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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談和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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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談和議

元榮萬萬沒料到南疆一戰竟會生出這許多波折。

先是八娘意外落入敵手,繼而元征負氣離營。更令人措手不及的是,喻子安剛將脫險的八娘帶回營中,轉眼又傳來元征被俘的噩耗。

而雲梟竟派人送來戰書,以元征性命相脅,逼他退兵至雷公山外二十裏。

“真是晦氣!”帥帳內傳來元榮的怒罵,“這彈丸之地的南疆,何時變得如此難啃!”

趙誠鎧甲上斑駁的血跡未幹,喉間猶帶著死裏逃生的腥甜。他重重叩首,額頭抵地,“末將無能,非但未能護得主子周全,反累大軍陷於險境,末將萬死難辭其咎,請陛下治罪!”

元榮袍袖一甩,負手踱至軍圖前:“治罪於你,可能換回子初?”

趙誠心中忐忑不已,卻聽元榮繼續道:“傳令,鳴金收兵,全軍退出雷公山。”

話音一頓,他眼中殺意驟斂,“讓雲梟暫且得意一時又何妨?待子初脫險,朕自會將這帳一筆一筆討回來。”

……

軍帳外,妄月聽著裏頭的動靜,唇角微揚。

沈織雲的計策果然奏效了。

雖然青玉鐲未能交到元征手中,但元征不知為何竟違抗軍令獨自出兵,致使兵力分散。

以元征的謀略,豈會不知分兵乃兵家大忌?

此番落入雲梟之手,倒像是……自投羅網。

妄月突然一怔,暗自搖頭。

怎麽會有這般荒謬的念頭?

不過眼下局勢確實對他們有利。元征被俘,元榮愛子心切,必不敢輕舉妄動,這征討南疆的戰事,怕是要就此擱置了。

見妄月獨自站在營地外吹風,喻子安便鬼鬼祟祟地從營帳後摸過來,懷裏揣著個油紙包,還冒著絲絲熱氣。

“八娘怎麽一個人站在外頭?”

喻子安突然湊到妄月跟前,“這幾日軍中夥食盡是粗糧硬餅,我瞧八娘都沒怎麽動筷……”

他說著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前日探路時,我在野地裏發現幾株番薯藤,就偷偷挖了些。”

喻子安獻寶似的打開油紙包,露出一個烤得金黃流蜜的番薯,連手背上的燙傷都忘了藏。

“我趁夜裏沒人時,偷偷在營地外生火烤的。千萬別讓陛下知道,他若曉得我擅離職守就為這個,鐵定要打爛我的屁股。”

妄月淡淡掃了眼他遞來的烤番薯,在心裏無奈嘆了一口氣。

這幾日他頂著元樂薇的皮相,偏生遇上喻子安這個癡情種子,整日變著法兒獻殷勤。

他躲到馬廄,喻子安都能捧著新摘的野花找來,他躲到箭樓,轉眼就能看見喻子安端著熬好的姜湯爬上來。

煩。實在煩得很。

妄月突然伸手,在喻子安驚喜的目光中,狠狠將番薯打落在地。

還嫌不夠狠絕,他擡起一腳,鹿皮靴重重碾上去,金黃的薯肉頓時與泥土混作一團。

“你算什麽東西?”妄月冷眼看著喻子安瞬間慘白的臉色,“也配來討好本公主。”

說罷,便獨留下喻子安一人在原地吹冷風。

……

元征在混沌中掙紮,意識如溺水之人浮浮沈沈。恍惚間,似乎有人握住了他的手,掌心傳來溫熱的觸感,斷續的話語飄進耳中。

什麽“欠我的”“守著你”“要償還”,堵得他心神不寧。

不知過了多久,一個念頭突然如閃電般劈開迷霧,戰事未竟,趙誠生死未蔔,他豈能這麽昏睡過去!

元征猛地睜開了眼睛,刺目的光線讓他本能地瞇起眼,胸口劇烈起伏著,仿佛剛從深水中掙紮而出。

一個紮著歪斜小辮的小藥童正伏在榻邊酣睡,只見他細嫩的手臂上赫然印著兩排青紫的牙痕。

元征心頭一顫,模糊記起刮骨時自己死死咬住的"軟木",難不成……其實是這孩子的胳膊?

“唔?”

小藥童被細微的動靜吵醒,迷迷糊糊對上了元征黑洞洞的目光,突然像只受驚的兔子竄了出去,邊跑邊喊:“首領!那中原人醒了!”

雲梟來得極快,大抵就在外間候著。

他快步流星上前,帶著一身寒氣俯身道:“你醒了?手腳可有知覺?”

他又忙著探了探元征的額頭,只覺掌心下的溫度正常,“睡了三天三夜,總算燒退了……”

見元征沈默不語,他眉頭擰得更緊:“麻沸散傷著嗓子了?怎的不說話?”

元征目光掃過空蕩蕩的竹屋,喉結滾動,隔了半晌才吐出四個字:“沈織雲呢?”

“誰?”

雲梟先是一楞,繼而恍然怒道:“沈什麽?莫不是說你那個姘頭?他早跑了!”

雲梟越說越氣,“就在大軍開拔前夜,跑得比山狐貍還快。我原想著他早該滾回你身邊邀功了!怎麽?你竟不知情?”

元征又驚又喜,“她當真來過南疆!現在人在何處?”

他一把扣住雲梟手腕,欲圖借力起身,卻被對方一把將人按回榻上。

“省省力氣!”

雲梟盯著他後背崩裂而出的血跡,提聲道:“傷成這樣還想逞強?在戰事結束前,你哪兒都別想去!”

“我要去找她。”元征嗓音嘶啞,眼中血絲密布,“南疆處處殺機,她若有個閃失……”

“行了行了!”

