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定情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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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定情物
山風掠過藤橋，吹動沈織雲鬢邊碎發。
遠處傳來銅鈴清脆的聲響，兩名身著靛藍繡花裙的南疆侍女推開木門。
“貴客請進。”為首的侍女欠身行禮，“赤蠍部雖不比中原宮闕華美，但該有的體面一樣不少。”
她目光在二人身上輕輕一掃，“覲見首領前，還請卸去偽裝。”
妄月眼底閃過一絲訝異。
他原計劃扮作俘虜混入人販隊伍，待深入南疆後再暗中尋找流雲飛雪二人。沒想到沈織雲借著那枚來歷不明的青玉鐲，竟讓他們得了這般禮遇。
這般安排，倒讓他對尋人一事更添幾分把握。
……
梳洗完畢後，沈織雲容光煥發，侍女捧來一套嶄新的南疆服飾為她換上。
銅鏡中映出的身影陌生又熟悉，靛藍色的短衫只到腰間，露出纖細的腰肢，下身的紗裙開衩至大腿，走動間隱約可見雪白的肌膚。
她雖不拘禮法，但這樣大膽的裝束還是頭一遭。
妄月換好男裝推門而入，目光在觸及她的瞬間驟然凝滯，喉結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倒是……很襯你。”
侍女抿嘴輕笑，為沈織雲系上最後一條銀鏈腰飾：“赤蠍部的姑娘都這麽穿。貴客若是害羞，可以披件紗衣——”
話音未落，沈織雲突然擡手按住侍女的手腕，“不必。入鄉隨俗，我亦不是扭捏作態之人。”
侍女一怔，隨即會意地松開手。
妄月適時上前，說道：“聽聞赤蠍部的蟲茶別有風味，不知可否勞煩姐姐去備一盞來？”
侍女眼中閃過一絲遲疑，目光在二人之間游移。
“怎麽？”妄月唇角微揚，“怕我們跑了不成？這萬丈懸崖上的城寨，我們還能插翅飛了？”
侍女聞言輕笑：“貴客說笑了。奴婢這就去準備。”
她福了福身，臨走時不忘將門扇半掩。
待腳步聲漸遠，妄月立刻壓低聲音，轉向沈織雲，正色道：“一會兒見了雲梟，我們該如何應對？總不能真以蕭太子遺孤的身份招搖撞騙？”
沈織雲整了整臂間的銀釧，漫不經心道：“不必杞人憂天，雲梟既然派人來'請'，自然還不知道我們的底細。”
妄月臉色立刻變得很難看，“這鳩占鵲巢的戲碼，在下可沒演過。若是被識破，赤蠍部的毒刑可不是鬧著玩的。”
“人雖是假的，但鐲子是真的。”沈織雲寬慰了他幾句，“你不是口口聲聲要認我作明主麽？”
她指尖輕輕一點在他胸口，“這便是給你的第一個考驗。怎麽，好戲還沒開場就想打退堂鼓？”
妄月洩氣般垮下肩膀，恍然坐下，心中還是有些擔憂：“那請明主示下，這出戲究竟該怎麽唱？”
“你只要一口咬定，青玉鐲就是你娘親留給你的信物。”
妄月喉結滾動：“若是不慎穿幫了，該如何是好？”
沈織雲本要脫口而出"唯死而已"，話到嘴邊卻化作一抹神秘笑意：“放心，我自有錦囊妙計。”
她順手替他理了理衣領，銀鈴在兩人之間清脆作響。
門外頓時傳來侍女的催促，“二位若是梳洗完畢，還請速速出門，首領已在花廳等候多時了。”
……
二人一前一後步入花廳。
沈織雲跟在妄月身後，不動聲色地打量著四周。
廳內兩排侍衛每隔三步肅立一人，上首處立著一位約莫四五十歲的男子，頭纏靛青布帕，身著對襟短褂，腰間銀鏈綴滿古獸紋飾，肩寬窄腰，眉目深邃上挑，頗有幾分氣度。
此人便是雲梟。
雲梟右側站著人販隊伍的頭領，此前已經見過。左側站著一位老婦人，雪白的發絲間纏繞著五彩絲線，身著靛藍蠟染長袍，袖口綴滿銀鈴和蠍尾形狀的骨飾。
