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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忠肝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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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忠肝膽

“六十二!”

“六十三!”

……

一下一下,軍棍砸在脊背上的悶響回蕩在山谷中。

元征跪在碎石地上,褪去鎧甲的白色裏衣早已被鮮血浸透,單薄的布料被打得幾乎透明,緊貼在皮開肉綻的後背上。

元榮負手立於三步之外,面色陰沈如鐵。

他眼角微微抽搐,卻硬生生壓下所有不忍,厲聲喝道:“都沒吃飯嗎!誰再手下留情,同罪論處!”

執刑的親衛嚇得一個激靈,下一棍帶著風聲狠狠落下。

“呃——”元征喉間溢出一聲悶哼,卻仍挺直脊梁,不肯求饒。

趙誠領著眾將士在後方列隊,個個攥緊拳頭卻不敢出聲。

這本是低頭認錯就能了結的小事,可主子竟鐵了心要抗旨。

這可是破天荒頭一遭。

趙誠仔細回想這些年來,主子對元榮的旨意向來是刻進骨血裏的虔誠,是比孝道更不容置疑的天條。

可不知從何時起,這道信仰似乎正在被另一種更覆雜的東西所取代。

他說不清這變化始於何處,更道不明這變化是福是禍。

“六十九!”

最後一記重擊將元征狠狠摜倒在地,額頭撞在碎石上頓時青紫一片。

執刑的親衛慌忙停手,棍尖都在發抖。

趙誠一個箭步沖上前:“主子!”

元榮下意識往前邁了半步,又硬生生收住腳步。正要開口赦免剩下的刑罰,卻見元征推開趙誠,染血的手指摳著地面,一寸寸撐起身體:

“還差……十一棍……”他吐出口中血沫,嘶聲道:“繼續。”

親衛握著軍棍的手不住顫抖,汗水粘滿了掌心幾乎快拿不穩棍棒。

元征突然暴喝:“繼續打!”

這一聲吼得營地上鴉雀無聲,連元榮的瞳孔都猛地收縮了一下。

“七十!”

又一軍棍帶著風聲砸下,元征整個人重重撲倒在血泊裏,這次是真的動彈不得了。

趙誠眼眶通紅,一個箭步沖上前,直挺挺跪在元榮面前:“末將願替主子受剩下的十棍!”

他這一跪,身後黑壓壓的親衛齊刷刷跪倒一片。

營地上頓時響起此起彼伏的求情聲:“末將等願為太子殿下分擔責罰!”

元榮看著烏壓壓跪滿一地的將士,眼中的不忍瞬間化作更深的怒意:“好啊!都要抗旨是不是?!”

親衛們卻齊聲應道:“末將等願追隨太子殿下,誓死救回樂薇公主!”

這吼聲震得軍帳前的旌旗獵獵作響。

元榮只覺得胸口一陣絞痛,郁結的濁氣堵在喉頭,吐不出也咽不下。

“好一群忠肝義膽的將士!既然你們這般忠心——”

元榮猛地一揮袖,厲聲道:“來人!每人各領十軍棍!打完就跟著你們的太子爺去南疆!生死由命!”

一道道沈默的軍棍聲在山谷間疊起回蕩,待最後一聲責罰的餘音散去,趙誠顧不上自己的傷勢,健步上前,小心翼翼地將元征攙扶起來。

追風被親衛牽至跟前,不安地刨著前蹄。

趙誠小心翼翼地將主子安置在馬背上,自己則轉身朝著元榮的方向重重叩首,“陛下保重。”

隨即翻身上馬,其餘親衛皆沈默地列隊,跟著元征轉向密林深處。鐵甲相擊之聲漸行漸遠,很快被茂密的山林吞沒。

元榮佇立原地,臉色沈沈,再未出言。

玄甲軍禦駕拔營時,總共一萬三千鐵騎。待元征率部離去後,元榮命人重新清點,精銳竟已十去其七,隨軍而去的還有大批軍械糧秣。

元榮望著空蕩的軍營,攥緊手中的虎符,心頭湧起一陣難以名狀的酸澀。

眼前恍惚看見十數年前,那個在元府演武場上笨拙揮舞木劍的總角小兒。

“子初。”記憶中的自己蹲下身,粗糙的大手包裹住孩童稚嫩的手指,將一柄烏木鞘長刀鄭重地放入他掌心。

刀身出鞘的瞬間,映得小元征瞳孔一縮。

“記住,文人墨客舞劍是為風雅,將軍陣前執刀是為生死。”

他握著孩子的手腕向前一送,刀尖刺穿飄落的落葉,“你看這劍穗飄飄,好看得緊,卻不及刀鋒入肉三分的實在。”

元榮又拾起一桿紅纓槍,槍頭點地劃出深深溝壑:“矛要紮透敵軍鐵甲,刀要劈開生死之路,將來你若上陣殺敵,當如是!”

