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自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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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自欺人
電光火石間，雲梟猛地擡腿，一腳狠狠踹在妄月胸口，將他整個人踢得撞在石柱上。
“說！”雲梟怒喝道：“誰指使你行刺？”
妄月嘴角滲出血絲，怨毒的目光死死盯著元征，“何須他人指使，今日我便是來尋仇的！”
廳內眾人都不由看向元征。
他大概是場上唯一神情自如的人，雖有傷在身，但還不忘將懷中女子牢牢護在身側，雲梟再一次折服於他的風流。
沈織雲掙紮幾下未果，最終放棄抵抗，只是臉色愈發蒼白。
元征淡淡掃了妄月一眼，聲音平靜得可怕：“孤不認識你。”
“哈哈哈！”妄月突然癲狂大笑，笑聲中帶著哭腔，“你不認識我，那你可還記得李清琰？！”
這個名字像一把利刃，瞬間刺破元征的鎮定。他瞳孔驟縮，抱著沈織雲的手臂不自覺地收緊：“你是他什麽人？”
“他是我師兄！”
妄月掙紮著向前傾身，那雙含恨的眼睛死死釘在元征身上，仿佛要在他身上灼出兩個血洞。
“去年五月，師兄他帶著六娘子私奔，說要回常山歸隱，臨行前，師兄還特意來信……讓我下山接應……”
說到這裏，他突然發出一聲似哭似笑的嗚咽，“我在山門前等了兩天一夜……等到月落星沈都沒能見到他們的身影……”
妄月猛地擡頭，眼中血絲密布，話語化作一聲撕心裂肺的哀嚎：“你們猜我後來在哪裏找到了他們？我竟在亂葬崗找到他們！師兄心口還插著刻有元氏圖騰的羽箭！”
“是你！元征！是你殺了他們！”
待喘息稍定，他掙紮著想要撲向元征，卻被紮巖死死按住：“你這個禽獸不如的東西！連自己的親姐姐都殺！”
廳內瞬間死寂。
所有人都震驚地看向元征，連沈織雲都擡起頭，不可置信地望著他陰沈的側臉。
元征久久沒有說話，雙眸半垂，長睫在眼底覆下一片陰翳，既無辯解之意，亦無愧疚之色。
當下死寂無聲，一陣毫無預兆的眩暈襲來，沈織雲下意識捂住臉頰的傷口，忽覺方才被蛾翼鏢擦破的皮肉處竟劇烈得疼痛起來。
忍了一會兒，額上便沁出了一層冷汗。
“呃......”她悶哼一聲，雙腿突然脫力，整個人向前栽去。
元征眼疾手快地攬住她的腰肢，卻見她臉頰至頸側肌膚泛起詭異的青紫色，細小的血管在皮下扭曲蔓延，宛如活物。
“沈織雲，你怎麽了？！”男人的聲音罕見地失了鎮定。
老祭司適時上前，見狀倒吸一口涼氣：“這是中毒之癥！”
元征聞言目光殺氣彌漫，他猛地轉身，一把掐住妄月的咽喉，五指如鐵鉗般收緊：“解藥！交出來！”
妄月被掐得面色發紫，卻露出扭曲的快意：“這毒……本是為你準備的……”
他艱難地擠出幾個字，“無……解……”
“你找死！”元征怒極，另一只手已按上腰間佩刀。
“住手！”雲梟厲聲喝止，一把按住元征的手腕，“制毒之人必有解藥！殺了他，這丫頭就真沒救了！”
他轉頭對紮巖喝道：“把人帶下去，用盡一切手段，務必撬開他的嘴！”
紮巖領命，像拖死狗般將妄月拖了出去。