她那枯瘦的雙手捧著一柄烏木神杖，杖身纏繞著暗紅色的藤蔓紋路，杖頭赫然盤著一只蝶翼蠍身的青銅聖物。
領路的侍女突然以右手撫心，左手在額前劃出半月弧線，“叩見首領、祭司大人。”
沈織雲尚未來得及看清動作細節，卻見妄月已收起散漫之態，分毫不差地模仿了整套禮節。
雲梟踏著銀靴走下臺階，“免禮。”
他目光直刺妄月，“我的手下紮巖在你身上發現了這枚鐲子，此物你從何處得來？”
妄月恭敬道：“回首領，此物是在下生母留下的信物。”
廳內頓時安靜得落針可聞，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妄月身上。
雲梟問道：“那令堂現在何處？”
妄月面露難色：“在下……從未見過家母。當年家母身懷六甲，墜於廣陵北山驛道，被一位砍柴的農夫所救。”
雲梟擰著眉：“繼續說。”
妄月沈了沈氣，瞎編亂造道：“那農夫心善，連夜請來郎中。家母拼死產下在下後，便香消玉殞了。臨終前，她將這枚鐲子交給農夫，說是留給孩兒的信物。”
雲梟繼續追問：“可記得具體年月？”
妄月被他灼灼的目光盯著，背脊不禁冒出冷汗，“養父說是明德四十五年，谷雨前後。”
雲梟上前逼近，“令堂可留下只言片語？”
妄月故作鎮定，“只說了句'此物務必交給孩子'，便……便去了。”
他眼眶微紅，“在下連她容貌都無從知曉。”
雲梟頗為謹慎，仍試探道：“那農夫現在何處？”
妄月收起眼中淚光，緩緩道：“養父三年前已過世，臨終前才將此事告知在下。”
“鐲內暗紋可識得？”
妄月頓了頓，思索片刻才道：“識得，內側刻著半幅蠍蟲紋樣，應是赤蠍族的聖物。”
老祭司突然插話：“說真話的孩子，山鬼才會庇佑。”
雲梟擡手制止，盯著妄月：“最後一個問題，你可知道自己生辰八字？”
妄月不假思索道：“養父未曾告知......”
話音未落，他心頭猛然一凜，這個回答簡直漏洞百出。
一個自幼失怙的孩子，怎會二十年來對自己的生辰漠不關心？哪個孤兒不是日日夜夜惦記著自己的血脈根源？
他萬萬不該遺漏掉這個細節。
雲梟眼中寒光一閃，突然抓住妄月的手腕，拔出腰間匕首在他指尖劃開一道口子。鮮血順著他指尖滴落在青玉鐲上，卻如同落在荷葉上的水珠，詭異地滾落在地，沒有半分滲入玉中。
老祭司手持蠍杖重重錘地，“他的血，沒有王蠱的氣息。”
雲梟盯著地上那滴孤零零的血珠，沈聲道：“這青玉鐲內有一只血玉蠱，遇我烏瀾血脈便會吸納入內，而你的血……是假的！”
雲梟一把掐住妄月的喉嚨，將他抵在柱子上：“說！這鐲子你究竟從何處偷來的？我胞妹的屍骨在哪？”
妄月的臉色因窒息而漲得通紅，他艱難地轉動眼珠看向沈織雲，眼中滿是求救之意。
沈織雲卻只是抱臂而立，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
她甚至微微側身，避開了妄月哀求的視線。
妄月在心中暗罵，喉間發出"咯咯"的聲響。
他此刻才恍然大悟，沈織雲早就料到這冒充蕭氏遺孤的計策瞞不過雲梟的眼睛，所以才刻意讓自己來當這個替死鬼！
雲梟的手勁又加重了幾分，妄月的視線開始模糊。
就在他即將昏厥的剎那，沈織雲突然輕笑一聲：“首領何必動怒？”
她緩步上前，“您怎麽確定，令妹當年真的死了呢？”
老祭司的蠍杖突然轉向沈織雲，“你是何人，這話又是什麽意思？”
沈織雲緩聲道：“明德四十五年，蕭太子因廬州冤案飲鴆東宮。臨行前，他以一枚龍紋幣調動赤馬飛軍，護送雲霓公主前往廣陵。”
她故意頓了頓，“公主此行，本是要取廣陵織造府繡樓密室裏的南疆水陸圖，以此圖走水路回南疆避難。”
“沒錯！”
