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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算命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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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算命數

四野清平,漁樵暮歸。

沱江蜿蜒穿過烏瀾城寨,數條支流如同血脈延伸至南疆各個部落。

當年雲霓與蕭裕安為解救飽受瘟疫之苦的南疆百姓,在沱江與雷公山交界的溶洞中開辟了其中一條秘密水道。

除雲梟、赤蠍族祭司與幾位大將之外,再無人知曉。

一日將盡,鳥雀歸巢。

隨著一聲漁哨,竹筏緩緩擺近。

流雲和飛雪身披蓑衣立於竹筏前端,手中的槳劃破了平靜的水面。

在竹筏即將駛入溶洞之際,沈織雲突然叫停:“就在這裏靠岸吧。”

竹筏靠岸,她一腳跨到岸邊,站定後回頭道:“你們沿著這條水道一直往前,就能到達安全之地。”

她回眸望向竹筏上昏睡的元樂薇,臨行前餵下的藥效足夠讓她安睡半日。

“務必將她平安送出。”沈織雲再三叮囑。

“姑娘放心。”

流雲從懷中取出一封密函遞給沈織雲:“我等也另有一事相托,這是從飛哥處取得的密信,是人市幕後主使與南疆往來的鐵證。煩請姑娘親手轉交給妄先生。”

飛雪在一旁鄭重補充道:“這封信牽扯甚廣,姑娘此番獨行,千萬當心。”

“我自有分寸。”沈織雲邊說邊將密信貼身收好。

流雲和飛雪對視一眼,終是抱拳一禮:“保重。”

沈織雲目送竹筏緩緩駛入溶洞,水聲漸遠,她佇立岸邊,直到竹筏完全消失在視線之外,方才轉身離去。

天幕沈沈地壓下來,不見半點星光。

沈織雲仰頭望天,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袖中的密信。說不出是什麽緣由,一縷警兆在她心頭縈繞不去。

世人總愛將命運與天氣相連。若逢大事,晴空萬裏便覺得是吉兆,陰雲密布則憂心忡忡。

這種可笑的迷信,不過是弱者聊以自慰的把戲罷了。

她自嘲一聲,擡腳欲行,可就在此時,暗處樹影微動。

“紮巖將軍。”

沈織雲頭也不回,聲音清冷道:“既然來了,何必躲躲藏藏?”

樹叢後傳來一聲冷哼,紮巖帶著一隊精兵現身:“首領雖收了你的錦囊,可未必真的信你。”

他瞇起眼:“果然,你竟將那三人送進了溶洞密道。”

“將軍既然看見了,為何不攔?”

沈織雲挑眉。

“本將倒要問問你,”紮巖逼近一步,“為何不與他們同走?”

夜風掠過,吹起沈織雲散落的發絲。

她忽然笑了:“四人同行,將軍必定格殺勿論。可我若獨自留下,便是最好的人質。”

紮巖瞳孔一縮,未料到沈織雲竟這般從容。

“帶路吧,將軍。”

她放下衣袖,語氣輕描淡寫:“想必雲梟首領已經等候多時了。”

……

火把劈啪作響,在黑暗中撕開一道猩紅的光痕,赤蠍衛自烏瀾城寨浩浩蕩蕩而出。

雲梟率領的主力部隊已悄然抵達雷公山,屯兵在一處無名山隘,地勢險要,夜色中篝火如星。

沈織雲隨紮巖趕了一天夜路,終於在天亮前與主力部隊會合。

南疆十二部的強兵分為兩股:

其一是雲梟統率的赤蠍衛,這支軍隊以步兵為主,雖無鐵騎之利,但強將底下無弱兵,訓練有素,不畏死,堪稱南疆最鋒利的戰刃。

其二則是盤踞在西南邊境的白象衛,其骨幹力量都是與羌人百戰餘生的勇士,實力也不容小覷。

而他們即將要面對的,卻是武裝到牙齒的玄甲軍。敵強我弱,雲梟不敢輕舉妄動,只得固守待援。

此時,中軍帳內燈火通明。

雲梟與眾將徹夜商討軍機,無暇他顧。

沈織雲被帶入營地後,遲遲未得傳喚,怕是被雲梟遺忘在腦後。好在紮巖給她辟了塊空地,讓她能稍作休整。

她蹲坐在火堆旁,往柴火裏添了幾根幹枝,

忽見不遠處幾名赤蠍衛圍坐一圈,正擺弄著一件古怪的法器。

那法器形似搖鈴,鈴身鑄著一只盤踞的毒蠍,蠍尾高高翹起,尾鉤處懸著三枚刻滿符文的銅錢,蠍鉗則鉗著九根長短不一的骨簽,每根骨簽頂端都嵌著不同顏色的寶石。

“唉,太久沒打仗了,也不知道這次能不能贏……”

“我家媳婦這幾日就要生了,我只盼著能早點打完回去抱孩子!”