元征將沈織雲打橫抱起，向來沈穩的手竟有些發抖：“撐住！我一定會救你……”
沈織雲死死咬住下唇，卻仍抑制不住喉間溢出的痛吟。
此次南疆之行，可謂步步皆錯。
她錯估了元征的城府，錯判了局勢的兇險，更錯信了妄月的偽裝。但所有這些失誤加起來，都不及方才那一瞬間的本能反應來得荒唐可笑。
她竟鬼使神差地，為那個最不該相救的人擋下了致命暗器。
此刻劇毒噬心的痛楚，倒像是命運給她的當頭棒喝。
沈織雲恍惚地想，自己究竟是何時變得如此愚蠢？
明明最清楚元征是怎樣冷血薄情之人，明明親眼見證過他手刃敵人的狠絕，卻在暗器襲來的剎那，身體先於理智做出了選擇。
元征抱著她的手臂收得那樣緊，可她分明看見他眼底除了憤怒，還有更深的東西。
那種她最害怕看到的，會讓她心軟的關切。
真是荒唐。
她閉著眼苦笑。
這或許就是報應，為她那些不該有的、隱秘的、連自己都不敢承認的心思。
……
半夢半醒之間，沈織雲只覺得身體每一寸肌膚都仿佛被千萬根銀針穿刺。她忍不住呻吟出聲，眼前燭影幢幢，耳畔傳來斷斷續續的對話聲。
“那小子骨頭倒是硬得很，什麽刑罰都試過了，卻始終不肯說出毒藥來歷。不過老身行醫一甲子，觀這毒性發作之勢，倒不像是立刻要人性命的劇毒。”
“此毒雖不會立刻取人性命，卻會讓人日夜受萬蟻噬心之苦，直至精神崩潰而亡。”
元征默默地聽完祭司的診斷，正待說話，雲梟突然轉身，直視他道：“讓她暫留南疆。我會傳令十二部，召集所有精通蠱毒的祭司會診。南疆雖不比中原物產豐饒，但論起解毒之法，倒有幾分獨到之處。”
“三日後子時，你我必須啟程。元榮指名要你親赴斷魂崖，作為交換雲霓的條件。”
雲梟目光掃過榻上昏迷的沈織雲，語氣中帶著幾分深意，“不過你且安心，只要元榮遵守和談之約，不再犯我南疆邊境。這丫頭，我自會保她無恙。”
元征稍作權衡，深知沈織雲的毒癥不能再拖，“好，三日後子時，我隨你同往斷魂崖。”
他頓了頓，已恢覆往日的沈穩：“但在此之前，我要看到你們全力救治她的誠意。”
雲梟聞言，擡手擊掌三聲，帳外立即傳來整齊的腳步聲，“傳令下去，即刻開啟祭司殿藥庫，取碧血靈芝過來！”
元征微微頷首，目光卻始終未離沈織雲的面容，他俯身在她耳邊輕聲道：“等我回來。”
一股沒來由的惶恐，攫住了沈織雲的心神，她下意識攥住元征的衣袖，唇瓣輕顫：“別去……”
元征眼底閃過一絲詫異：“怎麽了？”
“元征……你還記得欠我一條命麽？”沈織雲仰起蒼白的臉，目光灼灼地望進他眼底，“這次別去，就當還我這條命，可好？”
帳內一時寂靜，只聽得見燭火輕微的劈啪聲。
沈織雲屏息等待著，卻見元征始終沈默，那雙漆黑的眼眸中似有暗流湧動，晦暗難明。
“其實……”她終是忍不住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握住他的手掌，“我覺得……與你在一處很好……”
她聲音越來越輕，目光也不自覺地躲閃開去，“不如……我們就留在南疆吧？別再去爭什麽天下，也不必再聽元榮的……我們找一片樂土，去所有人都尋不到的地方……”
她纖細的手指冰涼柔軟，蒼白的臉頰不知何時泛起淡淡紅暈。
可隨著沈默的時間一分一秒流逝，她眼中的光彩也漸漸暗淡下去。
就在她幾乎要松開手的剎那，元征忽然翻轉手掌，將她的小手整個包裹在掌心，溫暖的觸感還未傳遍全身，便聽他溫聲道：“好。待我了結此事，便回南疆尋你。”
