詛咒都更令人毛骨悚然。

殿外的風突然靜止,燭火凝固在將熄未熄的瞬間,仿佛連天地都在等她的下一句話。

“元征,其實你已經輸了。”

她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卻像一柄鈍刀,緩緩割開他的胸膛。

元征的手不自覺地揪住心口的衣襟,仿佛這樣就能止住那撕心裂肺的痛楚。腦海中似有千萬只毒蜂在嗡鳴,撞得顱骨生疼。

“四年前黑水河畔,當你放走呼延尚的那一刻,你就輸給了我。”

元征的視線突然模糊。

他茫然地張開手,卻不知該抓住什麽。

不,或許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究竟想留住什麽。

“告訴我......”他聲音嘶啞,“沈織雲,你究竟在圖謀什麽?”

這不是他第一次見識這女子的聰明,卻是第一次感到如此刺骨的寒意。

“我原本只求一條生路。”她頓了頓,唇角勾起一抹苦笑。

在這亂世之中,這"只"字背後,是多少血淚。

“可後來,”她的聲音忽然轉冷,“你一次次斷我生路,一次次害我遇險。我的圖謀就變成了,你的一半。”

“一半?”元征不自覺地屏住呼吸。

恰在此時,沈織雲擡眸。

她眼底的笑意如利刃出鞘,直刺他心底:“奪你半壁朝堂,分你半支鐵騎,裂你半座江山。”

殿內霎時靜得可怕。

二人相對而立,元征薄唇緊抿,目光沈沈地鎖住她。胸腔裏仿佛被人生生剜去一塊,空落落的疼。

沈織雲不躲不閃地迎上他的視線,甚至刻意將眼底的盤算全都明明白白地攤在他面前。

這一刻,沒有虛與委蛇的試探,沒有爾虞我詐的周旋,只有最赤裸的算計與最坦蕩的對峙。

這或許是相識以來,他們最真實相對的一次。

“好。”元征薄唇微啟,卻只吐出一個沙啞的字。

這個字仿佛耗盡了他全部氣力,在空蕩的殿內久久回蕩。

他忽然低笑一聲,眼底翻湧著晦暗不明的情緒:“你走吧。”

“既然這是你選的路,我便給你三年。”

“三年之內,若你奪不走我的半壁江山,那我便親自來搶,將你鎖在我王座之側——"

燭火在他眼中跳動,映出幾分偏執的瘋狂:“做我大虞的皇後。”

……

洛都皇城的朱紅大門在身後緩緩閉合,沈織雲跟隨北狄使團站在護城河畔。

她恍惚地擡起手,陽光透過指縫灑落,這竟不是夢境。

“主君。”

一道清越的嗓音傳來。

妄月一襲紫衣立於馬車旁,衣袂在風中翻飛如蝶。

他上前躬身行禮,擡眸,眼底含著淡淡的笑意,“恭賀主君,四年囚籠,終見天光。”

沈織雲沒有說話,靜靜望著他,視線略過遠處起伏的山巒,宛如蟄伏的巨獸。

那裏有她的棋局,她的戰場。

“備好的衣裳在車裏。”

妄月掀開車簾,引沈織雲入內,輕聲道:“方鐵山和丁祖沖兩位將軍已在郢川設伏接應,我們需在五日內疾行會合。元氏反覆無常,隨時可能撕毀和約。”

話音未落,呼延尚豪邁的笑聲已由遠及近:“哈哈哈!區區元征何足掛齒!”

他腰間彎刀叮當作響,解下狼皮大氅,徑自坐進了馬車內,“我們帶著兵刃直入皇城,他們連個屁都不敢放!若元氏敢毀約,郢川的十萬鐵騎即刻踏平青州,我們把元氏祖墳都給掀了!”

呼延尚向沈織雲身旁靠了靠,終於算是緊挨著她坐下來。

妄月聞言蹙眉,正欲勸阻,卻見沈織雲擡手制止,“你先出去,我跟崇阿王有話要商。”

妄月又看了呼延尚一眼,似是警告,然後退了出去。

馬車緩緩駛向山道,簾子一合,隔絕了外面的喧囂。

沈織雲解下身上雪白的狼皮鬥篷,仔細疊放在膝上,又將那枚狼牙輕輕置於其上。她仰著頭看了一眼呼延尚,對方正單手支頤,饒有興致地看著她。

“多謝小王爺借求親之名,行解救之實。五日後,我們該好好談談當年那個約定了——”

“飛龍義軍助北狄拿下永寧郡,北狄需割讓茺州三城與天門谷,這是你我歃血為盟時立下的誓約。”

呼延尚頓了頓,突然大笑道:“小貓兒,你倒是算得清楚!”