話音戛然而止,孩童手中的木劍已被生生劈斷。

難道這二十年的籌謀,錯了嗎?

……

入夜,雷公山的東麓漆黑一片。

妄月踏著崎嶇的山路,掠過一座又一座山頭。他仰頭望了望北鬥七星的位置,才勉強辨明方向。

這兩日徒步跋涉,讓他愈發覺得沈織雲這計策當真陰損。

雖說他易容術堪稱一絕,但要他男扮女裝,還要覆刻一張以假亂真的人皮面具,實在是強人所難。

山風掠過樹梢,發出沙沙聲響。

妄月忽然頓住腳步,狠狠拍了下自己的額頭,“該死!”

一個念頭猛地浮上心頭:沈織雲為何敢獨自留在危機四伏的南疆?

莫非她從一開始就沒指望他能騙過元征?

此計損人不利己,試試方知成不成,就算敗了也沒有損失。

頂多,損失他這枚不知黑白的棋子。

那枚青玉鐲才是關鍵,沈織雲真正要的,不過是借他之手將這信物送到元征面前。

而她留在南疆,恐怕另有所圖。

妄月咬牙切齒地踢飛腳邊的石子,越想越氣,幹脆一屁股坐在山路邊的青石上,對著月亮數落起來:“行走江湖這麽多年,自詡算計過人,怎料此女子奸商竟在我之上!”

妄月正憋著一肚子怨念無處發洩,忽然耳廓微顫,下方灌木叢中傳來細微的金屬摩擦聲。

他瞇起眼睛,借著月光看見一支約莫二十人的小隊正悄然行進。

這支隊伍步騎混雜,鎧甲暗啞無光,為首的隊率未打旗號,在夜色中難辨敵友。

妄月心生戒備,正欲退至樹後隱匿身形,不料腳下枯枝"哢嚓"斷裂,整個人失去平衡,竟順著陡坡一路滾落而下。

“有埋伏!”下方頓時響起一片拔刀聲。

妄月還未及起身,七八柄鋼刀已架在頸間。月光下,一個束著高馬尾的少年越眾而出,手中銀槍寒光凜凜:“什麽人!”

槍尖緊貼喉管的寒意讓妄月渾身一僵。

電光石火間,他忽然想起自己臉上還覆著人皮面具。當即喉結微動,竟逼出一把嬌柔女聲:“軍爺饒命……”

話音剛落,只見那高馬尾少年快步上前,在妄月面前站定,月色映襯下,那雙獵狗般溜圓兒的眸子一動不動地盯著他,半響竟驚詫又激動地憋出一句:

“八娘!真的是你!你怎會在此!?”

妄月一怔,心道:這傻小子莫非是把他錯認成了元樂薇。

他清咳一聲,想起沈織雲交代過元樂薇的性情,當即學著那刁蠻驕縱的做派,揚起下巴冷哼一聲:“我愛去哪兒就去哪兒,輪得到你管?”

未作猶疑,喻子安三步並作兩步沖上前,一把扶住妄月的胳膊,眼中滿是欣喜:“八娘!太好了,你沒事真是太好了!”

他轉頭對身後的士兵下令:“你們十人繼續按原路線探查,其餘人隨我護送公主回營!”

妄月聞言心頭一喜,這倒省事了。

他正愁要如何尋到元征,眼下竟有人要帶他前去。

正暗自思忖間,妄月已經將喻子安扶上了馬背,忽聽對方絮絮叨叨地問道:“八娘是怎麽逃出來的?那些南疆蠻子可有為難你?”

妄月想也不想地答道:“是沈織雲救了我。”

既然沈織雲有意隱瞞行蹤,不如順水推舟,讓她也吃個癟。

“什麽?!”喻子安臉色驟變,聲音都變了調,“沈姑娘也被雲梟俘虜了?!這下完了完了……”

他神思恍惚地念叨著,任憑妄月如何追問,也只是搖頭重覆“完了完了”。

直到抵達元氏大營,見到端坐在主帥位上的元榮,妄月才恍然明白為什麽完了。

“完了完了。”

原來喻子安口中的"將軍"根本不是元征!

而是元榮!

偏偏就在幾個時辰前,元征已率大部隊精銳從小道出發去烏瀾救元樂薇了。

陰差陽錯之錯過,那枚至關重要的青玉鐲,終究沒能送到該送的人手中。

好看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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