沈織雲臉上的笑意驟然凝固，唇角還維持著上揚的弧度，卻已僵硬得不像話。
她緩緩擡眸，一瞬不瞬地盯著元征，“所以......你終究還是要去？”
元征這次沒有移開視線，目光堅定而坦然：“戰事未平，為帥者豈能半途棄將士於不顧。”
此話一出，沈織雲毫不猶豫地將手從他手中抽了出來，只覺得滿心悲涼。
時至今日，元征竟還要為元榮赴湯蹈火，為那個早已化作黃土的蕭裕安肝腦塗地。
這場自欺欺人的戲碼，他究竟還要演到幾時？
這世道早已腐朽透頂，什麽明德之志，什麽善惡是非，不過都是粉飾太平的虛言。
亂世之中，唯有弱肉強食才是亙古不變的真理。智謀、勇武、陰狠，無所不用其極。勝者為王，敗者寇。
可笑他元征，明知自己身世存疑，極有可能是雲霓血脈，卻還要固守著那套君君臣臣的迂腐教條，將所謂的"父命為天"奉為圭臬。
如今明知前路兇險，卻仍要執意前往。
沈織雲閉上了眼睛，任由黑暗吞噬意識，眉頭緊蹙卻帶著笑意，溫言道：“那便預祝殿下……旗開得勝。”
……
再次睜眼時，已是兩日後。
一個身著靛藍苗裝的小藥童靜立榻邊，見她醒來，立即俯身輕問：“姑娘可要飲些水？”
沈織雲微微頷首，喉嚨幹灼得發不出聲。
小藥童會意，輕手輕腳地上前攙扶。
沈織雲掀開被子，才發現自己裸露的肌膚上布滿了蛛網般的毒紋，格外駭人。
她下意識想遮掩，卻連擡手的力氣都沒有。
“姑娘別怕。”小藥童取來溫水，小心地托著她的後頸，緩緩遞到沈織雲唇邊，“這毒紋看著駭人，實則是毒性正在排出的征兆。”
沈織雲抿了一口水，問了一句：“雲梟首領，可是已隨元征啟程前往斷魂崖了？”
“姑娘如何知曉？”
小藥童壓低聲音，“確是昨日寅時便動身了，臨行前元大人還特意來瞧過姑娘。”
“這般匆忙……”她輕聲呢喃，忽又擡首，“妄月現在關在何處？”
小藥童撓了撓頭，“姑娘是說，那個紫衣刺客？”
“正是。”
小藥童面露難色：“那不識好歹的東西，被關在地牢最底層。紮巖大人連審了兩日，鞭刑、烙刑都用遍了，他渾身沒一塊好皮肉，半條命都快沒了，卻還是死咬著不肯交出解藥。”
沈織雲突然強撐著坐直身子：“帶我去見他。”
“地牢陰冷潮濕，姑娘這般身子怎能去那種地方？”小藥童急忙勸阻，“況且那人危險得很，連紮巖大人都拿他沒轍……”
沈織雲掙開他，踉蹌著踩上繡鞋，“正因如此，我才非去不可。”
剛走了幾步，她便覺身體脫力，扶著門框不住喘息，只見青紫的毒紋已蔓延至手心，“他下的毒，他最清楚解法。我若再不去見他，你覺得我還能撐多久？”
聽見她拿病情威脅，小藥童皺了眉，還想再勸，卻見沈織雲突然劇烈咳嗽起來，指縫間滲出血絲。
他慌忙上前攙扶：“姑娘快別動氣了！我帶您去便是，但您得先披件外衣……”
沈織雲虛弱地點了點頭，頭也不回地往地牢走去。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如同元征執意要去斷魂崖赴那場生死之約，她也不願再強求。
該說的都已說盡，該做的也都做了。她已傾盡全力，再沒有什麽遺憾。
至於未來會如何發展，是否還會重蹈前世的覆轍……這些都與她無關了。
當務之急，是在一切還未發生前離開南疆。這一次，她絕不會再將性命交托他人之手，任人主宰自己的命運。
