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安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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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安天下
江風拂面，老漁夫捋著花白胡須笑道：“老朽在這江上垂釣三十載，倒是頭一回見姑娘這般人物從這荒僻水道而來。”
沈織雲攏了攏衣袖，隨口道：“小女子是上游青溪鎮人，隨叔父行商走散了，叨擾老人家送這一程了。”
老漁夫將釣竿輕輕一甩，“無妨無妨，老朽正巧也要下南臨采買些物事，姑娘若不嫌棄這破船緩慢，一路上也好有個照應。”
他說著從懷中掏出一個油紙包，裏面裹著幾塊芝麻糖餅：“江上風寒，姑娘先用些點心。”
糖餅的香氣混著江水的氣息飄散開來，老漁夫卻已轉過身去，專註地盯著浮漂。
釣竿在他手中如同虛設，釣線始終懸在離岸三丈處，既不近也不遠，恰是江流轉彎處的淺水區。
她目光掃過空蕩蕩的魚簍，忽然挑眉：“老先生這釣竿上既無魚餌，鉤子也是直的，莫非是在效仿姜太公？”
漁夫聞言哈哈大笑，手中釣竿輕輕一抖，在江面劃出一道漣漪：“姑娘好眼力。這天下大勢，不正如這無餌之釣？願者上鉤罷了。”
沈織雲眸光一凝，仔細打量起眼前人。
老者身形佝僂，卻自有一番仙風道骨。滿頭銀發如霜似雪，與頜下那把同樣雪白的長須相映成趣。一雙鷹眼卻出奇地明亮，炯炯有神，在垂垂老矣的面容上顯得格外精神矍鑠。
他頭戴一頂泛黃的竹編鬥笠，邊緣已被歲月磨得起了毛邊。身上粗布麻衣打著幾個補丁，卻漿洗得幹幹凈凈。腰間束著一條草繩，上面掛著個磨得發亮的酒葫蘆。
“先生談吐不凡，敢問師承何派？”
“閑雲野鶴，何來門派？”漁夫收起釣竿，意味深長笑了笑，“不過是草莽之見解罷了。”
沈織雲眸光微動，追問道：“敢問先生如何看待當今天下之勢？若要天下太平，當以何策？”
老漁夫將釣竿橫置膝上，撚須沈吟：“自古天下大勢，皆循'鐵三角'定律。”
沈織雲追問：“何為鐵三角？”
“其一為兵，其二為糧，其三為信。三者鼎立，缺一不可。”
老漁夫指向江心漩渦，“你看這江水，看似無序，實則暗合天道。兵者如急流，糧者似深潭，信者若堤岸。急流無潭則涸，深潭無岸則潰，堤岸無水則廢。”
沈織雲接話道：“而今南臨姜氏把持漕運，斷了糧道；朝堂黨爭，毀了信義；邊關戰事，耗了兵甲。三足已缺其二，這鼎如何立得住？”
老漁夫聞言長嘆一聲，他捋了捋被江風吹亂的白須，“姑娘啊，為何執著於太平盛世？這亂世，反倒有亂世的好。”
“先生何出此言？”
“你看那江中魚群，太平年月，它們安於淺灘，終其一生不過方寸之地。可一旦江水翻湧，魚躍龍門，反倒能見識更廣闊的天地。”
老漁夫重新拋出釣竿，輕輕抖落水珠，“亂世如大浪淘沙，能洗凈那些道貌岸然的偽君子，也能讓真正的英雄脫穎而出。”
沈織雲沈吟半晌，久久不語。
只聽老漁夫的聲音又在耳邊響起，“既有緣分，老朽便送姑娘一句話——”
“這亂世之中，若得'雙星曜世'二人相助，天下可定。”
“何為雙星曜世？”沈織雲心頭一跳。
漁夫遙指北方，“前朝禦史臺中丞範允明察秋毫，常山白雲觀邱彌先生運籌帷幄。此二人得其一，可安天下。”
沈織雲指尖驟然收緊。
範允已死，邱彌更是閉關多年。這"雙星"之說，怕是早已成了鏡花水月。
……
小船在夜色中搖搖晃晃，沈織雲又一次墜入先前困擾她的夢魘。
但這一次，夢境格外清晰。
茫茫雪原無邊無際，刺骨的寒風裹挾著冰碴刮過臉頰。她背著一個血人艱難前行，溫熱的鮮血滴落在雪地上，綻開一朵朵觸目驚心的紅梅。
突然，一道熟悉的身影從風雪中撲來。沈織雲看清了對方的臉，是元征。
“沈織雲！！”
他面目猙獰，眼中布滿血絲，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為了一個將死之人，你難道要與我為敵嗎？！”
他死死抓住她的肩膀搖晃，“你說要與我尋處世外桃源，與我歸隱山居都是騙我的！你心中從來就沒有我，對不對？！”
夢境陡然一轉。
元征將一柄冰冷的匕首塞進她手中，染血的五指如鐵鉗般扣住她的手腕，帶著她一同將利刃刺向自己的心口。
“既然你心裏裝得都是他們，那就拿我的命來償還啊！”他慘笑著，嘴角溢出鮮血，“殺了我！殺了我！殺了我！”
“這一下，還你當年葬身火海之痛……”
“這一下，償我今生囚你半生之罪……”
沈織雲猛地驚醒，冷汗浸透了裏衣。江風透過船篷縫隙吹來，冷得她直打顫。
這個夢太過真實，分明是未曾發生過的事，卻真實得仿佛是即將到來的未來。
……
漁船靠岸前，沈織雲便與老漁夫作別。
她在渡口買了壺最便宜的濁酒，獨自來到南臨城外一處荒草叢生的亂葬崗。
