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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莫相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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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莫相認

元征靜坐於床榻邊緣,連神情都未曾有絲毫變化。

沈織雲等了許久,見他既不躺下,也不言語,只是眉心微蹙,似在隱忍什麽。

“大人可是有何吩咐?”她低聲問道。

元征薄唇緊抿,喉結滾動了一下,半晌才嗓音微啞道:“你們南疆……屋內沒有夜壺麽?”

沈織雲一怔,目光下意識掃過他的身形。

只見他雙腿緊繃,膝蓋不自然地並攏,腰腹微微前傾,卻又強自克制著,連呼吸都比平日急促幾分。

她頓時了然,垂眸低聲道:“南疆只有旱廁,就是用竹子搭成的棚子,底下挖個坑,周圍圍一圈草簾子……”

她頓了頓,想起初來南疆時的窘迫,又補充道,“隱蔽性極差,還會漏風……”

元征的臉色更難看了,下頜線條繃得極緊,顯然無法接受這樣的安排。

沈織雲環顧四周,忽見墻角擱著一個閑置的陶罐,約莫是用來盛放雜物的。

她快步取來,用袖子擦了擦罐口,遲疑道:“大人若不嫌棄,不如先用此物暫解燃眉之急?”

元征盯著那陶罐,眸色晦暗不明。

片刻後,他閉了閉眼,伸手接過罐子,嗓音低沈冷硬:“出去候著,沒我的命令,不準進來。”

沈織雲福了福身,乖順地退到屏風後,卻在轉身的瞬間,唇角微不可察地翹了翹。

她早知元征矜貴講究,卻沒想到連這等小事都能讓他如此難堪。

沈織雲眼珠一轉,趁他無暇顧及,輕手輕腳地溜了出去。走到回廊拐角,正巧遇見小藥童端著藥盞過來。

“姑娘。”小藥童脆生生地喚她,“大人的藥熬好了。”

沈織雲隨意點了點頭便與他擦肩而過,步履輕快地往院外走去。南風拂過她的發梢,連帶著心情都舒暢了幾分。

身後傳來小藥童小心翼翼的叩門聲:“大人,我來送藥了。”

門內靜默片刻,元征的聲音悶悶傳來:“我還沒好,你在外面等著。”

小藥童歪著頭,疑惑地眨了眨眼。

又過了半晌,才聽見裏面傳來一聲輕咳:“進來罷。”

推門而入的剎那,他腳步猛地頓住。

“這……這……”小藥童嘴唇顫抖著,突然"哇"的一聲哭了出來,“大人您怎能用我的藥缽當……當夜壺啊!”

沈織雲聽見這動靜,終於忍不住笑出了聲,連忙用袖子掩住嘴,加快腳步離開了這是非之地。

……

長夜無邊,夜雨瀟瀟,沱江兩岸籠罩在迷蒙的雨霧之中。

烏瀾城外,一葉孤舟悄然破水而來。那船身漆黑如墨,仿佛是從夜色中直接裁下的一片暗影。

船首立著一位紫衣人,寬大的鬥篷在風中獵獵作響。他擡首望天,修長的指尖輕輕摩挲著一枚暗藏血色的青玉鐲。

今日確是個好日子。

宜祭祖,宜問蔔,更宜殺人。

……

此時烏瀾城寨花廳內,南疆十二部首領齊聚,紮巖躬身稟報:“稟首領,元榮已下令撤兵,玄甲軍盡數退出雷公山。”

此話一出,眾人紛紛拍手稱快。

“太好了!這些中原人終於領教了我南疆十二部的厲害!”

黑熊部首領仰天大笑,聲如悶雷,“什麽玄甲鐵騎,在我南疆的刀鋒面前,也不過是紙糊的老虎!”

然而紮巖接下來的話卻讓歡騰的氣氛驟然凝固:“但探子來報,他們仍在二十裏外的河道駐守,揚言若不放歸元征,便要再次舉兵來犯。”

花廳內霎時鴉雀無聲,眾人面面相覷。

“這哪裏是退兵,分明是緩兵之計!”

白象部首領率先打破沈默:“依我看,不如速速將元榮之子放了,免得再生事端。”

“不可!”