絕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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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雲梟怒喝道：“誰指使你行刺？”
妄月嘴角滲出血絲，怨毒的目光死死盯著元征，“何須他人指使，今日我便是來尋仇的！”
廳內眾人都不由看向元征。
他大概是場上唯一神情自如的人，雖有傷在身，但還不忘將懷中女子牢牢護在身側，雲梟再一次折服於他的風流。
沈織雲掙紮幾下未果，最終放棄抵抗，只是臉色愈發蒼白。
元征淡淡掃了妄月一眼，聲音平靜得可怕：“孤不認識你。”
“哈哈哈！”妄月突然癲狂大笑，笑聲中帶著哭腔，“你不認識我，那你可還記得李清琰？！”
這個名字像一把利刃，瞬間刺破元征的鎮定。他瞳孔驟縮，抱著沈織雲的手臂不自覺地收緊：“你是他什麽人？”
“他是我師兄！”
妄月掙紮著向前傾身，那雙含恨的眼睛死死釘在元征身上，仿佛要在他身上灼出兩個血洞。
“去年五月，師兄他帶著六娘子私奔，說要回常山歸隱，臨行前，師兄還特意來信……讓我下山接應……”
說到這裏，他突然發出一聲似哭似笑的嗚咽，“我在山門前等了兩天一夜……等到月落星沈都沒能見到他們的身影……”
妄月猛地擡頭，眼中血絲密布，話語化作一聲撕心裂肺的哀嚎：“你們猜我後來在哪裏找到了他們？我竟在亂葬崗找到他們！師兄心口還插著刻有元氏圖騰的羽箭！”
“是你！元征！是你殺了他們！”
待喘息稍定，他掙紮著想要撲向元征，卻被紮巖死死按住：“你這個禽獸不如的東西！連自己的親姐姐都殺！”
廳內瞬間死寂。
所有人都震驚地看向元征，連沈織雲都擡起頭，不可置信地望著他陰沈的側臉。
元征久久沒有說話，雙眸半垂，長睫在眼底覆下一片陰翳，既無辯解之意，亦無愧疚之色。
當下死寂無聲，一陣毫無預兆的眩暈襲來，沈織雲下意識捂住臉頰的傷口，忽覺方才被蛾翼鏢擦破的皮肉處竟劇烈得疼痛起來。
忍了一會兒，額上便沁出了一層冷汗。
“呃......”她悶哼一聲，雙腿突然脫力，整個人向前栽去。
元征眼疾手快地攬住她的腰肢，卻見她臉頰至頸側肌膚泛起詭異的青紫色，細小的血管在皮下扭曲蔓延，宛如活物。
“沈織雲，你怎麽了？！”男人的聲音罕見地失了鎮定。
老祭司適時上前，見狀倒吸一口涼氣：“這是中毒之癥！”
元征聞言目光殺氣彌漫，他猛地轉身，一把掐住妄月的咽喉，五指如鐵鉗般收緊：“解藥！交出來！”
妄月被掐得面色發紫，卻露出扭曲的快意：“這毒……本是為你準備的……”
他艱難地擠出幾個字，“無……解……”
“你找死！”元征怒極，另一只手已按上腰間佩刀。
“住手！”雲梟厲聲喝止，一把按住元征的手腕，“制毒之人必有解藥！殺了他，這丫頭就真沒救了！”
他轉頭對紮巖喝道：“把人帶下去，用盡一切手段，務必撬開他的嘴！”
紮巖領命，像拖死狗般將妄月拖了出去。
元征將沈織雲打橫抱起，向來沈穩的手竟有些發抖：“撐住！我一定會救你……”
沈織雲死死咬住下唇，卻仍抑制不住喉間溢出的痛吟。
此次南疆之行，可謂步步皆錯。