去時是秋季，來時是仲夏。
沈織雲蹲下身，將酒緩緩傾倒在兩座無名的土墳前。
“馮娘子，小淘。”
她輕聲喚道：“你們應該已經轉世了吧？”
酒液滲入黃土，泛起深色的痕跡。
沈織雲望著那痕跡漸漸擴散，自嘲地笑了笑，“不像我……前世造了太多殺孽，今生還得攢夠陰德才能入輪回道。”
荒山寂寂，只有風聲嗚咽。
沈織雲聲音越來越輕，好似自言自語：“可我總覺得這道理不對。憑什麽我背著前世的債，重活一次，卻還是做不了自己？”
酒壺"咣當"一聲掉在地上。
沈織雲茫然地望著自己的雙手，這雙手殺過人，也救過人，可如今連她自己都分不清這一世的重來，究竟是為了報仇雪恨，還是為了救贖他人？到底是為了什麽而活？
若只為榮華富貴，她本可做元征身邊溫順的金絲雀，錦衣玉食，享盡寵愛；若只求逍遙自在，她大可拋下平陽城的義軍將士，獨自遠走高飛，天大地大任我行。
可偏偏她既放不下紅塵美好，又舍不掉血海深仇。
元征給的溫柔富貴籠不住她，江湖的逍遙自在也留不住她。她像只困獸，在仇恨與道義之間來回撕扯，既做不了快意恩仇的俠客，也成不了冷血無情的覆仇者。
“我好像把自己弄丟了。”
沈織雲對著荒墳喃喃自語，聲音很快就消散在風裏。
遠處，南臨城的燈火漸次亮起。
而她卻站在明暗交界處，不知該往何處去。
……
甫入南臨城門，沈織雲便被滿城的肅殺之氣驚住。
臨江大街上，禁軍鐵甲森然。茶樓酒肆間，人人都在議論這場突如其來的變故。
“聽說了嗎？姜家昨夜被抄了個底朝天！”
“活該！誰叫姜家父子結黨營私，勾結貪官汙吏，居然在地下私設人市！”
看客們噓嘆了一陣，話題零落。
沈織雲擠在人群中，看著刑部新貼的告示，朱砂大字列出一筆筆罪狀。
姜嵩父子不僅在廣陵、南臨至淮南十二州私設人市，更買通兩地太守及二十餘名官吏，形成一張吃人的巨網。而姜子邈借掌管淮南鹽運與下河水利之便，竟以修堤為名，暗中將擄來的人口藏在漕船夾層中運送至南疆做買賣。
朝廷的動作快得令她心驚，想來元氏早已迫不及待要吞下姜氏這塊肥肉。
前世元氏與姜氏還需假惺惺聯姻，暗地裏對人市的骯臟勾當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這一世倒好，連表面功夫都省了，直接快刀斬亂麻，將姜氏連根拔起。
“判了！都判了！”
一個書生激動地指著布告，“父子俱判斬立決，女眷沒入教坊司！”
沈織雲的目光在布告上逡巡，只見長長的名單裏，唯獨少了姜紅纓的名字。
“那姜家小姐倒是跑得快。”
旁邊一個賣炊餅的老漢啐了一口，“聽說抄家那晚，有人看見她穿著夜行衣翻墻跑了，還打傷了好幾個官差。”
遠處傳來官差鳴鑼開道的聲音，一隊囚車正緩緩駛向菜市口。
沈織雲隱入圍觀的人群中，冷眼看著囚車緩緩駛過。姜家眾人披頭散發地蜷縮在鐵籠裏，昔日的綾羅綢緞早已被剝去，只剩單薄的囚衣裹身。
囚車後方，禁軍押送的抄家隊伍蜿蜒如長蛇。數十輛板車上堆滿了描金箱籠，正是前世作為姜紅纓的嫁妝擡入元府的同批物件。
如今倒省了道手續，直接充了公。
遠處傳來百姓的唾罵聲，有人朝囚車扔著爛菜葉。
姜紅纓向來以俠女自居，整日把"替天行道"掛在嘴邊，若她知道自己父兄在暗地裏做這等傷天害理的勾當，只怕她心裏早已經盈滿了被父兄背叛的絕望？
說來可笑，沈織雲這個來尋仇的，反倒比誰都清楚姜紅纓的性子。
她輕嘆一聲，轉身沒入巷弄深處。
必須得趕在官軍之前，找到姜紅纓。
今日加更一章 女主馬上要回平陽咯～ 女帝之路任重道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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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一為兵，其二為糧，其三為信。三者鼎立，缺一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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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織雲接話道：“而今南臨姜氏把持漕運，斷了糧道；朝堂黨爭，毀了信義；邊關戰事，耗了兵甲。