……

沈織雲心生好奇,湊近問道:“這是何物?”

為首的老兵見沈織雲是由紮巖親自帶回的,雖不知她身份,卻也不敢怠慢,便熱情解釋道:“這是我們苗疆的占蔔術,叫蠍尾蔔鈴。”

他輕撫蠍尾,撥動銅錢。

“要像這樣,先讓銅錢在蠍尾轉三圈。第一圈問戰勢,第二圈問傷亡,第三圈問結局。”

那老兵雙手捧著法器虔誠地晃動了三下,銅錢突然卡在蠍鉗間,發出刺耳的"吱"聲。

旁邊的娃娃臉新兵湊過來,補充道:“最後再看骨簽倒下的方向,九根代表九種結果。”

沈織雲低頭細看,只見蠍尾銅錢直指北方,九根骨簽中那根嵌著紅寶石的"血簽"歪斜欲墜。

她輕聲問道:“這'蠍尾指北,血簽倒伏',是吉是兇?”

眾人默了一瞬。

“不算數不算數!”

老兵突然急了,喊道:“剛才手法不對,重來一次準是上簽!”

娃娃臉新兵眼疾手快地將蠍尾蔔鈴護在懷中,笑道:“得了吧老舅,你連搖三次都是這個結果,再來一次也是下簽。”

說著轉向沈織雲,殷勤地將法器遞來:“姑娘要不要試試?”

沈織雲婉拒道:“我對這場戰事很有信心,不必再占。”

“那算點別的?”

新兵擠擠眼睛:“女兒家不都喜歡算姻緣嗎?我們這蠍尾鈴算姻緣可準了。”

“姻緣?”

沈織雲搖了搖頭:“這世間並無我鐘意之人,算了也是徒增煩惱。”

新兵訕訕地正要收回法器,卻聽沈織雲忽然問道:“這法器,能算人命數嗎?”

“能是能。”

老兵插話道:“不過得問具體些,比如有沒有發財的命,有沒有當官的命之類。”

沈織雲沈吟道:“那能算一個人的壽數嗎?”

“姑娘想算誰的壽數?”新兵湊近問道。

“我自己的。”

話音剛落,周圍其他士兵齊聲哄笑起來。

老兵拍著大腿道:“小姑娘年紀輕輕,怎麽比我們這些刀口舔血的還怕死?”

沈織雲凝視著跳動的篝火,徑自喃喃道:“壞事做多了,自然怕死。我想著在閉眼前多救幾條命,多攢些陰德,來世投胎時便能少受些苦。”

老兵搖頭,打斷她的話:“要我說,能做人就是天大的福分。活百年是人生,活一日也是人生。”

他指了指頭頂烏蒙蒙的天空,“人不可勝天。既來之則安之,要活就該拼命地活,活著的時候就別想著去死。即便生懷罪孽死去,也別總惦記著重活一世。畢竟來世再成為人,這就沒什麽奢望了。”

話音方落,四周驟然一靜。夜風卷著篝火劈啪作響,映得眾人臉色明滅不定。

突然"啪"的一聲,娃娃臉新兵重重拍了下大腿:“說得好!”

他這一嗓子像是打破了某種魔咒,眾人頓時哄鬧起來。

“老舅可以啊!”

一個紮著小辮的年輕士兵瞪圓了眼睛,“平日裏就知道您打仗狠,沒想到說話也這麽在理!”

“就是就是,您這哪是武夫,分明是個隱世的哲人!”

老兵被晃得頭暈眼花,笑罵道:“小兔崽子們懂什麽!這叫活得久了,見得多了,放個屁都比你們有味道!”

眾人頓時笑作一團。

“老舅!”小辮子士兵往火堆裏添了根柴,篝火劈啪作響,火星隨風飄散。

“萬一真有下輩子,您想當個啥?”

老兵瞇著眼咂了口酒,望向遠處起伏的山影:“老子想當只山鷹,飛出這十萬大山,去看看中原的江河,北狄的雪原,西羌的黃沙……看什麽都好,只要能飛出去。”

“那我可要當金絲雀!”

娃娃臉新兵突然插嘴,在眾人詫異的目光中理直氣壯道:“住在金籠子裏,天天有人餵食梳毛,多舒坦!”

“沒出息!”

老兵作勢要打他,笑罵道:“你可知金絲雀最可憐?看似錦衣玉食,實則稍有病恙,第一個被扔出來的就是它。”

“哈哈哈!”

深夜寂寥,士兵們七嘴八舌地聊開了,又笑了起來。

沈織雲將他們的笑聲拋在腦後,默默坐回了自己的位置,她後背蜷靠在樹幹上,獨自閉上了雙眼,不再去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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