她錯估了元征的城府，錯判了局勢的兇險，更錯信了妄月的偽裝。但所有這些失誤加起來，都不及方才那一瞬間的本能反應來得荒唐可笑。
她竟鬼使神差地，為那個最不該相救的人擋下了致命暗器。
此刻劇毒噬心的痛楚，倒像是命運給她的當頭棒喝。
沈織雲恍惚地想，自己究竟是何時變得如此愚蠢？
明明最清楚元征是怎樣冷血薄情之人，明明親眼見證過他手刃敵人的狠絕，卻在暗器襲來的剎那，身體先於理智做出了選擇。
元征抱著她的手臂收得那樣緊，可她分明看見他眼底除了憤怒，還有更深的東西。
那種她最害怕看到的，會讓她心軟的關切。
真是荒唐。
她閉著眼苦笑。
這或許就是報應，為她那些不該有的、隱秘的、連自己都不敢承認的心思。
……
半夢半醒之間，沈織雲只覺得身體每一寸肌膚都仿佛被千萬根銀針穿刺。她忍不住呻吟出聲，眼前燭影幢幢，耳畔傳來斷斷續續的對話聲。
“那小子骨頭倒是硬得很，什麽刑罰都試過了，卻始終不肯說出毒藥來歷。不過老身行醫一甲子，觀這毒性發作之勢，倒不像是立刻要人性命的劇毒。”
“此毒雖不會立刻取人性命，卻會讓人日夜受萬蟻噬心之苦，直至精神崩潰而亡。”
元征默默地聽完祭司的診斷，正待說話，雲梟突然轉身，直視他道：“讓她暫留南疆。我會傳令十二部，召集所有精通蠱毒的祭司會診。南疆雖不比中原物產豐饒，但論起解毒之法，倒有幾分獨到之處。”
“三日後子時，你我必須啟程。元榮指名要你親赴斷魂崖，作為交換雲霓的條件。”
雲梟目光掃過榻上昏迷的沈織雲，語氣中帶著幾分深意，“不過你且安心，只要元榮遵守和談之約，不再犯我南疆邊境。這丫頭，我自會保她無恙。”
元征稍作權衡，深知沈織雲的毒癥不能再拖，“好，三日後子時，我隨你同往斷魂崖。”
他頓了頓，已恢覆往日的沈穩：“但在此之前，我要看到你們全力救治她的誠意。”
雲梟聞言，擡手擊掌三聲，帳外立即傳來整齊的腳步聲，“傳令下去，即刻開啟祭司殿藥庫，取碧血靈芝過來！”
元征微微頷首，目光卻始終未離沈織雲的面容，他俯身在她耳邊輕聲道：“等我回來。”
一股沒來由的惶恐，攫住了沈織雲的心神，她下意識攥住元征的衣袖，唇瓣輕顫：“別去……”
元征眼底閃過一絲詫異：“怎麽了？”
“元征……你還記得欠我一條命麽？”沈織雲仰起蒼白的臉，目光灼灼地望進他眼底，“這次別去，就當還我這條命，可好？”
帳內一時寂靜，只聽得見燭火輕微的劈啪聲。
沈織雲屏息等待著，卻見元征始終沈默，那雙漆黑的眼眸中似有暗流湧動，晦暗難明。
“其實……”她終是忍不住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握住他的手掌，“我覺得……與你在一處很好……”
她聲音越來越輕，目光也不自覺地躲閃開去，“不如……我們就留在南疆吧？別再去爭什麽天下，也不必再聽元榮的……我們找一片樂土，去所有人都尋不到的地方……”
她纖細的手指冰涼柔軟，蒼白的臉頰不知何時泛起淡淡紅暈。
可隨著沈默的時間一分一秒流逝，她眼中的光彩也漸漸暗淡下去。
就在她幾乎要松開手的剎那，元征忽然翻轉手掌，將她的小手整個包裹在掌心，溫暖的觸感還未傳遍全身，便聽他溫聲道：“好。待我了結此事，便回南疆尋你。”
沈織雲臉上的笑意驟然凝固，唇角還維持著上揚的弧度，卻已僵硬得不像話。
她緩緩擡眸，一瞬不瞬地盯著元征，“所以......你終究還是要去？”
