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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獵戶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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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獵戶莊

獵戶莊的破廟裏,柴火劈啪作響,火光映照著斷頭佛像猙獰的裂痕。佛臺下蜷縮著一群衣衫襤褸的女子,瑟瑟發抖地擠在一起。

一個獅鼻闊口的粗壯漢子大剌剌地坐在巨大的佛手上,翹著二郎腿,手裏攥著半條烤得焦黑的狗腿,油光順著胡須滴落。

角落裏,一個女子低聲啜泣,漢子聽得煩躁,猛地將啃剩的狗骨狠狠砸過去,罵道:“哭什麽哭!晦氣!”

骨頭砸中那女子額頭,瞬間腫起一個大包,她卻不敢再出聲,只死死咬住嘴唇。

漢子咧嘴一笑,露出滿口黃牙:“過些日子就把你們送到南疆軍營去,伺候那些十二部的首領將軍,運氣好的生個一兒半女,不比在這兒餓死強?”

那女子猛地擡頭,眼中燃起怒火,尖聲叫道:“你們這群畜生,可知道我爹是誰?我七哥又是誰?!”

漢子一楞,隨即哈哈大笑,笑聲震得破廟梁上灰塵簌簌落下:“哈哈哈哈!管你爹是誰,難不成還是皇帝老子?!就算真是——”

他猛地收住笑,眼神陰狠,“天高皇帝遠,他們在皇城裏享福,哪管得了我們這群陰溝老鼠的買賣!”

話音未落,廟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個小嘍啰氣喘籲籲地沖進來,喊道:“飛哥!又抓到兩個新鮮的貨!”

眾人回頭,只見兩個嘍啰推搡著兩個女子進來。左邊那個身形高挑,右邊那個瘦削如竹,兩人皆是粗布麻衣,面容平平無奇,蠟黃的臉上沾著泥灰。粗麻繩深深勒進她們的手腕,其中一個瑟縮著肩膀,眼神慌亂;另一個發髻散亂,厚唇高顎,看起來傻頭傻腦的。

飛哥瞇起渾濁的三角眼,舌尖卷走唇邊的油星子:“哪兒逮的?”

小嘍啰搓著手諂笑:“回飛哥,在官道旁的茶棚。這倆丫頭片子說是從北邊逃難來的,餓得直打晃,小的看她們手腳還算利索......”

他話未說完,飛哥突然抄起手邊的酒碗砸了過去:“放你娘的屁!老子要的是能賣上價的黃花閨女,你給老子抓兩個逃荒的回來?”

酒碗在小嘍啰腳邊炸開,嚇得他撲通跪地:“飛哥明鑒!這倆丫頭雖然面黃肌瘦,可、可洗幹凈了肯定水靈!您看那個高的,腰是腰腿是腿......”

飛哥罵罵咧咧地站起身,油膩的靴底踩在佛手上咯吱作響。

他瞇著眼睛打量那兩個女子,突然註意到瘦削的那個雖然低著頭,藏在亂發後的眼睛卻亮得瘆人。

“他娘的。”飛哥莫名覺得後頸一涼,下意識摸了摸脖子。

這感覺來得莫名其妙,讓他心頭火起,狠狠朝地上啐了一口濃痰,“給老子捆結實了!等明日人牙子來了,管她是龍是蟲,統統給老子賣到南疆去!”

小嘍啰粗暴地將二人往人堆裏一搡,像扔兩袋發黴的糧食。她們踉蹌著跌坐在潮濕的稻草上,激起一片灰塵。

嘍啰拍了拍手上的汙漬,頭也不回地跟著飛哥往外走,嘴裏還嘟囔著"分肉去"。

“你們這些畜生!”原先那女子仍在叫罵,聲音已經嘶啞,“連口餿飯都不給,還算人嗎?!”

她的叫嚷在破廟裏回蕩,卻無人應和。其他人或蜷縮著假寐,或呆滯地望著火光,仿佛早已麻木。

新來的兩名女子一左一右在她身旁坐下。

高個的那個動作很輕,瘦削的那個卻故意蹭了她一下。她猛地轉頭,正對上兩雙直勾勾盯著她的眼睛。那眼神不像其他女子般畏縮,倒像是在審視什麽。

更令她作嘔的是二人身上那股酸腐味,像是發酵過頭的豆腐混著汗臭,活脫脫就是市井最下等的賤民。

“滾遠點!”她嫌惡地拎起繡著暗紋的衣角,往旁邊挪了挪,“別拿你們的臟身子碰我。”

那高個女子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參差不齊的黃牙:“這位小姐好大的脾氣。”

她故意又往那邊擠了擠,酸腐味更濃了,“進了這地方,還當自己是千金之軀呢?”