他寬大的手掌猛地覆上沈織雲放在膝上的手,熾熱的體溫透過薄薄的衣料傳來。

“可話又說回來,你既收了我的白狼皮,戴了我的金雕羽,又當眾應了我的求婚,便是我未婚的閼氏。”

他傾身逼近,狼牙項鏈隨著動作輕晃,幾乎貼上她的鼻尖:“只要你嫁給我,按我北狄的規矩,我的草原就是你的牧場,你的刀就是我的刀。還分什麽彼此?嗯?”

車簾忽被山風吹起,呼延尚看著她迅速縮回去的動作,不禁蹙眉:“除非……你當著元征的面對我說的'願意',只是在演戲?”

男人湊得很近,身上的雪蓮冷香很淡,很好聞。清泠泠的,卻帶著一股壓迫感。

沈織雲忽然擡眸,直視呼延尚的眼睛,“小王爺,我已非完璧之身。”

呼延尚聞言,頓住。

這才發現她頸間一處淡紅的痕跡,手掌驟然收緊,卻沒打斷她的話。

“北狄王室向來重視女子貞潔。”她緩緩抽回自己的手,“小王爺身份尊貴,何必娶一個殘花敗柳?你我這場戲,演到離開大虞疆界便可。”

馬車碾過一塊碎石,劇烈顛簸了一下。

呼延尚忽然掐住她的下巴,“小貓兒,你以為我呼延尚會在意這個?”

她身體一僵,呼延尚突然攬上了她的腰,聲音也停在了耳邊:“在我們草原,能活下來的母狼才是好母狼。”

他指尖粗暴地擦過她頸側的紅痕,“你身上有他的印記又如何?只要時間夠長,我的印記就會將他完全覆蓋。”

“很快,全天下都會知道,你是我呼延尚的女人。”

車外突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一名北狄斥候在外頭用狄語高聲稟報。

沈織雲還沒分辨出來話裏的意思,呼延尚松開鉗制,冷笑道:“元征的追兵到了。”

他掀開車簾,不遠處塵煙滾滾,“看來有人舍不得放你走呢,我的閼氏。”

沈織雲凝目遠眺,只見煙塵中一騎飛馳而來。待看清來人面容,她眸光微動:“不是元征的人。”

她擡手止住北狄士兵張開的弓箭,“放他過來。”

呼延尚挑眉,打了個手勢。

騎兵們收起彎刀,讓出一條路來。

來人勒馬停在三丈外,正是喻子安。

多年未見,他全然褪去了少年人的青澀,下巴覆著層泛青的胡茬,顴骨支起的薄皮下隱隱透出血管的淡紫。

許是趕了很久的路,他眼皮半垂著,睫毛在眼下投出蛛網般的陰影,眼白爬滿血絲,眼中卻燃著執著的火焰:“姑娘,我思來想去,八娘定是被你帶走了,對不對?”

沈織雲早料到他會有此一問,坦然道:“不錯。我助她假死脫身,如今人在安全之處。”

喻子安聞言翻身下馬,單膝跪地:“求姑娘讓我見她一面。”

“可以。”沈織雲唇角微揚,“不過,你要替我辦件事。”

喻子安苦笑一聲,他就知道沈織雲不會輕易松口。但為了元樂薇,哪怕刀山火海他也願意闖:“姑娘但說無妨。”

“我要工部密藏的雷霆戰車制造圖。”沈織雲如是說道。

呼延尚聞言猛地轉頭,眼中精光暴射。這雷霆戰車正是元氏橫掃北疆的利器,若能得此圖紙確是大有用處。

喻子安臉色驟變。

盜取軍機要圖,那可是誅九族的大罪。但想到元樂薇可能還活著,他咬了咬牙:“好,我答應你。”

沈織雲淡淡啟唇:“五日後,郢川,不見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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