雲梟猛地轉身,眉間那道常年不散的溝壑更深了幾分:“此子身世尚未分明,若當真是我赤蠍血脈,斷不能容元榮老兒拿捏作伐。若非我族子弟,更要留在南疆為質,我倒要看看,這枚棋子能教玄甲軍安分幾時!”

他一番話慷慨激越,眾人頓時勸不下去了。

雲梟激於義憤,又無奈道:“可恨那枚能辨血脈真偽的血玉蠱,竟教元征的姘頭盜了去,否則何至於陷入這般進退維谷之境。”

花窗外,一只夜蛾撲向燈盞,在紗紙上投下巨大的陰影。

他側首望向一旁的老祭司,“敢問祭司,可還有他法驗明正身?”

老祭司拄著蠍頭杖緩緩搖頭,長嘆一聲:“血玉蠱需母子精血相生相引,當年以雲霓公主心頭血飼育三載方成此蠱,如今雲霓已逝,暫無他法……”

話音未落,外間突然傳來急促腳步聲。

侍衛高聲通傳:“稟首領!先前那個小白臉,自己回來了!”

妄月突然回到城寨的消息出乎所有人意料,雲梟只當是峰回路轉,衣袖一揮:“速傳!”

城寨不大,穿過幾道回廊便到了花廳。

守門的士兵掀起繡著百蠱紋的簾子,恭敬道:“首領,人已帶到。”

侍從松開鉗制的手,默默退至一旁。

廳內燭火通明,南疆十二部的首領分列兩側,目光如刀般齊刷刷刺來。

妄月施施然上前,廣袖翻飛間行了個不倫不類的禮。

滿座寂然,花廳內外安靜凝肅。

雲梟高踞主座,瞇眼打量著眼前這人,忽然心頭火起,寒聲道:“這幾日你野到哪裏去了?速速將吾妹雲霓的信物歸還!”

“首領莫急。”

妄月不慌不忙地從袖中取出一道密函,忽然正色道:“在下此番,是替大虞新帝傳話來的。”

雲梟周身寒意驟起,劍眉如刃般斜飛入鬢,齒縫間擠出幾個字,“元榮竟遣你前來?他想做什麽!”

話剛出口,雲梟便覺可疑。

玄甲軍雖暫退雷公山外,但元榮此人狼子野心,豈會就此罷休?蹊蹺的是,他放著親兵信使不用,偏要遣這元征的枕邊人前來傳話?

妄月將密信高舉過頂,廣袖垂落如雲:“新帝有言,要事盡書於此。在下不過是個傳信的,內容一概不知,只奉命定要親手交予首領。”

雲梟冷眼一瞥,紮巖立即會意,腰間彎刀出鞘,刀尖穩穩挑起密信。

他仔細查驗火漆印記,又嗅了嗅信箋氣味,確認無毒後方才呈上。

雲梟接過密信,緩緩展開信箋。待目光掃過信中內容,臉上瞬間血色盡褪,連執信的手都微微發抖。

“快!”他霍然起身,聲音裏透著前所未有的急切:“速將元征帶來!現在就要見到他!”

紮巖從未見過首領如此失態,遲疑道:“首領,這是……”

“休得多言!”雲梟催促道:“快去!”

眾人皆有些納罕,又猜不出是何種情形。

待紮巖匆匆離去,老祭司拄杖上前:“首領為何情急,信中究竟寫了什麽?”

雲梟頹然跌坐椅中,一言不發,只將信箋遞了過去。

老祭司展開一看,只見那信箋上墨痕猶新——

令妹雲霓實尚在人間,若欲使其安然歸返南疆,當以元征一人相易。三日後子時,斷魂崖,過時不候。

……

說是盡速,實則花了些時間。

元征重傷未愈,這幾日多半昏沈在榻,難得清醒。此刻被紮巖匆匆喚來,只得由兩名侍女左右攙扶著踏入花廳。

甫一進門,便覺滿室目光如箭矢般射來,空氣中彌漫著劍拔弩張的氣息。

元征強撐著擡眼,忽見廳中立著一位紫衣人。那人身姿如扶風弱柳,腰間束著銀絲絳帶,廣袖垂落間隱約露出纖細手腕。雖作小倌打扮,卻自有一段風流態度。

妄月始終低垂著眼睫,直到元征被攙至跟前,方才微微擡眼。

這一瞬四目相對,元征忽覺此人似曾相識。

若他記憶無差,當是在沈織雲大鬧牲口棚那夜,與這紫衣人有過一面之緣。只是當時夜色深沈,此人又被何敬的人按在地上,終究沒能看清對方的面容。

雲梟緩步拾階而下,駐足於元征三步之外,“我且問你,可曾知曉自己的身世由來?”