“我再說一遍,別往我這兒擠啊!”女子嫌惡地往旁邊挪了挪,卻不料撞到了身後另一個蜷縮著的女子。

沈織雲的面貌已經完全尋不到之前的影子,肌膚抹得暗黃,刻意斂去了五分清麗,又在頰邊點了幾顆麻子,增上了三分鄉野土氣,這般喬裝可謂天衣無縫。

所謂易容異形,唯獨眸子改換不得,偏生她生就了一雙極好的眼睛。她的視線在元樂薇身上輕輕一觸便立即移開,生怕被這位老熟人認出來。

雖然不知元樂薇為何會落入獵戶莊之手,但稍加思索便猜到一二,定是她不願回那金絲牢籠,在回洛都途中,又背著護衛偷偷溜出來了。

只是這次逃得實在不巧,竟撞進了吃人的魔窟。

沈織雲沒有理會她,側身避開元樂薇的視線,將臉隱在陰影裏閉目養神起來。

元樂薇見狀,頓時緊繃背脊,像只炸毛的貓兒,明明怕得要命,卻還要強撐著那點傲氣,“真是晦氣死了!”

稻草堆裏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妄月不知何時湊了過來,指尖在沈織雲掌心飛快地劃了幾下。

是暗號。

沈織雲睫毛都沒顫一下,只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只聽廟外傳來飛哥粗嘎的笑聲,混著狗肉在鐵鍋裏翻滾的咕嘟響。

他灌了口烈酒,得意地比出五根手指:“幹完這一單,咱們就能金盆洗手了!明天的買家出了這個數。”

小嘍啰們頓時騷動起來,一個膽大的湊上前問:“飛哥,到底是哪路神仙這麽闊綽?”

飛哥抹了把油嘴,壓低聲音道:“據說是南疆赤蠍部的首領,叫雲梟。”

見眾人茫然,他嗤笑道:“那孫子你們都沒聽過?前幾年帶著五千鐵騎,接連踏平了南疆三個小國。”

他忽然神秘兮兮地壓低聲音:“聽說這廝是烏瀾國人,當年那位嫁來前朝、許配給蕭太子的雲霓公主,就是他親妹子!”

小嘍啰撓了撓頭,不解地問:“飛哥,可南疆蠻子要這麽多中原女子作甚?莫不是真要配給那些蠻兵當媳婦兒?”

飛哥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罵道:“蠢貨!你以為南疆人要這些女子真是為了傳宗接代?”

他瞇起醉眼,壓低聲音道:“如今新帝登基,南疆與大晟的百年盟約怕是要作廢了。從前南疆依附大晟,不過是借我朝兵威震懾羌狄。可你們知道南疆地下埋著什麽嗎?”

小嘍啰們面面相覷。

飛哥冷笑道:“南疆雖彈丸之地,卻藏著上古礦脈!赤金、玄鐵取之不盡,更別說那三條橫貫南疆的靈泉。”

小嘍啰們興致然然道:“真的假的,這麽玄乎?”

飛哥招了招手,湊近道:“小道消息,你們可別往外說!據說工部最近在秘密打造一種新型戰車,通體以玄鐵鍛造,刀槍不入,水火不侵。這戰車形如巨龜,背覆鐵甲,下設十二輪,可日行百裏。車頂設有霹靂炮臺,能投擲震天雷,方圓十丈,血肉成泥!”

“最厲害的是車腹中空,內置機關,遇水則輪轉為槳,遇山則伸爪如蠍,真真是水陸兩棲的殺人利器!”

“不過,鍛造戰車必定需要大量鐵礦。玄甲軍大批精銳往南調集,那位龍椅上的主兒,怕是盯上了南疆的礦脈。”

他啐了一口,“南疆各部首領又不傻,自然要早做準備。”

小嘍啰們還是沒聽明白,“可這跟咱們綁來的這群女人有什麽關系?”

飛哥陰森森地掃了眼廟內,“這些女人都是要送去各部做人質的。特別是那些官宦家的小姐,父兄多在朝為官。南疆人捏著她們,就等於捏住了大晟朝臣的命脈。懂不懂?”

破廟裏忽然死寂。

沈織雲耳尖微動,將外頭的對話聽了個真切。她眸光一閃,與身旁的妄月交換了個眼神。

妄月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氣音道:“倒是有趣,本想引蛇出洞,倒把真龍招來了。”

沈織雲指尖輕叩地面,在塵土上劃出幾個字:“新帝要動南疆?”

妄月瞇起眼睛,在她掌心以指代筆寫道:“恐怕不止。工部密造雷霆戰車,實為踏平北狄雪原。”

沈織雲眉頭緊蹙,思緒翻湧。

倘若這雷霆戰車當真投入戰場,莫說黑水河天塹難守,便是北狄王帳的金城湯池,也會在旬日之內土崩瓦解。

而且最先遭殃的,恐怕不是北狄鐵騎,而是駐守在永寧郡的飛龍義軍。

沈織雲與妄月四目相對,眸光交匯間已達成無聲的默契。

此行絕不能讓玄甲軍踏入南疆,染指那關乎天下命脈的礦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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