雲梟突然松開鉗制妄月的手，幾步沖到沈織雲面前，“你怎會知道這個計劃？那幅圖標註的地下暗河，是唯一能避開朝廷耳目的通道！”
老祭司接話道：“當年探子傳回南疆的消息，明明說公主在北山驛道遇害，你憑何說公主還活著？”
“若太子黨羽放出雲霓未死的消息，三皇子豈會容她活到今日？”
沈織雲憑著已知的線索，加以推理道：“蕭太子死後，明面上所有黨羽都被誅了九族。唯有一人明哲保身，活到今日，同時以貍貓換太子之術，保下了雲霓與其腹中之子。”
雲梟瞳孔驟縮：“此人是誰？”
沈織雲一字一頓道：“正是當年明德帝麾下第一猛將，如今謀朝篡位，改晟為虞的新帝，元榮。”
“元榮？二十年前他率軍攻打我南疆邊境時，我曾與他交過手……”
話音頓了頓，他忽然渾身一震，像是被什麽可怕的念頭擊中。
老祭司說道：“元榮多年來膝下無子，唯獨當年率軍鎮壓南疆叛亂時，曾擄走過一名南疆女子，據傳那女子在軍營為其誕下麟兒……”
“什麽'麟兒'！那根本就是我赤蠍族的血脈！”雲梟猛地轉身，死死盯著癱坐在地的妄月，“那他又是誰？為何會有我胞妹的信物！”
沈織雲唇角微翹，故意拖長了音，說道：“他啊……是那位‘麟兒’的愛人。”
妄月臉色立時變的極難看，只聽沈織雲開口補充道：“此物便是元征贈予他的定情信物。”
花廳內驟然死寂，雲梟瞳孔驟縮，半晌才從牙縫裏找回自己的舌頭：“定情信物？男人……跟男人？”
“就是男人跟男人。”說罷，沈織雲伸手在妄月臀上輕拍一記，妄月猝不及防，羞惱地瞪了她一眼。
“我們中原人自古男風盛行。”
她笑得坦蕩，說的直接，“中原跟南疆婚俗不一樣，不講究什麽一夫一妻，王公貴族養幾個男寵都是常事。我們把喜歡的男人叫'相公'、'契弟'，喜歡的女人喚作'紅顏'、'嬌客'，還有那等男女通吃的，美其名曰'風流雅士'。”
雲梟如遭雷擊，倒退兩步，跌坐在藤椅上，半晌才喃喃道：“胡言亂語！這……這是天要絕我赤蠍血脈啊！”
妄月且是個人精，有沈織雲睜眼說瞎話在前，只能強作歡顏地看著眾人，默認這荒唐的言論。
老祭司倒是見多識廣，語重心長道：“首領莫慌，中原人雖好男風，但向來是'外室養男寵，內宅娶嬌娘'。”
見雲梟仍是一臉震驚，老祭司便上前拍了拍他的肩，寬慰道：“赤蠍族講究血脈純粹，如那元征真是赤蠍血脈，待他玩夠了自會娶妻生子。屆時我等為他擇選族中最出色的姑娘，延續香火之事，總歸還有回旋餘地。”
沈織雲在一旁掩嘴輕笑：“老前輩果然見多識廣。不過……”
她突然伸手捏了捏妄月的臉，“我們這位可不是什麽男寵，是元征明媒正娶的'契夫人'呢！”
雲梟聽完這話，險些就要撅過去。
妄月面色僵硬地扯了扯嘴角，湊近耳語道：“沈姑娘此計，究竟是意在陰妄某，還是陰元征？他可知曉自己在外面‘娶’了個男人？”
沈織雲掩唇道：“戲既已唱到這裏，由不得他不認。”
這小女子果然早就布好了局。
妄月盯著沈織雲從容不迫的背影，忽然意識到她每一步都算計得滴水不漏。
雲梟何等人物？能在南疆十二部中執掌赤蠍部多年，自然不是吃素的，怕是早就已經將二人的底細摸了個八九不離十。
正如她說的那句話：人雖是假的，但鐲子是真的。
雲梟可以不認人，但不會不認鐲子。
妄月輕嘆一聲，壓低嗓音道：“姑娘縱是要讓元征身敗名裂，何苦將在下也拖下水？”
“此言差矣。”她忽而展顏一笑，那笑意卻未達眼底，“我這是在成全你們啊。”
妄月隨即苦笑：“姑娘這般'成全'，怕是要讓那位殺神提刀來取我性命。”
“你且放寬心。”
沈織雲胸有成竹道：“南疆與中原相隔萬裏，山高水遠，消息難通。等元征聽到自己的‘風流韻事’，我們早就遠走高飛了。”