元征聞言一怔,勉力站直身子,如青松傲立:“雲首領此言教人費解。我自幼承元氏門庭教化,自然是元氏之子。”

雲梟眼中閃過一絲覆雜,覆又問道:“那枚隨你多年的青玉鐲,你又可知其來歷?”

元征沈默良久,終是一言不發。

“你心知肚明。”雲梟聲音發緊,“只是不願說,對不對?”

他望著元征眉宇間那抹與雲霓三分相似的神韻,喉結滾動道:“而今元榮手書,說雲霓尚在人間,要我拿你去換。”

話音至此,他竟語帶凝澀:“若你當真是雲霓的骨肉,你可願留在南疆,可願認祖歸宗?”

元征還是不語。

正當雲梟不知該如何是好的時候,元征突然擡眸,目光如古劍出匣,“草木尚知歲寒不移。人非草木,豈能因知曉根系所出,便忘卻雨露恩深?元氏二十年養育之恩,中原萬裏山河,皆是我立足之地。”

語未竟,意已明。

他頓了頓,語氣轉沈:“此番還要多謝首領戰場留手,容我在此養傷。南疆勇士忠勇可敬,若非南疆暗中經營人市,買賣我中原子民,這場戰事本可避免。”

滿室燭火為之一顫,映得他眼中一片決然:“若首領願供出人市幕後主使,與中原握手言和,自是兩全其美。但若事與願違,我仍需回去,完成肩上重任。”

雲梟負手望天,終是化作一聲嘆息。

“既然你執意如此,我只能拿你去換雲霓。不過在此之前,還需用血玉蠱驗證一事。”

妄月當即會意,緩步向前,他左手托著青玉鐲,右手卻隱在袖中。就在距離元征三步之遙時,一枚蛾翼鏢自他袖中激射而出。

剎那間,變故陡生。

廳內眾人皆驚,元征重傷未愈的身軀根本來不及閃避,只能眼睜睜看著那道寒光直取咽喉。

“小心!”一聲清喝劃破凝滯的空氣。

千鈞一發之際,一直攙扶著他的侍女突然發力,將元征狠狠推開。

"嗤"的一聲輕響,暗器擦過那侍女的臉頰,易容用的假面皮頓時裂開一道猙獰的傷口,鮮血順著白皙的肌膚蜿蜒而下。

“放肆!”雲梟怒喝一聲:“紮巖,速將刺客拿下!”

紮巖身形如電,一個箭步上前,反剪妄月雙臂將其按倒在地。紫衣翻飛間,手中的青玉鐲脫手而出——

"啪!"

玉鐲在地上摔得粉碎。

一道赤色流光從碎片中竄出,竟是那只珍貴的血玉蠱!

“攔住它!”雲梟厲聲喝道,額角青筋暴起。

可已經來不及,只見蠱蟲落地後迅速蠕動逃竄,老祭司踉蹌著追了幾步,終究只能眼睜睜看著它消失在石板縫隙中。

她頹然跪地,聲音顫抖道:“完了……全完了!這是最後一只用雲霓公主精血餵養的蠱啊!”

妄月被按在地上,卻突然發出一陣癲狂的大笑:“哈哈哈……天意!這就是天意!”

他扭曲著脖頸看向元征和雲梟,眼中閃爍著瘋狂的仇恨,“你們永遠……永遠都別想相認!”

廳內頓時亂作一團,南疆諸部首領紛紛拔出兵刃。

然而元征對周遭的混亂卻置若罔聞,死死扣住了那名侍女的手腕。

“松手……”她掙紮著想要抽回手臂,卻被元征一個用力拽到身前。

他另一只手撫上她染血的臉頰,只見那幾可亂真的易容面具已經裂開大半,露出女子原本清麗的容顏。

只是一眼看去,胸口像是被重錘狠狠敲擊了一下,一股腥甜倒灌上喉頭。

他整個心都被巨大的驚喜和恐懼攫住,懸在半空,“沈織雲,果然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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