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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赤蠍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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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赤蠍部

七日後,漁船在暮色中悄然駛過數道漕運關卡,竟是一路暢通無阻。行至南疆水道,船身突然一震,頭頂艙板傳來沈重的兵甲踏擊聲。

“運的什麽貨?”一道冷硬的男聲穿透船板縫隙。

沈織雲脊背驟然繃緊,與妄月交換了一個驚疑的眼神。

“回軍爺,是赤蠍部訂的漁貨。”船工的聲音隱約隔著木板傳來,聽得不太真切。

緊接著上層艙底的水箱被逐個撬開,冰碴碎裂聲裏混著魚腥味撲面而來。

船工連忙制止,“軍爺,輕點搜,輕點搜!這些都是南臨姜家的買賣,耽擱了小的們可賠不起啊!”

只見水箱裏全是跳動的銀鱗魚,根本沒有藏人的地方,那人不消片刻便下令撤退,“去下一艘貨船繼續搜!”

就在士兵們撤步離開時,甲板上突然傳來新的腳步聲。

“撬開船板。”男人的聲音如寒泉般漫過船船艙。

猶如一聲悶雷劈下,沈織雲瞬間辨認出來,這是元征的聲音!

但是,好像又有什麽不對勁的地方。

元征為何會出現在南疆水道?

前世記憶裏,元氏平定洛都後本該休整兩年,待兵強馬壯才揮師南疆。如今北境戰事未歇,元征怎會率兵南下?

她突然聯想到之前在獵戶莊,從飛哥口中聽來的那番醉話。

區區人販子,如何能知曉工部密造戰車的形制?又如何能預判玄甲軍的動向?

莫非朝堂裏,早就混進了南疆的暗樁?還是有人故意散布消息,要引元氏提前出兵?

……

船艙上方,趙誠立刻領命破船,隨著船板碎裂,火把的光亮驟然傾瀉進底艙。

“主子,艙底果然有夾層!”

沈織雲心頭一驚,心臟幾乎要撞破胸腔。她仰頭看著木紋縫隙間簌簌漏下的細沙,猛地被妄月拽著躲進角落,後背緊貼著潮濕的船板。

妄月的手按在她肩上,力道極重,像是要把她釘進船板裏。她側頭看他,妄月的眼神卻平靜至極,無聲地傳遞著一個意思:別動。

上方傳來撬板的聲響,木釘被一根根拔出,每一下都像是敲在她心口。

若被元征發現,她此番偷盜南疆水陸圖出逃定是要被他治個重罪。

然而,木板破裂聲卻戛然而止。

趙誠的聲音帶著遲疑從夾層上方傳來:“回主子,下層好像是空的。”

元征俯身查看,只見船板下堆積著厚厚的沈沙,卻不見半個人影。

船工戰戰兢兢道:“軍爺明鑒,這底下是防潮的夾層,根本藏不了人,連只耗子都鉆不進去。”

話音未落,元征已陰沈著臉轉身離去,趙誠慌忙帶兵跟上。

待官兵遠去,關卡放行的號角聲隱約傳來,船工這才敢抹去額前冷汗,暗自慶幸自家主子神機妙算,在臨行前設計了三重密室以備官軍抽查。

漁船緩緩駛過關卡,兩岸玄甲軍森然列陣,鐵甲在暮色中泛著冷光,烏壓壓如黑雲壓境。長矛如林,矛尖寒芒閃爍,映得江面一片肅殺。

船工低垂著頭,眼角餘光卻瞥見軍陣中旌旗獵獵,隱約可見"元氏"二字。

......

烏瀾,一座深藏在十萬大山中的瑰麗小城。

蒼翠的雷公山如巨屏環抱,將北邊吹來的寒風盡數阻隔。清澈的沱江穿城而過,江上橫跨著八座風雨橋,橋欄上精雕著蝶翼蠍身的奇特圖騰。

地熱泉眼讓整座城常年溫暖如春,吊腳樓畔的楓香樹亭亭如蓋,山茶花開得正艷。

南疆人尚靛青與銀白,無論男女皆身形矯健,女子多著繡花對襟短衣,配百褶短裙,懸銀飾戴銀器,露出一截纖細的腰肢;男子則是靛染的對襟褂子,赤胳膊露肌膚。

這般大膽的裝束在中原人看來著實驚人。

那些自幼養在深閨的官家小姐何曾見過這般風情,幾個年輕的早已羞得滿面通紅。

蓬車轆轆穿過熙攘的街市,被縛女子們的啜泣聲很快淹沒在銀飾叮當聲之中。

車尾突然傳來元樂薇的冷哼:“傷風敗俗,不知羞恥!”

沈織雲循聲望去,只見元樂薇正漲紅著臉,指著路旁的一對南疆青年。

那男子頭纏靛青布帕,手持一管奇怪的樂器,吹奏著悠揚的曲調。女子手捧鮮花,銀飾叮當,正繞著心上人翩然起舞。

二人目光纏綿,分明是情到濃時。

“這是南疆的跳月舞。”

妄月斜倚在車欄邊,神色如常地望著那對載歌載舞的青年,“男子以蘆笙傳情,若兩情相悅,女子便以舞姿應和。”

聽到這裏,篷車裏的女子們更是不敢去看,倒是沈織雲饒有興致地打量著路邊那些南疆女子的裝束。

見她們赤足踏著青石板,百褶裙隨著舞步翻飛,露出綴滿銀鈴的腰肢和小腿。

她輕輕碰了碰妄月的手臂,低聲道:“你看那些姑娘腰間的刺青,紋路倒是別致。”

妄月順著她的視線望去,剛要開口,篷車外突然傳來領頭粗糲的嗓音:“那些並非刺青,而是海娜圖騰,用特制的染料所繪,月餘便會褪去。”

沈織雲聞言,若有所思道:“為何她們身上繪的都是蝶翼蠍身的奇特圖騰?”