妄月心道：遠走高飛？怕是插翅難飛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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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處傳來銅鈴清脆的聲響，兩名身著靛藍繡花裙的南疆侍女推開木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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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目光在二人身上輕輕一掃，“覲見首領前，還請卸去偽裝。”
妄月眼底閃過一絲訝異。
他原計劃扮作俘虜混入人販隊伍，待深入南疆後再暗中尋找流雲飛雪二人。沒想到沈織雲借著那枚來歷不明的青玉鐲，竟讓他們得了這般禮遇。
這般安排，倒讓他對尋人一事更添幾分把握。
……
梳洗完畢後，沈織雲容光煥發，侍女捧來一套嶄新的南疆服飾為她換上。
銅鏡中映出的身影陌生又熟悉，靛藍色的短衫只到腰間，露出纖細的腰肢，下身的紗裙開衩至大腿，走動間隱約可見雪白的肌膚。
她雖不拘禮法，但這樣大膽的裝束還是頭一遭。
妄月換好男裝推門而入，目光在觸及她的瞬間驟然凝滯，喉結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倒是……很襯你。”
侍女抿嘴輕笑，為沈織雲系上最後一條銀鏈腰飾：“赤蠍部的姑娘都這麽穿。貴客若是害羞，可以披件紗衣——”
話音未落，沈織雲突然擡手按住侍女的手腕，“不必。入鄉隨俗，我亦不是扭捏作態之人。”
侍女一怔，隨即會意地松開手。
妄月適時上前，說道：“聽聞赤蠍部的蟲茶別有風味，不知可否勞煩姐姐去備一盞來？”
侍女眼中閃過一絲遲疑，目光在二人之間游移。
“怎麽？”妄月唇角微揚，“怕我們跑了不成？這萬丈懸崖上的城寨，我們還能插翅飛了？”
侍女聞言輕笑：“貴客說笑了。奴婢這就去準備。”
她福了福身，臨走時不忘將門扇半掩。
待腳步聲漸遠，妄月立刻壓低聲音，轉向沈織雲，正色道：“一會兒見了雲梟，我們該如何應對？總不能真以蕭太子遺孤的身份招搖撞騙？”
沈織雲整了整臂間的銀釧，漫不經心道：“不必杞人憂天，雲梟既然派人來'請'，自然還不知道我們的底細。”
妄月臉色立刻變得很難看，“這鳩占鵲巢的戲碼，在下可沒演過。若是被識破，赤蠍部的毒刑可不是鬧著玩的。”
“人雖是假的，但鐲子是真的。”沈織雲寬慰了他幾句，“你不是口口聲聲要認我作明主麽？”
她指尖輕輕一點在他胸口，“這便是給你的第一個考驗。怎麽，好戲還沒開場就想打退堂鼓？”
妄月洩氣般垮下肩膀，恍然坐下，心中還是有些擔憂：“那請明主示下，這出戲究竟該怎麽唱？”
“你只要一口咬定，青玉鐲就是你娘親留給你的信物。”
妄月喉結滾動：“若是不慎穿幫了，該如何是好？”
沈織雲本要脫口而出"唯死而已"，話到嘴邊卻化作一抹神秘笑意：“放心，我自有錦囊妙計。”
她順手替他理了理衣領，銀鈴在兩人之間清脆作響。
門外頓時傳來侍女的催促，“二位若是梳洗完畢，還請速速出門，首領已在花廳等候多時了。”
……
二人一前一後步入花廳。
沈織雲跟在妄月身後，不動聲色地打量著四周。
廳內兩排侍衛每隔三步肅立一人，上首處立著一位約莫四五十歲的男子，頭纏靛青布帕，身著對襟短褂，腰間銀鏈綴滿古獸紋飾，肩寬窄腰，眉目深邃上挑，頗有幾分氣度。
此人便是雲梟。
雲梟右側站著人販隊伍的頭領，此前已經見過。左側站著一位老婦人，雪白的發絲間纏繞著五彩絲線，身著靛藍蠟染長袍，袖口綴滿銀鈴和蠍尾形狀的骨飾。