雲梟厲聲打斷,煩躁地扯了扯領口,“我的人早就撒出去找了!我比你更想找到他,他帶走的鐲子裏封著南疆最後一只血玉蠱——”

“我還得靠它驗明你的身世!”

雲梟話音方落,元征周身的氣勢陡然一斂。

那張輪廓分明的俊臉上血色盡褪,鴉羽般的長睫在眼下投出一片陰影,叫人辨不清神色。唯有緊抿的薄唇透出幾分淩厲,那弧度與雲霓竟有七分相似。

雲梟望著這張既熟悉又陌生的面孔,胸中怒火不知不覺散了大半,語氣緩和下來:“你且養著傷。待我與元榮談妥和議,自會放你離去。”

話音突然轉沈,“但若血玉蠱驗明你確是雲霓的骨肉,那我便是綁,也要將你綁在赤蠍族譜前磕頭認祖!”

……

雲梟繞過竹屏風走出屋子,忽見沈織雲倚在門框邊出神,目光虛浮地落在院中那株半枯的茶花上,連他走近都未曾察覺。

“你家主子把你留在這兒,究竟打的什麽算盤?”雲梟突然出聲,驚得她肩頭一顫。

沈織雲暗自慶幸雲梟尚未識破她的偽裝,便順著先前編造的謊言,繼續道:“我家主子臨行前曾言,此番南征實乃奸人挑撥。若夫主有朝一日知曉,自己親手刃了血親,只怕餘生都難逃心魔糾纏。”

雲梟聞言大笑不止,“就憑那小子的功夫還想手刃我?讓他先練到能接我三招再說!”

說著,他目光深沈地打量著沈織雲,突然頷首道:“不過,你家主子留下的錦囊三策,倒是幫了大忙。”

沈織雲眼皮跳了跳,“首領莫非已經打開第三枚錦囊了?”

他緩步逼近,刀穗上的銀鈴叮咚作響:“'制虎當扼其喉,擒子可退其父',這錦囊裏的八字真言,確讓我少折損了三千精兵。”

他猛地轉身,聲音陡然拔高,“可恨當年那個從我刀下逃走的南疆叛徒,如今竟成了元征的心腹?早知今日,當年就該追到天涯海角也要取他首級!”

沈織雲一楞,“首領說的,莫非是趙誠趙副將?”

“你竟認得他?”

“只是聽我家主子提起過,”她不動聲色地接話:“說是個忠厚老實的……”

“放屁!”

雲梟暴喝打斷,眼中迸出駭人的兇光,“你口中的老實人,當年曾持刀闖入我赤蠍部欲行刺殺,害得我臨盆的夫人受驚早產!如今我兒已到弱冠之年,智力卻如稚子無二,連穿衣吃飯都要人照料,夫人更是再不能生育。”

沈織雲暗忖,趙誠竟背負著如此血債。

正待開口,忽聽竹廊傳來銀鈴輕響,一位身著靛藍繡裙的南疆婦人緩步而來,發間銀梳綴滿細鈴,面容姣好卻透著病色。

“阿梟。”婦人輕聲喚道。

雲梟慌忙收刀上前攙扶,與方才暴怒模樣判若兩人:“婉娘,你身子弱,怎麽獨自過來了?”

“聽說雲霓妹妹的骨肉找到了?”婦人急切地抓住雲梟的手臂,“快帶我去見見他。”

雲梟搖頭輕拍她手背:“那小子傷重剛睡下,過幾日再見不遲。”

借著雲梟夫婦耳鬢廝磨的間隙,沈織雲提著裙擺躡手躡腳地退至竹屋門口,便如游魚般滑入屋內,反手一推,門扇無聲合攏,將外頭的聲音盡數隔絕。

她背抵門板,屏息凝神,耳畔捕捉著屋外的動靜。

腳步聲漸行漸遠,直至徹底消弭於夜色之中,緊繃的心弦終於松懈半分,她輕籲一口氣,向後撤了兩步。

然而就在她擡眸的剎那,猝不及防撞進了一雙幽邃如墨的眼。

元征斜倚屏風,身形半隱於陰影之中,唯有那雙眼睛亮得驚人,清冷如霜的眸底暗湧著晦暗不明的情緒。

他薄唇微啟,嗓音低沈而沙啞:“沈織雲?”

沈織雲渾身一僵,四肢如灌鉛般沈重,心跳幾乎要撞破胸腔。

下一瞬,她猛然驚醒自己臉上還覆著易容假皮,連忙垂著眼簾,刻意佝僂著背,讓自己看起來更加畏縮。

“奴婢是奉首領之命來服侍的……大人可是要喝水?奴婢這就去倒。”

元征撐著手臂,眉頭緊鎖,目光仍在她臉上逡巡。

眼前的女子蠟黃著一張臉,塌鼻小眼,嘴唇幹癟,怎麽看都是個再普通不過的南疆侍女,哪裏是沈織雲?

可方才那一瞬,他竟恍惚以為是她。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低聲道:“……果然是傷糊塗了。”

他撐著屏風想往回走,可失血過多讓他眼前發黑,還未站穩便踉蹌著向前栽去。

沈織雲下意識伸手去扶,卻又猛地收住。

不能碰!

她若是扶了,以元征的敏銳,必定會察覺她手上的繭子不對。

於是她故意笨拙地往後退了半步,假裝驚慌道:“大、大人小心!奴婢這就去叫人!”

元征單手撐地,緩緩擡頭,目光沈沈地看了她一眼,最終只是冷淡道:“不必。”

沈織雲低著頭,不敢再看他,生怕自己眼底的情緒洩露分毫。

她餘光瞥見他緩慢而艱難地挪回床榻,硬生生壓下翻湧的心緒,低眉順眼地退到一旁,安靜地等待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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