領頭的接話:“這圖騰說來話長,我們烏瀾人多是赤蠍部後裔,赤蠍部又是南疆最古老的部落。相傳遠古時,苗疆先祖蚩尤戰敗後,其妹蝶母化為九色神蝶,庇護族人南遷。後來蝶母在雷公山誕下十二枚蛋,孵出了赤蠍、水牛、金魚等南疆十二部的祖先。”

“我們將蝴蝶和蠍子並繪為部落圖騰。蝴蝶象征生命輪回,蠍子代表守護之力,兩者相生相克,可庇佑族人遠離災禍。”

說著,他不知想到了什麽,突然不屑地冷哼一聲:“你們中原人自以為飽讀詩書,卻將我們南疆的傳承視為邪術!”

“我族蠱術傳承千年,講究的是以毒攻毒、以蠱治蠱。祭司們窮盡一生研習藥草相生相克之理,為的是治病救人。可笑你們中原人,一邊將我們的藥草奉為仙丹,一邊又將施術之人斥為妖孽!”

沈織雲見他不悅,順勢轉移話題:“說起來,這位爺怎麽稱呼?”

領頭的睨了她一眼,知她在套話,回避道:“等見到我們首領,你們自然就知道了。”

話罷,他又用南疆語對車夫喊了句什麽,篷車立刻轉向另一條更加陡峭的山路。

篷車突然碾過一道石坎,劇烈地顛簸了一下,沈織雲猝不及防向前栽去,領頭的眼疾手快,一把撈住她的後頸將她掰了回來。

“坐穩了!這山路是蝶母的脊梁,跌下去,你可就成祭品了。”

借著身子傾斜的瞬間,沈織雲看清了領頭的手臂上露出的圖騰。

雖只是驚鴻一瞥,卻讓她辨出眉目。

那蝶翼蠍身的圖騰似乎與青玉鐲內壁的刻紋有幾分相似。

她曾將青玉鐲與龍紋幣上的刻紋拓印下來拼合在一起,雖能勉強對上,卻始終參不透其中玄機。

如今聽得蝶母誕蛋的傳說,才恍然大悟:那龍紋幣上的蟠龍只現半身,龍尾隱入雲紋,青玉鐲內的蝶紋亦只餘單翼,翅脈斷在鐲口。

蟠龍半隱是防歹人窺破玄機,殘蝶單翼則為留一線生機。兩物相合,龍須恰好纏住蝶足,不正是一幅"龍護蝶"的圖騰麽?

蕭太子夫婦留下此信物,想必對當年那個尚未降世的孩子寄予了無盡期許。

……

南疆隱於群山深處,雲霧繚繞的峽谷間散布著大大小小的異姓部落,十二部建城立國,族人結寨守山,以部落首領為尊,戰時稱首領,平時亦稱國主。

這些依山而建的城寨多用楓木搭建,懸於峭壁之上,以藤橋相連。千百年來,部落與部落之間相互扶持,相互依仗。

中原人總說南疆地域蠻荒,卻不知這萬千大山深處埋藏的都是價值連城的礦脈、藥田和鹽井。

篷車在雷公山腹地蜿蜒前行,不知繞過了多少道險峻的山彎,最終駛入一座依山而建的寨子。

寨中吊腳樓層層疊疊,楓木搭建的屋舍錯落有致,青瓦覆頂,檐角高翹,懸掛著銅鈴與風幹的草藥。

領頭人一揮手,幾個壯漢便將蓬車裏的女子們粗暴地拖了下去。

唯獨妄月和沈織雲被留在原地。

領頭人突然開口:“你們倒沈得住氣,不像那些嬌貴的官家小姐,一哭二鬧三上吊。”

沈織雲神色平靜,淡淡道:“哭鬧有用麽?南疆十二部,赤蠍部最擅用毒。我們若鬧,怕是連開口的機會都沒有。”

領頭人側目看她一眼,眼中閃過一絲詫異:“你倒是明白人。”

妄月突然輕笑一聲,裝模作樣地抱拳行了個江湖禮:“這位爺一路走來都待我二人特殊照顧,不知是為了什麽?總不會是因為看我二人長得順眼?”

領頭人略一沈吟,解開了二人腕上的繩索:“跟我來吧。”

二人對視一眼,心照不宣地跟了上去。

沈織雲低垂眼睫,將眸中閃過的算計盡數遮掩:元征的生母雲霓,原是赤蠍部首領雲梟一母同胞的妹妹。當年雲霓遠嫁中原,其父烏瀾國主特意命人開采南疆礦脈,取出珍稀玉髓,又遣南疆最負盛名的工匠精心打造了一套嫁妝首飾,其中就包括那枚青玉鐲。

這領頭人既是雲梟手下,定是將青玉鐲認錯了主。

而前世元征能登上龍椅,全憑三場血戰打下的江山。除了著名的黑水河之戰,緊接著便是這場征討南疆的惡戰。

景和三年,元征奉元榮之命,手持南疆水陸要沖圖,率五萬精兵深入雷公山腹地,只為奪取南疆礦脈。

那一戰慘烈至極,南疆十二部首領的頭顱盡數被元征親手斬下,高懸於寨樓高處風幹。

其中,就包括雲梟。

只是不知,當元征揮刀斬向自己親舅舅的那一刻,可曾知曉自己體內流淌著的,有一半是南疆人的血?

但轉一念,沈織雲便可以想見,那時的元征必定不知情。

否則三年之後,他又怎會手刃養育自己二十餘載的養父元榮,血洗朝堂篡位登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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