她那枯瘦的雙手捧著一柄烏木神杖，杖身纏繞著暗紅色的藤蔓紋路，杖頭赫然盤著一只蝶翼蠍身的青銅聖物。
領路的侍女突然以右手撫心，左手在額前劃出半月弧線，“叩見首領、祭司大人。”
沈織雲尚未來得及看清動作細節，卻見妄月已收起散漫之態，分毫不差地模仿了整套禮節。
雲梟踏著銀靴走下臺階，“免禮。”
他目光直刺妄月，“我的手下紮巖在你身上發現了這枚鐲子，此物你從何處得來？”
妄月恭敬道：“回首領，此物是在下生母留下的信物。”
廳內頓時安靜得落針可聞，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妄月身上。
雲梟問道：“那令堂現在何處？”
妄月面露難色：“在下……從未見過家母。當年家母身懷六甲，墜於廣陵北山驛道，被一位砍柴的農夫所救。”
雲梟擰著眉：“繼續說。”
妄月沈了沈氣，瞎編亂造道：“那農夫心善，連夜請來郎中。家母拼死產下在下後，便香消玉殞了。臨終前，她將這枚鐲子交給農夫，說是留給孩兒的信物。”
雲梟繼續追問：“可記得具體年月？”
妄月被他灼灼的目光盯著，背脊不禁冒出冷汗，“養父說是明德四十五年，谷雨前後。”
雲梟上前逼近，“令堂可留下只言片語？”
妄月故作鎮定，“只說了句'此物務必交給孩子'，便……便去了。”
他眼眶微紅，“在下連她容貌都無從知曉。”
雲梟頗為謹慎，仍試探道：“那農夫現在何處？”
妄月收起眼中淚光，緩緩道：“養父三年前已過世，臨終前才將此事告知在下。”
“鐲內暗紋可識得？”
妄月頓了頓，思索片刻才道：“識得，內側刻著半幅蠍蟲紋樣，應是赤蠍族的聖物。”
老祭司突然插話：“說真話的孩子，山鬼才會庇佑。”
雲梟擡手制止，盯著妄月：“最後一個問題，你可知道自己生辰八字？”
妄月不假思索道：“養父未曾告知......”
話音未落，他心頭猛然一凜，這個回答簡直漏洞百出。
一個自幼失怙的孩子，怎會二十年來對自己的生辰漠不關心？哪個孤兒不是日日夜夜惦記著自己的血脈根源？
他萬萬不該遺漏掉這個細節。
雲梟眼中寒光一閃，突然抓住妄月的手腕，拔出腰間匕首在他指尖劃開一道口子。鮮血順著他指尖滴落在青玉鐲上，卻如同落在荷葉上的水珠，詭異地滾落在地，沒有半分滲入玉中。
老祭司手持蠍杖重重錘地，“他的血，沒有王蠱的氣息。”
雲梟盯著地上那滴孤零零的血珠，沈聲道：“這青玉鐲內有一只血玉蠱，遇我烏瀾血脈便會吸納入內，而你的血……是假的！”
雲梟一把掐住妄月的喉嚨，將他抵在柱子上：“說！這鐲子你究竟從何處偷來的？我胞妹的屍骨在哪？”
妄月的臉色因窒息而漲得通紅，他艱難地轉動眼珠看向沈織雲，眼中滿是求救之意。
沈織雲卻只是抱臂而立，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
她甚至微微側身，避開了妄月哀求的視線。
妄月在心中暗罵，喉間發出"咯咯"的聲響。
他此刻才恍然大悟，沈織雲早就料到這冒充蕭氏遺孤的計策瞞不過雲梟的眼睛，所以才刻意讓自己來當這個替死鬼！
雲梟的手勁又加重了幾分，妄月的視線開始模糊。
就在他即將昏厥的剎那，沈織雲突然輕笑一聲：“首領何必動怒？”
她緩步上前，“您怎麽確定，令妹當年真的死了呢？”
老祭司的蠍杖突然轉向沈織雲，“你是何人，這話又是什麽意思？”
沈織雲緩聲道：“明德四十五年，蕭太子因廬州冤案飲鴆東宮。臨行前，他以一枚龍紋幣調動赤馬飛軍，護送雲霓公主前往廣陵。”
她故意頓了頓，“公主此行，本是要取廣陵織造府繡樓密室裏的南疆水陸圖，以此圖走水路回南疆避難。”
“沒錯！”
雲梟突然松開鉗制妄月的手，幾步沖到沈織雲面前，“你怎會知道這個計劃？那幅圖標註的地下暗河，是唯一能避開朝廷耳目的通道！”