元征這次沒有移開視線，目光堅定而坦然：“戰事未平，為帥者豈能半途棄將士於不顧。”
此話一出，沈織雲毫不猶豫地將手從他手中抽了出來，只覺得滿心悲涼。
時至今日，元征竟還要為元榮赴湯蹈火，為那個早已化作黃土的蕭裕安肝腦塗地。
這場自欺欺人的戲碼，他究竟還要演到幾時？
這世道早已腐朽透頂，什麽明德之志，什麽善惡是非，不過都是粉飾太平的虛言。
亂世之中，唯有弱肉強食才是亙古不變的真理。智謀、勇武、陰狠，無所不用其極。勝者為王，敗者寇。
可笑他元征，明知自己身世存疑，極有可能是雲霓血脈，卻還要固守著那套君君臣臣的迂腐教條，將所謂的"父命為天"奉為圭臬。
如今明知前路兇險，卻仍要執意前往。
沈織雲閉上了眼睛，任由黑暗吞噬意識，眉頭緊蹙卻帶著笑意，溫言道：“那便預祝殿下……旗開得勝。”
……
再次睜眼時，已是兩日後。
一個身著靛藍苗裝的小藥童靜立榻邊，見她醒來，立即俯身輕問：“姑娘可要飲些水？”
沈織雲微微頷首，喉嚨幹灼得發不出聲。
小藥童會意，輕手輕腳地上前攙扶。
沈織雲掀開被子，才發現自己裸露的肌膚上布滿了蛛網般的毒紋，格外駭人。
她下意識想遮掩，卻連擡手的力氣都沒有。
“姑娘別怕。”小藥童取來溫水，小心地托著她的後頸，緩緩遞到沈織雲唇邊，“這毒紋看著駭人，實則是毒性正在排出的征兆。”
沈織雲抿了一口水，問了一句：“雲梟首領，可是已隨元征啟程前往斷魂崖了？”
“姑娘如何知曉？”
小藥童壓低聲音，“確是昨日寅時便動身了，臨行前元大人還特意來瞧過姑娘。”
“這般匆忙……”她輕聲呢喃，忽又擡首，“妄月現在關在何處？”
小藥童撓了撓頭，“姑娘是說，那個紫衣刺客？”
“正是。”
小藥童面露難色：“那不識好歹的東西，被關在地牢最底層。紮巖大人連審了兩日，鞭刑、烙刑都用遍了，他渾身沒一塊好皮肉，半條命都快沒了，卻還是死咬著不肯交出解藥。”
沈織雲突然強撐著坐直身子：“帶我去見他。”
“地牢陰冷潮濕，姑娘這般身子怎能去那種地方？”小藥童急忙勸阻，“況且那人危險得很，連紮巖大人都拿他沒轍……”
沈織雲掙開他，踉蹌著踩上繡鞋，“正因如此，我才非去不可。”
剛走了幾步，她便覺身體脫力，扶著門框不住喘息，只見青紫的毒紋已蔓延至手心，“他下的毒，他最清楚解法。我若再不去見他，你覺得我還能撐多久？”
聽見她拿病情威脅，小藥童皺了眉，還想再勸，卻見沈織雲突然劇烈咳嗽起來，指縫間滲出血絲。
他慌忙上前攙扶：“姑娘快別動氣了！我帶您去便是，但您得先披件外衣……”
沈織雲虛弱地點了點頭，頭也不回地往地牢走去。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如同元征執意要去斷魂崖赴那場生死之約，她也不願再強求。
該說的都已說盡，該做的也都做了。她已傾盡全力，再沒有什麽遺憾。
至於未來會如何發展，是否還會重蹈前世的覆轍……這些都與她無關了。
當務之急，是在一切還未發生前離開南疆。這一次，她絕不會再將性命交托他人之手，任人主宰自己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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