三足已缺其二，這鼎如何立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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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漁夫重新拋出釣竿，輕輕抖落水珠，“亂世如大浪淘沙，能洗凈那些道貌岸然的偽君子，也能讓真正的英雄脫穎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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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一次，夢境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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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輕聲喚道：“你們應該已經轉世了吧？”
酒液滲入黃土，泛起深色的痕跡。
沈織雲望著那痕跡漸漸擴散，自嘲地笑了笑，“不像我……前世造了太多殺孽，今生還得攢夠陰德才能入輪回道。”
荒山寂寂，只有風聲嗚咽。
沈織雲聲音越來越輕，好似自言自語：“可我總覺得這道理不對。憑什麽我背著前世的債，重活一次，卻還是做不了自己？”
酒壺"咣當"一聲掉在地上。
沈織雲茫然地望著自己的雙手，這雙手殺過人，也救過人，可如今連她自己都分不清這一世的重來，究竟是為了報仇雪恨，還是為了救贖他人？到底是為了什麽而活？
若只為榮華富貴，她本可做元征身邊溫順的金絲雀，錦衣玉食，享盡寵愛；若只求逍遙自在，她大可拋下平陽城的義軍將士，獨自遠走高飛，天大地大任我行。
可偏偏她既放不下紅塵美好，又舍不掉血海深仇。
元征給的溫柔富貴籠不住她，江湖的逍遙自在也留不住她。她像只困獸，在仇恨與道義之間來回撕扯，既做不了快意恩仇的俠客，也成不了冷血無情的覆仇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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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織雲對著荒墳喃喃自語，聲音很快就消散在風裏。
遠處，南臨城的燈火漸次亮起。
而她卻站在明暗交界處，不知該往何處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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甫入南臨城門，沈織雲便被滿城的肅殺之氣驚住。
臨江大街上，禁軍鐵甲森然。茶樓酒肆間，人人都在議論這場突如其來的變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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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廷的動作快得令她心驚，想來元氏早已迫不及待要吞下姜氏這塊肥肉。
前世元氏與姜氏還需假惺惺聯姻，暗地裏對人市的骯臟勾當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這一世倒好，連表面功夫都省了，直接快刀斬亂麻，將姜氏連根拔起。
“判了！都判了！”
一個書生激動地指著布告，“父子俱判斬立決，女眷沒入教坊司！”
沈織雲的目光在布告上逡巡，只見長長的名單裏，唯獨少了姜紅纓的名字。
“那姜家小姐倒是跑得快。”
旁邊一個賣炊餅的老漢啐了一口，“聽說抄家那晚，有人看見她穿著夜行衣翻墻跑了，還打傷了好幾個官差。”
遠處傳來官差鳴鑼開道的聲音，一隊囚車正緩緩駛向菜市口。
沈織雲隱入圍觀的人群中，冷眼看著囚車緩緩駛過。姜家眾人披頭散發地蜷縮在鐵籠裏，昔日的綾羅綢緞早已被剝去，只剩單薄的囚衣裹身。
囚車後方，禁軍押送的抄家隊伍蜿蜒如長蛇。數十輛板車上堆滿了描金箱籠，正是前世作為姜紅纓的嫁妝擡入元府的同批物件。
如今倒省了道手續，直接充了公。
遠處傳來百姓的唾罵聲，有人朝囚車扔著爛菜葉。
姜紅纓向來以俠女自居，整日把"替天行道"掛在嘴邊，若她知道自己父兄在暗地裏做這等傷天害理的勾當，只怕她心裏早已經盈滿了被父兄背叛的絕望？
說來可笑，沈織雲這個來尋仇的，反倒比誰都清楚姜紅纓的性子。
她輕嘆一聲，轉身沒入巷弄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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