老祭司接話道：“當年探子傳回南疆的消息，明明說公主在北山驛道遇害，你憑何說公主還活著？”
“若太子黨羽放出雲霓未死的消息，三皇子豈會容她活到今日？”
沈織雲憑著已知的線索，加以推理道：“蕭太子死後，明面上所有黨羽都被誅了九族。唯有一人明哲保身，活到今日，同時以貍貓換太子之術，保下了雲霓與其腹中之子。”
雲梟瞳孔驟縮：“此人是誰？”
沈織雲一字一頓道：“正是當年明德帝麾下第一猛將，如今謀朝篡位，改晟為虞的新帝，元榮。”
“元榮？二十年前他率軍攻打我南疆邊境時，我曾與他交過手……”
話音頓了頓，他忽然渾身一震，像是被什麽可怕的念頭擊中。
老祭司說道：“元榮多年來膝下無子，唯獨當年率軍鎮壓南疆叛亂時，曾擄走過一名南疆女子，據傳那女子在軍營為其誕下麟兒……”
“什麽'麟兒'！那根本就是我赤蠍族的血脈！”雲梟猛地轉身，死死盯著癱坐在地的妄月，“那他又是誰？為何會有我胞妹的信物！”
沈織雲唇角微翹，故意拖長了音，說道：“他啊……是那位‘麟兒’的愛人。”
妄月臉色立時變的極難看，只聽沈織雲開口補充道：“此物便是元征贈予他的定情信物。”
花廳內驟然死寂，雲梟瞳孔驟縮，半晌才從牙縫裏找回自己的舌頭：“定情信物？男人……跟男人？”
“就是男人跟男人。”說罷，沈織雲伸手在妄月臀上輕拍一記，妄月猝不及防，羞惱地瞪了她一眼。
“我們中原人自古男風盛行。”
她笑得坦蕩，說的直接，“中原跟南疆婚俗不一樣，不講究什麽一夫一妻，王公貴族養幾個男寵都是常事。我們把喜歡的男人叫'相公'、'契弟'，喜歡的女人喚作'紅顏'、'嬌客'，還有那等男女通吃的，美其名曰'風流雅士'。”
雲梟如遭雷擊，倒退兩步，跌坐在藤椅上，半晌才喃喃道：“胡言亂語！這……這是天要絕我赤蠍血脈啊！”
妄月且是個人精，有沈織雲睜眼說瞎話在前，只能強作歡顏地看著眾人，默認這荒唐的言論。
老祭司倒是見多識廣，語重心長道：“首領莫慌，中原人雖好男風，但向來是'外室養男寵，內宅娶嬌娘'。”
見雲梟仍是一臉震驚，老祭司便上前拍了拍他的肩，寬慰道：“赤蠍族講究血脈純粹，如那元征真是赤蠍血脈，待他玩夠了自會娶妻生子。屆時我等為他擇選族中最出色的姑娘，延續香火之事，總歸還有回旋餘地。”
沈織雲在一旁掩嘴輕笑：“老前輩果然見多識廣。不過……”
她突然伸手捏了捏妄月的臉，“我們這位可不是什麽男寵，是元征明媒正娶的'契夫人'呢！”
雲梟聽完這話，險些就要撅過去。
妄月面色僵硬地扯了扯嘴角，湊近耳語道：“沈姑娘此計，究竟是意在陰妄某，還是陰元征？他可知曉自己在外面‘娶’了個男人？”
沈織雲掩唇道：“戲既已唱到這裏，由不得他不認。”
這小女子果然早就布好了局。
妄月盯著沈織雲從容不迫的背影，忽然意識到她每一步都算計得滴水不漏。
雲梟何等人物？能在南疆十二部中執掌赤蠍部多年，自然不是吃素的，怕是早就已經將二人的底細摸了個八九不離十。
正如她說的那句話：人雖是假的，但鐲子是真的。
雲梟可以不認人，但不會不認鐲子。
妄月輕嘆一聲，壓低嗓音道：“姑娘縱是要讓元征身敗名裂，何苦將在下也拖下水？”
“此言差矣。”她忽而展顏一笑，那笑意卻未達眼底，“我這是在成全你們啊。”
妄月隨即苦笑：“姑娘這般'成全'，怕是要讓那位殺神提刀來取我性命。”
“你且放寬心。”
沈織雲胸有成竹道：“南疆與中原相隔萬裏，山高水遠，消息難通。等元征聽到自己的‘風流韻事’，我們早就遠走高飛了。”
妄月心道：遠走高飛？怕是插翅難飛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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